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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法具体描述, 皇上脑中乱糟糟的,但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倏然抹去, 只剩下他呆愣着,耳中似有嗡鸣声, 不大, 却很清晰, 足以将人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

    他迟迟没有回神。

    月仙哪里能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是亲了他一下, 怎么一个神气活现的人,就突然变成不动不语的木头桩子了?

    怕他反应过来之后, 又要再做点什么, 她赶紧呵腰拱手告辞。

    皇上俨然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竟然当真没有坚持继续拦住她。

    他静静坐在窗下愣神,直到夕阳的余晖完全暗下去,才怔怔地转了转眼睛,往外头唤戴春风进来掌灯, “再去给朕找一面镜子。”

    戴春风应喏离去,不多时,双手捧来一面海水龙纹镜。

    皇上持镜对准下颌自照, 指腹小心翼翼地按在颌角,“把灯端近些。”

    大珰惴惴不安地取了灯端来,顺着皇上的视线往他下巴颏上瞅,担心道:“万岁可是觉得脸上不舒服么?奴婢去为您传御医吧。”

    皇上专心致志地盯着镜子, 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朕没事, 只是想拿镜子照一照罢了。”

    只是想仔细瞧瞧, 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这话听得戴春风一知半解,但这种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保准跟小姚大人有关。

    他很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轻声提醒道:“万岁,是时候该传晚膳了。”

    皇上揽镜自照正在兴头上,闻言很不情愿地拧了下眉头,“再等一会吧。”

    到底是被人一句话打断,目光再转回镜子里,皇上又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矫情。

    不是矫情,那又是什么呢?

    应当是讶异吧。

    虽然他就早见识过了她的胆气,却万万无法料想,在男女之情中,她竟然是比自己还要胆大妄为的一方。

    皇上攥起拳头,莫名地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似乎天生就该在感情中更加主动,所以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他先亲她才对。

    但是现在被她占了先,他有种奇怪的不平衡,好似输给了她一样。

    可是到底输了什么呢?他皱眉苦思良久,却又怎么也说不清楚。

    绕进死胡同,自己冥思苦想不是办法,他瞥见戴春风仍留在桌边垂袖肃立,不待细想,询问已然脱口而出,“你可知道,如何——”

    话未说完,又怏怏地收了声。

    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他居然差点就要跟一个太监讨教,如何同心悦的女子亲昵相处。

    皇上虽然欲言又止,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全叫戴春风尽数收于眼底。

    戴公公自然没有同心仪女子谈情的福气,但他要揣摩皇上的心思,只需信奉一条最简单的道理:能将皇上心绪扰乱的人,放眼全大彰,唯有姚栩姚侍郎。

    只可惜皇上身在局中,尚不能看清楚自己情绪波动的缘由,他遗憾地摇摇头,“算了,你不懂。”

    戴公公自个儿没机会替皇上分忧,却并不因此懊恼,他深知,涉及姚侍郎的大小事情,千万不能随意应对,于是很讨巧地建议道:“寿安宫方才还差人来过,说是太后娘娘问您用过晚膳没有,万岁若是心中装着事情,倒不妨说与太后娘娘听,娘娘是过来人,又是最盼着您好的。”

    他其实想说,太后娘娘最盼着您和姚侍郎好呢。

    杨太后也确实如此作想。

    当初知道姚栩就是月儿,她真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但惊讶过后,杨太后几乎立即就理解了她和姚家如此行事的缘由。

    先帝当年留下这桩糊涂案,终究是令姚家寒心了。

    月儿一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打扮成男子模样在朝堂摸爬滚打,替她的儿子办最危险的差事,几度险些丧命,至于政敌的污蔑与构陷,更是自她崭露头角后就从未停息。

    杨太后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责怪她?

    得知月儿还好好的,杨太后立刻就想起了昔年同表妹的玩笑话,虽然静安无法再一次换给姚家,但是月儿还是可以进宫来呀。她心里惦记,盼着两个孩子还能够重续前缘,却又担心拿不准他们的意思,便先把静安叫来询问。

    谁承想,静安一说起这事,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母后,儿臣和您说实话,依我看,皇兄对月姐姐绝对是有意思的,可是月姐姐那边就……”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月姐姐一心扑在朝政上,我以前拐弯抹角地问过,实在瞧不她对皇兄也有想法。”

    杨太后抚着膝头一阵唏嘘,她何尝没有猜到,月儿既然是姚家当做男子培养出来的,必然存着让她一直长留朝中支撑门户的指望,男女情爱那点弯弯绕绕,同姚家全族相比,自是不算什么,月儿不放在心上,也是情有可原。

    何况她儿子对月儿是单相思,贸然开口相问,反而只会更叫他伤心,还不如暂时按下不表。

    说起来,也是她这个儿子办事太不周全。

    既然喜欢人家的闺女,怎的偏又把月儿的爹调去登州任职呢?

    倘若姚岚还在京师做官,她大可以直接把表妹请进宫里叙叙旧,旁敲侧击地帮忙探探口风。谁承想,她的儿子主意大,愣是把自己未来的岳父母外放出京,害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干着急,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其实很应该直接把月儿叫来的,杨太后早前就动过心思,不料她儿子竟未卜先知一般,抢在前头向她兴师问罪,直言不许私下召见月儿,“让母后操心,是朕不孝。但请母后不要给她压力,也不要让她觉得为难。”

    “朕不想勉强她,朕希望她能一直自由自在。”

    杨太后良久无话,最终苦笑着颔首说好。

    知子莫若母,杨太后很清楚,儿子越是这样说,就越是在心里认定了月儿,哪怕月儿不愿意,也不妨碍他单方面地、自顾自地喜欢她。

    召见月儿的念头不过转瞬即逝,饶是她身居太后之位,却也因为当年端庆宫投毒案深感愧疚,并不好意思面对那个无辜受害的姑娘,又何谈给她压力呢?

    再看她儿子,生怕母亲为难心上人,着急忙慌地赶来将人护着,甚至都等不及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年轻的孩子们谈情说爱,她这个做长辈的,确实不必多此一举地插手。

    只是难免为儿子捏一把汗,怕他性子太过骄傲,学不会低声下气地讨好姑娘。

    杨太后抱着最坏的期待,却没想到,派去明德宫和文华殿的宫女们,带回来的竟然全都是喜信。她们亲亲热热地围住她,甜甜地说娘娘可以放心啦,姚侍郎近几日天天入宫面圣,而且还是换了女子装束来的,这不就是有戏么?

    更没想到的是,她儿子竟然破天荒地过来寿安宫,一开口就是,“母后,您教教我,怎么才能哄得月仙一直高高兴兴的?”

    一国之君如临大敌,杨太后忍不住笑起来,想当然地告诫他,“你想哄月儿开心,就要主动去讨好她。月儿是学士府的姑娘,平日在家不知道多端庄娴雅,你可得拿捏好分寸,万万不可唐突了人家。”

    满以为这样一番提点足以应对,结果却换来儿子哀怨的一瞥。

    皇上在亲娘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但接下来的话实在让他羞于启齿,便像小时候一样撒着娇偎在杨太后怀里,垂着头,瓮声瓮气地诉苦,“我没有唐突她,是她突然先来亲我的!”

    杨太后难以置信,“你说月儿她……她先——”

    她说不下去了。

    皇上义愤填膺地点头,“儿子就是怕唐突了她,才一直忍着不敢亲她,可谁知她居然先下手为强!”

    杨太后失笑,这怎么能叫先下手为强呢?

    这分明是月儿也喜欢他,很喜欢他。

    垂头瞧着仍在钻牛角尖的儿子,她想了想,压下笑意耐心鼓励道:“那就亲回去,如此才算礼尚往来呐。”

    礼尚往来这四个字令皇上醍醐灌顶。

    可不是么,虽然被她抢先亲了自己,但这样一来,也给了他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去亲她。

    你来我往,多合适呀。

    明日就又能见到她了,皇上的心怦怦直跳,陪着杨太后用晚膳时始终心不在焉,脑中止不住地盘算,誓要将这回礼圆满送达。

    翌日早早起床自不必说,梳洗更衣,穿戴整齐,他从卷缸里找出一卷画。

    画中远山亭湖,寒梅著花,恰是六出同开时,有窈窕淑女怀揽梅枝翩翩而来。

    皇上长久地凝视着佳人脸庞的留白,唇边漾起浅浅笑意,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描绘出她的容颜,眼下却峰回路转,同她互表心意,而这画上的美人面,也终于能够昭示天下。

    翘首盼过晌午,她才姗姗来迟。

    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仿佛昨日那些龃龉和羞赧都未曾发生似的,甚至还陪着笑跟他道歉,“臣今日起得晚了,索性就多睡了一个时辰,万望圣上恕罪。”

    皇上心里挂念着还礼,不欲同她计较此等微末小事,大度地摆手说无妨,谎话信手拈来,“朕上午也忙于处理公务,阿栩此时来得正好,快坐下吧。”

    他特意在桌案对面摆了一把圈椅,月仙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案上摊开的画卷。

    她好奇地扭过身子去瞧,先对皇上的技法赞不绝口,恭维过后,才以指尖虚点着那一片空白的美人面,“您这卷画似乎并未画完呀,可是,怎的已经命人装裱起来了呢?”

    皇上答非所问,不紧不慢地跟她卖关子,“卿可猜得出来,这画中人是谁?”

    月仙心中暗笑,是谁昨天说了以后有话直说的?睡一觉起来,转天再见,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逗她。

    皇上喜欢逗她,无外乎觉得她会不好意思说出答案。而她害羞不语的模样,正可以令这始作俑者大饱眼福。

    思及此,月仙霎时福至心灵,决定换一种方式对答。

    她抬头直直地对上皇上的眼睛,“您画的人,是臣。对么?”

    皇上微微一愣,不意她如此直率坦诚,竟一时哑然,少顷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笑着附和,“姚卿实在聪慧,一猜便对。”

    方才皇上沉默的那段功夫,足够月仙想明白他为何没有画出自己的容颜,但她并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于是故意又说:“真是怪哉,万岁同臣朝夕相对,却连臣的长相都没能记住么?”

    怨怪过后犹嫌不够,她继续伤心道:“看来一定是因为臣相貌平平,泯然众人,才叫万岁并无任何印象吧?”

    皇上这会算是深切体会到哭笑不得的滋味,虽然心中也怀疑她是有意揶揄,却唯恐自己一片心意被她误会,急急解释道:“朕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你的长相呢?只是作画之时,你尚未将身份明示众人,朕怕画出你的容貌,会招致旁人对你起疑。”

    这话里的破绽就更大了,月仙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您既然知道这卷画可能给臣带来祸患,又为何要作画呢?”

    皇上将这笑意看得真切,也随着她勾起唇角,“因为朕心悦阿栩,这样行不行呢?”

    得逞了,她也不再故意为难他,自觉地将身子扭回去坐正了,却忽然又想到一个好主意,“您今日可是要照着臣的模样,将这画卷补全么?”

    见皇上点头,她转了转眼珠,得意地挑起眉毛,“那臣也要给您画一副画像。”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有点担心地垂下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这身衣袍,确认并无不妥,才取了纸笔并颜料摆在她面前。

    她接过来,很谨慎地将丑话说在前头,“臣其实并不擅长作画,所以若是画作拙劣,还望您莫要嫌弃。”

    皇上笑着叫她宽心,“只要是你画的,朕没有不喜欢的。朕只是好奇,阿栩笔下的朕,会是什么模样,又在做什么呢?”

    月仙只管抿着唇不说话,皇上瞧她认真,便也不再出言打扰,两人相对而坐,皆伏案运笔,时不时抬眼观察对方神态形貌,偶尔四目相对,视线相撞,也只大大方方地相视一笑,随即低头错开,继续作画。

    皇上只需要描摹她面上五官,因而很快就完成了画作,他往前探身,想要一窥她的大作,谁料月仙竟然大剌剌地趴在桌案上,双臂将画纸挡得严严实实,“不行,您得等我画完了再看。”

    他迁就地笑,转身去身后的书架上寻了一沓奏本来批,无奈她就坐在对面,还时不时地抬头打量,搅得他根本无心谈论朝政,只挑出几本地方官员请安的奏章草草答复,继而又从书架踅摸了一册话本子,拿在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皇上已然沉浸在话本中神仙降世救苦救难的故事里,险些没听到她轻声唤自己,“臣画好了,恭请万岁一观。”

    二人案前对坐,从他的方向看过去,画面颠倒,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便干脆起身转到她那一侧去瞧。

    令他意外的是,她画上的那个他,形容比起如今稚嫩许多,同身后的梅树相比,身量也矮上许多。

    画上的他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袱。

    那是……嘉宁二十六年冬,他们在她家中梅园初遇的时候。

    顺着画中的他的目光看去,稍远处是她玲珑的背影。

    皇上心中百感交集,现在也能依稀回想起当时自己的莽撞和无礼,更记得梅树下的惊鸿一瞥,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眉目凛冽,宝相庄严,不言不语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忘,是个很特别的、仙女一样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再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从相逢不相识的陌生人,先做君臣,再成为彼此倾心相许的唯一,何尝不是一段奇缘。

    他不知怎的,冷不丁想要问问她,“如果当初在梅园相遇,我问你姓甚名谁、在家中排行第几,你会告诉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跟妈妈告状版):是她先亲我的!

    杨太后(满头问号):那、那你也亲回去?

    到底能不能亲回去呢?留到下一章揭晓~-

    这章写得有点着急,我明天晚上下班回来稍微修一下,只是调整个别措辞,字数不会有明显变化的[青心][紫心]

    周四是榜单轮换的日子,所以我一般不在这一天更新哦,天使宝宝们周五见![让我康康]

    第192章

    月仙很干脆地摇头, 坦诚道:“这话您恐怕不爱听,但……哪怕重新和您再遇见一次,我也不会告诉您的。”

    皇上大感意外, 思及自己当时的失礼之举,不觉面带愧色, “可是因为朕那日唐突了你?”

    他立在圈椅旁, 垂着头, 回忆起多年前的情形, 显见的有些手足无措,“朕记得当日去藏书阁寻了老师的文集, 一时兴起沿楼梯上至二层观景, 恰好看见梅园中的身影……”

    “朕好奇之下贸然闯入, 实在不成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 往后撤开半步,郑重地躬身朝她长揖,“还望姚五姑娘原谅。”

    月仙没有起身,反而坐在圈椅中安然受了他一礼, “扪心自问,臣那时候的确很生气。”

    “您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臣的身后, 又一味打量着臣不说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皇上掖着袖子直发愁,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偏偏就不想向她自报家门, 大约是她看起来过于镇定, 并没有他想象中骤然见到外男的惊慌, 叫他无端地有些挫败。

    非要找点什么借口的话, 他应当是想同她开个玩笑。

    听完皇上吞吞吐吐的解释,月仙也忍不住莞尔。她当然看得出来,早在嘉宁二十六年,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

    皇太孙乍起玩心,想要吓一下她,却没想到她无法说话,纵使心跳怦怦,急如鼓点,面上也难以展现分毫。

    她因此莫名地赢了这个玩笑,却也让他不甘心再主动报上名字。

    十几岁少年的幼稚心思,如今看来,委实好气又好笑。

    月仙忍俊不禁,“臣不说话,一来是喉疾未愈,致使声音含混喑哑,不愿污您清听。二来么……”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得意洋洋地瞄着他,双眼笑做弯月牙,“臣已经知道您是谁了,当然也就不必再开口相问。”

    皇上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你初见朕时,就知道朕是皇太孙?”

    遂皱眉仔细回忆:当日登门拜访,不过是和老师在正院厅中闲谈了片刻,难道就这么短短一会工夫,老师也派侍女去知会了她?

    为着男女大防的缘故避嫌?

    往下深想,似乎也不尽然。

    若只是为了避嫌,那么又何必在最后被他问起之时,谎称是家中的另一个孙女?

    其实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有机会遇见吧。

    她自生病之后,便常常躲在藏书阁里,所以那一日,小厮引他走到藏书阁时,才会发现门上根本没有落锁。

    因为她前脚刚刚离开此地。

    倘若他没有登楼远眺,也没有冒冒失失地追着那道倩影闯入梅园,那么她和他之间的缘分,或许早就断了。

    月仙见他似有所悟,便索性将当年梅瓶之事也和盘托出,“叫三姐姐代臣去领梅瓶,不仅是祖父为了圆上之前的谎言,也是臣自己的意思。”

    皇上耷拉着脑袋,勉强扯起一抹苦笑,“那时候,姚家上上下下,一定都很不待见朕吧?”

    这话太直白了,且又是句句都是实情,饶是月仙想要找补,也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试图顾左右而言他,“皇太孙给臣子家中女眷赐礼,本就令人诚惶诚恐。何况前不久才定下太孙妃的人选,您叫戴公公亲自走这一趟,家人难免要误会,以为您是看中了谁……”

    皇上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心道可真是冤死人了,“怎么会想到这上头去?朕分明同戴春风说过,这梅瓶是送去赔礼的。因为前一日看到你在园中折梅,想着铜瓶簪梅最为合适,便特意寻了只小巧的给你。”

    她说臣当然明白,“只是那会子年关将至,正逢远房两位叔婶从眉州老家来送节礼——想来您也已经知道了,我三姐姐并非家中大伯所出,而是从老家抱养来的——这两位叔婶恰是她的亲生父母,因在老家为她说了亲事,想要将她领回去嫁人。”

    “婚事看似并无不妥,实则却很有可能叫三姐姐所托非人。”月仙抱歉地冲他笑了笑,“因此臣略一合计,便想叫三姐姐前去谢恩。这样一来,远房叔婶少不得要以为您对她有意,自然舍不得断送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可真是一箭双雕妙计。

    如果这个被设计其中的人不是自己,皇上都忍不住想给她鼓掌了。

    他沉思良久,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鼓起勇气郑重开口,“阿栩……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朕适才在想,如果没有黄家人从中作梗,如果一开始的太孙妃就是你……朕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却也能笃定,你一定会和大彰此前几百年来的后妃都全然不同。”

    “并非出于朕的自信,而因为是你。”他加重了语气。

    因为你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会为想办法自己争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我亦绝对不愿埋没你的才华。

    皇上很想这样告诉她,却碍于这说法实在太有空话嫌疑,到底没能继续说完。

    月仙不置可否,面色平静如常。

    诚然,若换了她做太孙妃,未必就会和黄善贤一般下场。但深宫中的日子,也自有它的艰难困苦之处。

    她也曾翻阅前人记述的史料,得知大彰此前亦有皇后及太后摄政的先例,也许她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也许她甚至还能再多做点什么,让这一生不止于此,可那终究是另一个故事了。

    于是她笑着揶揄,“怎么?先前将先帝的赐婚圣旨给了臣,您莫不是又后悔了?”

    皇上连连摆手,正色道:“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赐婚圣旨只是先帝的一厢情愿,不管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朕都不会将它强加于你。”

    说到此处,思及圣旨的去向,他目光略显黯然,勾唇淡淡自嘲,“朕方才不该说还有‘以后’的,赐婚圣旨已然不复存在了,当然也无需担心以后。”

    谁知圈椅上的姑娘先不干了。

    月仙严肃地纠正他,“臣没有把圣旨销毁。”

    却又在他惊喜抬眼的瞬间别开脸去,小声嘀咕,“那可是我收到的最重要的礼物……”

    隐隐约约,他听不真切,便用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两端,俯身去寻她的嘴唇,“阿栩,再说一遍,朕没听清。”

    她被他困在圈椅中无处可逃,只得忍着羞赧投降道:“正因为您把圣旨给了我,我才终于开始确信,您就是那个,可以让我倾心相许的人……然诸事悬而未决,臣心中仍有顾虑,是以未能坦诚相告……”

    怪不得她收下那圣旨之后,神情显得格外复杂,不仅有松一口气释然,还有忐忑,甚至惆怅。

    而他会错了意,只当她在担忧以后的仕途和去向。

    多么可笑的误会。

    想想自己还曾万念俱灰地吹笛送她,那一路心如刀割,笛音声声泣血——他以为,从此两人就要形同陌路。

    胸中万千感慨,三言两语说道不尽,他知道此时不必多言,只轻轻地将自己的额角贴过去,贴上她的,温柔地蹭着她的鬓发。

    她亦没有吭声,两人谁都不忍心打破这短暂而温馨的沉默。

    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这样简单地、静静地贴在一起,就可以无比满足。

    皇上是很想一直这样同她腻下去的,但遗憾的是,长久地保持俯身姿势,他渐渐觉得有些腰酸,如果撤开一条胳膊扶着腰,又显得太过怪异,于是不得不另起话头询问:“朕想留下你的这幅画,可以么?”

    她稍微动了动,点头说当然,“臣本来就是画给您的,两幅画的内容正好可以连起来,挂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起身顺势站直,皇上唤人将画送去武英殿装裱,一面往都承盘里翻找闲章,手指扒拉几下,选出一枚“梅花雪”来,拿在掌中掂了掂,有些遗憾地感慨道:“此画乃阿栩亲手所绘,按说更该盖上你的印章才是。”

    他还惦记着她的那枚“月仙”。

    印章的主人却装作不解其意,明明只要说声“臣下回入宫来随身带着”便好,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叫他把画带去自己家,“反正过两日祖父祖母回来,您也是要登门做客的,倒不如顺手把画带上,臣从前得空时也刻了几枚闲章,正可以一并盖上。”

    想起老师那冷淡严肃的面容,皇上顿时如临大敌,紧张地求她帮忙通融,“阿栩,阿栩,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朕被老师训斥吧?”

    她仰脸,状似无辜地问他,“祖父为何要训斥您呢?”

    皇上嘴角抽了抽,难堪地调开视线,不去看她,“老师怕朕把你骗进宫,怕朕害得姚家在朝中后继无人。”

    “此话当真?”她歪着头,语气悚然,脸上却无半分惊讶,随口应承道:“那我可得先好好问问祖父。”

    “别别别!”他吓得脸色都白了,“阿栩你就别打趣朕了,朕实在很怕老师不高兴,从前写课业文章都没这么怕过。”

    她终于消停下来,认真地向他保证,“我会提前和祖父坦白的,届时您看我眼色行事就好,祖父最疼我,必然不会为难您的。”

    “不过嘛,”她又思索片刻,谨慎地补上一句嘱咐,“您可千万别命人准备赏赐,就像原来一样,只当是做学生的去拜访老师,这样便足够了。”

    祖父的脾气算不上古怪,只是最不喜于天家过多沾染,唯恐被人视为薛氏一姓之臣,也因此,大张旗鼓的赏赐只会触了他老人家的霉头。

    皇上忙不迭颔首答应,“朕在老师面前永远都是学生,不消你说,朕也绝不会上门去跟老师摆架子。”

    月仙知他会意,遂满意地牵起嘴角,“祖父祖母后日抵达,明日臣要在家中打点准备,便不来禁中陪您了。”

    他垮下脸,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心里不满得厉害,嘴上却还要装作通情达理,“长辈归家,你自当扫屋以待,朕都明白。”

    口是心非太明显,月仙不忍心再逗他了,她靠在圈椅里,抬手对他招了招,“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要嘱咐,您附耳过来。”

    皇上不疑有他,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自己凑近才肯讲,顺从地如方才一般,撑着圈椅扶手探身过去。

    忽然地,她抬起胳膊,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掌扶住了他的下颌。

    一切都出乎意料,皇上脑中空白一片,毫无预兆地看着她的面孔逐渐放大……

    唇上的触感轻柔短暂,如蜻蜓点水一般,犹带一丝丝生涩。

    回过神来,她已经再度靠回椅搭,面色微有潮红,眼中眸光闪烁,亮如星子,“臣今日实在没带旁的印章了,便用这一枚暂且支应一下。剩下的,待您过府造访,臣再一一补上,可好?”

    皇上两眼发直,好半晌才愣愣地点头。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愿望。

    老天啊,求求您,把阿栩所有的印章闲章都收走吧!

    【作者有话说】

    诶呀呀怎么有个人还没亲回去呢[捂脸偷看]

    (如果有宝宝想知道小月做太孙妃的另一个故事,我们番外if线见哦)-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宝宝!看到你还在我就特别特别安心!谢谢你一直的陪伴和支持![黄心][紫心]

    第193章

    姚疏和夫人孙瑞莲一路舟车劳顿, 马车行至京师自家府门前,已是傍晚时分。

    姚岑领着大家候在廊下迎接,月仙见天色已晚, 担心自己若换上裙装,会引得二老彻夜担心, 便暂且又寻出旧日的男子袍服穿着。

    祖母大病愈后, 虽然举止已经能够如常人一般, 但腿脚仍不太爽利, 尤其脚踝处难以发力,总觉脚底软绵绵的, 因而有些害怕独自下地行走。于是在眉州老家时, 又聘了名身材矫健有力气的女使, 专程随侍在侧, 扶着她老人家平日多多走动。

    老夫人一向要强,经女使搀扶着活动了几日,便开始自己拄着拐杖在院中散步。如今回到家中,为稳妥起见, 仍叫女使近身跟随,实则却极少有需要搭手的时候。

    众人簇拥着两位长辈,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厅, 姚岑偏头使个眼色,各式饭菜佳肴随即呈上圆桌。

    姚家人用餐时甚少交谈,只由姚岑简单问了问菜式是否合口味。二老都不挑嘴,略一点头, 席间再无旁人开口。

    到底是长途奔波, 祖父母用罢晚膳, 精神已经有些不济, 等小辈们一一上前问过安,便着侍女铺床熏香,早早就寝歇下。

    次日一早,姚疏正坐在书房里,久违地沏上一壶徽州松萝,闲适地窝在窗根下,就着熹微的晨光读信。

    忽而门扇轻轻开启,外头有个怯怯的声音,“祖父,月儿有些事情要讲给您。”

    姚疏含笑应了,一面叫人进来,一面将手头的信纸归拢到一起,不经意间地一抬眼,对上那身女子装束,他的心头一颤,继而猛地沉了下去,“月儿,你可想好了?”

    月仙赶紧过去解释,“祖父放心,月儿不是不做官了,而是从今往后,都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同僚面前。”

    这倒稀奇,姚疏满腹疑虑,直到听她娓娓说完近日朝中种种事端,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皇上仁厚,既知咱们欺君在先,仍能不与姚家计较,实乃明君之相。”

    说着,又凛了面色谆谆提点,“今后在衙门当差,既不要因为身为女子就束手束脚,也不能仗着皇上的宽宥无法无天,姚家世代忠正,务必鞠躬尽瘁,以报万岁深恩。”

    她乖巧地点头应了,心里直犯难:刚才一股脑说的全都是朝堂政务,和皇上之间的私情又该怎么开口讲给祖父?

    幸而姚疏率先想起了那道赐婚圣旨,却没想到才起了个头,话就被小孙女接了去。

    她面色红润得过分,垂着眼,时不时又偷偷抬起来觑人,这是十成十的心虚。

    “那道圣旨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月仙试着让语气轻快一些,目光闪烁几下,最终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鼓起勇气看向祖父眼底,“皇上把圣旨送给了我,说凭我自行处置。”

    “而且……”讲到关窍,她还是难为情得厉害,右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串上的玉珠,逼着自己讷讷地往下说:“我和皇上心意相通、两情相悦……所以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一直君臣相伴……”

    姚疏微微怔愣,半晌也没思量明白,什么叫“一直君臣相伴”。

    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开,“我擅作主张地告诉皇上,我并不想嫁给他,我想一辈子都留在朝堂做官。如果他也对我有意,那我们也用不着大动干戈地成亲,索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

    “他同意了。”

    月仙局促地掖着衣袖,以为祖父要责备自己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却最终等来一双苍老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像鼓励,更像赞许,“月儿做得很对。”

    她错愕地抬起头。

    姚疏和煦地叫她先坐下,斟了杯茶水给她,才欣慰地颔首浅笑,“祖父相信,凭月儿的本事,即使入宫为后,也定能说服皇上予你权柄,不论是同万岁一道批阅奏章,还是商议朝中的大小事务。”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告诫道:“这全都仗着皇上爱你、敬你、信你。一旦君心生变,万岁亦可将权柄收回。届时倘若一切倾覆,你人在深宫之中,我和你父亲纵然有心,也鞭长莫及、难以回护。我们、我们实在害怕啊……”

    姚疏抬手抚上小孙女的鬓角,眼前一阵恍惚。

    多久没见过月儿像个正经姑娘一样打扮了?

    从嘉宁二十七年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他的月儿,明明打小就是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无辜卷入天家阴谋,从此命运突兀转折,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甚至还不得不藏起自己的身份,扮做弟弟的模样行走于官场朝堂。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能扬眉吐气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可千万不能“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月仙不住地点头,眼眶悄然变得湿漉漉的,像被春雨无声浸润过。

    换了旁的人家得知此事,只怕要高兴得眉飞色舞,不顾一切地攀上这伴君承恩的机缘。

    唯有她的祖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能否真正从皇上手中分得权柄、是天子心意变换之后,她能否全身而退,能否依旧握紧手中的权力。

    她哽咽道:“您说的话,孙女全都牢牢记在心上。哪怕我跟皇上情意再浓、再怎么要好,我也始终记得,能在朝堂有立足之地,凭的是才干和本事,将来哪怕我们的感情不如旧时,也仍然能够以此安身立命、养活自己,这才是我的底气。”

    “若进宫做了后妃,哪怕仍有参议政务的机会,却少不得还要处理后宫诸多事宜。各类典礼仪式自然重要非凡,但在我看来,这功夫更该花在为百姓谋福祉的实事上头。”

    她停顿一瞬,稍加平复,才收住了哭腔,“孙女只是担心,和皇上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块,会惹人非议,会让姚家蒙羞。”

    姚疏爱怜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瞧着她手忙脚乱抓起帕子拭泪的模样,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我们月儿在朝堂上都能面不改色,怎么听了祖父几句话就被惹掉眼泪啦?这可怎么办好?祖父今后可要不敢再和你讲道理啦!”

    月仙破涕为笑,“您真是的,净笑话我。”

    嗔怪完,又挨过去抱着祖父的胳膊,撒娇道:“再等几个时辰,皇上大抵就该来问候您了,到时候您可千万不能生他的气呀,前日皇上和我说起来,担心得不得了呢!”

    姚疏拿她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捋着胡子,“圣上又没提出要接你入宫,祖父如何能生他的气呢?”

    不过么,到底人家是入了自己小孙女的眼,他做长辈的总是有点不痛快,哪怕对方是真龙天子,也免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不便表露罢了。

    再说天子又如何?

    月儿的心意珍贵,即便面对天子,也没有轻而易举奉上的道理。

    姚疏暗暗打定主意,待天子稍后登门,必当找准机会,给这位昔日的学生再上最后一课。定要他从今往后都深深铭记,自己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赢得了月儿的青睐。

    月仙对此一无所知,见祖父并无责怪,又絮絮地帮着皇上说了几句俏皮话,哄得祖父大笑不止,随即高高兴兴地出去张罗迎驾的一应事宜。

    皇上照旧轻装简行,今日干脆连季秋都没让跟来,手里拿着一册书,怀中揽着一卷画,再由戴春风捧了一只青白瓷的茶叶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姚疏有意再试试皇上的心思,因叫月仙先在堂后稍坐,他自个儿比手迎皇上入内,明知故问地同对方寒暄,“圣驾莅临,老臣不胜惶恐。”

    语气虽然和蔼,却犹带一丝审问意味。

    皇上忐忑地随他一道就坐,趁着老师换人添茶的功夫四下打量。

    没找见她。

    姚疏看破不说破,仍旧笑眯眯地,问万岁此行有何贵干。

    谁知皇上竟真的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朕昨儿忽然记起,多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曾来老师府上借阅过一本文集,后因诸事繁忙,迟迟忘记归还。今日登门,正是为了物归原主,并向老师赔礼致歉。”

    这“忽然”二字,实在用得巧妙。

    他没有急急提起月仙,甚合姚疏心意,于是也不再故意为难什么,随口给天子递了个台阶下,“是么?难为万岁还为此事挂心,倒是臣上了年纪,人也时常犯糊涂,家中书册浩如烟海,着实记不大清楚。”

    继而笑着自嘲,“臣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教您劳心惦记,实在太不应该。”

    皇上陪着笑摆手,“原就是朕借了您的书,又耽搁这许多年才来归还,老师不责怪,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着,将那本《松溪文集》双手递过,又命戴春风将青白瓷茶罐一并放于桌上,“朕记得先帝曾经说起,您最喜饮徽州松萝——这是今年谷雨后的新茶,朕一直给您留着呢。”

    难得一国之君周到如斯,姚疏笑着谢过,顺手揭开茶盏盖碗,“今日晨起烹茶时,臣还恐茶叶即将饮尽,您这一来,可真是给臣救了急!”

    先帝在时,的确曾屡次谈及姚疏的喜好,只是皇上彼时敬畏师长,并不敢随意插话议论,因而也记得不大清楚。

    至于姚疏爱和松萝茶,那还是月仙前日耳提面命嘱咐给他的。

    皇上亦笑得更加畅快,“朕是诚心诚意向老师赔礼,自然要投您所好。”

    这话一语双关,两人目光随之交错一瞬,皇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开门见山道:“老师,学生就不再和您兜圈子了,学生今日前来,除却还书赔礼,实则还是为了您府上的五姑娘。”

    当着老师的面,他不敢直接唤她月仙。

    姚疏敛起笑意,慎重地向他确认,“老臣已经听月儿讲过此事,但仍需问您一句,月儿说的只谈情、不成婚,您可是真心答应,而非出于权宜之计?”

    姚疏为人冷清,但性格宽和,甚少在面圣时言辞犀利如此,可见是为了给月仙求个心安,豁出去了也要得一句准话。

    皇上心中感慨,遂正襟危坐,屏息凝神打好腹稿,肃容答道:“学生以真心待五姑娘,自然要遵从她的志向和喜好。学生亦仔细思忖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夫妻名分之间?世间太多夫妻白首如新、同床异梦,可见情意深与不深,并不在于是否成婚。”

    “所谓天子者,执天下之大权者也。学生自知,只要权柄在握,今日不管立下各种誓言,也无法全然打消您、甚至五姑娘心中的顾虑。学生不会在您跟前卖弄漂亮话,只盼您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瞧着您的孙女和孙女婿。”

    “朕会用一生践诺。”

    话音斩钉截铁,他眉目疏朗,眸中依稀有隐约泪光闪动。

    年轻人的热忱最真挚动人,姚疏原有万语千言想要嘱咐,却在听到那句“一生践诺”时,打消了全部的念头。

    皇上和月儿的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要经过风霜和漫长岁月的洗礼,才能迎来这段情意的最终尽头。

    姚疏尚不能够预料,在遥远的未来,时光会把这个此刻赤诚明朗的郎君变成什么模样。人生如逆旅,他们即将乘船远渡,而他作为一个即将靠岸的过来人,唯有发自内心地默默祝福。

    祝愿天下有情人皆能善始善终、不被辜负。

    姚疏如释重负地轻笑,望着皇上点头说好,侧目示意侍女挪开墙边的屏风,露出一道窄小的隔扇,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给他鼓劲,“去吧,她就在门后等着您呢。”

    皇上霍然起身,脚下迈出两步却又倏地定住,转身朝着姚疏毫不迟疑地长揖下去,“谢过祖父!”

    他脚步雀跃,像个刚听完日讲散课的孩子。

    情路上的最后一道关卡,他终于顺利闯过。

    窄门直通后堂,他循着小径一路前行,不远处的假山石旁,有人款款迎来,未语先笑。

    她今日着天水碧交领,配鹅黄色暗花纱下裙,经身后的翠柳相衬,自成一股烂漫明媚的温柔。

    “祖父没有再为难您吧?”她眉心微蹙,手指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袖。

    薛放顺理成章地牵住她,由她领着往藏书阁走,“有姑娘求情在先,老师哪里还能不成全?”

    “只不过,朕为了向老师表明诚心,给自己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半真半假的诉苦惹来她的好奇,“有多难呢?需要臣帮您一起么?”

    歪打正着。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当然。这道难题要朕和你一起,恩恩爱爱地研究一辈子!”

    月仙听得一知半解,但见他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去刨根问底,反正来日方长,还有数不清的朝朝暮暮可诉衷肠。

    两人一路谈笑间到了藏书阁门前,沿楼梯直上入书房,她接过画卷兴冲冲地铺展在桌案上,手边搁着早已备下的都承盘,其上各式印章整齐排开,尽是玲珑温润的石料。

    皇上很有眼力见,自觉地揽过墨锭和砚台,来给她伺候笔墨。

    她洋洋洒洒运笔题款,字迹飘逸张扬。

    上款是一板一眼的祈愿:甲辰年桂月十一,敬赠吾皇,盼家国永安,两情无改。

    下款是她简短的署名:臣姚栩敬赠。

    题完落款,还得选一枚姓名章钤印其上,她左手“姚栩”,右手“月仙”,为难地斟酌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她的犹豫令皇上十分不解,既有两重身份、两个名字,何妨不一并印上,两全其美?

    他言简意赅,“朕都要。”

    月仙没吭声,垂头继续往都承盘里翻找,末了捧起一方玉石印请他瞧,“这是臣初入仕时刻的,刀法刀功都较幼时大有长进,还是用这一枚吧。”

    一面说,一面就要把那枚歪歪扭扭的“月仙”收进小抽屉里。

    皇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这方“姚月仙印”确实更加规整、大气,但一遇到和她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无法抑制地贪心,“不行,三枚全都盖上,一个也不许少。”

    月仙叫苦不迭,拿着印章在画卷留白处比划,“不成不成,单单姓名章就盖了三个,岂不显得臣存心显摆?”

    他全然听不进去,“显摆又如何?反正这画是送给朕的,你尽管显摆给朕瞧,看谁敢妄言议论。”

    盯着她一个不落地盖完,他还嫌不够,指着都承盘里剩余的几枚闲章,命令的口吻不容半点拒绝,“这些也都要。”

    简直得寸进尺!

    月仙拗不过他,却又很不甘心,非得想办法给他个教训不可。

    于是灵机一动,先假意顺着他的话一一钤印,继而抱起胳膊,无不惋惜地摇着头喟叹,“您瞧瞧,臣把这画上印得密密麻麻,待您将画带回宫中,若再想盖上您的私印,却是一点地方也腾不出来啦。”

    皇上适才光顾着叫她盖章,确实漏算了这一桩,只瞧她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模样,就知道这姑娘是一肚子坏水憋了半天,合着就搁这等他呢!

    他登时也起了较劲的心思,不徐不疾地勾起一抹笑,倾身朝她靠过去。

    那笑容里有太多意味不明的情愫,但危险是显而易见的。

    月仙本能地要往后退,可皇上的速度更快,他的手几乎是立刻撑在了桌案的边沿,将她牢牢框进去。

    她的腰同样抵在桌案边沿,他从容不迫地接近,甚至趁她不注意,还游刃有余地腾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肩头。

    低沉的嗓音,动了情,像蛊惑人的陈酿,稍稍沾染便被迷去心窍。

    朱唇近在咫尺,他克制得太久,此刻终于松懈下来,由着性子,懒于掩饰自己的意图,渴求着哄诱,“朕确实还有许多枚私印想要加盖,既然画卷已无空白,那么姑娘可否行行好,允朕借你宝地一用?”

    她晕晕乎乎地,没有摇头,也羞于点头,只做梦似的问他,“您要盖……几枚印章?”

    “唔……”他装模作样地斟酌,“姑娘宝地寸土寸金,这可要容朕好好思量。”

    他托住月仙的下巴,双唇虔诚地贴上她的额头,“第一枚呢,自然要选那方‘问梅消息’。”

    “第二枚当属朕去岁所刻的‘冰雪为心’。”他的唇往下缓缓游移,悄然停在了她的眼角,在双唇落下的前一瞬,月仙闭上了眼睛。

    心跳如鼓,眼睫颤抖,她已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地,唯有将他的衣袖一下下攥得更紧。

    皇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目光在她脸孔逡巡,唯恐错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明明占据主导的人是他,可他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她的反应牵动心绪,哪怕只是一声轻微的喘息,都能让他止不住地跟着战栗。

    “至于第三枚,”他幽幽开口,说话时双唇仍贴着她的脸颊,唇形随吐字变化,倒似接连不断地亲了她许多下,“若要契合阿栩的品性,自然非‘玉洁松贞’莫属。”

    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渐生痒意,月仙偏头要躲,却因他手掌箍在脑后,动弹不得。

    “你——”

    她想说,你怎么一亲别人就没完没了。

    而他却仿佛心有所感,抢在她说出第二字之前吻住了她的唇,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

    “第四枚印章最是应景,”他笑得肆无忌惮,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子,“这枚印章所刻二字,乃是‘衔月’。”

    她脸颊飞起红霞,抬手便是一拳捶上他胸口。

    皇上也不躲,正好借她发力时向前探身的姿势,将人更深地拉入怀中。

    梦里肖想过多少次她的红唇,如今才亲了一次,怎么可能满足?

    他意犹未尽地重新吻下去。

    怀中人似乎恼了他的花言巧语,不悦地扭着身子挣了挣,他耐心地将她圈紧,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循循善诱,“阿栩,别着急,咱们还缺最后一枚压角章呢。”

    “朕要盖一方‘美意延年’,愿你我长相厮守,永无离分。”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周三晚上会更新正文最后一章,之后会开一个小抽奖,作为对天使们的答谢[橙心][黄心]

    特别说明一点,请订阅率满100%的宝宝们在周三那一章留评论给我,这是给全订天使们专属的小小心意。(虽然不留评我也会往前翻找,但是印象里应该是有几位全订天使一直没评论过)

    另外还有之前漫长连载期一直陪伴我的几位宝宝,我大致都记得大家的id,尤其是v前就开始支持我的宝们,如果之前没评论过,也请在下一章留下评论,给我一个感谢大家的机会[让我康康]-

    非常感激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撒花]

    第194章

    得到姚疏首肯之后, 君臣二人的相处愈发亲密,大半月来,几乎日日如胶似漆地腻在一起。

    有她相伴, 皇上非但没有荒废朝政,反而在政务上更加得心应手。

    之前借石碑谶语大做文章的官员悉数被惩处, 另有几个不知死活上奏喊冤的, 也都一一受了申斥。

    至于那些奏请立她为后的奏疏, 皇上依旧搁置在一边, 并不着急批复,而是专心致志地忙活着自己先前答应她的事情。

    皇上这回有意给她一个惊喜, 从头至尾, 半点风声都没叫她探听到。饶是月仙主动问起, 他也是守口如瓶, 偏偏又一脸自信地对着她笑,“可别小看了朕的本事。”

    他兴冲冲地想要露一手给她瞧,月仙便也不再刨根问底深究。

    虽然偶尔也会在心里惦记,但总是刚表露出一点想要询问的苗头, 就惹得皇上板起脸来,她只得无奈作罢,默默地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朝会上再和众人争辩一番。

    然而, 在朝中大多数臣子眼中,近来的京师,实在可说是一片平和、岁月静好。

    随着石碑谶语真相大白,兼有姚栩当众自揭女子身份, 在皇上以雷霆之势降下责罚之后, 京师掀起的滔天风浪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皇上和姚栩两人连日来形影不离, 落在他们眼中, 更是好事将近的预兆——姑娘家难免矜持,更何况姚家人一贯冷傲,便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要想顺利抱得美人归,也少不得要花上些时日和心思才行。

    也有人担心姚栩迟迟不肯松口答应,故意吊着皇上。但紧接着,八月上旬,姚疏自眉州老家返京,直接打消了所有的怀疑——做祖父的风尘仆仆赶回京师,八成就是为了小孙女和皇上的婚事吧。毕竟姚岚还在登州任上,帝后大婚的典礼上,皇后娘家总得有长辈坐镇才算妥当。

    如此看来,要不了多久,姚栩就会入主中宫了。

    京师确实风平浪静,但远在千里之外凤淮两府,却有微澜乍起。

    盱眙的赈灾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在清点当地屋舍的过程中,官员和百姓们无不震惊地发现,全县唯一一座完好无损、未受到任何损害的城隍庙中,恰恰供奉着当地人自发雕刻的一座姚栩的石像。

    这也是县内唯一一处可以敬香参拜姚大人的庙宇。

    不止如此,自汴河大堤修成、漕运改道以来,纵然夏季多雨致使淮河水位上涨,但却并不曾再现昔年大水泛滥的景象。地势较低处难免仍有洪涝灾害,受灾情况亦是历年最轻、次数最少的。

    除却淮河两岸的盱眙和淇州,凤阳淮安两府百姓皆以为,这是上天因为姚大人降下的庇佑。百姓们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家家户户或张贴、或悬挂姚栩的画像,平日殷勤焚香敬奉,以期来年能如今岁一般风调雨顺。

    哪怕姚栩实为女子的消息传至凤淮,也无法动摇百姓们对她的信赖。

    惊讶是在所难免的,不仅是与她未曾谋面的百姓,哪怕与她打过交道、甚至一起共事过的同僚,起初也都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位几度死里逃生的巡抚大人,竟是个姑娘家。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就算穷尽想象,也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般勇毅坚韧的女子。

    萧用潜独自呆坐着,脑中反复回想着和姚栩的每一次对话,心中百感交集,竟久久无法言语。

    说老实话,即便不知道姚栩是女子,他也已经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敢把水患归咎于祖陵并禀明圣上的人,放眼整个朝堂,恐怕连一只手都数不出来。

    更别说她还敢为了修筑汴河大堤抗旨。

    他无比羞愧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比不上这位姑娘,而且一直以来,他更是想当然地认为女子在胆识上,原就该逊色于男子。

    她才是能让百姓们自发拥戴的父母官。

    相比之下,他是那么的可悲、狭隘。他不知道皇上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只知道以她的才干,绝没有辞官归隐的道理,遂匆匆提笔拟写奏疏,请万岁破格留她继续为官。

    沈通和楚志恒也终于明白,为何姚栩出京巡抚的这一趟,会令皇上百般挂心,甚至亲自命令锦衣卫戍守在其身边护卫。

    唯一不那么意外的,恐怕只有同样扮做男子的柳晴。

    她向来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早在万岁山见到姚栩时,便觉此人周身气度与寻常男子颇为不同。

    再回头细想,姚栩戳破自己女子身份之时,她的神情也格外温柔,甚至还带着些许怪异的不忍。

    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同为女子的她,对同样扮做男子行走的自己的怜惜。

    只有她能明白其中的艰辛。

    随着“姚栩是女子”一道流传开来的,还有关于她的种种传言。

    据说姚栩出生当夜,天空中明月圆润皎洁,月亮周围笼罩着七彩光晕,此乃大吉之兆。

    而姚疏夜梦明月入户,正契合了月中仙子下凡赐福之意,故而将她闺名唤作月仙。

    很快地,两府百姓口耳相传,称姚栩乃是月中仙女降世,奉天命入朝为官,襄助天子匡扶社稷。

    凤阳更有戏班子据此编排传奇戏曲。

    从她幼时患喉疾,改男装,躲进藏书阁苦学,到高中榜眼入仕为官,再到她先后在翰林院、礼部、都察院、吏部做出的诸多政绩,皆事无巨细地编写入唱词之中,以《阁中仙》名之。

    《阁中仙》甫一登台,立即轰动四方。台下观者如堵,百姓家传户诵,一时间无人不晓。

    戏班子在凤淮两府巡回演出,皆大获成功,继而一路北上,直往京师而去。沿途每至一州县,皆搭台献艺,既以此赚得盘缠,又借机精进技巧。得益于此,《阁中仙》很快在北方各地流传开来。

    及至京中,各大茶园茶楼,但凡演出,便是座无虚席,满堂喝彩。更有百姓感念姚栩爱民如子,竟聚集至长安右门的登闻鼓前,恳请天子以大彰江山社稷为重,莫要辜负上天恩赐,务必留得仙女在朝为官。

    这一切都令京师众臣始料未及。

    恰在此时,皇上在朝会当众宣布,自己于梦中得见先祖。又称先祖有言,告诫一国之君应当善用贤臣,万万不可违逆天意,否则必将招致灾殃,危及国祚。

    “朕醒来之后,苦思良久,深以为然。故欲将姚栩留在朝中继续效力,众卿可有异议?”

    天子装作征求意见,实则信心满满,自他搬出先祖和上天,下首众臣即便心中再不愿意,也无从反驳阻拦。

    果不其然,站班的臣子们先是面面相觑,然而不过片刻,他们又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齐齐跪地称是,高呼万岁圣明。其中不乏有善于逢场作戏者,为讨皇上欢心,声情并茂地恭请圣上即刻将姚栩召回朝中。

    但皇上想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他要将她擢升到更高的位置。

    薛放欣慰颔首,“姚卿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又一向为人忠正,敢于直谏,在政绩方面亦多有建树,实乃朕之股肱也。如今汴河大堤成效显著,黄淮水患得以消减,若论头功,姚卿当之无愧。又有上天降下吉兆之说,为我大彰国运计,也应加以拔擢,如此方是顺应天意之举。”

    “只是具体擢升至什么官职,还需与卿等商议,慎重决定才好。”

    此言一出,闵青只觉胸口憋闷作痛、脑中嗡鸣作响,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皇上哪里是想要慎重决定,分明就是对姚栩早有安排,无非是想趁着朝会百官皆在,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罢了。

    可他现下大势已去,如今尚能不受先前事端的牵连,还能保全自己和门下部分学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倘若此时再公然和皇上唱反调,恐怕与找死无异。

    也因此,饶是闵大学士气得怒火中烧,也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只勉强地稳住了身形,强逼着自己缓缓地喘了口气,这才咬紧牙关垂下头去。

    相比之下,聂聆显然要更识时务。

    皇上话音才落,他立时便换上一副恭顺模样低头聆训,脑中更是已经活络起来,想着要尽快登门拜会姚疏,争取同姚栩彻底化干戈为玉帛。

    要论体察圣意,自然还是苗洞明更胜一筹。

    其他两位大学士还在等着皇上直抒胸臆,苗洞明干脆直接快人快语,撩袍跪地朗声建议,“臣以为,姚栩德才兼备,又有超世之功,当入内阁辅佐圣上。”

    闵聂二人虽猜测皇上有意擢姚栩入内阁,却万万不曾料到苗洞明会顺水推舟借此表现,不由傻了眼。心中既有不服,又有懊悔,脸色也随之而变。

    皇上将众人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却依然装作不察,只对苗洞明拊掌赞叹,笑曰:“还是苗卿最知朕心。”

    有天子发话,其余人不敢再加犹豫,皆随苗洞明一道跪下,齐称姚栩合该受此恩赏。

    皇上满意地翘起嘴角,当日散朝后便召司礼监并内阁拟旨,拜姚栩为文华殿大学士,兼领吏部尚书之职,居正二品。

    旨意一出,京师街头巷尾无不盛议此事。

    姚栩一介女子入朝为官已是世间罕有,最终跻身内阁更是旷古奇闻,放眼昭兴一朝,恐怕再没有比之更令人惊叹的事迹。

    月仙当日并未前去参加朝会,接旨时亦是又惊又喜,没想到皇上竟做下如此缜密的打算,从凤阳的戏班子,再到月中仙女的传说,终于令一切顺理成章。

    谢恩的第二日便是中秋佳节,皇上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先赐下饭食佳肴,继而携群臣行祭月之礼。

    宫里的祭月仪式向来比民间繁琐。

    许是因为她这个月中仙女的传言,今年的仪式尤为隆重。

    待到月亮东升之时,于宫苑东侧设木质屏风一架,在两侧挂有鸡冠花、毛豆枝、鲜藕等物。屏风前置八仙桌一张,桌子的正中央供有一块大如铜盆的月饼,另有几碟糕点、水果摆在旁边,作为点缀。桌上燃有香烛,内监先念过祭月表文,随后焚之,并于案前跪拜,待乐工奏乐完毕,方可将月饼切成小块,予在场众人分食。

    仪式冗长,月仙心不在焉地吃着月饼,只觉兴致缺缺。

    太后又赐了几道酒膳,她腹中饱胀,再无半点胃口,正发愁,忽而一个脸生的小火者端了盘蜜饯过来,趁着俯身摆盘的功夫,悄声请她随自己离席。

    不必多言,此人背后定是皇上指使。

    月仙颔首不语,很快趁杨太后不注意,寻了个空当,在夜色掩映之下,跟随小火者溜出了谨身殿。

    小火者把她引到文华殿时,皇上已经换好一身便服,正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等她,“宫里庆贺中秋太过隆重死板,不若到坊市间去转转,也算是与百姓们同乐。”

    她不敢随意答应,“您身边可有带人?”

    皇上嫌她啰嗦,“那是自然,朕又不是小孩子,微服出巡哪有忘带锦衣卫的道理?”

    说着又催促她,“快将衣裳换了。”

    月仙利索地进暖阁更衣,见他准备的衣裳皆是普通棉布所制,顿时放心不少。

    迅速穿戴完毕,两人一道自东华门出宫,一路往坊市最热闹处走,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趁着中秋月圆夜出来走月的百姓,皇上牵着她混入其中,倒也像是一对携手同游街市的夫妻。

    她平时喜静,不爱出门凑热闹,这会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街边各式各样的摊子挤挤挨挨,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可惜她方才在宫里用得太多,只能暂时饱饱眼福。

    不过这小小的沮丧并未维持太久,月仙很快就注意到,来来往往的不少年轻女子,手中都拿着一盏精巧的花灯。

    皇上见她喜欢,立即派缇骑去寻。

    两人眼看走到小摊前,一盏盏花灯琳琅满目,叫人挪不开眼睛,皇上大手一挥,“不如朕全都买下来送你。”

    她不干,“何必如此破费?再说咱们也拿不下。”然后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凑到跟前去,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一般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了一盏鲤鱼花灯,要不是皇上抢着给了银子,她还想试试跟人家讲价呢。

    皇上哭笑不得,“阿栩,我又不缺钱。”

    月仙只是笑,有些狡猾,又有点耍赖的意味,“是您说的呀,咱们今日是出来与民同乐,普通百姓过日子怎能不精打细算呢?”

    “再说了,”她嗔怪似的瞥他一眼,“一只花灯哪里就要一锭银子了?您花钱这样大手大脚,我小门小户可养不起您。”

    他总是说不过她的,尴尬地支吾了一下,“朕、我这不是看你喜欢么……只要能讨你喜欢,一锭银子算得了什么?你养不起我,那我来养你便是了,左右我家大业大,养你一辈子也不在话下。”

    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这副可疑的模样让月仙大为好奇,然而还不等她发问,便有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快步走到近前,贴着皇上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上点点头,再看她时,眉梢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阿栩,朕带你去听戏好不好?”

    无需他明说,她也能猜得到,他们接下来要去听哪一出戏。

    夜色渐浓,圆月高悬空中,茶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台上正是自凤阳来的洪福班。

    皇上从小到大,不拘吃用,一应都得是最好的。这会也不例外,拉着她径直就要往最前排走,月仙顿住脚步,轻轻朝他摇头,“这戏文所讲的故事,您和我可比在座任何人都熟,何必坐到最前头?再者我也不想惹人注目,万一叫人认出来,那可怎么办好?咱们不如找个角落悄悄坐下,坐在后面,也好看看百姓们的反应呢。”

    “而且……”她微微垂下头,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前襟,声音愈发羞赧,“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实在很不好意思……”

    她脸颊绯红,所思所虑又格外周到,皇上不忍再使促狭,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朝前头的锦衣卫使个眼色,牵着月仙随意在后面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上一壶香茶,静等好戏开场。

    第一折唱得是她幼时躲在藏书阁念书的故事,月仙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子上的伶人,小声嘀咕道:“哪里就头悬梁锥刺股了?其实臣打小在家中就很是贪玩来着,这一编排,倒叫人好生惭愧。”

    皇上笑而不语,心道他如何能知道这么细微的事情,无非是觉得这戏文是既为了颂扬她,便索性由着自己的意思,随心所欲地添加了一些他想象中的她。

    第二折讲到她考中榜眼,待台上唱道“天子赐字为冰卿”这一句,她实在忍不住,扭头问身旁兀自偷笑的他,“您当时肯定觉得臣特别不识好歹,怎的又偏要将这一段也写进戏文呢?”

    他笑得云淡风轻,“朕才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呢,朕当时就觉得阿栩性格超凡脱俗,和那些毕恭毕敬的进士们截然不同,朕不喜欢听奉承话。”

    一面解释,一面不忘揶揄,“平心而论,朕自觉所拟‘冰卿’二字实在妙绝,当然要借此机会广而告之。”

    “朕当时盯着你看了好半晌,哪成想,你只管冷着脸,从头到尾都没笑过一下。”

    月仙撇撇嘴,不依不饶,“臣那会正伤心呢,满以为自己的策论足以夺魁,谁料您只给了个榜眼。”

    提起这一茬,皇上顿时心虚不已,赶紧认输投降,“朕已经知错了,贤卿就原谅朕这一回吧。”

    月仙咬着嘴唇不吭声,正巧戏台上也唱到那句“贤卿见谅”,她忍不住莞尔,“其实臣方才是和您说笑呢,臣哪能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眼见话题揭过,皇上如释重负,赶紧亲自斟了茶捧给她喝。

    第三折以她在礼部时的政绩为主,台上的姚栩正同国子监祭酒唇枪舌战。

    月仙依稀听得身边有人窃窃私语,“姚大人好生威风!岂止是巾帼不让须眉,某看是满朝须眉皆不能及!”

    她喜滋滋地,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张扬。忍了一小会,觉得脸颊发烫难耐,遂以手掌扇风缓解。她太专注,以至于没能注意到,身边的皇上一直默默地,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永远也看不够。

    第四折则是她在凤淮巡抚的见闻,自这一折开始,台下叫好声、鼓掌声,几乎从来不曾断过。

    她不习惯这样盛大的称赞,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皇上却坦然握住她的手,发自内心地感到与有荣焉。

    “虽然传言和戏文皆出自朕手,可朕一直在想,或许一切当真如那传说所言,你就是上天赐予朕的应梦贤臣……朕每每回忆起你我二人相识相知,都由衷地感激上天赐下这段缘分……”

    他有点语无伦次,“朕更要感激你,即使被先帝辜负过,却依然入仕成为朕的臣子,助朕治国安邦、经世济民。即使让朕再选择一次,朕也还是想和你一道,做名垂青史的君臣。”

    她手心里沁出薄汗,很难为情地抿着唇角,“您其实知道的,臣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至少在初入仕途的时候。”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是,“朕记得,朕还曾因此失望,甚至有些气恼,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后来的阿栩,比朝中任何臣子都要勇敢,你回应了朕的期待,而且远远超出朕的想象。”

    她突然换了副认真的腔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这并非臣一人的功劳。臣之所以敢说敢做,还因为有您的信任。”

    “因为君臣相知,所以不敢辜负。”

    皇上没有说话,早已分明的心意无需多余的解释,他只是往她所在的一侧稍稍靠过去一点,让彼此的肩头碰在一起,他知道,他们从此都不会再分开了。

    伶人唱到第五折,“侍郎朝会破谶语,自言本是姚家女”。

    台上的姚栩解开外袍,露出女子裙裳,婉转清唱,“吾乃月上桂宫仙,奉得天命入凡间,修得才学报家国,忠肝义胆把言谏。”

    “奈何奸人诹谶语,逼我当众将真身现。侍郎虽是女裙钗,却有壮志在胸怀。莫劝我入宫小意侍君王,臣自当紫袍金带振朝纲!”

    台下掌声雷动,四面八方传来欢呼,“好!唱得好!”

    月仙哽咽着鼓掌,眼中噙着的泪水汹涌落下,一颗颗砸在裙上。

    皇上掏出帕子递过去,等她慢慢拭干泪痕,才邀功似的朝她挤眉弄眼,“朕的唱词写得如何?”

    她不住地点头,开口说话时鼻音浓重,眼中似乎再次涌起点点的泪光,映着茶楼的灯火,远比天上的星月明亮,“您写得很好很好。”

    “臣以后还会做出更值得称颂的政绩,臣要您将《阁中仙》的戏文,一直一直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改完了,就为了自己写一段唱词,绞尽脑汁又想了俩小时orz现在两点半,感觉整个人头都是晕的[化了]

    宫廷祭月的部分参考《清宫习俗见闻录》-

    这本书一开始的名字就叫《阁中仙》,从决定小月的名字叫月仙开始,就想写最后这段剧情。但是这个名字会令一些读者宝宝摸不着头脑,所以改了现在的书名用来走榜,等走完所有榜单之后,应该还会把名字改回阁中仙。这就是小月从藏书阁到内阁的故事-

    后续就是番外更新,以及从头开始修文,不会改动剧情走向,只是纠正一些错别字和不够到位的表达。

    第一个番外写乔怀澈,我目前不太确定要写多长,尽量周五发。

    最后求一波预收收藏[让我康康]兄妹那本会先存稿,今年内开[害羞]

    捏了个真·对抗路君臣的女扮男装梗,《春坊旧臣》,一些恨着恨着就爱上了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先收藏起来呀

    第195章

    那是昭兴十四年夏, 乔怀澈二十六岁,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吏部上值,休沐日留在家中书肆帮忙, 他很少出门会友,闲暇时喜欢躲在后院里, 一个人熬制响糖。

    上好的绵白糖, 用文火慢慢熬。他在这个时候耐心好得出奇, 情绪也低落得出奇, 双目专注地盯着锅中糖浆,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 徒留眼前这片浓重的纯白, 浓重得像丧礼上铺天盖地的功布和灵幡。

    时人熬制响糖, 多将其模印成人物狮象之形, 或作宝塔形状,但乔怀澈并不。他自己打一副梨木模具,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糖液灌进去冷却, 拆出小巧玲珑的一颗,乍看上去,倒和行酒令时所掷的骰子一般。

    糖做好了, 他挑拣出几块卖相最好的,送去家中的小佛堂供在桌前,其余的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又买上一匣子窝丝虎眼糖,端端正正地到供桌上摆好了, 再对着牌位敬三炷香。

    牌位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滢”字。

    堪堪二十六岁, 做到正五品文选清吏司郎中, 任谁都得赞一句年少有为, 更少不了捎带脚地,旁敲侧击打听他可有家室。

    皇上亦不能免俗,也曾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询问缘由。

    他很腼腆地微微勾唇,浅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敛容深深拜下,坦诚道:“臣尚且无意成家。”

    正主自己不着急,任谁来催也不顶用。皇上无奈笑笑,伸手拍在乔怀澈肩头,那叹着气感慨的模样,竟也有几分像是对方兄长,“朕记得,乔卿当时自言愿赴吏部为官,神情很是郑重,说心中有一夙愿待了。”

    他打量着乔怀澈的神情,“乔卿可已如愿?”

    吏部郎中轻轻摇头,勉强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个机缘。”

    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这机缘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姚栩在皇极门前公然承认女子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谶语不攻自破。皇上更是严惩了仍旧执迷不悟的众位臣子,其中秋后斩首的几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会同三法司一道执行,但乔怀澈跪在皇上面前恳切叩首,“臣想求一个恩典。”

    皇上攒起眉头,“乔卿应当知道,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于死地,实乃罪无可赦。”

    万岁这是会错意了。

    他连忙解释,“臣绝无此心,臣只想求您开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并非意欲暗中帮衬,反而是要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么,乔卿同他有过节?”

    乔怀澈垂眼错开视线,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的艰涩,“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再从二十六岁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和阿滢在地下重逢。

    许是瞧他太过哀恸,皇上没再多问,言简意赅地准了他的请求。乔怀澈囫囵行礼谢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边远烧绯红似火,他举目远眺,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是同样的如血残阳,他从书院下了学,由小书童扶着,正要上马车归家,忽而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蝈蝈笼子落在了斋舍。

    这回正赶上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若就这么登车上路,一进家门可就再也不好找借口溜出来了,待他三日后再返回书院,蝈蝈岂不早被活活饿死?不行不行,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斩钉截铁领着书童折返,这一来一回间,金乌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书院,拿了蝈蝈笼子拎在手里,他得意洋洋,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斋舍。

    乔怀澈竖起食指,朝书童比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蝈蝈笼子往他怀里一塞,全然不顾对方急得拼命摇头,自己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反正今日注定要迟些回家了,若能顺道擒个小贼,届时父母亲并祖父母问起,他也能有个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乔怀澈将门扇推开一道细缝,闪身进屋。他不着急上前动手,而是循着微弱的窸窣声望过去,有点意外地发现,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对方仓皇转身,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饼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将酥饼拾起来,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严实包好,这才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乔怀澈自觉受了冷待,语气很是不善,话一出口就带着刺,“那饼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还要吃么?”

    “再说了,这间斋舍是我同窗庞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窃之事?”

    他说着,故意当着她的面,往门边挪过两步,将自己的后背牢牢抵在门扇上。

    不说实话,今日休想离开此地。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优哉游哉地等着她回答。

    小姑娘方才急着吃酥饼,这会两边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又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责问窘得满脸通红,想赶紧将口中的酥饼咽下,却冷不防又被噎住,险些要喘不上气来,不得不转向这个不速之客求救,“水!水……”

    乔怀澈一怔,瞧她面色不对,双眼翻白,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迈到桌边,将人扶住。

    幸而壶中还剩了些冷茶,他赶紧倒在杯中,利索地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她艰难地往前探了探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涓滴细流刚润过喉咙,就又忍不住剧烈咳嗽。

    乔怀澈手足无措地帮她拍拍后背顺气,侧了脸去看她面色,“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还是咳嗽,身子弯成一张弓,简直恨不得要咳出五脏六腑。万幸意识还清明,从他怀中抽出手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他耐心等着,手里的杯子又往前送了送,“再喝点水吧?”

    她点头,伸手要接杯子,被他轻巧地躲了过去,“你咳嗽都止不住,哪里还端得住杯子?”

    小姑娘没再反驳,由着他把杯沿贴上自己的唇瓣。

    良久,她攥拳轻轻捶了几下胸口,这才终于缓过劲来,诚恳地向他道谢,“这位……公子,方才得亏有您出手相救,小女不胜感激。”

    她不谢他还好,这一道谢,乔怀澈立时又得意起来,挑着眉续上刚才的话头,“既然是我救了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吧?”

    继而狐疑地打量着她那身竹青衣裙,“我们书院里的几位女使姐姐,穿得可都是秋香色。”

    她咬着嘴唇默然片刻,“我是前日才来的,新衣裳还没裁下来呢。”

    前日……乔怀澈略一思索,是否有新来女使可没听说,他只知道,前日书院的伙房里,新聘了个厨子,面点手艺极好。

    “我阿爹来这里的伙房做活计,我和姐姐们跟着阿娘一起,给书院浣洗衣裳。”

    她见他不信,便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一面说,一面忿忿地瞪着他,振振有词地辩解,“这酥饼是我阿爹最擅长做的,掉在地上也不妨事,回去放在锅子上一蒸便可食用。”

    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这是她阿爹的手艺,做女儿的看不得酥饼被庞四扔在斋舍,不忍酥饼三日后被放坏,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过么……

    乔怀澈淡淡一笑,双目眨也不眨地盯住对方,“倘若当真如你所言,为何不直接把酥饼带回伙房重新蒸熟呢?适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可是明明迫不及待地躲在这里偷吃呢。”

    她闻言一窒,别扭地绞着手指,赧声道:“如果带回伙房让我阿爹看到,这饼子就没我的份了……”

    这话大大出乎乔怀澈的意料,他隐约听见她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可惜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更不好意思深究。

    她垂着头,很不好意思看他似的,揣好了包着酥饼的帕子,朝他微微欠身,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乔怀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应该向她赔礼道歉,但又莫名地毫无头绪,只僵硬地也对她点了点头,眼看两人即将错身而过,他终于冒冒失失地伸出手去拦她,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我姓乔……名怀澈。”他对上她认真的目光,有点打磕巴,“家住在山南边的华容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色好像比方才更红一些,或许是映着夕照的缘故。

    阿娘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在书院里见到各位公子,一定要记得行礼问好。”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做,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很不一样。

    即使他们才刚刚认识,即使她只是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她就是觉得,他和阿娘口中的那些公子,不是一类人。

    扒着门缝朝外张望,斋舍一片寂静,并无旁人来往,她舒一口气,绽开一个略带腼腆的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好不明媚可爱,“见过乔公子,我姓俞,家里人都唤我六娘。”

    六娘?

    他有点不满意,毕竟自己先一步自报家门,连名带姓全说的清清楚楚,多真诚的一片心意,怎的这姑娘拿个家里人唤的小名就要把他打发了?

    转念再想,人家是姑娘,名节珍贵,虽然蒙他小小搭救过一回,似乎也并无直接把闺名透露的道理。

    乔怀澈怏怏地拱手,“是我莽撞了,不该冒犯相问闺名。”

    六娘急得跺着脚摇头,“不是的,我就叫六娘,因在家中行六,且又是六月的生辰,所以、所以就……”

    他的眼睛霍地亮了,“真的么?我的生辰也在六月,我是嘉宁十五年六月生的!”

    她惊喜的瞪圆了眼睛,“咱们是同年同岁呢!”

    同年同岁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

    非要细论,那就是刚刚认识的两个人,意外地找到了彼此之间的一点共通,仿佛有了这一点,他们就能成为更加亲密的存在。

    还想继续往下问问,她是哪一日的生辰,可惜远处传来妇人带着怒气的呼喊,“六娘!这丫头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她循声望去,待看到阿娘的身影,立时就打了个哆嗦,连句体面的道别也来不及说,只匆忙地又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抱歉地抿唇一笑,飞也似的跑开了。

    他还傻站在原地。

    初秋晚风生凉,柔柔吹起他额角的碎发,撩过耳畔,有些痒。

    乔怀澈将门扇掩好,带着书童走出几步,犹自依依不舍,回头张望。

    书童不解,“公子方才可是遇上了什么人?”

    他笑着,却故意答非所问,“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未免有些长了。”

    马车驶回家中,自然早就过了应当抵达的时辰,角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差人给后院报信,等乔怀澈行至父母亲所在的院子,母亲身边的嬷嬷已经领着三四个丫鬟候在檐下了。

    他偏头给书童打个手势,那小子最是聪明,只看一眼便能会意,立即不声不响地从侧门溜回房中,先把他的蝈蝈笼子藏好。

    乔怀澈心下安定,方施施然随着侍女们进屋更衣。

    “祁嬷嬷,”他抬眸,唤住身边正张罗着给自己添茶的妇人,“我娘呢?”

    “老爷今儿晌午觉得身子不爽,又请了郎中过府看诊。这会子后堂还在煎药,二夫人在跟前守着呢,二爷也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床前。您今日下学迟了,这会可千万不能再耽搁,得赶紧上养颐堂去,给祖父母请安才好。”

    祁嬷嬷到他跟前回话,上身微俯,垂着双手,纵然年近五旬,但乔家规矩重,她在这位未满十五岁的小主子面前,仍是半点不敢拿乔。

    乔怀澈颔首说声知道,一口气将茶水仰脖灌下,对上祁嬷嬷责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嬷嬷,就这一次,我实在是渴得急了,反正父母亲都没看见。”

    祁嬷嬷无可奈何,只是免不了又要搬出家中先祖来说教,从乔家的祖辈一路往下说,最后照例要喟然长叹几声。

    这些话,乔怀澈打小就听得耳朵起茧子。

    不外乎是乔家祖上也曾发迹过、风光过。

    翻开族谱往上数,四辈开外,乔家的男丁就算再不济、再没出息,也至少能考个举人,混个六品的知县来做。

    在最风光的时候,乔家甚至接连出过三位翰林院学士,京师仁寿坊的一整条纸马胡同,挤挤挨挨地,全都是乔家各房的院落。

    哪像如今,京师的宅子早就变卖,一家人灰溜溜地搬回了岳州老家,而家中唯一有官身的,只有他的大伯乔峥,但也仅仅是华容县的一个八品县丞。

    更别提他自个儿的父亲乔嵘,半辈子离经叛道不肯用功,却偏偏喜欢搜罗些奇书怪谈来读。问他经义,一窍不通,问他异闻,却能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要说这位乔二爷平生最大的乐趣,绝对非收集孤本、刻书刊印莫属。

    就连他母亲私下关起门来。都忍不住要出言抱怨,直说乔老爷这病,多半是被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气出来的,当然了,她自己的丈夫正是当之无愧的头一号“功臣”。

    乔怀澈由侍女引着,经穿廊过月洞门往养颐堂走,还没到滴水下呢,就听见里面丢杯摔盏的刺耳声响。

    他老成地耸耸肩,叫住侍女,示意她等会再进去通传。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内便传来祖父怒不可遏的爆喝,甚至都不用费心去猜,一准是冲着他爹来的。

    “你这个逆子!”养颐堂的暖阁里,乔老爷气得胸脯猛烈起伏,胡须止不住地乱颤,要不是身边有长子和两位儿媳按着,他只怕恨不得掀了被子起来,将地上跪着的小儿子狠狠揍上一顿。

    他抬手指着乔嵘,哪怕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也要厉声咒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孽障!乔家祖祖辈辈诗书传家,就算是没落了,也从无子孙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道理!有子如此,我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乔嵘绷着脸任他叫骂,却始终不肯松口向父亲认错,急得乔老夫人泪如雨下,“嵘哥儿!快去给你父亲磕头,说你错了!你父亲病着,莫要再惹他动气了!”

    小儿子天生一副倔驴脾气,十成十地随了亲爹,饶是乔老夫人如此苦劝,他也执拗地梗着脖子,无言地将脸别向另一侧。

    乔老夫人怔怔地瞧着小儿子,泪水汩汩夺眶而出,她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冷心冷清、不敬父母双亲的混账,居然是她怀胎十月诞下、搁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孩子!

    可这又哪里怨得了旁人呢?还不是他们夫妇二人,当初看重幼子自小聪慧敏锐,所以格外偏疼他、纵容他。

    见夫人失神落泪,乔老爷更是怒气冲天,猛地一掌拍在床褥上,扬声朝外唤家丁进来,“此子性情顽劣难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目无尊长,你们即刻将人押到祠堂去,看着他跪足三天三夜,期间不许给他进半点水米!”

    “倘或列祖列宗也难容他,便是将这畜生直接饿死,我也绝无怨言!”

    乔老爷虽然时不时卧病抱恙,但急怒攻心之下,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廊下侍立的众人听了,不免也跟着神色一凛,大气也不敢出。

    家丁们拖着乔二爷一路往祠堂去,乔怀澈掖着袖子,婉拒了侍女要将他护在身后的善意,他站在廊柱旁边,静静地看着父亲冷着脸,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自然,也不肯抬头看他。

    这是他的父亲,丢脸也好,难堪也好,他永远无法事不关己地躲起来,从而假装能够视而不见。

    他正了正衣袍的圆领,再开口还是淡然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侍女颔首,“咱们进去吧。”

    大房的堂哥堂姐从刚才就一直在屋中陪着,乔怀澈来得迟,本应向诸位长辈告罪,但经过这一番鸡飞狗跳,谁还能不知道他是默默地在院子里候了这好半天功夫,倒也由此因祸得福,竟没人顾得上追问他何时返回家中了。

    小儿子令人失望透顶,好在还给乔家留下个端正向学的小孙儿。甫一进来,乔怀澈就被祖母一把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阿澈可不能像你爹一样,一定要好好地念书、考功名!”

    他乖巧点头应下,还不忘说两句漂亮话哄长辈们开怀,“您只管一万个放心,前儿山长还夸了孙儿呢!”

    却不敢再往下细说夸了什么,只因人家山长的原话分明是,“上回那本《寻仙录》甚是精彩,可惜只有上册,看得不甚尽兴,阿澈,这次回家省亲,可别忘记问你爹爹要了下册带来啊!”

    除开他父亲乔二爷,乔家其余人对此自然是一概不知,乔老爷欣慰于小孙子年少沉稳,顺带着就问起了他的婚事,“蔺兄家的九丫头,今年就该及笄了吧?”

    乔老夫人说可不是,“他家的小九是十月上的生辰,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该给咱们送请帖了。”

    蔺乔两家曾是通家之好,盖因家中先人曾一道上京应考做官,后来蔺家先一步青黄不接,也先一步迁回老家,自此鲜少往来。哪成想,乔家也没能煊赫太久,兜兜转转快百年,终于还是又回到了旧时的家乡,也重新结交起了旧时的友人。

    乔怀澈皱着眉回想,半天没想起这位蔺家九姑娘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他垮下脸,斟酌着措辞,婉言推拒,“孙儿如今读书还没读出名堂,终身大事怎能仓促定下?”

    “况且,大哥哥不是也还没定下——”

    字字句句都诚恳,但在祖父母听来,却只觉得他年纪尚小不懂事,“你大哥哥的婚事早早就有着落了,就等着他秋闱高中,咱们才好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呢。”

    祖母说着,又爱怜地点点他的额头,打趣道:“你呀,读书用功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人家小九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眼看着又快及笄了,若不赶紧过去说合,万一给别人家求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才好!”

    他一时语塞,笨拙地回了一句,“娶妻娶德,出落得好看又怎样?”

    这话祖母显然不爱听,连祖父也变了脸色,严肃道:“阿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发慌,嗫嚅半天,到底不敢再顶撞祖父。

    还是母亲从旁给他解围,语气无不担忧,“小九是蔺家幺女,性子又一贯娇蛮,阿澈亦是咱家老幺,俩人凑在一起,脾性能未必合得来呢。”

    “再者……”她不安地觑着二老神情,忐忑道:“从前有个高僧给阿澈看过,说他的姻缘坎坷,不宜过早成家。”

    此言一出,不仅众人沉默下来,乔怀澈自己也是惊愕非常,“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儿子怎么半点不曾知晓?”

    他娘连连叹气,“是你爹爹先前帮忙刻印经书的时候,请那高僧为你看了生辰八字。”

    提起乔嵘,乔老爷更是面色不豫,他按住乔老夫人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再说了,随后拍板道:“既然高僧有此一言,阿澈的婚事便暂且先搁置吧,也正好,叫他安心用功,待考中了功名再成家,哪样的姑娘寻不来呢?”

    一家之主拿定了主意,此事便就如此揭过,到时候蔺家送来请帖,去自然还是要去的,只不过有些话却不必深谈了。

    有惊无险避过这一遭,乔怀澈接下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陪着长辈们稍坐了一会,便借口温书,先一步回了二房的院子。

    并不急着温书,而是一转头去了小厨房,着油纸包了张刚出炉的顶皮酥果馅饼,又拿了个小水囊,趁着天色擦黑,偷摸给还在祠堂罚跪的阿爹送过去,“您把《寻仙录》的下册藏在哪了?”

    他爹挤眉弄眼,“从祠堂出去我就告诉你。”

    乔怀澈无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爹,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辛苦。

    于是乎,接下来的两日,他天天上养颐堂陪伴在祖父母身边,好说歹说,终于哄得祖父松口,将他爹爹从祠堂放了出来,给他们父子二人留出了一日相处的时光。

    乔嵘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念叨,“书架上都没有么?那你去翻翻你母亲妆台旁边的柜子……”

    乔怀澈忙着收拾带回书院的箱笼,在屋里打了几个来回,几乎脚不沾地。末了,小厨房送来一只食盒,他掀开盖子,一碟裹馅凉糕,一碟白糖薄脆。

    他爹看得眼睛发直,叫他端来尝尝。

    乔怀澈不理他,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麻利地把两样糕点装进小木匣,这是要带去给六娘赔礼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回书院的日子,他先给山长送去《寻仙录》的下册,一边又偷偷摸摸地让书童去寻六娘。

    这回她换上了书院侍女统一的秋香色裙装,头上扎了根红绳,有点扭捏地冲他笑,“乔公子,您唤六娘来,所为何事?”

    他很不满意她生分的称呼,“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阿澈。”

    她一愣,继而从善如流地改口,换了副更甜的腔调,“阿澈公子。”

    他挑剔地皱着眉头,“不要叫我公子,就叫阿澈便好。”

    她有些意外,莫名更有些害羞,声音也不知不觉间压低了,“阿澈……”

    但乔怀澈很满意,简直有种老师对着学生授业解惑的成就感,“对,对,就是这样。”

    说着,将手中的小方匣捧给她,“喏,这是我给六娘的赔礼。”

    六娘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打开匣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些都是给我的?”

    他含笑说是,“如果你尝着喜欢,下次回家省亲,我还给你带。”

    在他的想象中,六娘要么欣然接受,要么为难推拒。

    他没想到她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会,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眼底,诚恳请求道:“我可以不要糕点,我想识字,阿澈……你可以教给我么?”

    乔怀澈当然不会拒绝她,只是有些好奇,“识字读书是好事,不过你怎的想到要学这个?”

    她笑得很坦然,“我阿爹阿娘因为都不识字,之前给人家做工被诓走了银子,我不想也这样下去。”

    “但我又不想只学几个字。”她大大方方地亮出野心,语调豁达而爽朗,“我知道,一般人家的女子都不学这个,只有高门大户的小姐们才讲究知书识礼。”

    “即使我学会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我就是想学,想要去了解。哪怕旁人看来无用,但我并不在乎。”

    乔怀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起初是没想到她能有这般见识,随即又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抱歉,郑重其事地对她点头许诺,“好,我教你。”

    于是从此以后,乔怀澈每晚都在斋舍翘首以待。

    她通常在戌时做完手头的活计,甚至有时候要到戌正才能寻得机会偷溜过来,不管多晚,他总是点一盏小灯,好脾气地等着她,给她提前准备好糕点,还有笔墨纸砚。

    他记得,第一次教她写字,写的是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叫六娘,俞六娘。

    他当时故意卖个关子想逗她,“从来没人和你说过,你的名字怎样写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不太确定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于六”两个字,“对么?这是从前邻家的哥哥教我的。”

    乔怀澈失笑,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先夸奖她,“六娘很聪明。”

    继而话锋一转,“但是只写对了一个字。”

    他示意她把笔递过来,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俞六娘”。

    同时饶有兴致地给她讲解,“起初听你说姓俞,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字,特意去伙房打听过,才晓得是榆树的榆去掉木字旁。这一个俞字,乃是空中木为舟之意。”

    他在纸上落下“虞”、“余”两字,继而又用笔杆指了指她之前写的那个“于”,“此四字皆可作为姓氏,读音亦是完全相同,所以以后再有人问你名姓,可要记得用我教你的话来解释。”

    “至于别人教你的,”他不屑地瞥了眼那个歪歪扭扭的“于”字,一本正经地告诫她,“那纯粹就是瞎掰,净会误人子弟,你若信以为真,说出去是要闹笑话的。”

    她诚恳点头,心悦诚服的模样俨然是个受教的学生,冷不丁又问他,“那你的名字呢?怀澈二字又作何解?”

    乔怀澈偏不告诉她,还学着夫子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朱子读书六法中,第一条便是要循序渐进——”

    知道她多半听不明白什么叫循序渐进,又耐心地用大白话给她解释,“这是说咱们读书学习,不能眼高手低,要先学好简单的,才能学会困难的。”

    见六娘一知半解地点头,他脸上笑意更深,从书箱中翻出一本《幼学琼林》来搁在桌案上,“六娘若能将此书通读、理解,便也自然而然地就能知道,我名怀澈是何含义。”

    让她自己去主动探究,可比他平铺直叙地给出答案更有意思。

    六娘亦是同样想法,都不消他再说些什么,立即将那《幼学琼林》拿在手里,小心地拈着书页翻阅起来。

    她看不懂,唇边却漾起满足的笑意,眉眼弯弯,满是期待,由衷感慨道:“真好,我真想赶快学会这书里的所有字句,要是一夜之间就能学会该多好!我简直连觉都不想睡了!”

    他跟着一起笑,“那可不成,你要是不好好睡觉,脑子里会一直混混沌沌的,学起来反而更慢。”

    “不过么。”他很得意地扬着脸,胸有成竹,“我来教你,保管两个月内通读此书。”

    瞧她还是苦着脸,乔怀澈一语道破,“六娘是否觉得,两个月也还是太慢?”

    她红着脸躲他的视线,“我大字还没不认识几个,却已经心中急不可耐,是不是很……”

    她惭愧得说不下去了。

    乔怀澈还是挂着笑意,温和地摇摇头,手中却变戏法似的拿出张字帖来,“六娘若想更快些,便要每日用这字帖描红,如此日积月累,你认识的字便会越来越多,又因为反复临摹,也能够越记越牢。”

    再看六娘呢,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一下子有了光彩,左手拿着《幼学琼林》,右手接过他的字帖,俨然是喜不自胜,哪个都舍不得放下。

    那一晚,六娘足足在他的斋舍中学到亥时三刻,才恋恋不舍地搁下笔,又特意将描了字帖的白麻纸裁成小条,再将每一个纸条都仔细卷成小卷,细心地收在腰间的香囊里,以备白天闲暇时可以拿出来记忆、温习。

    自六娘前来跟他学习的第三日起,乔怀澈收起了自己的蝈蝈笼子。

    书童险些以为听错了他的吩咐,“公子,这蝈蝈……这可是大公子花了十几两银子,又差人去街市寻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给您买来的。”

    他有点不耐烦,大哥哥一番好心自是不必多言,但眼下,这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么……于是便不再解释,径自提了笼子走到院中,打开笼门的机簧,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蝈蝈放走了。

    书童看得目瞪口呆,乔怀澈只做不察,云淡风轻地坐回案前,翻开尚未看完的那卷书,专心致志地默默诵读。

    要想教好六娘,他势必得先将这些经义倒背如流。

    其实哪里就需要他这么上心了?

    纵然他唐突地吓到了她,但若是仔细计较,难道不是她擅自闯入庞四郎的斋舍么?

    再说了,他也送了家中糕点前去赔礼,即便不教她读书识字,也完全可以算是两清。

    但少年的心思从来捉摸不透。

    他不在乎谁欠了谁的,他只怕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彼时小儿女情窦初开,尚未看清自己心中情意,却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提这欠欠还还的来往是否两清,以为凭这一份默契,你不言,我不语,就可以日日相见相伴。

    六娘比他想象中还要勤奋,所以他更加不敢懈怠。

    不是为了比过她,而是怕配不上她。

    六娘果真只用了一月又一旬,便能将《幼学琼林》中的各个篇章熟读成诵,只是写字时总是丢三落四地忘记笔画,每每被他盯着描红,便拉长了脸撅着嘴唇,甚至偶尔会耍赖地伏在案上,微微抬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半是撒娇半是央求,“阿澈哥哥,这笔顺实在太难记住了!”

    他自有妙计,“六娘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么?”说着,自袖中取出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慢条斯理解开草绳,将里头的糖果露出来给她看。

    一粒粒洁白莹润,方方正正,如骰子一般大小。

    六娘好奇探头过去,在他的默许下拈一块放进嘴里——原来是响糖!

    他不紧不慢地将油纸包重新扎好,指尖挑着草绳在她眼前晃悠,笑着鼓励道:“六娘若是今晚能描完五张帖,这包糖便是奖励。”

    六娘嘴里含着响糖,猝不及防对上他过分明朗的笑容,一时心跳如鼓,心旌摇曳,仿佛响糖也直接在她心底化开一般的甜蜜。

    自此以后,只要她有所长进,便总能得到糖果蜜饯作为奖赏。

    除了一包十粒的响糖,还有酥脆的龙须糖,甜而不腻的糖瓜条,另有冬瓜糖、桂花糖、窝丝虎眼糖、麻糖、饴糖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整整半个月不带重样的她甚至傻乎乎地问乔怀澈,“阿澈你家里……难道有人是专门做糖果子的么?”

    乔氏虽然早已不算岳州望族,但像六娘这般,对他家世一无所知的人,却实在不多。

    也实在难得。

    他转转眼珠,煞有介事地对着她扯谎,“可不是,为了给六娘带糖果子,我可是央着父亲把县里制糖的手艺人全都请到家里来,好说歹说才求着他们,把制糖的手艺传授给家中的庖丁和厨娘。”

    越说越假,六娘笑着瞪他,“阿澈当我傻么?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哪有平白教了人家的道理?”

    他这才诚恳地摊开双手,“不妨事的,我让家中小厮们去街市买来,左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

    六娘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在她最毫无防备时候,直直扎进心里。

    她早该知道他们不一样。

    从初次相遇,他是来书院求学的公子,而她只是书院中的浣衣使女。即使不知道岳州乔氏曾经的显赫,她也仍有自知之明,观他一身锦绣袍服,便知这是自己不可肖想也高攀不上的人物。

    待到他学成应考取得功名,将来前途必定无限风光,他会有门当户对的夫人,会戴着乌纱帽端坐明堂……

    而她,只是昔年书院求学时的一段旧梦,像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树林间氤氲着的朝雾,待到天光大亮,旭日初升,同她有关的那些回忆和旧事,恐怕也早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他心中了吧。

    所以为什么又偏要凑上去和他相识?

    年方二七的俞六娘不懂。

    她彼时少不更事,尚且无法体悟,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要求一个结果,即使明知不能天长地久,只要真挚赤诚的情意曾经存在过,就已经足够。

    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乔怀澈慌忙拽住她的衣袖,“六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啊……”

    六娘望着他,他眼中的茫然那么清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错,她要如何开口纠正?

    她为难地摇头,“我只是不好意思,是我死皮赖脸要跟你学认字读书,怎么还敢劳烦你专程为我准备这些……”

    “我——”她眼中泪意愈发强烈,想干干脆脆地说今后不再学了,却又舍不得,舍不得书本中的故事和道理,更舍不得这个无缘无故对她好得不得了的,阿澈。

    他手忙脚乱,眼看她眸中泪光闪烁,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劝慰开解,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六娘,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挣开,任他攥着,心中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哽咽道:“就快要到正旦节了,我、我怕你这次回家时间久了,等上元节过后再回来,你就把我忘了……”

    他扑哧一声笑开,伸手点在她脑门上,“不过两旬而已,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忘了六娘!”

    “从我家乘马车来书院,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我父亲同山长颇有私交,届时父亲来给山长送节礼,我央父亲带我同来便是了。”

    “六娘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闻言止住哭腔,“我想要一本书。”

    阿澈说过,他的父亲痴迷于收集各类奇书,亲自刻印成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闲暇时最喜捧一卷书静静卧在榻上,不知不觉中消磨半日时光。

    她从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下地干活,自是从未体会过这种奢侈的乐趣,但正旦节里,便是爹娘再怎么使唤,也总能容她寻到机会偷闲吧?

    “不要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我想看你读着解闷的话本故事。”

    不满足于书院中的相伴共处,她还想了解书院之外的他。

    如果总有一天要分离,那么在那一天之前,她要完完全全地,认识全部的他。

    乔怀澈喜出望外,打从教她识字之初,他就始终惴惴不安,除了担心她家中父母发觉,斥责她与他二人厮混,还怕她自个儿畏难,不愿意再往下学。

    所以才为了讨她欢心,叫底下人买来各样糖果。

    如今看她明显是越学越起劲,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记得父亲的书橱里,有几册话本,讲得正是女子的故事。且等几日,我一定为你寻来。”

    因有六娘期盼,他简直归心似箭。

    待到腊月二十四日,乔怀澈随父亲一道来给山长送年礼,两位长辈相谈甚欢,只是有些话难免不好当着他的面讲,也不再拘着他,叫女使奉来茶点,引他去外间稍坐。

    乔怀澈便适时地提出,想在附近随意散散。

    这会学生们俱已归家,只余在书院里做工的几户人家,待把书院上下洒扫干净,便也该各自回去过年了。

    按说腊月二十四有些太晚,不该将人留到这个时候,但山长为人也算厚道,并不平白耽搁他们——这不,乔家给送来的几车年礼,山长就大大方方地拆出几样分了下去。

    书院西头的一间僻静小院里,六娘正跟着姐姐一道,帮着爹娘拾掇刚送来的几棵冬笋。

    屋内,她娘朱氏抻开手中一匹正红色的丁娘子布,一面拿着剪子比划,一面喜滋滋地同丈夫商量,“正好给咱们顺哥儿裁一身新衣过年穿!”

    “剩下的边角料,叫五娘六娘两个拿去做鞋面,明年五娘出嫁,正好送去孝敬婆母。”

    俞厨子懒洋洋倚在榻上,手中正拿着根竹签剔牙,含含糊糊地应道:“你看着张罗便是。”

    朱氏声音虽然不大,但外头的两姐妹听得一清二楚。

    六娘心疼姐姐,压低了声音忿忿道:“娘也忒偏心了!顺哥儿年年都裁新衣不说,方才分明还送来一匹天青色的大布,怎的就非要用正红的给他裁衣裳?她也不想想,你的嫁衣还没着落呢!爹也是,回到家里只知道躺着,一点事情也不管!”

    俞五娘今年十七岁,摊上这样一双父母,她心中早就已经麻木了。

    万幸她的婚事还算不错,对方是县里铁铺的儿子,看中她模样标致,踏实肯干,将来等她嫁过去,夫妻两个好好经营家里的铁铺,日子总比娘家舒坦。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六娘。

    别看六娘平时在爹娘跟前做小伏低,但她看得真真儿的,六娘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好些字条,平日偷偷塞在袖中或是香囊中,她在悄悄地学着读书写字。

    她不知道六娘想做什么,她只怕六娘不能如愿。

    “好了,好了。”俞五娘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左右他家也不嫌弃我,至于嫁衣么,娘总归是会再给我扯上几尺红布的。”

    只是多半会选更次更便宜的料子罢了。

    她叹口气,强装笑意,满不在乎地道:“凭你姐姐我的手艺,不出半个月就能裁制妥当。晚点准备也好,省的像三姐那会一样,嫁衣裁小了,硬是饿着自己不敢吃东西。”

    六娘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俞五娘却讲起了今日年礼的来历,“听说是县里乔家给的贺礼,方才刘婶子还和我念叨,说是乔家二爷跟山长是忘年交,乔家还有位小公子,正好也在书院里用功备考。”

    跟山长是忘年交,又姓乔,那不就是阿澈的父亲?

    六娘按捺住心中好奇,刻意顿了一会,装作困惑地问姐姐,“乔家很富贵么?”

    俞五娘蹙眉想了下,把刘婶子听来的那些风言又一股脑地说给了妹妹,末了肃着脸叮嘱,“这都是外头人背地议论的,乔家既然同山长有交情,又叫咱们沾了这个光,于情于理,都该心存感激才是。”

    六娘点头如蒜捣,她当然感激乔家,阿澈可是她从小到大最最感激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再把姐姐的话细细捋上一遍,俞五娘就拉着她回到了二人共住的房间里,格外谨慎地将门闩上了,“六娘,你明年就该及笄了,可知道爹娘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她羞得粉面飞霞,嗔怪着去推姐姐的胳膊,“我是六月的生辰,还有半年呢!”

    “再说了,姐姐你出嫁之后,家里的活计总得有人来做,爹和娘哪里肯让我早早嫁出去,多半要留我几年。”

    因为想到某个人,她说话的时候半点不见急切,反而还挺满意这般安排。

    留在家里,就能留在书院做使女,就能继续和他见面。

    俞五娘欲言又止。

    六娘说的确实没错,她自己和前头的四个姐姐,婚事都是从及笄的前一年就开始张罗。原因无他,爹娘急着把女儿卖出去,好换得一份彩礼补贴家用。

    但到了六娘这里,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敢问爹娘的打算,只能抓着六娘的手再三叮咛,“一定要时刻警醒,千万别叫他们拿你的婚事去填了窟窿!”

    六娘懵懂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一会得尽快溜出去和阿澈见面。

    原想着换一身衣裳,再问五姐借一支簪子的。

    奈何她刚要开口,外头就有人急冲冲地找上门来,说她还剩下一间斋舍没有洒扫干净,主事的张婆子发了怒,叫她赶紧回去。

    两姐妹面面相觑,还是六娘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阿澈派来的人。

    她赶紧朝对方福了福,“巧儿姐姐,实在对不住,我这就随你一道过去。”

    巧儿瞥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冷冷地扭头就走,六娘忙不迭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路上,巧儿疾步如飞,半点套近乎的机会都不给她。就在六娘以为自己会错意的时候,对方却又将她领到讲堂后面的抱厦跟前,面无表情地比了比手,“进去吧。”

    里面坐着个身穿朱柿色锦袍的少年,眉目朗朗,一见她就迫不及待地迎出来,“六娘,你可来了!”

    他这一身太过晃眼,无端地叫她有点怯场,“阿澈?”

    乔怀澈满心惦记着献宝,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不自在,将背在身后的胳膊转出来,连带着一本书册也被捧到了她眼前。

    六娘垂头辨认书名,“《忠贞孝女荀娘传》?”

    他赞许地点头说对,神气活现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这本书可是我挑了好半天才选出来的,书里写的,恰是这荀娘用功读书,然后扮做男子上京应试的故事。”

    她欣喜地追问结局,“那后来呢?她真的瞒着所有人做了官么?”

    乔怀澈一时语塞,支吾道:“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眼看她失落地垂下头,他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冲动,把书搁在桌上,翻到写着荀娘会试落榜的那一章,毫不迟疑地将后头的书页尽数撕了下来。

    六娘被突兀的撕纸声吓了一跳,“阿澈,你怎么——”

    他随手将撕下来的那几页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冲她扬起眉梢,“我想了想,觉得六娘应该不喜欢这个故事的最后几章,那么不妨等你读过前面的情节,再自己续一个满意的结局。”

    “如此一来,正好也可作为书写练习,岂不是一举两得?”他笑意盈盈,语气无不得意。

    她心领神会,笑着应承,“那我要整整一匣的糖果子!”

    后来乔怀澈时常想起那一日,她改了书中荀娘的结局,却逃不开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的正旦节,乔家却难得热闹起来。

    正月初六日,乔怀澈一早给长辈们问了安,正专心致志地清点自己给六娘攒下的糖果,乔二夫人却破天荒地过来寻他,“小九来了。”

    他一头雾水,“什么小九?”

    “嗳!你这孩子。”乔二夫人也是满脸不快,“不就是蔺家那丫头么,去年大张旗鼓办了场及笄礼,却不知怎的,婚事拖到这会还没敲定,今儿又上咱家来串门子,可别是还不死心惦记着你。”

    “那儿子就更不该出去见她了。”乔怀澈把匣子盖好,不动声色地收到一旁的柜子里,转向母亲正色道:“她如今已经及笄,便没道理随便同外男相见。再说咱们两家又不曾沾亲,若传出去了,于她名声也是有损。”

    他句句在理,乔二夫人也深以为然,只是面上仍显为难,“你祖母同蔺家老夫人一向投缘,你且过去磕个头便走吧。”

    乔怀澈灵机一动,“那我跟大哥哥一块儿过去!”

    这招确实奏效,他二人不管见礼还是落座,全都形影不离,饶是蔺家老夫人有意单独问话,也叫乔二夫人一应代答。兄弟俩坐了不过一刻钟,就借口要回房温书,以准备今岁秋闱下场,堵得蔺老夫人一句阻拦的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两兄弟又并肩离去了。

    出了养颐堂,乔怀澈赶紧对着哥哥又是拱手又是抱拳,他哥哥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来弟弟存着小心思,不由分说搂了他的肩膀,凑近了问道:“说老实话,你莫不是心里有了哪家姑娘?”

    乔怀澈心虚转目,“她、她还未及笄呢……至少也得等到半年后再议……”

    况且以六娘的出身,想必是入不了长辈们的眼,贸然说出来,只怕他们会以为六娘是那种不检点的女子,从而对她偏见更甚。

    所以他近来变本加厉地埋头苦读,就是为了秋闱拔得头筹,进而以此作为筹码,让长辈们对这桩婚事妥协。

    他委婉地又补上一句,“她很好,只是家境不大好。”

    大哥哥闻音知意,默然半晌才道:“若要将人带在身边,家中长辈想来不会多说什么,可你舍不得这样对她。”

    “半年……”大哥哥悠悠叹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声,“半年也长也短,不知又要有多少变数。”

    可惜他声音太小,似喃喃自语,又恰好邻家院中爆竹炸响,乔怀澈猛然循声望去,没有来得及听清楚。

    时光如流水徐徐淌过,看似遥远的六月,实则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就到。

    他是六月初一的生辰,五月底回家省亲时,特特叫小厨房备了各色糕点装在礼盒,待到返回书院后的第二日,正好赶在生日当天分给身边同僚。

    当然少不了留给她的那一块。

    好容易将人等来,他兴冲冲地递过去,请她现在就尝尝看,不意六娘支支吾吾,说自己晚上用了满满一大碗素面,实在吃不下了。

    他难掩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告诉她,这块裹馅寿字雪花糕里,放了她最喜欢的糖霜和蜜饯,又专门强调,现在天气热,糕点不经放,叫她最迟明天一定要吃完。

    六娘很惊喜地举着雪花糕左看右看,至少她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只是任凭他怎么说,她都不肯尝上一尝,哪怕一小口也不。

    她现在已经开始学习《论语》了。

    为了方便她温习,他索性把自己幼时在家开蒙所用的那本旧《论语》送给了她。

    他看着她把雪花糕用帕子包好,又将《论语》藏进衣襟,终究没再问话,只在她走后,百无聊赖地拨着灯芯,随口问身边书童,“你说,她为什么就是一口也不肯吃呢?”

    书童想起俞家那一摊子糟心事,撇了撇嘴,“您给了那么大一块雪花糕,藏都不好藏,俞姑娘怕是不敢吃独食,得拿回去给她家那个命根子弟弟。”

    乔怀澈大为恼火,但也来不及将人追回来细问,只得耐着性子等到翌日,问她:“那雪花糕里放了酒酿桂花,你尝着如何?”

    六娘巧笑嫣然,“酒香醇厚,并不醉人,桂花清甜解腻,二者如此搭配,真是巧思。”

    他怫然变色,一个箭步逼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酒酿桂花,你为什么要骗我?”

    六娘两片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我、我……”

    他正在气头上,见她扭捏着不肯承认,心里更是悲愤交加,“为什么要拿我送你的糕点给别人?难道他们一口都不许你吃么?”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嫌我一直缠着你,讨厌我自作主张地送东西给你?”

    他脑中思绪纷乱,一时口不择言。

    六娘就这么低着头,默默地听完他的质问,直到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一颗颗砸在地上,才委屈地摇着头,“不是的……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想分给别人……”

    “我把雪花糕藏在了藏书阁前面的假山石里。”她抹着眼泪把头昂起来,“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

    乔怀澈想要跟她道歉,六娘却执意要“自证清白”,几乎是一路拽着他走到了藏书阁前。

    “喏。”她当着他的面解开帕子,又把那块雪花糕翻过面来,乔怀澈清晰地看到,最底下缺了一块。

    “我用指甲抠了一块下来,很好吃。”她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但是明天就是我的生辰,我想留到明天再吃……”她在夜色中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了……”

    他这下真的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怕雪花糕放坏了,怕你吃了要生病的……十五岁的生辰更该大操大办,怎么能只用一块雪花糕就草草了事……”

    她说不要紧,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过不起生辰也办不起及笄礼的。上个月才送了五姐姐出嫁,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让我置办,是我太不知足,偏要讲究……”

    乔怀澈不干了,六娘这些话,分明字字句句都在说,她和他是两种人,他们不一样。

    他当即做了决定,“明天我就向山长告假回家,戌时之前,我一定带着你的生辰贺礼回来,你等我。”

    六娘怔怔点头,泪珠应声而落。

    告假回家的借口很简单,只需要说某本经义落在家中,便可瞒过山长并家中亲长。

    相比之下,姑娘及笄该送什么贺礼,反而显得格外深奥。

    大堂姐笑他没见识,“姑娘十五岁及笄要加簪,你若有心,倒可以替她置办一根。”

    乔怀澈把心一横,“要不我上阿娘的妆奁里顺一根给她?”

    大堂姐白他一眼,“你也说了,人家姑娘只是个女使,二婶那些镶宝金簪各个贵重,并不合适。一来你送出去,人家未必敢戴,二来你阿娘若是发现,必定要迁怒到那姑娘头上!”

    她回屋取了根自己不爱戴的梅花头铜簪,塞给他,“等你以后做官领了俸禄,爱给她买多少金银都使得,但眼下以她的身份,还是戴这铜簪最稳妥。”

    两人约在藏书楼前会面,他攥着铜簪匆匆赶回,天上悄然挂起弯弯一牙蛾眉月。

    六娘站在月光下等他,家中所谓的及笄礼,不过是让阿娘给自己梳了个单髻。

    他有些羞愧,“这根铜簪是我大姐姐给的,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拿在手里端详,指尖轻轻抚着梅花花瓣的轮廓,笑得心满意足,“不会,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饶是她这样说,乔怀澈仍觉得这铜簪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既在这里亏欠了她,便铆足了劲想要从别处弥补,“大姐姐还说,女子及笄时要取字,按说该由你家中长辈决定,但是——”

    六娘打断了他的话,脆生生地说:“我想要阿澈为我取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一字一顿,“我想要一个,和阿澈名字一样寓意的字。”

    她读完了《幼学琼林》,她已经知道了“怀澈”二字的含义。

    没有纸笔,乔怀澈索性解下腰间水囊,折一段树枝蘸水,在砖石上写给她瞧。

    心滢。

    滢者,水清澈貌也。

    六娘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等到滢字的笔画被风吹干,才有点埋怨地仰起脸来,“阿澈,你是不是故意挑了一个笔画最多的字给我?”

    他呢,顺势把脸一板,“可真是费力不讨好,六娘若是不喜欢,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这话惹得她一下就蹦了起来,“谁说不喜欢了!”

    “你既然给了我,以后就是我的了!”

    月色如银。

    情人一颦一笑,远比月色动人美妙。

    日子不徐不疾地走着,可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总有难全。

    九月秋闱放榜,乔怀澈名落孙山。

    六娘陪着他在月下坐了一夜。他说对不起,我本想叫我阿娘去你家提亲。

    她摇头,“来日方长,这是老天要我们好事多磨。”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乔老爷骤然病重。

    他从书院搬回家中。临行前一夜,六娘紧紧握着他的手,“阿澈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哪也不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同年腊月,乔老爷药石无医,在家中养颐堂病逝。

    奄奄一息之时,他浑浊的眼珠盯住哭得几欲昏死的小儿子,“你去吧,去京师,祖上留下的那间书肆,这么些年都没舍得卖出去,一直雇了人经营着。你若喜欢,便拿去……”

    这场漫长的父子较量,终于在生死关头迎来妥协。

    隆冬,白雪,白幡,黑棺。

    纸钱和雪片在空中翻飞,乔怀澈在行礼跪拜的间隙向外远眺,他托同窗给六娘带了封短信,说自己要留在家中守孝,不知她可有收到。

    而那个时候的六娘,早已不在岳州了。

    几天前,一对中年夫妇从六娘的父母手中买走了她。

    他们自称是京中某位夫人的陪房,刚回夫人娘家送过年礼,受夫人所托,从她的家乡岳州寻一个年轻、端正、身体结实又略通文墨的姑娘带回去,给家中老爷做个贵妾。

    “夫人膝下一直无子,待姑娘进了门,生下儿子,便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之所以提出那诸多要求,正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想拿姑娘当自个儿的妹子。”

    他们开出一百两白银。

    朱氏有些懊恼,“可我家六娘不识字啊。”

    正说着,一旁的顺哥儿却大声反驳道:“六姐不仅识字,她还偷着看书呢!”

    从六娘的被褥里翻出那本《论语》,朱氏简直如获至宝,她扭头看向丈夫,俞厨子沉着脸朝她点头。

    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一碗蒙汗药,一块帕子,两根麻绳,六娘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巨蟒缠住她的手脚,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阿澈,阿澈。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花铜簪掉落在地,很快被漫天飞雪掩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杜家上下死气沉沉。

    乔怀澈领着锦衣卫的缇骑进门,很快地,尖叫声、哭号声在各个院落此起彼伏。

    他负手身后,静静立在杜家堂屋的檐下,没过多久,缇骑押着杜家的男女老少前来,请他一一清点核对。

    “大人!乔大人!”有人唤他。

    乔怀澈淡淡扫过一眼,他想起来了,这是杜完的弟弟,顺天府知事杜安。

    “带他上前来说话。”他吩咐缇骑。

    许是他开了口,缇骑拖人的动作都稍微放轻了几分。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跟皇上再通融下吧!”杜安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怎么不仅是皇上,这些人,一个个的,全都误会了他的来意。

    他慢慢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向最最温润和气的脸庞,霎时酷似阴狠的阎罗,“杜知事求错人了。”

    “乔某今日登门,是来寻仇的。”

    杜安闻言身子一僵,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登时开口喊冤,“您、您说什么?寻仇?某自问与您素来不算亲厚,却也绝无得罪之处啊!”

    乔怀澈似笑非笑地摇头,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远处啼哭不止的几位女眷,继而收回视线,“确实与杜知事无关,你若觉得冤枉,不妨将你大嫂请上前来,再问上一问。”

    杜安连忙点头,“就依您的意思办。”

    于是命人又将杜完之妻霍氏带上前来。

    霍氏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告饶,“妾身实在不知道哪里开罪了您,还望大人明示啊!”

    好,很好。

    乔怀澈俯身盯住她,饶有兴味地看她躲闪了一会才道:“敢问夫人,可还记得你丈夫曾有个姓俞的妾室么?”

    霍氏如遭雷劈,她身形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是说,六娘?”

    答案千呼万唤始出来,他仰头望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是啊,难为您还记得六娘。”

    霍氏颓然跪倒在地,“大人,妾身实在不知六娘是这等来头……”

    她哭天抹泪,“妾身曾育有两子,皆不满周岁而夭亡,后来求子十年不得,六次滑胎之后,才不得已动了纳妾生子的心思。”

    “从岳州选人,无非是想着娘家同在一处,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同乡,因我平时好读书,便希望妹妹也识字明礼,我是真的拿六娘当自己的妹妹照顾啊!”

    她无助地转向身后众多丫鬟婆子,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白,“大人,不信您去问问她们,自打六娘进了我们家,我从来没有任何苛待!她怀孕生子之时,我恨不能形影不离地相陪!后来她一直郁郁寡欢,我遍请京师名医登门看诊,奈何她病势凶险,实在无力回天啊!”

    “成哥儿,快,快来见过你世伯!”她朝着身后瑟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喊道。

    乔怀澈眼风一扫,自有缇骑利索地将孩子带了过来。

    大约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孩子直往霍氏怀里钻。

    霍氏厉声叫他抬头,孩子抽噎两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乔怀澈探究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尽量和缓地问成哥儿,“你娘……她是什么时候没的?”

    成哥儿答不上来,愣愣地摇头。

    霍氏战战兢兢道:“六娘是七年前没的……那会成哥儿还不到一岁。”

    原来这孩子根本不记得亲娘。

    乔怀澈顿觉索然无味,他撑膝起身,环视在场众人,“贴身伺候六娘的丫鬟呢?”

    远处一个翠衫侍女哆嗦着起身,快步上前回话,“奴婢雪花,见过大人。”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六娘和你说过她从前的事么?”

    雪花谨慎地看了眼霍氏,咬了咬牙,“俞娘子从前在时,每天都要坐在房中练字。奴婢看她写来写去,似乎都是同样的三个字,便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娘子说,这是她的名字。”

    “老爷和夫人都称娘子为‘六娘’,但是娘子说,她的名字叫俞心滢。”

    “俞是空中木为舟的意思,心滢是她的字,是她未婚夫君送给她的字……”

    乔怀澈闭上眼睛。

    她会看的到吗?

    很多很多年后,他终于来寻她了。

    霍氏犹在求饶,她拼命把吓坏了的成哥儿往乔怀澈跟前推,“大人,求求您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吧!这是六娘的亲生骨肉啊!您怎么能舍得他小小年纪就跟着家人发配边疆!”

    他定了定神,忍着心中剧痛打量这个孩子的面孔。

    眉眼中竟然没有她一丝一毫的神韵。

    鼻子不如她小巧挺翘,嘴唇不如她丰润可爱,下巴生得太长,脸盘子又太大。

    唯有肤色瓷白,与她一般无二。

    但这不是她的孩子。

    这是杜完的孩子,是霍氏的孩子,这是把她和他残忍分离的罪人的孩子。

    他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来,拈一颗响糖递给成哥儿,“尝尝看,这是你娘最喜欢的糖。”

    孩子怯怯地伸手接过,不顾霍氏惊恐的眼神,径自放入口中,朝他咧嘴一笑,“是甜的!”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随后吩咐锦衣卫依令严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身后哭声大作,依稀听见成哥儿扯着嗓子在喊,“世伯!世伯!求求您——”

    乔怀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想收短点没收住,也不想断章,所以就汇总成一章发出来了,关于小乔的内容应该全都收束上了,哦还有一个,就是他表字心澄,这个没有明说,但是大家看过六娘的字,想必也能明白。

    [黄心][黄心]

    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因为过年发了be番外有点不好意思[让我康康]

    第196章

    从嘉宁二十四年到昭兴十四年, 暌违整整十七年,昔日嘉宁年间享誉朝野的翰林四卿,如今也只余三人尚在人世, 姚疏和苗洞明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这次重聚实属不易。

    本是为了贺月仙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之喜,姚家设宴款待亲朋, 不意故人到访, 姚疏也早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之前在内阁时便不再同苗洞明横眉冷对, 于是也将人请进门来好生礼待。

    哪知道,苗洞明到了月仙跟前, 还是跟以往一样, 简单交代几句, 提醒她戒骄戒躁, 记得留后路自保,除此再无二话。

    却端着杯子径直堵在了姚疏面前,“几句肺腑之言,盼与松溪兄一谈。”

    姚疏沉默着引他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房中陈设却几乎不曾变化。

    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青白玉三羊开泰笔架,苗洞明有一瞬恍惚。

    那是他和段鸿声一起买的。

    两个最爱揪细的人在棋盘街来回淘了整整一旬, 期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更是不计其数,好不容易才赶在姚疏生辰的前两天敲定了贺礼。

    段鸿声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把就夺过自己手中同样质地的青玉山峰笔架,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种毫无新意的山形笔架, 姚公手里少说也有快十个了, 倒是这方三羊开泰, 正好合了他的属相,听我的保管没错!”

    苗洞明艰难地挪开视线,眼前场景愈发变得模糊,像是氤氲在雾气中。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嘉宁二十四年的明德宫。

    回到了那个决定段鸿声命运的时刻。

    嘉宁帝对于段鸿声的震怒,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完全可说是突如其来。

    因为段鸿声直言进谏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而在嘉宁帝的案头,段鸿声弹劾朝臣的奏本,也根本从来就没有断过。

    甚至那一次,段鸿声的弹劾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的稀松平常。

    段鸿声请求嘉宁帝暂缓永陵的部分修缮工程,并在奏疏中严正指出,如今永陵上上下下,从监修到工匠、差役,太多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若不先清理这些蠹虫,永陵继续修建一天,便是继续劳民伤财一天,于社稷苍生而言,除了受苦受难,并无任何益处。

    时任工部右侍郎的他,对于永陵的种种乱象,必然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一针见血的谏言也让太多人胆战心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来嘉宁帝也早有此意。

    所以苏擎风才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求情,却又无比讶异地发现,不管他如何恳求,上首端坐着的天子始终面无表情。

    亦不曾有半点松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正是苗洞明。

    其实准确来说,苗洞明当时并没有完全猜到嘉宁帝的心思,但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瞥,却清楚地瞧见,天子面色愈发阴沉,眸光深邃而冰冷。

    嘉宁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疏。

    他在等姚疏的反应。他一向最在乎姚疏,此时此刻,当然也只在乎姚疏。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动作远比脑筋转得快上许多。

    苗洞明死死地拽住了正欲撩袍跪下的姚疏。

    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发落段鸿声。

    可是他更不能让姚疏跟着跪下去,从而坐实了嘉宁帝对他们四人勾结的猜疑。

    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反复无定得令人发笑。

    一样是他们四人交好,从前顺从圣心时,翰林院四贤并立被传为美谈佳话,如今招致天子猜忌,便也骤然有了朋党之嫌。

    青筋凸起,指节泛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他不敢看姚疏的眼睛。

    姚疏一言不发,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被他用大臂紧紧夹住,终于动弹不得。

    直到姚疏紧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苗洞明才哆嗦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嘉宁帝。

    天子微微勾起唇角,很满意。继而懒洋洋地乜了苏擎风一眼,似有责怪,“苏卿为官多年,怎的性情却愈发急躁了?”

    苏擎风伏地顿首告罪,再起身来,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嘉宁帝抬手止住。

    “苏卿可知言多必失?”天子浅浅弯唇,眼中却冷冽如冰,绝无半分笑意,“朕有点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嘉宁帝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临了别有深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打着呵欠拂袖而去。

    苗洞明猛地松开姚疏。

    后来回想,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疏出离愤怒的模样。

    姚疏向来寡言少语,急怒攻心时非但一声不吭,更是连面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姚疏的愤怒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