第181章
皇上没有立即回答, 左臂仍旧撑在椅背上,却将另一只胳膊腾出来,握住她的手, 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让她能摸到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月仙被他吓了一跳, 想缩回手来, 可他却强势地抓着不放。不仅不松手, 还唯恐她挣开似的, 用自己的大掌裹住她的手,牢牢地压在心脏的位置。
于是她也跟着安静下来, 最终在一片沉寂中, 世间万物仿佛遁入虚空, 唯有她掌心所触及之处, 像春日冰消雪融化冻的湖,又像一面温暖而结实的鼓,一下一下,坚定温柔地敲响。
他在鼓声中向她许诺, 字字清晰,至真至诚,“不论何时, 朕都希望你能一直自由地、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你愿意,朝堂之上,有朕一日, 便有姚栩一日。”
月仙点头, 方才那抹古怪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臣受万岁厚恩, 愿竭诚效死以报!”
她毫不避讳,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皇上听得心中戚戚,但仔细想想,她可不是好几次都从生死关头捱过来么!
撒开她的手,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不愿相信她就这么突然地失明,遂将手指竖到她眼前又晃了晃。月仙虽然看不见,却敏捷地捕捉到衣料摩擦声,亦感受到他所带起的微风,便跟着抬起胳膊,伸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上垂头丧气地捏住了她乱动的手指,“你现在视物不方便,朕怕这个时候公开身份,会太辛苦、太为难。”
月仙不以为意,很豪迈地一扬下巴,“盲目不盲心,臣仅仅目不能视,并不妨碍心中明察事理。反而是朝中某些‘明眼人’,结党构陷、颠倒黑白,纵然双眼未盲,其心却已尽瞎。臣这回定要‘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驳得他们哑口无言!”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信满满,讲到得意处照旧神采飞扬,即使双目稍显无神,却并不影响她浑身透着的那股子昂扬无畏。
这正是他最喜欢的。
在这一瞬,皇上再度真切地看清了内心,也看清了他对她的爱意——他爱慕的人,一直都只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姚栩。
比起温婉端庄知书识礼的“姚五姑娘”,他确信,“姚栩”才是她的灵魂。
做一对明君贤臣同在朝堂,又何尝不算是一种长相厮守?
他附和着轻笑,手上却不老实,一刻也闲不下,来回地摆弄她的手指,明明是下意识的把玩,却因为她看不见的缘故,莫名像是不怀好意的捉弄。
她这会脾气好得出奇,胳膊举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悬着,如此罕见的乖巧令皇上心神荡漾。不过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这哪里是他梦寐以求的任君采撷,分明是对他不合时宜的孩子气感到无奈吧!
可真是实打实地冤枉月仙了,虽然她也不理解,皇上怎么突然执著于这种有点幼稚的把戏——她的手指又不是面团,不能搓圆捏扁,到底有什么趣味,让他这么乐此不疲?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有耐心地没有吭声。
视觉被剥夺之后,听觉和触觉骤然变得敏锐异常。她能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甚至能区分出不同的温度——大拇指的指腹是温热的,小拇指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皇上又问:“还有什么需要朕为你做的么?反正也要公开身份,不如朕这就请太医院的人来一趟,先经他们看诊,朕也安心些。”
她谨慎地摇头说不必,“臣双目失明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臣今日回去就请姨母过府,您尽可放心。”
“至于您需要做的事情,”她故意顿了顿,胸有成竹地安排道:“您只需要明日在皇极门升座,召文武百官举行朝会即可。”
皇上说好,皇极门升座并不难办,过会差人传令到各个衙门便是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一个人,又看不见,怎么出宫回府呢?”
其实他想干脆留她在文华殿再住一晚,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西配殿的陈设和被褥早就换成了夏季的样式,至于诊病请脉,直接把她那姨母接进宫来,根本不费半点力气。
月仙还真叫皇上给问住了,半晌才讷讷地问他,“您能否……请静安殿下过来一趟,送臣一程?”-
自打清河县将刻有谶语的石碑送入京师,皇上执意辍朝已有两月之久,此番重开朝会,群臣心里都暗暗敲起了鼓。
但在大多数人看来,皇上和姚栩的胜算实在不大。
原先还能对谶语避而不谈,后来又派了何良前去巡按,还未等到结果,就突逢盱眙地震,汴河大堤多半是垮了。如此一来,姚栩身上的罪状又添一桩,这可真是天要亡她姚栩,皇上再怎么有心护短,也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这一日月仙醒得很早。
昨夜请姨母瞧过病,用了明目地黄丸,又在攒竹、四白、睛明等穴位施针疏通经络,今晨再睁开双眸时,明知道仅仅一夜难有改变,却还是忍不住试着将双手举到面前。挥了挥,眼前黑影浓重,纹丝不动,她自嘲地撇撇嘴,往外头唤了声“绿莺”。
但跟着绿莺一道进来,并不只有同她一道当差的红鸾。
还有大伯母白氏、小姑姑姚岑,以及她的两位姐姐,姚娟和姚婉。
姚家所有女眷,今日齐聚藏书阁,只为送她上朝。
绿莺和红鸾先帮月仙穿好了主腰、袴和膝裤,她自从十一岁起改做男子打扮,家中早就没有合适她穿的女子衣衫,这件主腰是她昨日回府陈明缘由之后,侍女们迅速赶制出来的。
除了主腰,还有一件杨妃色的暗花纱交领衫,这是姚岑出阁后,先太皇太后赏赐的料子。当时姚岑裁了件短衫,却又嫌颜色太粉嫩,一直搁在箱子里不曾穿出来。
本来按照身形,应当是改了姚婉的衣裳给月仙最合适。但朝会之上,满朝文武俱在,姚家知道内情的女子们,从主到仆,全都憋着一股气,一定要月仙穿着最好的料子,堂堂正正、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群臣面前。
另一条银红色的妆花绸裙,甚至是她们四人分工,连夜合制而成。
才过立秋,天气还热着,月仙展开双臂,任由红鸾绿莺将官袍套在最外面,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只是她得戴着乌纱,发髻便不好正经梳拢,便暂且简单地高高绾在头顶。
众人乘马车往左掖门去,一路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月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一再重申过此事有皇上在背后撑腰,但当众自揭女子身份,果然还是令人紧张得无所适从。
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却听见姚婉将侧面的帘子掀开一道缝,“路上竟有这么多轿子!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随即又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凭什么只许他们男子上朝言政,真不公平!”
若在以往,这话肯定要惹得两位长辈不悦。但今日,此刻,马车内的白氏和姚岑,没有一人出言规训,反而个个面色凝重,竟是在认真思考是否真的存在不公,姚娟虽不好出言附和,却也跟着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月仙抿起嘴唇,往身侧去牵姚婉的手,却意外地在她手指上,摸到好几处被针尖刺破的伤口。
她眼眶酸得发烫,不敢用力握姚婉的手,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将手掌轻轻覆在上面,赞许地告诉姚婉,“四姐姐说的没错,在朝廷里,有很多很多能力不如我的人,只因为他们是男子,便有了向上求学谋职的机会。女子若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未必就逊于他们。”
姚婉伸手去摸妹妹的乌纱帽翅,其实她从小到大,羡慕过五妹妹很多很多次。
最初羡慕五妹妹最得祖父疼爱,有个与她们姐妹明显不同的名字。后来是稍微懂事些,知道家中除了祖父,就数三叔官职最高,于是羡慕五妹妹是三叔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有一桩比自己更好的亲事。再往后是得知她悄悄爱慕多年的连濯倾心于五妹妹,但彼时她胜券在握,坚信五妹妹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大好前途,连濯必然只有被回绝的份儿。
但如今……
她在怔忡间发现,此时此刻,她对月仙身上绯袍乌纱的羡慕,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这是月仙凭借自己真才实学挣来的。
也许最初免不了沾长辈们的光,但她走到如今正三品的位置,远远不是仅凭出身姚家就能解释的。
月仙可以,她呢?
马车停下,姚婉的思绪也随之刹住,月仙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对她道:“也许……会有那样一日的。”
她随即起身准备下车,姚婉终于彻底回神,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狠狠地咬着牙,“月儿,今天不要输给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全都看看,绝胜满朝须眉,这就是我们姚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朝她伸来,大伯母帮她理了理掉出帽檐的碎发,姚岑鼓励地拍着她的肩头,姚娟细心地帮她拎起袍子下摆,以免她不慎踩住……
月仙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红鸾敏捷地跳上车来打起帘子,小心地扶着月仙,绿莺就站在下面,托着月仙的靴子,帮她稳稳踩车凳上。
静安长公主身边的画眉已经候在近处侍立多时了,等月仙顺利落地才走上前来,从红鸾绿莺手中将人接过,领上了静安特意准备的软轿。
她双目失明,若再和其他官员一道在朝房待漏,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昭兴十四年七月初六日朝会。
群臣分列站班之时,尚未发觉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但天子甫一现身,饶是再端稳持重的老臣,也不免双目圆瞪,更有性子毛躁的,惊呼早已脱口而出——皇上的身侧,竟然跟着一身朝服的静安长公主!
或许是身着凤冠霞帔的长公主太引人注目,除了乔叶连苗四位,几乎再没有别人能注意到,姚栩并不在文官队列里。直到皇上左右搬来一扇屏风,为长公主在屏风后设座,朝臣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才逐渐消散。
幸而聂聆还分出工夫回头看了看,发现姚栩没来上朝之后,赶紧拽了拽闵青的袖子,“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闵青闻言也往身后扫了几圈,确实没看到姚栩的人影,但因为早已得知何良写在奏疏中的内容,兼之前不久的盱眙地震如同上天相助,他笃定姚栩在这短短几天之内根本不可能翻出花来,遂收回视线,轻蔑地哼了一声,“她不是一直断断续续称病告假么,眼下她大势已去,不敢前来参加朝会,倒也不足为奇。以为躲在家中就能逃过一劫?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聂聆到底更审慎些,偷眼觑皇上的面容,隐隐感觉万岁气度从容,像是留有后招。欲同闵青再仔细分说一二,却见对方已经急不可耐地朝着门生使眼色了。
恩师明确授意,门生们自然跃跃欲试。
这不,一个蓄着长髯的吏科给事中就急赤白脸咳了一声,示意诸位同僚自己有事启奏,继而快步出班上前,将此前石碑谶语并近日汴河大堤因震塌毁二事简述,恭声叩请万岁即刻处置姚栩,以整肃朝廷纲纪。
有此人率先振臂一呼,其他漕运派官员更是纷纷响应附和,朝中近三成臣子随之跪地叩首,一时间,要求天子严惩姚栩的呼声震天动地。
皇上端坐宝座,面不改色,只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随即淡然反问道:“众卿一致要朕遵照先祖谶语,惩处姚栩,但朕却想问问诸位,这当真是先祖给出的示下么?”
长髯给事中还没来得及接口,另一个着急展现自己的御史已经率先出列对答,“回禀万岁,先祖总管天下风云变幻,唯恐我大彰社稷被一魅惑君王的佞臣所误,故而于三水交汇之清口降谶警示,还望万岁遵照先祖之命,切莫再袒护姚栩!”
瞧瞧,多么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若非明知此人睁眼说瞎话,薛放都忍不住要为他鼓掌叫绝了。
他冷冷地乜了对方一眼,君王不怒自威,那御史瞬间只觉得浑身冷得发麻,灰溜溜地又退回去站班。
薛放不紧不慢地在众人脸上巡视一圈,别人倒还好,唯独转到连濯的时候,看此人一脸义愤填膺,他觉得分外好笑,“先祖自是圣明睿智,料事如神。若谶语当真为先祖示下,朕自然无有不从。”
他别有深意的停顿了一息,“可这谶语有误,故而绝不可能是朕之先祖所降下的。”
“何处有误?”又一个兵科给事中冒冒失失地站出来,毫无规矩的反问语气令众人捏了一把冷汗。
皇上并未动怒,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处无误?”
兵科给事中振振有词,“谶语所言‘龙阳惑上’,指的正是姚栩以色侍君,魅惑万岁以为龙阳之好,其姓氏拆分恰为女兆二字,正应了谶语首句的‘女兆不祥’。而万岁沉迷男风,为姚栩之故不愿立后选妃,空置后宫,迟迟未有皇嗣降生,则薛彰江山社稷危矣!”
“臣以为这位同僚所言差矣。”
一道冷冽的嗓音破空而出,下方群臣无不为之大惊失色。
皇上挥手示意左右挪开屏风,众人纷纷瞠目结舌——姚栩竟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静安长公主的身侧,还将方才的奏对悉数听了去!
兵科给事中攥紧了拳头强装镇定,试图反将一军,“姚侍郎今日若是说不出谶语何处有错,某定要当场奏请圣上,治你个对先祖大不敬的罪!”
月仙辨认不出此人的声音,也无意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循声微微侧过脸去,斩钉截铁,声音洪亮,“谶语错在,姚某从未引诱圣上沉迷男色。”
兵科给事中几乎要仰天大笑,甚至都顾不上万岁还在眼前,抬手便指着月仙奚落道:“姚侍郎竟如此厚颜无耻,可真叫某开眼!侍郎几度留宿文华殿伺候圣上,早已是无人不知的事实,甚至先太皇太后娘娘丧期未过之时,你就敢在禁中过夜——姚栩,你莫要再狡辩了!”
哪怕猜到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月仙也还是因这话动了怒,她朝静安打了个手势,示意长公主把自己扶到中间,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你们为了置我于死地,不惜污蔑圣上清誉,又不敬先祖,伪造谶语,如今还信口雌黄说我狡辩?”
她冷笑出声,“以上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要了你们的命,今日我就大发慈悲,让诸位都做个明白鬼!”
紧接着,她慢吞吞地转身拱手,俯身揖下去的动作僵硬而笨拙,“请长公主殿下为臣更衣。”
众臣先是震惊于她这会还敢大放厥词,又在看到她别扭的行礼姿势时,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抓着身旁同僚交头接耳,“瞧她那模样,莫不是眼睛瞎了?”
但紧接着,朝会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了大彰立国几百年来,史无前例的一幕。
静安长公主摘掉了姚栩的乌纱官帽,解开了姚栩的蹀躞带和官袍系带,侍女接过官服官帽后躬身退下,长公主抬手在姚栩头上摆弄了几下,随后也退至一旁,方才盛气凌人的吏部左侍郎姚栩,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粉衫朱裙的姑娘!
月仙抬手捋好鬓边碎发,又抻了抻交领衫的下摆,不疾不徐地清了清嗓子,只是语调依然冰冷,“诚如诸位同僚亲眼所见,姚某实为女子之身,我乃登州布政使姚岚长女。”
下方众人呆若木鸡,只有个别人还在小声嘀咕,“姚岚的女儿,那个五姑娘,不是几年前就病死了么?”
“可你瞧她……从身形到容貌,活脱脱就是个女子啊!”
月仙满意地弯起唇角,不依不饶道:“先祖英明非凡,洞察世间万事万物,自然不可能被某一身男子衣冠蒙蔽。故而诸位所言之‘谶语’,分明是冒用先祖名义伪造而成。盖因伪造谶语之人心术不正,由此才会是非不分,亦不能辨我真身是男是女。”
见无人再来反驳,她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诸位污蔑圣上清誉在先,对先祖大不敬在后,难道不该以死谢罪么?”
【作者有话说】
说周五更新结果周六早晨才发,先和宝们道歉,本来码好了3000多字打算发,但是感觉这一章内容不完整,所以熬夜又往后写到现在这个字数,作为迟到的一点补偿,希望宝们笑纳-
这一章写到中间差点给我写哭了,就是大家给小月准备女子衣裳,一起送她上朝那里,希望能把这种“女性齐心协力支持小月”的想法传达给宝们。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有印象,其实姚婉在前面很早的章节就说过类似“要是我能读书未必不如男子”这样的话了。
下一更应该是周日晚上
第182章
群臣鸦雀无声, 无人敢应她的问话。
少顷,才有人壮着胆子嘀咕,“隔了这么远的距离, 谁能看得清她究竟是男是女?”
声音不大,但足以传进月仙耳中, 她毫无愠色, 只轻声问静安长公主, “殿下?”
静安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要自证身份,便绝不遮遮掩掩、落人口实。于是她扶着月仙, 径直朝着那出言质疑的太常寺少卿走过去。
对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连忙朝着长公主叩头行礼, 口称失言冒犯, 但静安并不领情,“卿且平身,本宫现在就命你仔细瞧瞧,姚侍郎究竟是男是女。”
太常寺少卿欲哭无泪, 不得已抬起眼,顶着皇上和长公主阴沉的视线,从头到脚将姚栩打量了一遍。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特意细看, 坊间早就传说姚栩面若好女,周身仪态气度皆与寻常男子不同。反而若她是个女子,先前的谣言和揣测,恰恰才有了合理的解释。
见他嗫嚅不敢再言, 静安愈发得意, 她傲然环视四周, 声音泠然, “诸位大人中,对姚侍郎身份还有疑虑者,尽可以一道来近前确认。”
长公主声色俱厉,哪里还有人再敢上前,她便又转向那太常寺少卿逼问道:“你适才已然看过,现在就告诉他们,姚栩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太常寺少卿哆嗦着连连作揖,“姚侍郎……她确实是个女子,臣、臣看得一清二楚。”
月仙只轻轻笑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少卿一人所见所言,并不足以服众,还是劳烦殿下带着臣,从众位大人身边走上一圈吧。”
这倒是个妙招,静安说好,“为了让诸位都能看清楚阿栩的身形样貌,众位大臣不必行礼,正常站班即可。如有疑虑,尽管当场提出,本宫和皇兄绝不会因为提问降罪于卿等。但倘若今日之后,再有人敢质疑阿栩身份,休怪本宫第一个不客气!”
她扶着月仙缓步向前,月仙能听到周边传来零碎的喟叹声,极力压抑着,却又因此显得更加发自内心。
一介女子之身,却能巍然屹立朝堂之上,官位甚至高居三品……
眼下,面对众人指责攻讦,她虽然双目皆盲,却仍能从容应对、泰然处之。
简直是旷古未有之奇人奇事!
也有人深受震撼,没想到女子读书考学,竟也能施展出如此卓绝的才华。相比之下,他们混迹官场多年,不论政绩建树,还是文采造诣,竟没有一样可以与这女子抗衡一二,不觉羞愧汗颜。
还有更多人虽然心有戚戚,感叹她在仕途走到如今实为不易,但又看不懂她为何要汲汲营营、追名逐利。
既然是姚岚的女儿,那么以姚家的门第,择一门好亲事岂非轻而易举?大学士府的娇小姐怎么会愁嫁,可她竟然宁可到前朝抛头露面,也不愿安心嫁个好人家享福。朝堂局势云谲波诡,尔虞我诈无止无休,哪有在后宅相夫教子安稳闲适?再说了,她这样的家世,总归还是要嫁人的,姚公可真是把这个小孙女娇惯坏了,竟纵着她胡来!
当然了,还有一小撮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妄图咬住姚栩不放,仿佛只要把姚栩的错处当众捅出来,就能让皇上免了他们的罪责,“这般说来,姚侍郎当年假扮男子参加会试,难道不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月仙难得地愣了一下,对方所言并无错处。
就在她打算直接承认的时候,皇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坚定,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非也,因为朕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身份。”
“朕从来都没有被姚栩蒙蔽过,又何来欺君之罪一说?”
“反而是朕,明明早知她并非男子,却一直隐瞒于她,不敢坦诚相告。”
最后一句话没头没脑、没有缘由,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直接询问。
皇上自然也不耐烦同他们多费口舌,又心疼月仙双眼失明,却还要同那群无知匹夫一般见识,遂亲自过去将人牵了回来,随即宣布将方才出列奏对的几人押入刑部大牢,以对先祖大不敬之罪,秋后斩首示众。至于跟着下跪的其余人等,每人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身后门生的哀告声凄厉刺骨,聂聆浑身打颤,强忍着不去回头看。旁边的闵青面色更是青得发紫,牙关紧闭,身形摇摇欲坠,俨然是几近晕厥。
皇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懒得计较他们恭顺的模样是真是假,只命鸿胪寺卿宣布奏事完毕,便领着静安和月仙拂袖而去。
待回了文华殿,又可怜兮兮地朝着静安使眼色,一会说母后怕是要问起朝会的事情,一会又说自己和阿栩还有政务要谈,好说歹说才将妹妹打发走。
长公主前脚刚出东暖阁,他后脚就黏到月仙旁边坐下,邀功似的问她,“方才朝会,朕表现如何?”
月仙忍不住笑出来,“今日幸亏有您和长公主在,臣才得以揭穿谶语背后的谎言,臣实在不胜感激。”
说罢,又一本正经地板了脸,认真告诫他,“臣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昭兴六年会试之时,您的确还不知臣是女子……天子金口玉言,您不能只为了维护臣一人,就去欺骗朝堂众卿。”
皇上正要跟她认错,月仙却忽然俏皮地一歪脑袋,“不过这一回,臣要感谢您骗了他们。”
“臣的身份虽然有假,但才学并无半分作伪。这是臣凭借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臣以为,自己当之无愧。”
薛放也颇为感慨。记得初登大宝之时,他还曾专门下旨,责令会试搜检官务必严查考生夹带。后来脱衣搜检掀起轩然大波,举子们怨声载道,还是姚疏献上良策,提议将脱衣搜检改为沐浴搜衣。
他庆幸道:“幸而当时听了老师的对策,调整了会试的入场搜检,否则朕怕是没机会再与你相识。”
月仙一边听着他的感慨一边笑,嘴角高高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皇上大惑不解,继而觉得很不对劲,这有什么值得笑的?
问她,她却笑得不能自已,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干瞪着眼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姚疏不就是她祖父么!姚疏一直都支持她扮做男子入朝为官,甚至不惜欺瞒当今圣上也要尽力遮掩,原来是多年前就早有预谋!
他佯怒着嗔怪她,“老师真是太偏心了,小时候在梅园一桩,会试搜检又是一桩,把朕瞒得严严实实。不行,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月仙知道他又开始孩子气了,很配合地凛了面色,“您打算怎么治?”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上计上心头,大言不惭地说:“那就罚你今日留下来陪朕一起看奏本。”
月仙耷拉着眉梢,“可是臣看不见字呐。”
他大包大揽,“无妨,朕念给你听。”
“这还没完,之后还要和朕一起用午膳。”
“可是臣——”
“朕亲自帮你布菜,想吃什么尽管跟朕说。”
月仙拗不过他,只好迁就地点头,故意拉长了调子哄他,“是是是,臣遵旨。”
皇上不紧不慢,“还有呢,下午朕叫针工局的人来,给你专门裁一身女子合穿的官服。既然已经言明身份,就不必再同那些男子一样穿戴了。”
这回月仙收起了笑意,很严肃地摇了摇头,“臣以为,并没有特意裁制女子官服的必要。”
“为国尽忠,原就是大彰子民分内之事,不该以男子女子进行区分。臣的这身官袍,亦是大彰吏部左侍郎一职应有的形制,并不独供男子穿着。只要臣在此职位,便应当按制着服,不拘是男是女。”
皇上不意她会反对,但听过她有理有据的回答,又心悦诚服地赞同,只是忍不住遗憾道:“朕不是说女子不可穿这身官袍,朕只是觉得你打扮起来更好看……”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有点委屈地嘟囔,“朕还想着给你专门做几样首饰戴着呢。”
乌纱帽太素净了,她若是也在乌发上点缀些宝簪花钗,那该多么赏心悦目!
这个理由却令月仙更加不满,她认真地纠正他,“臣入朝做官,是为您当差的,为何要凭借妆点打扮取悦于人?”
他偃旗息鼓,她仍不肯罢休,语调中隐有薄怒,“难道您也认为,女子即便当了官,也要将自己打扮漂亮,给其他男子同僚、给您欣赏么?”
“臣亦是爱美之人,但臣不屑用这种旁门左道为自己谋算前程。”
她的重点在后一句,可他却因为前一句的质问提心吊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阿栩,朕从无此意。宫里的六尚女官,朕一眼都不多看的!”
朕只看你。
皇上着急剖白自心,却似乎也误会了她的意思。月仙有些啼笑皆非,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到他轻轻地,一下下地拽着自己的袖子,“是朕想得太浅薄、太狭隘,朕知道错了。阿栩是我大彰的官员,当然可以堂堂正正着官袍,戴乌纱。”
她抿唇,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衣袖,姑且算是有点委婉的原谅。
皇上没松手,再拽一下,像试探又像讨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么……休沐日呢?你会进宫来看朕么?”
她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女子衣裙太少见,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多看一看。
月仙的心倏地软了下来,笑着答,“当然。”
“而且臣还要向您坦白一件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得意地扬着下巴,“当年祖父那个‘沐浴搜检’的对策,实则出自微臣之手。所以微臣当年通过会试搜检,也是堂堂正正地凭着自己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们小薛真的超爱哈哈哈,为了维护小月直接朝会上扯谎
发点小糖(对不起我真的,每天写到凌晨,这几天因为工作的事在开材料,忙忙的orz)
第183章
那一年她才多大?顶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饶是知道她自幼聪慧, 皇上也难免惊讶得合不拢嘴,小小年纪就能想出如此妙计,天纵奇才怕也莫过如是。
她呢, 歪着头,俏生生地, 自鸣得意的神情非但不讨人厌, 反而让他很想……
很想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 或是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
心念和手指都蠢蠢欲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她面前, 居然全无定力。
甚至她都不必刻意做些什么, 没有含羞带怯, 也不需要妩媚引诱。
她只是得意洋洋地同他分享自己的巧思, 带点天真爽朗的炫耀,仅仅是这样,却足以将他的心弦拂乱。
其实又何止此时此刻?
在交出圣旨的那一霎,他早就暗下决心, 要将那些多余的、她不需要的感情,从自己的心里连根拔起。
吹笛送她出宫,也是为了告诫自己。
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决意放下, 那么就痛痛快快地松开手,任她往人生更高更远处走,不要再拉拉扯扯地挽留。
可是那一夜,他宿在她府上的藏书阁, 拥被入怀轻嗅, 想到的却是, 在以后的某一日, 会不会有另一个男子,也被她带来家中,两人对坐谈笑,如寻常夫妻一般,临帖读书,好不快活。
哪怕她身边并未有这样的人选出现,哪怕连濯也已经被她拒绝,哪怕那个所谓的男子,在他的设想中仍是面目模糊的一团虚影,却也让他嫉妒得发狂。
她连自己这个天子都看不上,放眼全大彰,怎么可能还有人配得上她?
在他送出赐婚圣旨之后,谶语风波也在他和她的共同努力之下终归平息,她明显还是最信任自己的。
他应该感到知足,却又清醒地、悲哀地发现,对她的爱慕太过长久,于他而言,已近乎本能。
所以便如眼下这般,纵使无关风月,只要她不设防备地靠近一点点,他就全无力气招架。
甚至连她双目失明,对他来说也成了一种折磨。
换做从前,有她那双清凌凌的,像镜子一样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照着他,他哪里还敢有这么多想头?
皇上怏怏地攥紧了手指,强打精神给她捧场,“姚卿果然生来就是做官的材料!”
说着,忙不迭起身去桌案边挑了几本奏章回来,唯恐她再讲出什么扰乱自己心神的话,“朕会同户部和内阁最终定下了赈灾方案,正好念给你听听,你也帮朕掌掌眼,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一谈起政务,皇上果然觉得心中清静许多。
虽然盱眙百废待兴,流民遍地,实则乱糟糟的一片惨象,跟清静二字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但至少他可以短暂地摒除杂念,从这段无望的情思中得到片刻解脱。
但也真的只有片刻。
刚起了个头,户部调拨粮食的期限还未念到,余光瞥见她的手已经伸到炕桌上,正试探着摸索茶碗的位置,他赶紧撂下奏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攥在她腕上,简直像一块烙铁。
月仙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是他说:“别动。”
她听见瓷制茶盏和盖碗磕碰的清脆声响,他把她的手往前拉近一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打开她的手,调整到掌心向上的姿势,然后把茶碗放了进去。
“臣给您添麻烦了。”她捧着杯子,歉然道:“臣这个样子,您一面处理奏本,一面还要分心照看,臣还是先回去吧。”
皇上很固执地说不碍事,“再说了,你留下来是陪着朕的,朕都没觉得麻烦,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他誓要亲力亲为,月仙哪里劝得动,便将茶盏端到唇边一口气饮尽,小心地搁回到炕桌上,又稍微往里推了推。
这样应该就不会让他分心了吧?
按说皇上瞧见这一幕,应当要松一口气才对,因为他这下终于能专心于盱眙赈灾了。
可他反而有点不悦,因为她很显然是不愿意麻烦自己,这是同他生分的表现。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念完了奏本,问她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听她说没有了,便提议叫人现在传膳。
月仙试图出尔反尔,“您要是一会光顾着给臣布菜,那您岂不是没法好好用膳了?臣可万万不敢。”
皇上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一起用膳这件事都是板上钉钉的,大手一挥便吩咐内监去办。
月仙苦于目不能视,想走也没办法,便也半推半就由他领着,又坐到了膳桌跟前。
戴春风领着内监们进来上菜,口条顺溜地报完菜名,就听皇上偏过头问姚侍郎,“阿栩,你想吃哪一道?”
月仙为难地皱着眉,他是君她是臣,自己若是回答了,岂非僭越?
偏皇上恍若未察,还催她,“要拆骨头的不方便吃,要不朕先给你舀几个鸽子蛋?”
其他人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全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只有戴春风撇撇嘴,心说这才哪到哪。
他知道皇上用膳不爱留太多人伺候,更何况今日还留了姚栩一起,便示意其他人悄声退下,自个儿呵着腰凑到皇上身边去,“姚侍郎知礼守节,这是等着奴婢先为您布菜呢。”
皇上费解地乜了戴春风一眼,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眼色吧?
“把筷子给朕。”他没好气地说。
这回戴春风是真看懂了,但凡和姚家这位祖宗沾边的事,皇上都不喜欢让旁人插手。
皇上拿着筷子跃跃欲试,“皇考和先帝都爱吃这道驴板肠,朕盛一些给你?”
月仙扯了扯嘴角,先帝和惠献太子喜欢的菜肴,岂能容一个臣子擅自评说。
她默默不语,皇上干脆也不等她表态,直接就往碗里挟了一筷子,期待地鼓励她,“快尝尝看,朕今日特意叫他们做的。”
她认命地尝了一口,驴板肠香脆爽口,醋香蒜香调和得当,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满意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皇上瞧她爱吃,唇角都快吊到天上去了,“其实朕也很中意这道菜,只是每次都要杀一头驴,太过铺张浪费,轻易不叫膳房去做。”
“今日留客用膳,朕这才舍得命人烹饪,以作款待,说起来,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呢。”
皇上在一旁幽幽感慨,月仙脑子却转得飞快。
扭扭捏捏地推辞对他根本没用,再这样下去,最后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倒不如自己爽快一点,大大方方地说想吃哪道菜。
而且么……他给自己挟菜的时候,她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扪心自问,她是开心的。
不是因为支使一国之君而感到得意,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矛盾想法——
她作为臣子,须恪守规矩,恭敬推辞,可她却又暗暗希望,皇上能够不要同她论那套君臣尊卑的规矩。
她希望自己和他,在公务之外的情形之下,能够是两个相互平等的存在。
在朝堂上,她愿意做一个效忠君王的臣子。
可是感情上不能,她无法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地去喜欢他,即使他的确是天下至尊。
但这个天下,不包括在她对他的感情当中。
月仙心事重重地吃完了这顿饭,本想着,既然不用再额外裁制官服,她正好早些家去,可皇上还是不放心她的眼疾,非要传御医再来瞧过才罢休。
御医的判断同姨母并无二致,无外乎见皇上格外忧心,多给她用了些名贵药材罢了。
然而,她请求告退的话刚到嘴边,外头就有人急跑着进来通传,“启禀万岁,盱眙有急递到了!”
这回真是皇上撵她她也不肯走了。
皇上坐到她身边拆信,粗略扫过一遍,再也忍不住激动和欣喜,将二人中间的小炕桌往里一推,直接抱住了她,“阿栩,汴河大堤没有塌,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撞得晕晕乎乎,一时间难以置信,“真的么?”
皇上用力点头,下巴抵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千真万确,朕说话你还不信么?”
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朕念给你听。”
原来因为地震而坍毁的,只是汴河附近的一道减水闸,但当时灾情严重,地面塌陷开裂,哪怕两地只隔几里,消息也无法传递。
减水闸毁坏导致大水漫溢,便在这时传出谣言,有人说亲眼见到汴河大堤出现坍塌,但只有附近的百姓才知道,汴河大堤只是被震断了几根木桩。
却没想到,有一群来路不明的歹人趁夜潜至河堤附近,竟各个手持铁锹、斧头,想要将汴河大堤掘开。
万幸的是,盱眙为了防止夜间地动复发,安排百姓们轮流守夜巡视。
手无寸铁的盱眙百姓在发现这伙人后,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阻拦。
其中很多人都在地震中受了伤,可面对拿着凶器的歹徒,却没有一人退缩。是他们勇敢地抢过了铁锹和斧头,又死死地拖住对方不让走,才坚持等到了官兵闻讯赶来。
皇上念到最后已经哽咽,“阿栩,别哭了,信上写着,前去阻拦毁堤百姓们,虽然有人因此加重伤势,但都已得到了妥善的诊治,他们全都好好的。”
月仙泪流满面,她往前倾身,跌跌撞撞地栽进皇上怀里,泪水瞬间就洇湿了他的前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这两天短小一点,因为生病了,嗓子难受得厉害,简直没办法思考,我估计我明天早上起来会直接说不出话……
第184章
君臣二人再度喜极而泣, 皇上被她依偎着,恍惚间有种顶天立地的成就感,见她还一动不动, 他索性没有松手,顺势重新捡起信纸, 继续往下念。
何良等人不日便可抵达京师, 季秋因押送囚犯之故, 路上多有耽搁, 恐怕还要走上五到六日。
月仙听闻他们一切安好,也跟着松一口气, 轻声提醒皇上, “这可是大喜事, 您也该差人赶紧说与静安殿下才好。”
皇上虽然听不出她话中用意, 但他对此自有一套理解,“是该如此,静安为你悬心了好多日,之前动不动就打发人过来探问。”
月仙只是笑而不语, 静安所牵挂的,显然另有其人。
但是……似乎也不必说得太清楚。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足以找到彼此。
第二日, 皇上连下两道诏书。
除了宣布汴河大堤并未坍塌,并对保护大堤的百姓们予以褒奖,还专门公布了嘉宁二十六年太医院的医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姚氏子重病昏迷, 而姚氏女仅仅伤及咽喉。
至此, 姚栩实为姚家五姑娘一事, 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日恰赶上聂聆的母亲做八十大寿,聂大学士几乎把京师所有的名角儿都邀来了,园子里还特意搭了个大戏台子唱堂会。
他在朝中一向左右逢源,园中更是座无虚席。饶是闵青昨日差点背过气去,今日还是很给面子地亲自过府道贺。
刚用过了一轮茶饭,聂聆便急匆匆地起身离席,很快地,闵青等人也随即被侍女引来此地。
皇上这两道诏书,实在令他们措手不及。
因为在姚栩这件事上,他们原就是分成了意见不同的两派,甚至还未来得及分出高下、达成共识。
“主战派”认为姚栩既是女子,哪怕不必被追究欺君之罪,也不该继续留在朝堂任职。
《汉书·五行志》中有言,“妇人颛政,国不静;牝鸡雄鸣,主不荣”,哪怕汴河大堤并未塌毁,哪怕谶语已经被证实为假——但谁又能说得准,她会不会妨害到大彰的国运呢?
此人过往的所作所为,简直堪称无法无天。她都敢撺掇皇上在祖陵附近动土,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主和派”则不以为然,端看皇上在朝会上的态度,那是再明确不过了,人家就是要护着姚栩纵着姚栩。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姚栩作对,跟和皇上作对没有两样。
再说姚栩现在双目失明,她又不能到衙门去当值,眼疾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治好。她现下虽然顶着吏部左侍郎的衔,实则什么都做不了,即便要将人赶出朝堂,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否则若是惹恼了皇上,那才叫得不偿失。
两派人马昨日就为此激烈争辩一番,无奈最后莫衷一是,只得各自散去。
今日皇上诏书一下,无疑助长了“主和派”的气焰。
“主战派”虽落下风,却不忘咄咄逼人,“你们骨头软,怕皇上怪罪,要暂且留着她,但是究竟留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说法。”
听到对方骂得这么难听,“主和派”当即也坐不住了,哂笑着回敬道:“某竟不知,朝中何时又冒出几位鲠骨之臣!我们是胆小鼠辈,唯唯诺诺不敢进言,但也没拦着您几位上疏劝谏不是?”
说着,眉毛冷冷一挑,朝着书房紧闭的隔扇门比了比手,“您几位若敢现在就去面圣,我等必定感念先生们的高义,从今往后心悦诚服!”
“你、你们简直岂有此理!”“主战派”面红耳赤,气得直打磕巴,“我们有何不敢?女子不得参政,这道理本就明摆着,倒是你们,不知是何居心,竟然任由圣上胡来!如此做派,同那阿谀小人,又有什么分别?”
“主和派”虽是主和,却也听不得同僚如此谩骂,其中几人霍然起身,直接就撸起了袖子,愤而叫嚷道:“竖子岂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眼看座下就要打成一团,闵青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竟也顾不得出言制止,以手掌抵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
聂聆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沉不住气,遂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忍无可忍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又关切地侧头去瞧闵青的面色,“闵公,您可还好?稳妥起见,小弟先给您请个大夫来吧?”
闵青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从袖中摸出粒药丸和水服下,继而抬起胳膊,颤颤巍巍指着那些衣衫不整的门生,嫌恶地阖上双目,嘴唇哆嗦着,竟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聂聆立即会意,板了脸厉声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待我和闵公商议过,再来分说。”
适才还剑拔弩张的一群人顿时噤声,灰溜溜地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聂聆见状幽幽叹气,“扪心自问,咱们这些学生的心性,还真比不上姚家那个姑娘,实在可叹可悲。”
闵青亦有同感,“可惜是个女子,不然就凭这份胆识,老夫也想将人收入门下好好栽培,不怪皇上看中她。”
聂聆却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闵公此言差矣,你我都是有年纪的人了,可咱们皇上正当盛年,血气方刚,又早知道姚栩是女子。把她留在身侧,虽有对其才能的赏识,却也不可能仅仅只有赏识。”
他明显话里有话,可闵青却想到了另一桩,“就算皇上有意,那姚栩呢?她若肯点头还好,若她不愿意呢?”
这话叫聂聆有点摸不着头脑,偏偏闵大学士还问得一本正经,他忍了又忍,才没让那句“天方夜谭”脱口而出,只干笑两声算作附和,“您是真把姚栩当您自个儿的学生啦?”
“她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放眼天下,嫁谁能比得上万岁?”
闵青却有点钻牛角尖,“皇上当时不立后,肯定是为了她,但拖到现在还没有旨意,我看多半就是姚栩不松口。”
聂聆似笑非笑地摇头,“您就是脾气太直了,在皇上心里,姚栩虽是女子,却也是个能臣,如果他由着性子一道圣旨颁下去,岂不是显得有些重色?咱们皇上爱惜声誉,加之姚栩先前没有机会自揭身份,当然没办法随心所欲。”
见闵青一时无话,聂聆继续劝道:“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咱们知道万岁的心思,正好上疏称赞姚栩德才兼备,堪为一国之母。以此为由,请万岁将她迎为皇后,执掌后宫,做天下女子表率,岂非顺理成章?”
闵青还是揪住不放,他自己贪权,便自然而然地以己度人,“贤弟所言有理,老夫只是担心,姚栩好不容易爬到正三品的位置,怕是舍不得手中权柄。”
聂聆很随意地低头抻了抻袍子下摆,不屑道:“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皇后才是大彰最尊贵的女子。进了宫,有圣上独一份宠爱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再生个一男半女,不比她做吏部左侍郎来的风光?”
“再说姚栩不是自诩刚直么,她兴许是抹不开面子跟万岁开口,俩人就僵在这儿了。咱们上疏给二位牵线搭桥,顺带着,也跟未来的皇后娘娘低头示个好,等她以后坐稳了凤位,再有了小殿下,哪能不念咱们的好?”
听他说得天花乱坠,闵青也难免动摇,心知讨好皇后的机会不容错过,于是两人又切切合计一番,将事宜敲定,再唤学生们进来拟稿润笔,两日后,这封恳切恭谨的奏疏,就被呈到了皇上的案头。
皇上捏起奏本一角,一时间竟有点无言以对,只冥冥中觉得不能叫她知道。
万一传到她耳朵里,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误会,他的努力说不定也会前功尽弃。
思及此,遂烦闷地将这奏疏丢到一边,先将盱眙赈灾的题本翻出来批阅。
皇上本意虽好,却无奈此事参与者众多,风声难免悄然走漏。
乔怀澈心事重重地将叶连二人请来家中,为的就是商量此事。
经过手帕胡同那一夜,连濯深知,皇上绝对不会做出违背她意愿的决定,却又羞于将当时的情形如实相告,只淡声安慰他们不要担心。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乔怀澈和叶颀听来,根本就是毫无依据,可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
等了几日,禁中还是全无消息,皇上迟迟不发话,反而像是在斟酌考虑,叶颀越想越心慌,下值后主动找到乔怀澈,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手,“咱们干等着不是办法,得去面圣进谏,不能让皇上一念之差,致阿栩抱憾一生!”
乔怀澈正有此意,他想了想才道:“叶兄你家中还有妻小,万一万岁降罪迁怒,贬你出京,那可怎么好?还是我自己去吧。”
确实,万一因此被贬,那慧娘她们可怎么办?
叶颀声音有些发虚,但又觉得自己一旦退缩,反倒显得太不仗义,因而逞强道:“无妨,我同你一道去。”
跟乔怀澈约好了面圣的时辰,叶颀乘轿回家,只觉得一颗心都随着轿子颠来倒去,战战兢兢地。
自己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介农家子做到国子监祭酒,可明日却要亲手将这一切断送……
届时还不知皇上要如何大发雷霆,外放或许还是轻的,万一要行廷杖呢?
几天前朝会后廷杖的场面仍在眼前,哀嚎声求饶声仿佛破空传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入了夜,儿女皆睡下,叶颀这才坐到床边,吞吞吐吐地叫了声慧娘,“我明天要入宫一趟,可能会开罪皇上……若因此被贬谪去了更偏远的地方做官,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们,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是此事关系阿栩一生,我做不到贪生怕死地自保!”
说到最后,他简直声泪俱下,哽咽道:“我擅自做了决定,怕你生我的气……”
慧娘对姚栩的女子身份也有耳闻,待问清楚来龙去脉,她爽朗地笑了起来,取下腰间的红绫汗巾,用指腹按着,柔柔地帮他拭泪,“该去,若你这回当个缩头乌龟,我才真要看不起你。”
“在京师住了这许多年,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若能外放,咱们正可以一道游览山水!”
叶颀望着豪气万丈的妻子,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嚎啕道:“外放我才不怕!我就是、就是怕受皮肉之苦……”
【作者有话说】
反派中难得稍微理解小月的人,居然是最贪权的闵青,很高兴能写出这种小反差。
叶哥哈哈哈,怂得要命但是爱逞强-
明天休息一下,周五更新,因为今天虽然能说话,但是嗓子像被刀割了,一直疼一直咳嗽,不知道是不是阳了,正好明天稍微休息一下,也整理一下最后的大纲,很可能下周要正文完结了
第185章
自从那场午门血书的风波之后, 国子监的监生们就纷纷老实了不少,叶颀轻车熟路地料理完近日的几份文移,除了在钤下官印的时候, 双手动作有点不听使唤,似乎都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轿子晃悠到东华门前, 日影已西斜, 叶颀撩帘下来, 正赶上乔怀澈背着手, 悠悠踱了几步,回首而顾, 淡淡地朝他笑, “竹修兄, 你来了。”
手心冷汗黏腻如浆糊, 湿淋淋的,怎么也甩不脱,叶颀窘迫地在袍子上蹭了两下,可他又太心急, 手掌越是用力,反而沁出更多虚汗,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滑稽。
但是乔怀澈没有笑, 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耐心地顿住脚步等着,耐心得让叶颀有点害怕。
“心澄,你真的一点都不怕皇上怪罪么?”他到底忍不住要问。
乔怀澈照旧淡然, 脸上的表情都没带变一下, “我么……平生唯有一桩夙愿, 幸而前几日得以了却, 如今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前几日?”叶颀顺着他的话回想,“噢……是了,皇上吩咐了,那几个秋后斩首的,把他们的家一并抄了,还叫你跟着一道去督办呢。”
说着愈发觉得奇怪了,“难道这些人里,哪个跟你有过节?”
乔怀澈沉下脸,含糊地“嗯”了一声,明显是不愿同他多说,“算是吧。”然后伸手往袖袋里掏出他那个油纸包,取了块响糖要递给叶颀,再抬起头时,就又是平常那个笑容纯善的模样了,“吃了这个再面圣,保管叶兄不紧张。”
叶颀万万想不到,这种紧要关头,乔怀澈竟然还敢摸出糖给自己吃,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接过来含在嘴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乔怀澈旁若无人地,剥开糖纸也吃了一块。
响糖很甜,乔怀澈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就像阿栩说的,足以去开铺子了。
直到迈进文华殿的暖阁,叶颀都没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茫然地听着乔怀澈向皇上诉说来意,茫然地看着皇上狠狠拧起眉头,费解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跟皇上目光相接的瞬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啪”地绷断了,叶颀骤然回神,抢在皇上开口之前,把苦思冥想一夜的说辞一口气讲了出来。
从阿栩的出身品性说到学识才干,只恨不能细数她的每一桩政绩,最后还不忘铿锵有力地加上几句肺腑之言,“男子女子皆我大彰子民,有志报国者,不论男女,都值得朝廷的褒奖和尊重。女子入仕虽未开先河,但既然上天已经不拘一格,将此经世之才降下,万岁何妨不顺应天意,不拘一格用人才?”
可真是,慷慨激昂、酣畅淋漓、直抒胸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栩总是要和皇上据理力争。
原来为了心中道义仗义执言,当真会令人畅快得忘乎所以。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哪怕明日就被贬出京,他也没有遗憾了!
但遗憾的是,事情的走向并不在叶祭酒的预料之中。
皇上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古怪地盯了他半晌,最后忍不住开怀大笑,拊掌称赞道:“朕竟不知,叶卿也如此能言善辩!好,甚好!不拘一格用人才,朕自当如此,方不辜负阿栩一片报国丹心!”
咦?
皇上竟然这么容易地答应了?
叶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皇上的笑容欣慰且坦然,没有半点不情不愿的痕迹,余光里,乔怀澈也微微诧异地仰着脸,还疑惑地唤了声“万岁”。
两个臣子满头雾水,实在让皇上乐不可支,他抬手示意二人先坐,一口气叹得格外夸张,“二位贤卿可真是误会朕了。”
此言一出,叶乔二位哪里还能坐得住,一左一右赶紧跪下请罪,左一句“臣愚钝”,右一声“臣鲁莽”,皇上象征性地应了两声,复叫他二人重新回位安坐,再开口,语气就比之前更严肃了些,这是要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朕……”天子竟难得也有些口讷,“朕的确心悦阿栩,可惜她并无此意……却也正因如此,朕不会做出任何罔顾她意愿的事情。”
“只是也曾短暂地……动过一瞬心念罢了。”
两位臣子好容易才松一口气,闻言立即又换回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皇上看在眼里,不免自嘲地笑了笑,“别紧张,朕已然歇了这个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阿栩了。”
“阿栩说要公开女子身份的时候,朕其实很替她担心。朕知她心志坚定,从不为外物所拘,但朕想,倘若她看到昔日的朋友并不理解自己,甚至也出言反对,她一定还是会在心里默默难过的吧。”
“所以今日两位爱卿专程前来,实在令朕深感欣慰,阿栩有挚友如此,朕总算也可以放心了。”
他说得很坦荡,眼梢唇角的笑意也毫不掩饰,叶颀心中大为感慨,眼圈都跟着热起来了,倒是乔怀澈还冷静地问了声,“万岁既然已有圣裁,为何又不明示与那些奏请立后之人?”
皇上这才有些苦恼地撇了撇嘴,“朕扣下奏本留中,是为了此事不要传扬到阿栩的耳朵里。御医说,她骤然失明,病因恐是近日太过劳神,又兼心气郁结之故。立后的那番论调,若叫阿栩听见了,少不得又要动气——朕可盼着她早些复明呢!”
“再说女子在前朝为官一事,到底没有老例可循,朕便是要给阿栩单另开个章程,也需要花些功夫好好斟酌。”
他凉凉一哂,“那群老顽固,若是知道朕不打算将人迎进宫来,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朕索性拿这奏本先吊他们一阵,等料理完盱眙的灾情,再跟他们分说也不迟。”
没想到皇上的“搁置”背后,居然是这样周全的一番筹谋打算,俩人闹了场乌龙,喝了两杯茶,全须全尾地又从文华殿出来了。
叶颀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出东华门,就精神头十足地问乔怀澈,“皇上叫咱们有空多去探望阿栩,心澄你何时得闲,咱们一道去吧?”
乔怀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狠狠心,给他泼了盆冷水,“叶兄可想过,皇上为何会如此嘱咐你我?”
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解释,“是皇上自己想见阿栩,却苦于没有登门的名目,这才要借你我两只青鸟,殷勤为君探看——你我去过之后,少不得要再进宫跟万岁复命,原模原样地学一遍当时的情形。”
叶颀顿时觉得头大,“那,那咱们到底该不该去?或者咱们少说几句?咱们就问问阿栩病情如何,回头再告诉了皇上,想来也就没什么了吧?”
乔怀澈说当然去,“只不过,我想把他们奏请立后的事情告诉阿栩。”
这可使不得,叶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皇上不是说了,为了阿栩养病——”
乔怀澈没挣脱,站定了反问他,“叶兄觉得阿栩会生气?阿栩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我只是要让阿栩心中有数,知己知彼。”
叶颀犹然不解,“有皇上在呢,咱们何需多此一举?”
哪里就是多此一举了。乔怀澈语重心长地给他分析利弊,“皇上亲口承认对阿栩有意,就算眼下尚且以阿栩的意愿为先,谁又能保证他再也不动立后的心思?阿栩现在病休在家,病好之后是官复原职还是另行派遣,皇上一概未有示下,甚至方才也未与你我交底,难道不该提醒阿栩早做打算么?”
叶颀被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谁能保证皇上的想法一直不变呢?确实如乔怀澈所言,得赶紧告诉阿栩才对!
月仙倒也真的没怎么动气。
她甚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歪着头问:“他们不会是想巴结我吧?”
叶颀尴尬得直摸鼻子,乔怀澈谨慎地点了点头,“是,用一种自以为高明的手段。”
她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格外苛刻……我之前扮做男子的时候,不愿做静安殿下的驸马都尉,要凭自己的本事走仕途,那时候人人可都夸我有志气来着。”
“如今我还是那个我,才能心性没有分毫改变,却因为是个女子,便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入宫侍君,仿佛我先前的政绩官声,都因为一个‘女’字尽数化为乌有了似的!”
叶颀连忙劝她,“阿栩别跟他们置气,毕竟夏虫不可语冰。现在最要紧的是,趁着皇上还肯支持你继续做官,赶快拟出个章程条目来。届时圣旨颁下去,旁人如何还敢多言?哪怕皇上以后想反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皇上会想要反悔么?
月仙有些慌张地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毫无头绪。
在他递过赐婚圣旨的那一刻,她是完完全全相信他的,那些话,那些神情,都是最最不必作假的——如果要欲擒故纵,他也不必如此久候。
可是以后呢?
如果她察觉到他变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其实她总会有办法的,多年官场浸润,她的心思愈加玲珑活络。自保、打机锋、周旋、制衡,全都不在话下。
只是不想使出来,不想使到他身上。因为他曾郑重许诺,他说绝不辜负。
应对皇上的反悔不可怕,反而是他可能会反悔这个念头,对她来说最可怕。
未雨绸缪的心思太过分,她都还没能坦然将情意相告,却必须紧接着就先预想好,万一他以后变卦,自己该留下什么后招。
月仙喟然叹气,将脸孔埋进手掌里,缓了一会才闷声说:“二位兄台,要是我说,我也喜欢皇上,可是我却不想嫁给他,你们会相信吗?”
“要是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说给皇上,他会相信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天使们等候,今天先简短地复健一下,and我不是阳了是甲流,甲流比阳了还痛苦,目前只是不发烧了,但其他症状,诸如刀割嗓子,咳嗽得快背过气去,频繁腹泻,这些都还没好orz,大家一定要注意做好防护,身体不适千万及时就医,现在有特效药,48h内吃效果会明显很多,我就是就医晚了导致吃药也晚了-
乔怀澈的糖和过节,以及他为什么能给《荀娘传》写出那两句评语,因为不太好穿插进现在的主线,会单独有个番外解释。
小薛(小发雷霆.jpg):乔心澄!!朕对你还不够好是吗??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朕!!
小乔(耸肩摊手):那怎么办,谁叫你是皇上-
感谢蘭蘭投喂营养液!我记得你呜呜呜,是一直陪伴我的天使!非常非常感恩!!
第186章
叶颀和乔怀澈双双抽了口冷气, 皇上不是说阿栩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么?
可话又说回来,阿栩有是有,但什么叫, 喜欢皇上却不愿嫁给他?
别说乔怀澈尚未成家,就连叶颀这个儿女双全的, 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
月仙等不到他们开口, 也猜到自己的问题太过怪异, 便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今日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这些话, 我预备着, 等眼睛好了, 亲自去问问皇上。”
她竟然还要问皇上!
叶颀觉得头痛欲裂, 转头向乔怀澈求救,对方也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才很勉强地说了声,“阿栩, 此事还是三思为宜”。
月仙看不见他们两个如临大敌的表情,自个儿语气照旧轻快,“都是我不好, 不该说起这些来,叫你们跟着为我担心。但我想着,与其背后疑神疑鬼担心皇上的想法,还不如去面对面同他把话讲清楚。”
她一贯就是这么个性子, 有事从不憋在心里, 想不出办法就努力想, 想到了办法就大刀阔斧干, 干脆又利索。
要按她的脾气,今日既已做下打算,明日就要直接付诸行动。但很可惜,这回还真不行。
因为这些话,都是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是这一辈子可能只说一次的。
太过珍贵。
所以,她想等眼睛复明之后,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
虽然她这样做了,也不能保证皇上就一定能给出她想听到的答复——兴许还会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觉得莫名其妙吧,毕竟哪有人敢这么跟天子说话呢——可她就是固执地认为,两人四目相对,是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道仪式。
叶颀和乔怀澈虽不再说反对的话,但临走前还是不厌其烦地劝她谨慎行事。
月仙自己心里倒不做他想,反正眼睛也没好呢,上赶着着急又有什么用?
夏末暑气未消,莲湖荷花正好,月仙也不去盘算那些有的没的,只管每天叫绿莺红鸾在湖边搭起凉棚。
身边的丫鬟女使统一按年纪分拨,十五岁往上的大姑娘们,就伴撑船入湖采摘荷花和莲蓬。不到十五岁的小丫头们,怕一个不小心跌进水里,全都由黄鹂和白鸽拘在凉棚跟前,一人一个小杌子坐好,帮着剥莲子、洗荷叶。
等活计做完了,便把井水里湃着的西瓜抱出来,大家伙一起热热闹闹地分食。
双目不能视物之后,她也叫侍女们给念过几回书,红绿黄白四个虽然识字多些,却也还是念不来她那些晦涩的典籍经义,红鸾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姑娘,咱们换个解闷的法子吧!”
月仙也不好为难她们,从善如流地应了声,于是便有了莲湖旁的小凉棚。
闲闲地卧在竹藤摇椅上,侍女们的嬉笑交谈声,船桨拨水声,稍远处的鸟啼声,夹杂着零碎的蝉鸣声,都灌在温温凉凉的夏风里,徐徐朝她吹来。
用完了西瓜,绿莺取了竹杖过来,扶着月仙在近前略走了走,远远瞧见顺和堂的女医过了小门,才将月仙又安顿回去。
女医施针完毕,又请月仙睁开眼睛瞧了瞧瞳孔,掐指算算日子,这才如释重负地展颜笑开,“大人,您的眼睛很快就能复明了。”
月仙惊喜地试着去攥她的手,自昨日听闻祖母大安之后,这是第二桩接踵而至的喜事,“当真?”
女医胸有成竹地冲她保证,“左右就是这一两日了,如若我所料不错,待到您明日醒来之时,一切或可恢复如常。”
话赶话地又叮嘱她,复明之后不要直接用眼睛对着日头瞧,更不能像从前一样不节制地用眼,晚上点起灯就莫要再看书了。
月仙喜不自胜,当即一迭声答应下来,一想到能在祖父祖母回来前康复,不至于叫二老对着她心疼叹惋,她就感到万分满足了。
好生谢过女医,命绿莺给打点了谢礼送出去,她半刻也安生不下来,又喊红鸾,“快差人去给姑姑说一声,叫姑姑这就写信往眉州送,告诉祖父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