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些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敢到明德宫来叫板,必然是提前串通好了说辞的。
嘴角微微挑起,皇上端过青花盖碗托于掌心, 却不着急揭开盖子,只把拇指指腹按在盖钮上, 慢条斯理地摩挲——有些凉了, 该叫戴春风换一杯才是。
话到嘴边又叹气作罢, 对着这群无耻之辈, 便是珍馐佳肴也难以下咽,何必再多糟蹋一杯茶。
群臣一阵窸窣, 大约是在决定由谁来打头阵。少顷, 一个六品鹭鸶补子越众而出, 战战兢兢地抬头对答, “先祖于何处显灵,臣等实在不敢妄加揣测……许是因为祖陵地处淇州,于此处受香火供奉,且清口又是三河水脉交汇之龙口, 谶语现于此处,恰好也应验了龙行水中的说法。”
嘴上说着不敢妄加揣测,实则绞尽脑汁穿凿附会。
皇上眉心微微蹙起, 果然是事先早有准备,这番解释勉强算得上对答如流,但也足够自圆其说,于是他转而质疑另一桩, “先祖已然魂归九天数百年, 亦无手书笔墨流传后世, 这石碑上的字迹, 如何就一定是先祖留下的谶语呢?”
鹭鸶补子不慌不忙,先偏头看了眼长案上的石碑,仿佛是最后确认一下什么,再将头扭正时,便镇定自若地答道:“回禀万岁,据臣观察,这石碑确是先祖显灵降下无疑。”
随即比了比手,示意皇上仔细瞧瞧石碑的纹理,“色彩绚丽,斑若竹叶……皇上,此乃花斑石。这种石料珍稀少有,全国上下仅有三地出产,自古以来都为皇家专用,民间不得私自开采。除了皇城、行宫以及永陵的几处宫殿,也就只有万岁山的祖陵中才能用得上花斑石了。”
滴水不漏,简直像料定了天子会有此一问。
薛放听罢,仍是八风不动,眸光沉沉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来回逡巡数圈,终于“铮”地一声,将手中焐得微微温热的盖碗搁在了桌上,“不愿立后纳妃,是朕一意孤行,与她无关。尔等若要劝谏奏议,于朕面前直抒胸臆即可,不必事事都往她身上攀扯。”
语调冷肃至极、不容辩驳,最后一句更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们的心思——当真忧心天子无嗣么?或许吧,不过若能顺势将这罪孽扣至姚栩头上,此等一箭双雕之妙计,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叫他说得变了脸色,但薛放并不指望这些人会因短短几句话找回良心,此刻只淡然注视着他们,唇边挂起一抹凉笑。
笑他们搬弄是非不择手段,但凉中犹带一丝苦闷,却是为她。
这些人,一个个信口开河说她阻挠立后,却谁也不曾知晓,在劝自己立后这件事上,她恰恰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她从未进过谗言,然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有他心知肚明,彼时气呼呼地召她深夜入宫,却最后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一夜……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或许还不是她撺掇自己立后一事,而是那个仅仅动了一瞬间念头便夭折的吻。
应该落下去才对的……
应该不管不顾,全凭自己心意行事才对的……
耳边仍是群臣喋喋不休的声音,无需细听,这些人不知内情真相,说得再多,也都只是对她的污蔑罢了——天可怜见,若她真如他们所言,巧言令色阻挠他立后选妃,唯恐后宫女子分去他的宠信,他不知该有多么欢欣雀跃。
嗡鸣声不绝于耳,薛放抬手止住。起先还有几人意欲继续辩驳,对上天子阴郁狠戾的目光,终是不得不噤声闭口,惟眼中仍涌动着些许不甘。
他极有耐心,甚至逐一凝视着那几个犹不安分的臣子,直到所有人都迫于天子威势折颈垂首,才不徐不疾地吩咐,“既是因为朕无后无嗣才令先祖忧心,那么明日起,朕便沐浴斋戒,亲自去奉先殿拜祭列祖列宗,以求宽宥。”
竟是坚持要把姚栩摘得干干净净。
方才率先奏对的鹭鸶补子还欲再言,身旁的聂聆却以眼神示意他不得轻举妄动。
鹭鸶补子无奈,原想在老师面前献殷勤出力,此刻只得恹恹地收了声,听恩师沉着应对道:“臣遵旨。”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皇上亦无心多言,摆摆手叫他们退下。群臣鱼贯而出,两位大学士落在最后面,闵青心事重重,聂聆倒是神色平常。
一路面无表情,等行至明德宫外甬道上,聂聆才轻轻嗤了一声,“咱们这位皇上,可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闵青重重吐了一口气,方才在明德宫的憋闷无处发泄,此刻声音还带着些怒意。他真没想到,为了袒护姚栩,皇上竟然直接质疑那谶语并非先祖的示下,“这回断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胡闹了!姚栩仗着圣上宠爱,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此人一日不除,大彰江山社稷一日难安!”
他说的,正是前一阵子,姚栩对薛敢动用私刑一事。
姚栩目无纲纪,饶是皇上罚了四十板子并三年俸禄,也不足以平息宗亲的愤怒,更别说如今再回想当时的情状,惊觉除却季秋和那两个行刑的缇骑,竟无一人亲眼见到姚栩挨打的模样——堂堂天子,居然受她蛊惑,同她串通诡计,一道欺瞒朝廷上下!
也正因如此,姚栩绝不能再留于君侧。
要除掉她谈何容易。
姚栩是今上一眼看中、一手栽培出来的,且又有以色事君的嫌疑,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若非前阵子冲动犯错,依皇上对她的宠信,只怕不日就要入内阁与他二人平起平坐,届时朝中全听她呼风唤雨,安能再有旁人立锥之地?
与其干等姚栩势大,不如趁早斩草除根,现在不动手,以后只会难上加难。但皇上对她的信任哪里就容易动摇了?
挑拨离间固然是个办法,但对这君臣二人却极难奏效,指望万岁与姚栩生隙,未免太过不切实际了。
所以他们干脆铤而走险,选择以“大局”和“孝道”逼天子低头。
这当真是一步险棋。
今上最恨朝臣从旁算计、掣肘,闵聂二人入内阁多年,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可眼下的处境,已经不容他们再犹豫迟疑——天子至今无嗣,姚栩所作所为俨然与动摇国本无异。为了维护大彰社稷稳定,为了绵延大彰国祚,便是舍生取义,违背皇上的情感喜恶又如何?
可恨黄家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太不争气,独占后宫许多年也拢不住圣心,他们家中的女子又找不出送入宫中的名目——太后原本都要松口同意了,却被静安长公主不咸不淡地劝了回去。
再说这静安长公主……早年为嫁姚栩,脸面都豁出去不要,真不知她如今听闻前夫和万岁间的风言风语,又会作何感想。
聂聆越想越远,闵青却还纠结于皇上的反应,“万岁看似是一点也不信谶语,难道要咱们也学那奸臣赵高,公然指鹿为马不成?”
赵高敢指鹿为马,那是因为他彼时权倾朝野,他们自是无法如法炮制,虽然打着“忧心社稷”的旗号,但终归不好照搬奸臣做派。
不同于闵青的忧虑,聂聆眉目平和,胸有成竹将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天边似火的云霞,轻快地安慰他,“皇上一向优待姚栩,兼之为情所惑,此时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闵公且再耐心等一阵子,届时变数横生,姚栩受千夫所指,皇上他不得不信。”
“至于眼下这一时半刻么……”聂聆收回目光,勾唇微笑,体贴中犹带三分施舍,“让万岁也暂且喘口气吧。”
确如聂聆所言,众臣去后,明德宫内气氛不再逼仄,皇上以额头抵着手掌伏案沉思,紧绷的肩头终于也卸下了力道。
沐浴斋戒、祭拜先祖,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除非他尽快拟旨立后选妃,否则群臣仍会伺机向她发难。
把戴春风唤进暖阁,他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开口。
想见她,想即刻就见到她。
可是然后呢?
她原本就希望自己尽快充实后宫,真把她叫来,除了听她重申国母皇嗣之于大彰有多么重要,让自己的心再次为之隐隐作痛,似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石碑谶语皆是精心谋划,他当然不会傻到去相信,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此等关系到江山社稷和列祖列宗的谶语,向来是最难反驳的。
更别说,抛去对她媚主惑上的冤枉,剩下的,竟似乎并非虚言——无后无嗣,的确都是因为他爱慕她。
戴春风呵腰候在屋中等他吩咐,久久不闻万岁出声,好奇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满面愁容,心中登时便狠狠颤了一下,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不成?可皇上分明问过他,如何讨得姑娘欢心,那语气那神情,怎么可能是作假?!
还有那幅梅花美人图,难道不就是为了当年在姚府梅园偶遇的姚三姑娘而画?
于是他斗胆往前凑上几步,忧心忡忡地启唇相问:“您何不干脆将姚姑娘迎进宫呢?”
姚家三、四两位姑娘云英未嫁,但与皇上有过渊源的,却只有行三的那一位而已。戴春风自作主张地省去了她排行的那个三字,却未料到,恰因为少了一字,这句话落在皇上耳中,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雾散云开,湖面激荡起千万波澜,薛放错愕地望向戴春风,既不知该不该纠正,也不知该如何纠正。
大珰接了他的眼色更觉诧异,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奴婢以为您对那姚家三姑娘……”
薛放叹息着叫戴春风平身,忽然忆起在仁寿宫守灵的那一夜,他们也提起过立后的事宜,她对太皇太后的经历颇有感慨,建议他也将女子父母德行纳入考量,从能够信任的臣子家中挑选皇后。
那时他说,他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她说正好她的三姐姐还待字闺中,又有小时候梅园偶遇的前缘。
脑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假如他遂她所愿,将她三姐姐迎为中宫,倒也能让面前困境迎刃而解。
可终究只是个无稽之谈罢了。他对姚三姑娘并无半点情意,又何必将人家困在宫中?这宫里,已经困死了一个黄善贤,实在没有必要再搭上一个。
更何况他明明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她究竟凭什么敢堂而皇之地对着他说假话?!梅园遇见之人分明是她,她到底是怎样一副铁石心肠,面不改色地将这际遇张冠李戴给家中三姐,说这话时,又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有异样的念头蠢蠢欲动,心中刚刚归于平静的湖面重新泛起涟漪。薛放霍然起身,目光茫然在屋中陈设扫过一圈,无的放矢,无处宣泄,“去叫姚栩——”
话音倏然截断。
“算了。”他摇摇头,“你去传膳来,朕今日要早些就寝。”
不能见她,至少这会不能见她。
他怕克制不住长久以来的情愫,他怕自己会说出让一切无法挽回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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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却还是在梦里见到了她。
不在皇城宫苑, 亦非初遇时的姚府梅园,他穿行于山林树影之间,浓荫遮蔽天光, 四周晦暗无灯,几乎难辨昼夜。
目光空茫, 似困兽般焦躁不安、横冲直撞。脚下毫无知觉, 身体不知疲倦,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拨开一条条枝杈,风声呼啸, 窸窣过后是令人绝望的沉寂, 这里没有回答。
唯有心跳愈发鼓噪, 气息随之急促,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不再虚浮轻飘,倦意突然涌来,双腿蓦地感到一阵酸痛, 仿佛此行已然跋涉千里。
再往前走,一步,两步, 他不知道前方是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这片笼罩周身的黑暗。
真是不讲道理的梦啊。
瞬息之间,耳畔竟又传来淙泠水声。明明此前未生出任何寻找溪水河流的念头,混沌的神思却一下子有了指引。他循声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 终于拨去眼前最后一片昏黑。
天地开阔, 月色如银。
顺着溪流往上游溯源, 但见远处群山巍峨,峰峦中云雾霭霭,朦胧间似有人影时隐时现。
忽而风起云涌,草木摇曳,岚烟幻化成轻盈飘逸的衣裙,广袖舒展,佩带飞扬。神女御风踏云而来,身后月华星芒辉映,顷刻间万物为之失色。
薛放伫立在原地,神色如痴如醉,深深折服于这世上罕有的绝妙盛景,甚至连帝王身份也悄然忘却,无需点化,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他已自愿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
风儿变得轻柔,神女乘着云雾缓缓下落,向他伸出手。
无声无息,亦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举步上前,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仿佛被一股力量托着登上云端,随她同往远处云山雾罩处。
山中多奇树,尤其峰顶古树参天,神女停云于枝蔓叶梢,回身含笑望来,却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像在等他。
薛放只觉整个人晕陶陶的,当即想也不想,直接执手将人带入怀中,神女衣袂蹭过他的脸颊,仿若清风流云拂面而来——她也顺势拥住了他。
霎时琼英尽绽,纷纷扬扬随风翻飞,月光明亮皎洁,她微微扬起脸来,粉面含春,双瞳剪水,原来这天地间最勾魂摄魄的芬芳,就盛开在他的怀中。
梦中的情动是不必克制的,于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不假思索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地俯身吻她。
梅香愈发浓烈了。
他的手掌如同开疆拓土的兵将,先是绯红的脸颊,继而抚上玲珑的肩头,然后往下游移,一路畅通无阻、攻城略地。
从未和她贴得这样近。
她面色酡红,似是不胜酒力一般。罗袖云轻雾薄,醉肌玉软花柔,神女娇若无骨,任他扣住手腕上下施为——却还是,始终一声不吭。
情欲释放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因她不言不语,这场鱼水之欢俨然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心中有个愈发强烈的声音叫嚣着,不对,不该是这样。
将人松开,仔细审视那张芙蓉面,最熟悉的眉眼中,流转着最陌生的情韵,他不由悚然一惊,猛地推开她,“你是谁?”
倏尔浓云遮月。
神女面露悲戚,双眸盈泪,欲说还休。
还想再问,然而云岚雾霭瞬间流散,他挣扎着想要攥住神女的衣袖,却只是划过了床边垂下的帷幔。
掌心空空如也,他疲倦地睁开眼睛。
她是谁……
在梦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心中所念,唯此一人。
只是不敢承认,竟会对她生起如此念头。
就像……石碑谶语一事,他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阖上眼帘,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实则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下深想,唯恐自己于悬崖前勒不住马。
昨儿说了要沐浴斋戒,今日自是不必视朝,但外头非议纷纷扬扬,群情激昂如沸,才一上午功夫,新递上的奏本就已经堆叠成山了。
司礼监的人一贯手脚利索,各式奏章在案头码得整整齐齐。但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耐烦,突兀地伸手挥过去,将一摞摞本章悉数推倒。
现在桌案上也乱糟糟的了。
他感到莫名的快意,因为——
猝不及防间变得凌乱不堪,却又无力恢复原状的,终于不只是他的心了。
然而这别扭的舒坦并没有维持多久,外头很快就有通传,说姚侍郎请求面圣。
他下意识地吩咐领她进来,话接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收拾桌面的狼藉。她果然注意到了,视线微微停顿一瞬,想要装作若无其事般别开,眉头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蹙起。
“臣听闻……”
“朕不信!”
他没有容她说下去,急切地表白自己,抬眼欲同她四目相对,可她的神情……
怔忡中犹带悲戚。
那是……梦中神女的面容……
他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捉起尚未归位的最后几本奏疏,胡乱地摆弄着整理,大约是太着急了,总也无法将边缘对齐。
月仙不明所以,只觉得皇上今日格外怪异,一面坚决不信那谶语,一面却又对自己躲躲闪闪,似是在刻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心里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议,幸好他已归置好案头本章,她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臣需要一些时间。”
“石碑现于清口,若要戳穿其中阴谋,必得往清河县派人探查。”
“再者,”月仙稍作停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臣能否看看那块石碑?”
皇上遣人搬来石碑,她凑近细细观察,末了还以指腹缓缓抚过女兆二字的笔画,只是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描了红漆的刻痕,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皇上。”她再开口时,却又奇迹般地冷静如常,“若您也认为臣蒙受了冤屈,臣请您将此事交予翰林侍读学士何良,由他亲自前往清河县彻查。”
何良出身凤阳淇州,委派到淮安清河,倒也不算回原籍为官。只是淇州和清河虽然分属两府,却因正处在这两府的交界处,故而距离上十分临近,按说也是不合适的。
更别说何良跟她是同榜进士,早在翰林院中就两相交好,那些人恐怕会揪住这两点大做文章,势必不能让何良揽下这份差事。
他想到这里,深觉此法不妥,“不若还是派锦衣卫的人暗中过去。”
话音未落,就见她抿唇浅笑,语调分外平和,“他们……他们不会反对的。”
“臣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向圣上力荐,将此事托付给何学士查办,没有人比他们更高兴了。”
在皇上的印象里,何良一直是个很识时务,又很会为人处事的人,至少同她相比是如此。更可贵的是,此人左右逢源之余,还能沉下心来踏实办事。难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了她?
可若是背叛,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如意?
事关重大,这会顾不上什么梦中神女了,他狐疑地望着她,眉心拧起疙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仙还是笑着,轻轻地摇头,“您不要担心,子善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臣的事情,早在清河知县上奏发现石碑之前,他就悄悄提醒过臣,有人意欲加害。”
“臣固然能绸缪防备,却无法令对方打消念头,更不知如何阻止,便干脆静等着接招。”
她这样说着,有点自嘲似的,别开的视线停在了手边的茶碗上,“臣蒙万岁隆恩,殊遇优渥,赏赉无数,加之奉国将军一事……早知会有今日。”
终究忍不住凉笑一声,“只是想不到,竟叫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将臣置于死地,居然敢连先祖也一起编排。”
皇上到这会才明白,她今日那种奇怪的陌生究竟来自何处。
起先他以为,是由于昨夜那个无法告人的梦,所以不敢如往日般与她亲近,只好在言行举止间不断约束自己,乍看之下更显生疏。
可实际上,令他感到陌生的,是她过分的镇定自若。
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么?”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臣愿意相信子善。”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后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后,才宜敲定。”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抬手按住额角,“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后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后,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微臣告退”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么?”
这诛心一计何其歹毒,即使她明知龙阳惑上纯属子虚乌有,却仍不敢确信皇上也是一样的想头。
他那句“朕不信”,掷地有声,确实令她深感欣慰,可还是忍不住亲口求证。哪怕问不出什么,却就是想听他说,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她没有害怕,面对谶语谣言也没有慌乱,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需要这句话。
迟迟无人回答,她诧异地抬头,一国之君面色泛红,在被她视线触及的那一瞬,腾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同她对望。不过弹指间,却又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倏地将目光转开了。
一瞬恍惚后,她如同醍醐灌顶般,蓦地感到无地自容——她明明知道的,天子有断袖之癖,而她却口无遮拦地以此问他、为难他。
后背渗出冷汗,她忽然开始害怕听到他的回答。那个能让天子面红耳赤、神情困窘的答案,有着她女子之身无法承受的重量。
“朕一个字也不信。”他却在此时开口了。
“从昭兴六年看到你的答卷,朕就决意提拔你、栽培你,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有臣如此,伴于身侧,是朕之幸。”
他简短地做了总结,甚至心有灵犀地避开了那些令她不安的情愫,“阿栩,你不要胡思乱想,朕会帮你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何良带着证据回京。”
她已经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话,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足,心底反而涌起缠绵的歉疚,歉疚之余更有些困惑的彷徨。
为什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念头?为什么她会一面希望皇上不要沉溺于龙阳之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希望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朕一个字也不信。
惑上之语纯属污蔑,是朕先动心的。
是了,如果他能说出后一句话,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所以,真的不知道原因么?
是不忍再追问,不敢再面对。
心乱了,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处变不惊是姚家人的看家本领,她甚至还能妥帖地微笑着,对他说:“此番因臣之故,令您受累,臣实在惭愧。”
他也笑起来,清风拂面一般地温柔和煦,屋中凝滞着的沉重气氛终于被吹散,“朕无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笑意愈发灿烂,双眼明亮若星子,只是仍然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相识多年,终于有一件事,朕能义不容辞地和你共同分担,毕竟那谶语所提及的,只有咱们君臣二人。”
趁着喘气停顿的功夫,又见缝插针地,深深瞧她一眼,“风波迭起,只怕你要比朕辛苦千倍、万倍。”
月仙恭敬地行礼告退,脚下一步更比一步急,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回府给何良写信,而是她已心知肚明,因为君臣亲密无间而心生绮念的……
大抵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子一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感谢天使们等候,我回来了
文案继续回收ing
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这个部分实在写不快,我先试试隔日更-
小月终于面对了自己的真心,但君臣关系又反过来约束了情感的表达,所以她还需要一个向外打破的契机,很快就写到啦
第173章
谣言再度卷土重来。
比之前更为糟糕的是, 因有精心设计的石碑谶语,许多人已经对此信以为真。
曾经不敢拿到明面议论,如今仗着所谓的先祖显灵, 尽可以大肆谈论起来。
与此同时,朝中众臣上书不断, 历数姚栩近年来种种错处, 甚至连受过她恩惠的淇州百姓自发修筑的祠堂, 和他们恳请来京赴试的举人所奉送的万民伞, 也要算作一桩妄自尊大的罪状。
奏疏中更是理直气壮,“修筑汴河大堤乃是圣上明断, 姚栩却将此功劳揽于己身, 以致淇州百姓为其筑庙修祠供奉, 只知姚栩一人功绩, 却不知将万岁置于何地!”
薛放捏着奏本的一角,百无聊赖地勾起一抹笑,果然是动了真格,这挑唆手段着实高明——自古以来, 能令四海宾服、百姓虚心敬仰者,唯天子一人耳。
一旦有臣子妄想挑战天子威望,或是企图在百姓心中取天子而代之, 那便是死期将至了。
但这并不会对他奏效,因为这些蠢材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争先恐后弹劾的那个人,就是天子心中唯一的皇后人选。
甚至与他们浪费唇舌也是毫无意义的, 只要他将奏本尽数留中不发, 就没有人能越过一国之君去处置她。
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很快地, 又有个给事中上奏,称今夏多地大旱,恐为先祖怒火所致,请求皇帝尽快给姚栩定罪。
对着这篇狗屁不通的奏疏,薛放终于罕见地发了火,将人召至明德宫内,愤然质问:“朕之先祖乃天命所归,安能不顾黎民百姓生死?!”
急怒攻心,若非戴春风等人从旁劝阻,他只怕要当场拔剑将其斩杀。
季秋闻讯赶来的时候,薛放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正专心致志地伏案临帖,“赏他四十板子,是不是有点太轻了?”
北镇抚司实打实的四十板子,是足以打死人的。再说数月前,姚栩也才挨过四十板子。同样的刑罚,一个修养两月便能行走如常,另一个要是被活活打死……
季秋斟酌着问:“您要留着他的命么?”
皇上停住笔,长长地呼了口气,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算了,朕不想落下话柄,也不想连累阿栩,把腿打断就是了。”
前几日匆匆给何良加了右佥都御史的衔,圣旨送到的同时便即刻命他快马启程,掐着日子算算,这会应该快到清河县了。薛放看季秋欲言又止,摆手叫他别担心,“没事,朕还忍得住。”
季秋行礼告退,并未往北镇抚司去,只让手下缇骑将那给事中押走。因为他深知,连日来姚栩的这一系列风波中,比起尚能自持的皇帝,眼下更需要自己劝慰的,反而是对方那个脾气更大的妹妹。
即使已经和离,静安殿下也绝不容许旁人指摘姚栩半句。
端庆宫内安静得出奇,连一向爱说爱笑的百灵都大气也不敢出,一面迎了他往明间走,一面偷偷地使眼色,暗示长公主正在气头上。
静安板着脸坐在窗下,一个眼风扫过去,百灵就收了小动作,忙不迭垂着头退了出去。
等她从外面带上隔扇门,静安才狠狠地一掌拍在小炕桌上,“简直无法无天!宫里竟也有人敢乱嚼舌根!”
季秋原是想着打趣她,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带了点酸味,“臣却听说,殿下好生威风,直接给那群胡乱议论的奴婢灌了哑药。”
静安仍嫌不够解气,“就该拖去慎刑司杖毙!若非顾忌阿栩,我早就下令了!”
这对兄妹,一个打断别人双腿,一个给十余名奴婢灌了哑药,居然都是为了姚栩。
“殿下,”他听到自己声音带着无尽的迷惑,“您又为何要同姚栩和离呢?”
“您是天子最亲的妹妹,只要您不答应,姚栩哪怕再不情愿,这辈子也得乖乖跟您做夫妻。您为什么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先成全她?”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了,但是静安没有生气,她歪着头打量了季秋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同他讲,“阿栩是为了我才和离的。”
如果没有和离,她和天子之间的传闻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相信,和离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处——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季秋迷惘地愣在原地,静安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很柔和的,让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猜测这里头有误会,却无从知晓究竟误会了什么,当下心绪纷乱,想顺着这话往下,又感到词穷,最后只提醒道:“殿下想为姚侍郎出气,也想维护万岁的颜面,臣明白。但兹事体大,不会轻易平息,殿下能让满宫奴婢畏惧噤声,却无法从根本上杜绝他人捕风捉影。”
“万岁已经将何大人派去清河彻查,如今极力拖延奏对,终日辍朝不出,也是希望能还姚侍郎清白。只是臣惶恐,这缓兵之计可能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他的措辞还是太谨慎了。在那个给事中被打断双腿的第三日,国子监就出事了。
皇上不肯视朝已有半月之久,坊间传言愈发不堪入耳。有人说,天子是在想方设法地保下姚栩,还有人说,天子畏惧先祖的谶语,所以躲在宫里斋戒,不敢面对臣子的诘问。
总而言之,没有人质疑谶语有假。他们宁可相信,姚栩以色事君,靠蛊惑天子平步青云。
二十四岁就当上吏部左侍郎。凭才干?怎么可能!当然是凭她那张脸!
她不是好几次留宿文华殿么?谈政事都谈到床上去了吧!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着,仿佛只要贬低了姚栩,就能掩饰自己那可悲的无能,和可笑的自尊。
连日来,叶颀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慧娘孕期受了老大的罪,好容易得了个水灵灵的小玉人,赶紧请了奶娘来小心照顾,还雇了两个妈妈里外忙活。哪成想,家里刚安顿妥当,国子监却又闹得鸡飞狗跳。
这天晌午刚过,原该是众人用罢午膳小憩的闲暇时间,学舍内的监生们却神色凝重、坐立难安,众人先是围拢起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簇拥着一个手执绢帛的监生,径直往彝伦堂后的敬一亭去了。
虽然以亭名之,但实际上,若论形制,敬一亭却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堂式建筑,东西两厢分做祭酒和司业办公之用,此刻东厢公房门前人声鼎沸,是监生们正在跪地高呼,“学生等,求见大司成!”
大彰讲究尊师重道,在国子监中,监生向师长求教时,都是要跪地聆训的,像今日这般不曾通传便群聚于祭酒房前,实在太过反常,也太过僭越。
叶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正要起身前去呵斥,对面西厢的国子监司业却先一步推门进来了。
司业姓吕,年长叶颀十岁有余,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便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徐徐劝和,“竹修,这趟浑水,你可要想清楚了。”
虽未明说,但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着实只有先祖谶语一事。
叶颀别过脸,强忍着一掌拍在桌案的冲动,执壶倒了杯茶给他,紧接着自己也沏了一杯灌下,这才稍稍平静了心绪,“我怎会不知,但此事到底——”
话音顿住,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些,但还是忍不住越说越急促,“到底不宜再去激怒万岁了。更何况,他们学好功课才是最要紧的,万一因言获罪,岂非自毁前途?”
吕司业皱着眉头啜茶,看似苦恼,话中那份无奈却轻飘飘的,“毕竟此事也算空穴来风,年轻人性子又难免冲动,无非怕圣上不听先祖的警示,也是一片诚心为我大彰国祚啊。”
模棱两可的说辞,听得叶颀莫名有些不快,吕司业却仿若不察,搁下茶盏,撑着条案将脸向他凑近了,压着嗓子打听,“您和姚侍郎打从翰林院就相熟,这么多年下来,万岁对姚侍郎多有优待,想必您心里门儿清。”
清楚什么?叶颀有点发懵,阿栩确实从恩荣宴就得到皇上青眼,可那还不是因为最中意她的答卷,却又没能点她做状元?
言及此,叶颀不免有些失落,皇上一直都最喜欢她,即便她去了凤阳,即便她一封奏疏就引发轩然大波,皇上恼过气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维护她。
天知道,当初得知阿栩要往凤阳巡抚,他简直喜出望外。不仅因为皇上对她委以重任,还因为心中那隐秘的期待——阿栩走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更进一步了?
天知道他多想向皇上证明自己。
纵然比不上阿栩,但他这个状元,绝非徒有虚名。
吕司业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接着就感慨道:“要说昭兴六年春闱,您才是一甲第一的状元,可万岁却……”
他故意没说下去,状似不敢妄议今上,一脸惋惜之意却毫不掩饰,又端茶浅饮一口,啧了声,“只可惜那位恃宠而骄,对皇亲动了私刑,否则这会已经坐在文渊阁里了!”
“您入仕八载,如今升到从四品祭酒,按说也不慢,可那得看和谁比——有人青云路走得太顺,难免叫人觉得是抄了近道。”
听吕司业这语气,倒像是为自己打抱不平。
叶颀面上发白,他抬手揩掉额头的冷汗,心虚之余更觉惊惧——这些牢骚,他从来都深藏于心,不曾对任何一人讲过,甚至连慧娘都不敢告诉,吕司业怎就能一语道破?
其实这心思并不难猜,早在昭兴六年殿试之后,便有传言称,万岁于众位读卷官面前盛赞姚栩的策论,却又不愿姚家太过惹眼,才让她屈居榜眼之位——便叫叶颀填上了这个缺,这事早就传开了。
倘若状元之位从头到尾都与自己无关,反而也不会生出什么痴心妄想来。
可偏偏,是先因为选姚栩不合适,才退而求其次换给自己。
谁没有两三分气性呢?
叶颀便是这样铆着一股劲,进了翰林院后处处想着跟姚栩一较高下,他也自觉有些急功近利,却压根没料到,姚栩淡泊得简直像个世外隐者……
他觉得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不管何良怎么安慰,都无法改变在姚栩面前丢人现眼的事实:果然学士府的家教就是高明,姚栩平日袖手躲懒,关键时候又出手四两拨千斤,可不衬得他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么!
现在回想,真是打一开始就出师不利,但他彼时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因为姚栩的出身太好,那样大富大贵的门第,她怎么可能懂得百姓的水深火热?再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据说一个个都很有些雅好,听戏的,养鸟的,吟诗弄句,流连风月,姚栩又能好到哪去?
结果他又错了,姚栩喜欢刻章,经常躲在典籍房手不释卷,通身并无任何纨绔习气,反倒有点令人意外的率真。
是一种哪怕到了皇上面前,也毫无掩饰的率真……
真正意识到这个关窍,还是多亏了乔怀澈的提点,那时候他如同醍醐灌顶,却又瞬间陷入深深的恍惚,他想起了当初拜谢主考时,苗洞明那句别有深意的话。
因为姚栩姓姚,而他又是寒门布衣,所以皇上一合计,给了个状元名头。
哪知道,也正因为同样的缘故,姚栩仗着家世撑腰,面圣也敢直言不讳,而他顾及一家老小,不得不将那些犀利的谏言吞咽入腹,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磨平了棱角。
从他得到这本不属于自己的状元之位起,命运在冥冥之中就有了定数。
旁人看来,输给姚栩那样的天之骄子,并没有什么可气馁的,何良便是如此宽解过他许多次,可叶颀的不甘心,早就不是因为输给姚栩了。
而是因为,姚栩根本从来就没有跟自己争过、比过。
是他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对手,是他一厢情愿地同她较量。
最可笑的是,阿栩大约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觉察。
她仅仅是按照本心行事,都不需要额外再做些什么,就足以让他一败涂地。
叶颀紧紧攥着拳头。他本来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输给姚栩的事实,也深知对方前途高远,纵然他们曾是同榜进士,如今却也无法再同日而语。
然而峰回路转,国子监学生群情激愤,叶颀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听着外头的阵仗,也猜到绝对是有备而来。监生们绝大多数没有官身,但却胜在人多,胜在年轻,稍一煽动便热血激昂,有他们打头阵造势,皇上就算想要压下去,也少不得要花大功夫。如此一来,此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或许这是唯一能赢过姚栩的机会……
吕司业一直留心观察着叶颀的神情,方才絮絮说了一通,好不容易够了火候,便赶紧撺掇叶颀出去主持局面,“真是胡闹!房前乌泱泱围满了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万一吵嚷起来,咱们哪里能拦得住!”
瞧瞧,正话反话叫此人说尽了。
叶颀提着一口气,甩起袖子大步往外走,他是国子监里的主心骨,甫一现身,监生们的声音就纷纷低了下去。众人一阵面面相觑,最终由领头者率先将手中绢帛高举,奉至叶颀面前。
“奸臣惑君,朝政动荡,我等虽只是国子监监生,却也不敢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望您将这肺腑之言交予圣上!”
为首者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声嘶力竭,深深伏地泥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绢帛徐徐展开,叶颀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其上控诉姚栩的字字句句,以及卷末所署的百余个名字,竟都是蘸血写就。
这血书一旦呈给皇上……恐怕是地崩山摧,覆水难收。
他终于在天旋地转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尔等入国子监,是为修习自身,精进文法,如此妄议朝政,又挟帛书意欲犯上,实乃僭越不臣之举!即刻至绳愆厅领罚,念在初犯,每人笞三十,若敢再犯,本官立时奏明圣上,将其逐出国子监去!”
监生们头一回见到祭酒大发雷霆,故而一声令下无不战栗,饶是心中忿忿,却也害怕叶颀真的说到做到,灰溜溜地由学正们押着,往绳愆厅去受罚了。
吕司业显然没料到叶颀临场变卦,再看向他时,面色已经是青红交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叶颀一语不发,立在檐下冷冷地盯住吕司业——他们猜得不错,自己确实很想胜过姚栩,但他们以为自己会趁机落井下石,却又是大错特错。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如若不能,他宁愿永远做个磊落的输家。
【作者有话说】
叶哥对小月的这种心态,不能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的痛苦恰恰来源于,他是想要配得上状元名头的。
其实我个人觉得,到这一章结尾处,叶哥心甘情愿做个手下败将的时候,恰恰是他真正的赢了,赢过了之前被胜负欲裹挟的自己。
下一章当面掉马!-
我刚发现上一章写成了周五更新,但其实隔日更应该是周三更新orz
第174章
那卷以血书成的绢帛——准确来说是痛骂姚栩的檄文, 叶颀一下值就亲自送到了月仙府上,正逢她刚刚换下官袍,挥退了身旁伺候的侍女, 躬身对着铜盆慢条斯理地掬水净手。
月仙拭干了手,转而忙活着铺纸研墨, 叶颀便将圈椅拉到她桌案跟前, 待她蘸饱了墨, 自然而然地接过墨锭来帮忙打下手。他以为月仙要写奏疏上达天听, 谁知她只把绢帛上所附众人名姓尽数誊录下来,收进了手边的一只扁匣。
笔洗被她手中的狼毫敲得叮咚响, 月仙没抬头, 听语气也不怎么生气, 只是有点无奈地抱怨, “一会还得叫人来生个火盆子。”
小暑之后,风里几乎没有凉意了,叶颀有点摸不着头脑,“阿栩你觉得冷么?”
月仙拿笔杆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绢帛, “竹修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得把这血书烧了。”
叶颀不解,“你不打算拿给皇上看?”
她苦笑着摇头, “皇上越是为我责罚旁人,反而越会落了他们口实。左右监生们也没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息事宁人对大家都好。”
语毕,又感激地朝他一笑, “多亏有竹修兄帮我周全。”
叶颀赶紧摆摆手, “不过是些分内之事, 眼见你有难处, 我怎能不管?”
末了不忘给月仙鼓劲,“他们不过是嫉妒你得万岁青眼,却又挑不着错处,唯有出此下策,极尽谗言毁谤之事。大家同朝为官,个个耳聪目明,岂会不知你的清白?怎奈皇上根本不信那谶语,这些小人狗急跳墙,便只好撺掇科道官和监生们闹腾。待子善查出眉目,且等着他们的下场!”
是啊,连叶颀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此番不择手段,就是为了扩大事态,激怒皇上。
那个被皇上下令打断腿的给事中……大约他们是指望着,皇上能一怒之下杀了他吧!丢掉性命当然比断腿更令人胆寒,一旦人死了,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不论谶语是真是伪,端看皇帝为她处死官员的架势……只怕落在天下百姓眼中,他君臣二人,从此声名尽毁,再难洗清。
今日国子监中未能得逞,想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送走叶颀,月仙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对方在暗她在明,将来还会使出什么招数,她也没有头绪。
正思忖着,绿莺端着温经汤进来了,她搁下托盘,先折身返回将门闩好,继而轻声提醒,“您的小日子快到了,可不许再叫红鸾偷偷溜出去买冰酪!”
月仙见瞒不过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抬眼觑她,“知道啦,都听姐姐的。”
绿莺也像真正的姐姐一样,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半是困惑半是心疼地问:“明明前头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上个月就忽然开始腹痛了呢……”
月仙本能地抗拒绿莺同情的目光,这种眼神在她小时候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再说……幼时口不能言尚能痊愈,相比之下,信期腹痛似乎无需太过担心。
绿莺显然不这么觉得,口中犹在念叨,“幸好上回是在您休沐的日子腹痛,若您在衙门当值,那可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这话叫月仙听了也有些后怕,但她还是安抚地朝绿莺弯弯唇角,“这不是请姨母开了温经汤的方子么?姨母也怕我在外腹痛,还配了吴茱萸丸来,我成日备在袖袋里呢。”
绿莺仍愁眉苦思,似是绞尽脑汁要找出她话中的破绽。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万全之策,只要她还是姚栩,她的身上永远都有破绽。
月仙把碗放回托盘上,吩咐绿莺去生个炭火盆来,她一向是如此处理作废的文书,所以绿莺并未觉得奇怪,很快便差人送了过来。
绢帛被一点点吞噬,细碎的灰烬悠悠升腾起来,月仙蹲在火盆跟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火光出神——纸包不住火,绢帛亦是。那么她呢?她还能包着这个女扮男装的秘密藏多久?
自从石碑谶语流传开来,衙门中,同僚投来的目光也愈发捉摸不透,她不得不将脸色涂得更暗黄些,甚至连手上也如法炮制,唯恐引起某些无端却又迫近真相的猜想。
血色烧尽。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默默地从箱笼中找出月事带——如果没出这档子事,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称病告假,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了。
国子监数百监生已然趟进了这浑水,若她是背后操纵之人,此刻必然不甘心半途而废,倒不如另辟蹊径,利用监生们被叶颀责罚后的不平与不忿,将这场风波彻底捅到皇上眼前。
变故就发生在翌日。
那群冥顽不灵的监生,竟然胆大包天地聚在午门前,想要求见皇上。
皇上当然不愿听他们聒噪,原打算晾上一晾,等他们叫嚷累了,自行散去便罢。
却没想到,他们随身带了毛笔砚台,将几尺长的白绢铺在午门前,继而挥刀割开手腕,放血注入砚池,以血为墨,当场就伏在地上书写起来。
乔怀澈也是道听途说,再模棱两可地转述给她,鄙夷道:“都说文死谏、武死战,聚在午门前写血书,看着唬人,实则不过受点皮肉之伤。若是真敢豁出性命进谏,我兴许还高看他们几眼!”
他随口嘲讽,月仙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们真的敢呢?
毕竟……他们手里还握着割腕取血的刀子呢。
“皇上没派人去制止么?”
乔怀澈很不在意地笑了,“此等雕虫小技,皇上想来也懒于同他们一般见识。”
月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霍然站起,身形竟有些微打晃。乔怀澈连忙伸臂过来供她借力,却听她道:“快备马,我得即刻面见圣上。”
她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也不会百密一疏,忘记想办法激怒皇上。
吏部衙门的马比飞云更高些,性子也更暴躁些,一路奔驰颠簸,胃部已隐隐觉得不适,可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双脚着地,踏实感冲淡了胃部的酸胀,便以为是方才颠簸得太厉害,将脑中闪过的怀疑抛下,快步朝明德宫走去了。
才行至月台,就听皇上在里间怒道:“一律廷杖五十,都给朕实打实地下手打!不是甘愿舍命进谏么?朕索性今日成全了他们!”
“万岁不可!”她高声喊着,连通传也不等,拔足就要往里闯,把身边引路的小火者吓了一大跳。对方伸出胳膊,想拦又不敢拦,月仙直接一把拂开,跌跌撞撞地跑进暖阁。
不知怎么,今日好像格外容易疲乏,才跑了几步路,她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不悦地拧紧眉头,同在暖阁内的季秋却松了口气,他甚至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建议道:“万岁先听听姚侍郎的说法吧,左右臣就候在外头待命,若您执意要行廷杖,再吩咐臣便是。”
隔扇门轻轻合上,皇上等她喘匀了气,才从桌上取了封奏章递过去,示意她翻开看看。
是何良的字迹,其上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在清河、淮安、淇州等地的查访过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她和皇上期盼的线索。
她的心重重坠落下去,同时仍不忘向他确认,“这奏疏,可是今日呈上来的?”
皇上点头,闪躲着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错开,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朕不欲同他们计较,更无意廷杖责打。正好通政司送奏本过来,朕以为何卿有了好消息,可谁知……”
他咬牙切齿道:“何良若是一直查不出名堂,难道咱们就要一直忍着对方百般挑衅么?”
让皇上在最烦躁的时候希望落空,的确不失为一个引起盛怒的好办法。
月仙将左手手掌覆在腹部,耐着性子劝他消气,“臣明白您心中烦闷,可您不能拿那些监生出气。这会在午门外跪着的人,他们只是误信谣言,被人当刀子使,绝非蓄意挑衅呐!”
皇上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如今形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何良调查迟迟未有进展,官员们持续咄咄逼人,各种声讨愈演愈烈,他着实忍无可忍,“朕这个一国之君做得实在太憋屈!朕何尝不知道他们错听错信,可若不杀鸡儆猴,如何能震慑住那些真正的奸佞之辈?”
他说到最后有些倦了似的,自暴自弃道:“反正朕在他们心中俨然与昏君无异,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朕这就叫季秋过去,干脆把那群酸儒当场杖毙,看谁还敢大放厥词!”
月仙惊魂未定地朝他摇头,捂着小腹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官袍,“不行……万岁的清誉,不能因臣一人毁去……”
皇上随即大步往外要唤季秋,月仙想拦他,无奈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还未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竟直接从圈椅上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碰的疼痛远不及腹中万分之一,艰难地直起腰,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头晕目眩之际,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心下稍安,倚在天子怀里阖上了眼帘。
“阿栩?你这是怎么了?”皇上嗓音抖得厉害,“你哪里不舒服么?”
她虚弱地开口安抚,“臣只是体虚,老毛病又犯了,您不要担心。”
又执著地续上方才的话头,“皇上,人言可畏,午门外的监生打不得……他们忧心大彰社稷,才会被奸人利用,此刻是奸人手中刀不假,可您若是宽宏大量,待子善查明真相,他们便也会成为您的手中剑……”
“眼下朝中职位多有出缺,您若想小惩大诫,不喜他们留在京师碍眼,不妨先把人拘在诏狱中,等真相大白,再交由吏部,将他们派去各个州县补缺……爱才惜才之心,向来不止臣一人独有,臣知您爱才惜才之意,臣于心不忍……”
她几乎语无伦次,手脚也麻木得厉害,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一大段话耗尽,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无力招架,只能窝在他胸前忍着疼抽气,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压制回去。
皇上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相识多年,头一回听闻她患有如此凶险的旧疾。可他不通医理,束手无策,唯有温声答应,“好,朕听你的,朕不打他们。你不要勉强着说话了,朕怕你疼……”
又不是喉疾发作,说话怎么会疼?月仙很想趁机笑话他,但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头脑愈发昏沉,便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从袖中摸索出枚小巧荷包,解开系带,拈了几粒吴茱萸丸干咽入腹。
“臣腹痛,许是受了凉。”她慢慢地解释,努力将语气放得平淡,腹中尖锐的阵痛简直像被长矛一下下刺穿,又将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狠狠地拧,拧出一股血淋淋的热流,从腿间汩汩往外冒,“臣不要紧……不必劳动御医们……”
“您别……”
她想说您别担心,想说自己缓一缓就好,但那根长矛的攻势愈发猛烈,似乎不满她还能分心与人交谈,短短两句话被颠簸得七零八落。
其他感官骤然变得迟钝,腹部却始终敏感异常,痛感被无限放大,似惊雷闪电降下,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处境不辨方向,只有接二连三的汹涌疼痛,如潮水般起伏涨落,她被剧痛抽去魂魄,坠入漆黑的混沌中。
皇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她还迷糊着,却立即本能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他连她是什么病都不清楚,更遑论对症照料,只猜测她受凉必然发冷,匆匆抱来衾被盖上,却在俯身去抻被角时,听到她难以自抑的呜咽,“好疼……娘,我好疼……”
第175章
薛放惶惑地站在床边, 随着她眉头一下下轻蹙,他的心跟着被狠狠揪起。
他该去唤御医进来问诊,可一旦如此行事, 她的身份便极有可能暴露。然而,若不及时延医诊治, 她就得硬生生捱着腹痛——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进退两难间, 他冷不丁瞥见遗落在地的荷包, 快步走去拣起来, 从中取出几粒她刚刚服食过的丸药,亲自到次间去, 交给候在门口的戴春风, “速去御药房, 问问这药主治何种病症。”
继而将季秋叫进来, 按照方才答应月仙的,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最后又叫人灌了个汤婆子来。
料理好这一切,他马不停蹄地折回暖阁, 明明是近在咫尺几步路,于他而言却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缩在衾被里,呼吸渐渐平顺, 但眉头仍然紧紧攒着。肩头紧绷,这是很明显的防御动作,大约因为腹痛难忍,即便神志涣散、疲倦难耐, 却也仍然睡不安稳。
这种情况下, 很显然, 他不应该叫醒她。
薛放轻轻地将衾被掀开, 因担心热气散开,只掀起细细的一条缝隙,刚刚好容他手执汤婆子伸进去。
如同一尾误入深海洞穴的游鱼,他的手指谨慎地朝着她身体的方向探寻,指尖划过衣摆,灵活地顺着袖缘摸索,小心翼翼地打开她护在小腹跟前的双手,把汤婆子缓缓推进去。
她像是某种几近冻僵的小动物,浑身戒备着,把自己抱成一团御寒,汤婆子的温暖还不足以唤醒她的神志,她只是本能地趋向突然降临的热源,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蹭动几下,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将汤婆子牢牢地搂在小腹。
薛放舒一口气,见她疼痛短暂地得到缓解,便往外头去等御药房的答复。须臾,小火者引了一位御医匆匆回来复命,“回禀万岁,此乃吴茱萸丸。方中除吴茱萸外,另有蜀椒、高良姜、附子、青橘皮和白术,主治……”
御医面露难色,大着胆子朝他凑近一步,低声道:“此丸方主治妇人子宫冷寒之症,多用于缓解由此引起的腹痛。”言罢,狐疑地偷瞄了皇上一眼,心道真是奇了,堂堂天子从何处寻来妇人所用之药?
薛放无意解释,只凉凉一道眼风扫去,御医登时凛了神色,噤声不敢多言,只估摸着,怕是哪位御前走动的女官入了皇上的眼。
“这病……严重么?能治好么?”皇上斟酌着措辞,竟有点吞吞吐吐。
一看就是对人家上心了。御医笑得很欣慰,后宫即将添人可是大喜事,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抚道:“万岁无需太过担心,女子宫寒之症并非不治,只是得花些时日来温养滋补,若能容微臣——”
他想说,若能直接把脉问诊,对症下药调养身体,想来月余便能稍有起色。可瞧皇上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恐怕是金屋藏娇正在兴头上呢……
果不其然,皇上寒声打断了他的话,“朕不过随口一问,既然并无大碍,卿且回去吧。”
又顿一顿,别有深意地添上一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也不用朕明示与你。”
特意遣了御前的人上御药房来,这会又轻飘飘地说是随口一问,却还要人三缄其口。御医无法,自知方才着急献殷勤的那番话惹了皇上不快,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装糊涂,灰溜溜地拎着药匣子告退了。
薛放重新回到暖阁时,她早已完全沉浸在梦中,额头沁出点点薄汗,看来汤婆子果真有效。
继而取了条汗巾,往手指上绕几下,小心翼翼地蘸上去,收回手时意外发现,汗巾上晕开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黄色。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嗅了一口,又用指腹覆上去摩挲,质地与时人常用的擦脸香粉无异,唯颜色颇为怪异,莫不是混了颜料进去?
他将汗巾打湿,再把床角的幔帐拨开些,借着窗纸透进的日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在汗巾所擦拭过的地方,她的肤色重新变得白皙……
沉默着为她净了面,薛放心中百感交集。她原先从未刻意修饰脸色,可见此次谶语所引起的流言,已经将她逼到了何种地步。曾经最喜意气用事的她,眼下竟然百般委曲求全地叫自己忍耐……
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攥成拳,他明白,即使身为帝王,也有不得不忍让的时刻。但他们丝毫不将君父放在眼中,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唆撺掇,意欲将他激怒,将事态彻底扩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更害得她今日不得不带病进宫,忍着剧痛劝自己莫要重责监生……
她那时候该有多疼。
有个念头再次冒出,虚空中传来遥远的低语,“阿栩屡遭陷害,皆因为她处在天子身边最近的位置。她做天子近臣,受千夫所指,你连日来百般隐忍,尽力为她周全,到头来却还是无法平息流言。”
他茫然四顾,同时却清楚地意识到,暖阁内并无第三人。
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贴在耳边窃窃私语般,字字句句直戳他极力掩饰的私心,“天子身边不只有近臣,他们敢设计谋害阿栩,因为阿栩和他们同为臣子,她独得圣宠,挡了旁人仕途,难免惹人忌恨。可是——”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她原该是你的皇后啊。”
“让阿栩回到她原本的位置吧。”
“届时她不用担惊受怕掩饰身份,你也无需再为她患得患失,更没有人再能伤害她——这样一石三鸟的好办法,你到底在迟疑什么?”
锁在心底的情愫被彻底剖开,青天白日之下,他明明身在明德宫暖阁,却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躲。最后的一声质问,似锐利的刀锋,对准他,将他逼到悬崖尽头。
他的迟疑,他的掩饰,他的患得患失,所有委屈且压抑的情绪,都源于对她的不确定。
君臣八载,他可以将朝政要事毫无顾忌地托付给姚栩,却做不到直视她的眼睛,有理有据地告诉她,朕知道你是女子,更是先帝为朕选定的皇后。
是啊,有理有据。
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将先帝的旨意传达给她,只要拿出这道圣旨来,那个困于流言的吏部左侍郎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她是遗诏中钦定的皇后,身为大彰臣民,她没有抗旨的余地。
不管她愿不愿意。
那声音继续叫嚣,语调愈发昂扬,像在给他鼓劲,“你早该这样想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属于你的!”
他犹在踟蹰,没有热血上涌的冲动,反而手心渗出冷汗,那是冰冷的潮涌,层层叠叠地漫上来,将他从虚妄的幻觉中,拽回同样冰冷惨淡的现实,“她恐怕是不愿意的。”
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了,似乎很不满意天下之主如此死板迂腐,“不愿意又如何?你只管先把人迎娶进宫,到时木已成舟,你温言软语好生待她,她总会回心转意。难道说,你还想看着她被旁人觊觎么?”
不想,当然不想。她外放的那段日子,他日夜担惊受怕,一面忧心她的安危,一面唯恐黄若璞近水楼台先得月。后来黄若璞为她而死,他无比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可耻地感到庆幸,庆幸黄若璞爱她,更庆幸黄若璞死了……
无奈她太过讨人喜欢,以至于黄若璞殒命后,竟还有连濯仗着功劳求他赐婚。
也许那声音说得不错,只要拿出圣旨,不管是朝堂上的构陷纷争,还是他们几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一切都会立即迎刃而解。
这场隐秘的情动,至今已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涩折磨,他终于感到精疲力竭,不堪重负。
可他要如何开口?
要怎样才能温柔地戳穿她的身份,却又不显得突兀?
他苦思冥想无果,不免自嘲地长叹一声:脑中天人交战许久,却还是无法对她狠下心来,将早已了如指掌的实情说破。
正发愁,却听得床上有了动静。
月仙强忍着困意睁开双目,并不熟悉的室内陈设映入眼帘,她有些发懵,扭头左右张望中,瞧见了皇上的身影,这才稍微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情形。
是他把自己抱到了床上么?
她迅速伸手去摸自己的袍服系带,又试探着按了按前胸的缚带,一切正常,于是略松了口气,抬眼对上皇上的视线。
其实她没想好要说什么,毕竟腹痛晕倒一事,实在太过尴尬,更何况,看这架势,皇上是专门留在这里照看她的。
皇上也是满腹心事有口难言,两人四目相对,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着等待,眼看气氛莫名地沉重起来,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阿栩,你还有哪里痛么?”
月仙摇摇头,“臣现下已经恢复了。”说话间,她将汤婆子从被子里摸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床边,垂下头不去看他,“臣御前失仪,又劳烦您亲自照顾,心中万分惭愧,深觉无言面君。”
她窘迫的模样看得皇上心里一软,遂笑着开解道:“好了好了,朕怎么会因为此等小事责怪你呢?阿栩再这样同朕见外,可就真的要让朕伤心了。”
月仙很想配合着跟他一起笑,但她此刻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忧心忡忡地问:“臣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症状,今日真是把自个儿也吓了一大跳。您请御医来过么?御医可知这是何种病症?”
皇上张口要答,话到嘴边却倏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如实告诉她。
宫寒是女子才有的病症,一旦说出,便等同于向她明示。
情急之下,他扯了个蹩脚的谎话,“你说是受凉腹痛,朕就赶紧叫人灌了汤婆子焐着……”
装出满脸歉意仍嫌不够,薛放煞有介事地往腿上拍了下,“之后又去处理午门前那群监生,瞧朕忙的,竟忘了要唤御医来替你仔细看看!”
月仙平静地瞧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
她努力克制着微微发抖的身体,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灯上一个个剪影栩栩如生——十余年前躲在藏书阁埋头苦学的自己,第一次做男装打扮的自己,初入仕途意气风发的自己,朝会上能言善辩的自己,淇州城里从不言弃的自己……
还有此时此刻,等待结局的自己。
即使仕途只能走到今日,她也想坦然面对,从容作别。
月仙深吸一口气,将被子一把掀开,下床跪在皇上面前,以手加额深深拜下,此后并未起身,而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
皇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伸臂要搀她起来,却在双手触到她衣袖的一霎,听到她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微臣姚栩,欺君罔上,以女子之身入仕为官,请万岁降罪责罚。”
【作者有话说】
小月是那种虽然很害怕,但是绝不逃避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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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短暂的错愕过后, 薛放黯然撤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