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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月仙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 比如提醒,比如规劝,总之万万不能让皇上继续任性下去。

    往日张口就来的话, 这一刻却一句都想不起——是真的想不起,还是不愿意?

    雨声不知不觉间重新变得清晰, 其势如瀑, 飞泻而下, 一支支雨箭打在地面上, 砸出一片嘈杂的轰鸣。

    心跳声也随之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她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至于方才扪心一问的答案, 或许她的心中有个声音做出了回答, 但被遮蔽在重重雨幕之后,终究没能听清。

    脑海里纷乱的念头仿佛被雨水一并冲刷掉,只留下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想安慰他,不想拒绝他, 哪怕能让他少难过一点点也好。

    她抬起胳膊,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臣不走, 但是您得听话,现在该准备就寝了。”

    皇上搂着她不松手,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拉长了声调含含糊糊地找托辞, “外面雨声太吵, 朕睡不着。”

    可怜兮兮的语气, 任谁听了也狠不下心肠反驳, 月仙想叹气,唇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扯出一个迁就的笑,“那您想怎么着?要不,臣陪您先坐一会吧?”

    一直这么搂搂抱抱也不像样,于是皇上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也好。”

    夜雨潇潇,如泣如诉,皇上拉着她靠着墙根坐下,月仙没一会就觉得上下眼皮打架,朦胧间听到他吞吞吐吐地说:“朕其实很担心太祖母一语成谶,朕害怕朕的皇后会如她所言,成为朕不得不提防的那个人……”

    她困得迷糊,不似平时谨慎多思,回答反而有些想当然,“臣愚见,太皇太后娘娘之所以一心为娘家谋私,其根源还是黄家家教。娘娘并非生来就欲壑难填,是因为家中父母长辈如此教导,她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您若有意选后,不妨也将候选女子双亲的品行细细考量,倘若父母品德高尚,想必女儿定然能知书达理、贤良聪慧。”话赶话地张罗起来,她自告奋勇道:“吏部素来执掌官员考核,历年记录一应俱全,臣也可以叫知事们整理出来,呈给您参考。”

    皇上垂着头不说话,他心里实在难受,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皇后是一国之母,人选必得慎重考量,不单要她本人贤德,还得娘家人忠心耿耿不生贪念才好。

    朝中能让他如此信任的臣子……皇上想到此处不由失笑,“依卿所言,朕倒是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月仙方才好一阵子没等到他开口,这会闭着眼睛,整个人半梦半醒,哪里还顾得上推辞和避嫌,迷糊着接道:“臣的三姐正待字闺中,您小时候也见过她呢……”

    谎话说得太久,她几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就像祖父后来派人折梅花送去平山院,仿佛当年去梅园折花的人,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姚娟。

    皇上良久无言,他试着安慰自己,她之所以会提起姚三姑娘,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先帝曾留下赐婚圣旨,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们有这样的渊源,又会如何回答呢?

    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只是稍微想一下两人的婚约,就觉得心头大跳、面皮发烫?

    艰难地活动两下肩膀,扭过脸一瞧,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好一通胡思乱想,结果她竟然悄默声地先睡着了,脑袋耷拉在胸前,拗着脖子也不觉得难受,大约是困得受不住了。

    他看得恍惚,等回过神来,手指早就伸到了她的颊边,不敢碰触抚摸,手指轻飘飘地虚浮着,蜻蜓点水一般,刚一贴上就分开,仿佛她是个冰雪做的模样,手一挨过去,就被焐化了。

    若论门第家风,姚家的确无可挑剔,可他中意的那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难以启齿相告。

    她睡相很好,微微撅着嘴唇,眉目温柔,他目光停住,脑海中浮想联翩,不住地猜,她做姑娘打扮会是个什么模样,平日素面朝天已经足够俊俏,若再能描眉点唇,绾发簪花……一定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他心念一动,低低唤了声,“五姑娘。”

    姚栩显然并非她的本名,而他只知道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五。

    至于她的名字,其实他心中是有过猜测的,昭兴六年冬,他看到她书房里大小不一的印章,手法最生疏的那一枚,上面刻了两个字,大约就是她的闺名。

    姑娘的名字,轻易不告诉旁人,即便他猜中了,也终归是窥探而来,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更不能冒失地向她求证。

    婚有六礼,其中第二礼便是问名。他想到这里有点泄气,但仍抱着一线希望,也许还会有别的机会,总有一日能跟她坦诚相对,然后顺理成章地问问她的名字-

    翌日月仙醒来,发现自己卧在仁寿宫次间的罗汉床上,腰间还搭了一层薄被,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她盯着屋顶悬垂的宫灯愣神,依稀记得昨夜太困倦,险些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幸而被皇上叫醒,还被他扶到床边躺下。

    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高热不退,绿莺伸手摸着脸颊探温度,红鸾在一旁不停地喊,“姑娘快醒醒,别睡呀。”

    醒来回想,只觉得没头没脑,遂一笑了之。

    月仙没敢再耽搁,麻利地撑身下床,掸了掸袍子下摆,扶正了领口,推门往明间走。看见皇上正好拈了香敬上,她快步上前行礼,也跟着到牌位前敬香叩首,起身时脚下不稳,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就往旁边歪,被皇上眼疾手快搀住,他有些内疚,“昨晚拖着你熬到那么晚,还没睡醒吧?”

    她摆摆手,刚想说不碍的,谁知张口却打了个哈欠,眼圈也跟着湿漉漉的,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讪讪道:“臣不是……”

    皇上笑着截断了她的话头,“本就是朕不好,又怎么能怪罪你呢?好了好了,你用过早膳就赶紧回府上补觉,左右朕这里也没有旁的事情。”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东配殿走,月仙知道他说一不二,可想想他昨夜睡得比自己晚,今日又起得比自己早,担心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急急道:“臣今日酉时还要进宫来,您要是一日不好好睡觉、保重身体,臣就一日守在您身边看着!”

    雨后的清晨,阳光水汪汪地泼下来,她周身都笼着一层清亮的光晕,眉目明朗,简直摄人心魄,叫他挪不开眼。

    很孩子气的一段话,但皇上笑得愈发灿烂,“好,朕跟你一言为定。”

    月仙见他爽快答应了,很有大功告成的感觉,高高兴兴地提袍迈进了东配殿。皇上下令辍朝,但各个衙门还是照旧运转,她怕耽误时辰,只匆匆用了几口,叫门口听差的小火者帮忙拿油纸和草绳来。

    包上几块糕饼,拎在手里也不重,她道了谢往外走,目光定在前面躬身洒扫的女子身上,猛地怔住了,“黄……娘子?”

    黄善贤闻声转身,朝她纳了个福,双眼木愣愣的,没有半点神采不说,还隐隐有行将就木的况味,“姚侍郎。”

    她有心想问候几句,可黄善贤似乎很怕她开口,垂下头故意躲开她的视线,快步朝远处走了。

    看到她如此落魄,月仙的心里也不好受。说到底,罪孽都是长辈做下的,她当时年岁小,什么也不懂,入宫以后也不曾给姚家使过绊子,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说是受家人牵连,倒也未尝不可。

    坦白说,月仙是记恨黄家的,但并不记恨每一个人,至少蕴英和她不该跟其他人混为一谈。

    对黄善贤的怜惜和同情,大约是源于对方替她走了入宫这条路,虽然不是她主动谦让的,但就如今的境况而言,她做官可比入宫畅快太多。如果当年真的是自己被选进去,那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又该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只能像黄善贤一般谨小慎微,平日面圣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甩甩袖子,摇着头往吏部衙门走,心想还是做官好,做官至少能理直气壮地跟皇上争辩,皇后虽然尊贵,却更像一件华美的装饰,比起高高在上受人敬奉,她更愿意实打实地做出些功绩来。

    月仙不是心狠的人,既然看到她处境艰难,不免想着帮忙周全,晚上入宫向皇上说起,他含笑解释道:“黄氏自太祖母去后,哀伤过甚,几次哭得晕厥过去,所以朕才叫底下人给她找点事情做,过几日要送太祖母的棺椁往永陵安葬,她跟朕说想要随行,朕也准了。”

    看她还是不大放心,他想了想,斟酌道:“朕的意思是,等从永陵回来,就让她出宫去。念在她这些年安分守己,若她愿意,朕也可以叫人把她的名字登在女官名册上,就说是到了年纪放出宫的,以后也没人会为难她。”

    对皇上而言,能替黄善贤考虑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难得上心了,月仙提醒他,“您也要问问黄娘子自个儿的意思才好,留神别吓着她。”

    不同于她的关切,皇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等忙活完太祖母的丧仪,朕亲自问她就是了。”

    入了夏,转眼就进七月,天气炎热一日胜过一日,饶是用冰块镇着,棺椁也须尽快入土为安,皇上领着一众亲贵并臣工命妇,长长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因怕颠簸了棺椁惊扰太皇太后,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永宁山下。

    静安跟月仙早就合计好了,这回随行送殡,俩人各住各的,果然走了没几天,就有命妇私下凑在一块议论,说长公主跟姚侍郎分房睡,像是不大和睦。

    流言越传越真,甚至有同僚拐弯抹角地来跟她扫听,末了又暗暗举荐自家的姑娘,大有上赶着牵线的意思。

    月仙心道这鸿胪寺主簿胆子可真大,嘴上还是含糊着推辞,话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吵嚷起来,像是出了大事。

    掀帘出去,叫过站班的随从一问,说是停放梓宫的帐子里传出动静,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揪着心赶过去,皇上正站在帐子外头跟太医说话,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黄氏,她一时想不开,刚才趁着四下无人,一头撞在了太祖母的棺椁上。”

    月仙愕然,“人怎么样了?”

    皇上叫太医先去煎药,叹了口气,“额角磕了个大口子,幸好止住了血,只是她一直嚷嚷着要随太祖母一起去,朕虽然于心不忍,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为难道:“朕固然可以派人将她看管起来,可她成心寻死觅活,旁人是断断拦不住的,即便拦住了,朕的心里也不踏实,朕是不喜欢她,但也总不能让人指指点点,说朕苛待她一个孤女。”

    正说着,有宫女出来回话,眼睛有意无意地瞟着她,“黄娘子说,她有几句话,想和姚侍郎讲。”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黄善贤居然要见她。

    宫女涨红了脸,大约是觉得这个请求太不合规矩,呵腰请皇上赎罪,“黄娘子病得昏了头,才说出这样的糊涂话。”

    皇上摆摆手说无妨,转眸看她,心中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否该让她进去。

    月仙抿起嘴唇,“让臣去瞧瞧黄娘子吧,她是蕴英的姐姐,我合该看顾。”

    这样说来就合适多了,挚友的姐姐差点没了命,再去计较什么男女大防,岂不显得可笑?

    到榻边坐下,黄善贤睁开眼,勉强认出来是她,哑声道:“大人,我惦记着一件事,临了非得问问您才能安心。”

    她气若游丝,月仙不得不俯身贴耳过去。

    黄善贤盯着她的眼睛,“您跟皇上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都……都好男风……”

    月仙瞠目结舌,“娘子怎么会这样想?”

    她以为黄善贤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可黄善贤却说:“大人不必瞒着我,您跟皇上……我看得真真儿的。”

    月仙简直一头雾水,她能看见什么?

    兴许是停灵那几日瞧见她晚上到仁寿宫了吧?

    她拼命解释,黄善贤却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很没意思地嗤了一声,“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请您过来,只想在死前做个明白人,并没有别的意思,您连句实话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真是鸡同鸭讲。

    月仙苦恼地摇头,顿了顿,岔开话头劝她,“娘子头上的伤并不严重,皇上也命太医悉心诊治,切莫再将死字挂在嘴边了。”

    黄善贤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是啊,我也知道头上碰一下死不了,所以还吞了块生金。”

    月仙惊惶之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

    “现在大人可以说实话了么?”她还是笑着,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动,“我打小就知道,自己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家里请了从前宫中的女官教我礼仪,稍微出个错,戒尺就毫不留情地敲在手心。他们说,这都是为我好,皇太孙殿下一定会喜欢我,黄氏一族所有人都以我为荣。”

    “我以为,只要按照女官们教导的样子,就一定能讨得夫君欢心,因为父亲母亲都是这样说的。可是等皇上登基之后,所有人再见到我,都异口同声地说我木讷怯懦,说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所以皇上宁可不立皇后,也不愿意选我。”

    “皇上不喜欢我,可我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因为我做得不对,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女子……如果他好男风,那我到了地下,见到父亲母亲和姑母,就可以理直气壮告诉他们,不是我不争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月仙掏出帕子帮她拭去泪水,“不管他好不好男风,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黄家。我去叫太医来,你千万坚持住,好不好?”

    黄善贤虚弱地牵住她的袖角,“不必了,大人,您就让我走吧,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只留一个弱女子,就算活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

    “若能在地下见到五姑娘,我定要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抬起头去端详月仙的脸,“都说大人和令姐容貌相像,我得好好记住大人的模样,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她……”

    “大人……您怎么哭了?”

    月仙掩面哽咽,“娘子不必耿耿于怀……她没有怨过你,也从没想过进宫,她自小爱读书,想像祖父和父亲一样入仕为官。”

    黄善贤微微瞪大了眼睛,“五姑娘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若我能早些认识她,那该多好……”

    黄善贤吃力地望着月仙,她腮边还挂着泪珠,脸颊和眼圈都染上一抹湿漉漉的潮红,想起京中盛传姚栩男生女相,不觉轻笑起来,“大人莫怪,其实先前看到您戴着若璞的玉佩,我还胡乱起过念头,疑心大人别不是个姑娘吧。”

    她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道:“娘子好眼力。”

    黄善贤几乎语无伦次,“好眼力?您、您此话怎讲?”

    月仙坦然跟她四目相对,“蕴英送玉佩给我,也因为知道我并非男子。毒发过世的人,其实是我的弟弟。”

    回想起姚栩曾经说过的话,黄善贤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说五姑娘不入宫也没什么遗憾,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到吏部侍郎,又何须困在宫墙中仰人鼻息?

    如果自己不是黄家的女儿,如果自己也有这样博学开明的家人,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也只能想想罢了,官场上摸爬滚打,远比闺阁危险。姚栩看着风光无限,才让人生出一切唾手可得的错觉。

    扪心自问,倘若真的能换她生做姚五姑娘,难道就敢冒着欺君之罪,每日提着脑袋去上朝么?她怅然一笑,郑重道:“大人信得过我,我自然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继而好奇地指了指外头,“他知道么?”

    见月仙摇头,又问道:“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么?”

    月仙转转眼珠,诚实地摊开手,“我也说不好。”

    黄善贤想笑,可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猛地蜷缩起身子,将被面狠狠攥入掌心。

    月仙慌忙探身看她脸色,“不行,我得去找太医,万一还有救呢?”

    黄善贤忍着剧痛,固执地叫她不许走,“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我这一辈子都受别人安排摆布,终于也该做一回自己的主了。”

    “我今日方知,世间女子还能有大人这样的活法。”她疼得抽气,仍强撑着颤声道:“这一世错已铸成,惟死可赎。我只盼来世也像大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腹中的痛感愈发强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包裹吞噬。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下去,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手脚想要挣动,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她知道那个时刻到了,她即将迎来解脱。

    呼出最后一口热气,一片漆黑中远远地听见娘的声音,“贤姐儿快来……”

    “娘!”她大声应着,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是小月第一次在非被迫情况下主动坦白身份,因为咕觉得善贤很有必要知道。

    下一章会写到连濯回京,也就是文案内容-

    对不起我请假的时候忘了预留码字的时间,才想起来我选的是考试的日子orz-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谢谢宝宝,我会加油的!

    第162章

    黄善贤的死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也有人唏嘘曾经的贵妃沦落到自尽的地步,但对更多人而言,她一个满门获罪的孤女, 要么咬着牙挣出一条活路,要么就趁早死了, 至少能少遭点罪。

    皇上也没料到她如此决绝地求死, 又见月仙哀伤难抑, 到底看在她的面子上, 命人将黄善贤好生安葬在永宁山下。

    回程明显比来时轻快,八月上旬御驾抵京, 众人换下素白的丧服, 皇上重新视朝, 再过上几日, 又该准备经筵秋讲了。

    月仙始终怏怏不乐,在衙门成日面无表情,脸上半点笑意也不露,也因此, 吏部衙门里,姚栩跟长公主不合的传言甚嚣尘上,已经传到了即将和离的程度。

    静安也顺理成章地搬回宫中长住, 杨太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和离的圣旨很快就送到了椿树胡同。

    满怀愁闷无人可诉,她偶尔也到嘉园去闲坐片刻,歇了午觉起来, 懒洋洋地倚在榻上, 秋风将暑气吹远, 清凉惬意, 连扇子都不需要打。

    何良跟叶颀都没有跟着送殡,皆以为她近来思绪郁结是静安长公主的缘故,登门安慰,自然是一句也说不到点上。月仙也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略略应对几句,只说自己和殿下夫妻缘分已尽,分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倒是乔怀澈一路随行,稍微知道些内情,宽慰她说人各有命,黄娘子继续活着也没有盼头,门庭一夜倾覆,别说是她那样娇养着长大的小姐,便是个硬邦邦的汉子,也难免会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月仙接过他递来的响糖,含在嘴里默默听他讲。其实她回京之后也思量过,大难临头,不是每个人都能镇定从容,总有人是悲观软弱的,她自己也没有真正体会到黄善贤的困苦,又怎能妄想着,用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就让对方从绝望中挣脱出来?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一夕之间从贵妃变成庶人,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她觉得人生无望,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理解,但是无法释怀,毕竟黄善贤就死在自己面前。月仙懊悔地想,如果那天在仁寿宫遇见她时,自己能拦住她,好好问问她的境况和对未来的打算,早点转达给皇上,将一切安排妥当,说不定她能够看到活下去的指望,也就不会这样急切地自我了断。

    更何况,倘若蕴英还在,黄善贤就不至于在世间无依无靠,她哪怕想着这个自小要好的弟弟,也一定会努力活下来吧!

    是她自寻短见不假,可一旦细究根源,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月仙沮丧地垂下头,“我总该拉她一把的。”

    乔怀澈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严肃道:“阿栩,你不要太自责,人生就是这样,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只能靠自己拯救自己。黄娘子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前养尊处优,过惯了好日子,如今叫她像最底层的百姓一般谋生,她放不下身段,接受不了现实,旁人也爱莫能助,你能帮她一时,终究帮不了她一辈子。”

    他说得很有道理,月仙彻底打消了反驳的念头,却还是有点不甘心,便将手递到他面前,摊开莹白的掌心,歪着头朝他耍小性子,“心澄再给我一颗糖。”

    乔怀澈笑话她没大没小不稳重,“侍郎大人是三品还是三岁?”

    她不依不饶,“员外郎忒小气。”

    逗得乔怀澈拊掌大笑,“下官向大人赔罪,给大人讲个能让您开心的好消息,比响糖还管用,您看成不成?”

    她矜持地一点下巴,“愿闻其详。”

    乔怀澈开门见山,“我听说,浣之就快回京了。”

    当真是绝好的消息,月仙眼睛顿时亮了,“这么快!想来一切都很顺利吧?”

    乔怀澈说也不是,“其实中间还是出了点岔子,鞑靼人提前埋伏在峡谷里,意图劫走粮食,幸亏浣之处变不惊,指挥手下的人马,将鞑靼人杀了个片甲不留,再也不敢来犯。”

    他感慨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浣之出身将门,也是带兵打仗的一把好手。这回打退鞑靼,真是意外之喜,待他回来,皇上少不得要封赏褒奖。”

    说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看过通政司送来的急递,浣之应当月底就能到京师了,届时咱们一道去贺他高升,叫一桌席面送去手帕胡同,九月正是吃螃蟹的时候!”

    他越说越远,恨不得连席面上的菜式都一并敲定,月仙疑惑道:“这样大的喜事,怎的皇上并未同我说起?”

    乔怀澈笑她明知故问,“您跟长公主和离闹得人尽皆知,皇上疼妹子,哪怕是为了殿下的脸面,这会也不好待你太亲热呀。”

    语毕又担忧地觑了她一眼,“要我说,皇上跟你彼此暂且远着点也好,省得那起子小人乱嚼舌根,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瞎编排你和皇上。”

    这是委婉的提点,她闻音知意,含笑说也是,这种事最忌讳大张旗鼓地澄清,你越是想分说清楚,别人反而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唯有退一步忍过这一时,就是要算账,也得等谣言平息才好。

    皇上大约也是一样的想头,打从永陵回来便没再召她进宫,只在经筵之后照旧留她饮茶,可她坐在穿廊望眼欲穿地等到最后,是孟冬歉然迎上来,老远就朝她拱手,“万岁有要事同礼部商议,特遣奴婢来知会大人一声。”

    从他身后又钻出个小火者,轻巧地端来食盒放到桌上,孟冬很殷勤地帮她揭开盖子,“皇上说,秋日叠翠流金,风景正好,大人不必拘谨,在此稍坐片刻吧。”

    她眼中的失落一闪即逝,随即平复了心绪,感激地颔首道谢,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磨磨蹭蹭好半晌,想见他。

    远处树林阴翳下有人影走过,她大喜过望地抬眼,孟冬笑得有些尴尬,“大人是等着求见皇上么?”

    她是想见皇上,但冷不丁叫孟冬一问,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事情需要面圣奏禀。多奇怪啊,明明无事可言,却偏偏想见。

    月仙赧然摇头,“不,不,既然皇上不得空,我也该早些回衙门去。”

    说着,忙不迭起身理了理官袍,朝孟冬还了一礼,随着引路的小火者出了文华门。

    折回文华殿里,皇上坐在案前,脸色不大好,“她走了?”

    孟冬说是,趁着师父这会没在御前,他壮着胆问:“您为何借故不见姚侍郎呢?”

    连底下人都看出他借故不见她,她想必也感觉到了吧?皇上搁下笔,将手掌抵在额头上,“人言可畏。”

    比人言更可怕的是,他对她,确实别有用心。

    事关名节,姑娘家爱面子,心里不知道有多愤懑。他已经命人暗中探查谣言的来源,无奈一传十,十传百,迟迟找不到始作俑者,便只好先顺水推舟疏远了她,让背后主使以为计谋得逞,也许会更容易露出狐狸尾巴。

    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眼下更让他担心的是连濯,不知是自己疑心过甚还是怎样,总觉得连濯临行前提到的那个愿望,是冲着她来的。

    心里再怎么不安,面上也不能表露出来,通传声由远及近响起,御前的人嗓门亮,又逢喜事,一声赛过一声高,皇上高居宝座,目光牢牢盯住殿门,骁勇的臣子稳步上前请安,“臣连濯,叩见万岁。”

    他扯起嘴角,那笑容大得有些虚伪,“连卿劳苦功高,一路上辛苦了,快坐下吧。”

    连濯大大方方地在下首落座,他的奏章前两天就送到了皇上手里,前情不必赘述,端看皇上是否还有要询问的地方。

    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连濯,多月未见,他脸上多了风沙的痕迹,腰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地,仿佛已经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他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能输了气势,沉下肩来缓缓舒了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不紧不慢地用盖子刮着杯中上浮的茶叶。

    封赏是避无可避的话题,一味担惊受怕没有用,不如直接让对方亮出招式,说不定还有见招拆招的机会。

    皇上拿定主意,悠悠一笑,“朕想升连卿入兵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子故意不提之前的约定,也在连濯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跪下,目光炯炯向上望去,“皇上,臣不求官职升迁,只请您答应我一个心愿。”

    看来还是绕不过去,皇上拢起眉头,沉声道:“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不能任性妄为,连卿不妨先说说看。”

    他不松口答应,连濯顿觉不妙。但转念一想,不管此事能不能成,至少他说出来,就是占了先机,皇上哪怕不愿成全,也拿自己没奈何。

    于是他仍微微笑着,请皇上屏退左右,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才面不改色道:“臣斗胆,请万岁为臣和阿栩赐婚。”

    声音不大,可皇上却感到天旋地转,仿佛一道惊雷直落在面前,眼前金花乱跳,半天说不出话。

    早猜到连浣之也对阿栩有意,原以为他是想趁机说服自己跟阿栩摊牌,从而叫她离开朝堂,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将自己一军,一开口就是赐婚。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万幸还留有些许理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质疑,“你问过她的意思么?”

    阿栩心怀天下,志在报国,怎么可能会同他暗通款曲?!

    果然连濯收敛起笑意,默默别开视线,嘴上也打起磕绊,“臣,臣还没来得及相问……但是——”

    皇上根本不想听他狡辩,当即斥道:“但是什么?你擅自主张,根本没将她的意愿放在心上!”

    怒火攻心,皇上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濯。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爱慕着阿栩,因为了解她,所以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想守着她,看她在朝堂意气风发,他就觉得无比满足。他是天子,是君父,却遮遮掩掩地,生怕还有第二个人发现自己对她的迷恋,卑微得甚至有些心酸。但只要看见她的明朗笑容,能跟她君臣相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他太知足,以至于从没想过更长远的以后。

    可是这个人,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他竟敢觊觎她。就好比你选中了一棵花苗,挪进园子里精心栽培浇灌,养到它抽条开花,枝繁叶茂,遍邀亲友共赏,结果却冒出来个没眼力见的,靦着脸向你讨要!

    皇上搜肠刮肚,正要劈头盖脸好好骂上一顿,谁知连濯忽地昂起头来,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臣真心爱慕阿栩,所以不忍将她置于朝堂斗争之中,现在全身而退尚且不晚,难道皇上要等到无可挽回时再去后悔吗?”

    有那么一瞬间,皇上的确动摇了。她如今虽然风光无两,可这一路走得也着实惊险,好几次,他都差点再也见不到她。天子近臣的殊荣背后是数不清的暗箭,壮志未酬对她而言固然残忍,但总好过她为此丧命。

    连濯犹在辩解,力陈以后会如何善待阿栩。他说得相当周到,也相当巧妙,先讲自己知道阿栩身兼要职,朝政一时片刻离不了她,再表示愿意耐心等着她一点点卸下身上的担子。又说二人成亲之后开府单过,决不叫阿栩在后宅庸庸碌碌,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让她当这世上最自由悠闲的姑娘。

    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剖白,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可皇上不为所动。因为他思前想后,觉得连濯所说的种种照顾,自己也同样可以做到,甚至能比他做得更好——只要阿栩留在京师,他的锦衣卫可以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又何须大动干戈地成亲呢?

    冷冷审视眼前人,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没有耐心再长篇大论,只问他,“今日之事,老师可有点头同意?”

    姚疏若敢无视先帝的赐婚圣旨,那就休怪他不顾念师生情分了。

    连濯明显支吾了一下,“臣来得匆忙,还未见过姚学士。盖因兹事体大,臣想着先请圣上示下。”

    皇上心中暗喜,他故意命人即刻传召,连濯当然没工夫去见姚疏,“婚姻大事怎能不问过长辈?老师不点头,朕岂能一意独断?”

    看来今日注定无法得偿所愿,连濯有点失望,但并不气馁。皇上以为他入不了姚疏的眼,实在是大错特错。

    自打去岁年底上姚府做客,得知姚疏喜好收藏前朝古籍,他便投其所好,留心搜罗来孤本若干,隔上十天半个月才登门拜访。姚疏不肯白收他的书,坚持要给酬金,连濯自有办法,自言早有钻研古籍的兴趣,却苦于学识粗浅,若姚公愿意指点讲解,这些孤本便算作脩束。

    他谦逊好学,正对了姚疏的脾气,一来二去,两人倒似忘年之交一般投缘。

    姚疏多年前曾拍板给大孙女订了门远亲,惹得二房夫妻耿耿于怀,此后便不再插手小辈的婚事,但他看得出来,婉儿是真心想嫁给连濯,不免叹息道:“浣之品貌出众,若能做了我家女婿,老夫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他腼腆地笑着,心知有姚疏的认可,娶到她的把握就大了许多——姚家总不会真教她一辈子顶着假身份不嫁人吧?

    所以他没再多言,干脆诚恳地叩首认错。但皇上却突然来了兴致,大约是觉得刚才恶声恶气的模样太过可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和煦的声调跟他讲道理,“这些事情,朕原本不该干涉,可仔细想想,却又跟朝政密切相关,朕为了朝廷、为了大彰,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到这份上,连濯当然不能叫皇上闭嘴。他拱手道:“臣恭聆圣训。”

    皇上亲自扶他起来,语重心长道:“姚卿才干超群,实乃国之栋梁,若因为你的一己私情就令她致仕嫁人,岂非屈才?朕不能不顾念江山社稷啊!”

    好个冠冕堂皇的江山社稷,若非身在御前,连濯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一句道貌岸然。

    你对阿栩,又何尝不是一己私情?!

    皇上对他的想法全然不知,心中正为这番家国大义的说辞暗暗得意,他满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还故作轻快地拍了拍连濯的肩膀,“阿栩是朕的股肱,朕当然会保护好她,连卿不必杞人忧天。”

    连濯犹不死心,“倘若阿栩自己说,她想远离朝堂呢?”

    皇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他勾唇轻笑,声音中透出森然寒意,“那也要她亲口告诉朕才行,如果这就是她心之所向,朕当然,当然愿意成全。”

    这个危险的话题,最后以连濯主动退让告终。

    皇上满意之余深觉对他有所亏欠,于是再度提起,想要升他去兵部任职,连濯负气推辞,眼看皇上又要动怒,这才淡声找补,“出使之前,臣蒙圣上恩典,已然晋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臣怎能再向您讨要官职呢?”

    他知进退,皇上也不再坚持,象征性地又夸赞几句,顺带着允他在家休息几日,便将人打发回去了。

    皇上后半日始终心神不宁,用过晚膳,破天荒地叫戴春风温了一壶酒。

    虽然他当面拒绝了连濯,但是一想到那家伙还在不知死活地肖想她,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搅得他坐立难安,灌多少酒也浇不灭。

    站起来,身形摇晃,脚下踉跄,左右随侍的人都被吓坏了,“万岁这是要上哪去?”

    他茫然四顾,眼中重影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幻是梦,一切都是模糊含混的,只有心中叫嚣的声音逐渐放大,愈发清晰。

    “她是先帝钦点的皇后,奉旨完婚,本就是天经地义!”

    没错,与其成日提心吊胆,害怕她对旁人暗许芳心,还不如直接亮出赐婚圣旨,将人顺理成章地娶进宫来。

    她不是盼着自己早日择立皇后么,这回反将一军,她难道还敢抵赖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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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曾经看过一个说法,大意是真爱降临的时候,人会变得反复无常,一时勇敢,一时怯懦。文中薛月也是如此。

    第163章

    醉梦中趾高气扬, 终究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地拿出赐婚圣旨,那无异于自乱阵脚使出昏招。

    因为宿醉的缘故, 头还有些发昏,奏疏上的字歪七扭八, 像一只只虫子在眼前乱爬。他有点烦闷地揉了揉眼睛, 随便拣了两本, 挪去炕床上慢慢翻。

    博山炉中云雾升腾, 檀香提神醒脑,皇上用了一盏茶, 撂下奏本问戴春风, “老师今日进宫来了么?”

    姚疏上了年纪, 腿疾难愈, 三天两头告病请假是常事。

    戴春风呵腰领命,“奴婢这就差人去东阁看看。”

    明德宫到东阁有点远,姚疏过来一趟不知得走多久,他说:“带顶轿子过去吧。”

    人走远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但皇上歪靠着引枕,说不上来是着急还是担心, 莫名觉得浑身燥热,最后从多宝格上找了柄折扇,拿在手里边扇边等。

    御前的太监脚程快,轿子没一会打了个来回, 戴春风亲自把姚疏扶进暖阁, 皇上指着炕床旁边的圈椅请他坐, “老师腿脚不便, 就不必行礼了。”

    姚疏瞧他面色不大好,“您昨儿没休息好么?可传过太医了?”

    皇上示意戴春风退下,待隔扇门合上了,这才惆怅地摇摇头,“朕身上没有大碍,只是心里装着一桩事,翻来覆去地思量了一夜,还是觉得务必要说与老师知道。”

    什么事能让天子彻夜难眠?姚疏心中惴惴,要说头绪么,还真没有,可皇上既然说有必要告知自己,那恐怕多半又和月仙有关了,“臣惶恐。”

    皇上抬手掩住半边脸,痛心疾首道:“昨日,大理寺少卿连濯回来跟朕复命,这次差事办得好,朕自然要好好犒赏他。可谁知,他竟然跟朕说,他想求娶您家的五姑娘,还请朕为他二人赐婚!”

    姚疏惊得说不出话,皇上看在眼里,面上却装作不察,委委屈屈睨着他,“老师,您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当年学生拿着赐婚圣旨登门,您分明说过,五姑娘应该留在朝中大展身手,难道如今您已经变了心思?还是您根本就瞧不上学生,所以那番话,只是说来拒绝学生的?”

    他垂头苦笑,“打从朕十岁开蒙,您就陪伴在身侧教授经义,朕难道不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么?既然有了让五姑娘致仕成婚的念头,却对学生苦苦相瞒,您就这般信不过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么?”

    入仕四十年,遇到这样百口莫辩的情形,于姚疏而言还是头一回。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圈椅扶手就要起身拜下,被皇上眼疾手快地拦住,“老师不必如此,朕就是有点伤心罢了……”

    姚疏顾不上礼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万岁明鉴,老臣实在冤枉!”

    他喊冤,皇上的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将人重新安顿好,又命外头待命的太监上茶,“老师别急,先润润喉,慢慢说。”

    姚疏实在没有想到,连濯竟然暗戳戳地打起月仙的主意,遂将自己撮合连濯和姚婉的心思如实道来。

    皇上装作将信将疑,“这么说,老师并没有把五姑娘许配给连少卿的意思?”

    姚疏肃容道:“先帝早有赐婚旨意,又蒙万岁格外开恩,才允她继续为官,臣万万不敢擅自主张。”

    “那就好。”皇上后怕似的抚了抚胸口,“朕乍一听连少卿的话,心里真是惊惧交加,险些因此误会了老师,如今看来,倒是连少卿太不知礼数了。”

    姚疏仍然惊魂未定,多一个人知道月仙的身份,对她和姚家来说,就如同多一把刀悬在头顶,“万岁是如何回答连大人的?”

    皇上云淡风轻地笑了,“老师无需忧心,朕把他斥责了一顿,连卿晓得轻重,绝对不会说出去。”

    “不过,”他重新抖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您真的打算,叫她一辈子不嫁人么?”

    姚疏警惕地绷直了后背,“臣不敢有任何打算。”

    “您应该知道的,以她的性子,臣做下再多打算,都是无用。”

    皇上默默颔首,仍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只要她愿意,哪怕舍下官位,老师也不会再横加阻拦?”

    姚疏垂着头想了一会,郑重其事地朝他点头说是。

    皇上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见姚疏突然跪下来叩首,“臣年老体衰,却长居内阁要职,深感力不从心,恐负圣上隆恩,恳请万岁允臣致仕回乡。”

    他愣愣地站在脚踏上,伸出去的胳膊僵在空中,讪讪收回来,终于忍不住怨怪了一声,“您这是在为难学生啊。”

    老师一旦致仕,姚家在京城便只剩下她,她又怎么可能愿意抽身离开?

    “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困局。”

    皇上别过脸叹息,“老师请起吧,朕准了便是,不过眼下五姑娘独在京师,您何不留下来陪陪她呢?”

    姚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臣有近二十年不曾回眉州老家祭祖了,落叶归根,理当如此。她在京师有皇上照拂,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上一路陪着,将他送到轿子前,“不怕您笑话,朕这么大人了,一想到老师即将离京,心里还是舍不得,空落落的。”

    急急地加上一句,“莫如此次就回乡小住几月吧,届时朕派人接您回来。”

    姚疏缓缓地打量皇上,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人品全都知根知底,如果他不是一国之君,自己定然愿意将月儿托付。

    可惜。

    至于连濯么,品性不坏,但也太不稳重了些,冒冒失失地跑去求皇上赐婚,却根本没问过月儿,想一出是一出,根本靠不住。

    姚疏拱手谢过,请皇上在宫门前留步,回东阁简单料理了手头的公务,伏案写就奏疏,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廊庑转了几圈,打眼瞧见从礼部回来的苗洞明,破天荒地将人叫住了,“见微。”

    苗洞明顿住脚步,目光中满是戒备,“姚大人。”

    曾经的挚友,一晃十几年不曾来往,姚疏发觉自己许久没有跟苗洞明和和气气地说过话了,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皇上答应让我致仕回乡了。”

    苗洞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纳罕道:“回乡?小姚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您何不留在京师颐养?”

    姚疏一本正经,“正因为她风光,我才要走。”

    说着自嘲地抻了抻袍子,“趁着还能走能动,我得赶紧回眉州瞧瞧去,一把老骨头了,谁知道哪天就再也起不来了。”

    苗洞明神色有些黯然,“朝中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姚侍郎,你这会要走,她恐怕不依,要我说,还是过完年就赶紧回来吧。”

    姚疏说可不是,“正发愁怎么跟她开口呢。”

    苗洞明抿唇,“瞧着吧,今儿告诉她皇上准了,她明儿就进宫去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料事如神,月仙第二日就火急火燎地进宫面圣去了。

    皇上两手一摊,“朕何尝没有劝过老师,可老师思念故乡,一心想着回去祭祖,朕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强留。”

    祖父的心思,她自然比旁人更能体味,进宫来问皇上,无非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心里不痛快,想要找个人使使小性子罢了。

    再舍不得,也不得不承认,祖父所言句句在理,如今她自己颇得皇上看重,哪怕跟长公主和离,该有的宠信却也一点没少,姚家树大招风,祖父主动请辞,反而是激流勇退的明智之举。

    她怏怏地起身告退,却被皇上叫住,“是朕不好,轻而易举就答应让老师辞官,朕跟你赔不是,带你上西苑去划船,行不行?”

    其实祖父去意已决,错并不在皇上身上,但是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兴冲冲地拉着她就走。

    月仙脚下勉强倒腾几步跟上他,两人带起一阵凉爽的秋风,衣袂翻飞其中,顿觉心旷神怡。

    秋日天空湛蓝,湖面波光粼粼,清透得能看清水中的游鱼。

    戴春风撑来一只小舟,又提了个食盒递给月仙,随即便招呼旁人退下。

    月仙看着泊在岸边的小舟直犯愁,也不留个划船的人,难道要她亲自动手么?

    皇上瞧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走过去比了比手,“上去吧,朕给你划船。”

    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人也差点原地蹦了一下,三两步奔到船边抱起一支桨,“那怎么行?还是臣来吧。”

    皇上摆摆手,“好了,这会就你我二人,不必再说那君君臣臣的大道理。怎么?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月仙无法,只得抱着食盒在船舱坐下,自打清江浦落水之后,她就有些害怕坐船。但今日皇上盛情相邀,她又实在不忍扫兴,这会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动也不动,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皇上起先真没想到这一茬,只因秋日湖光山色明丽澄澈,方有了泛舟荡波的兴致。直到将船停在太液池中央,他搁下船桨躬身坐回船舱,一眼看出她坐立难安,这才恍然大悟。

    拉过她的手,惊觉凉得吓人,皇上正要责备她不早说实话,冷不丁被她顺势环住了胳膊,怯怯地问:“咱们要在这里坐多久?”

    浑身血液一瞬间翻涌起来,像滚水。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只需要轻轻拽一下,人就能跌进自己怀里……

    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这里不是清江浦,太液池的湖面向来平静。再说有朕在呢,别怕。”

    如此说着,心里却在可耻地期盼。只差一个小小的波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

    大约是上天也可怜他一片诚心,一阵风吹来波浪,船身随波晃荡颠簸了两下,她低呼一声,紧紧地贴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只差没钻到他怀里去了。

    短暂的波动很快过去,可心里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皇上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晃悠起来,浑身酥酥麻麻的,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唇,就听见她闷声问:“浣之此次劳苦功高,您怎么没升他的官职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orz,其实卡文的地方是再往后一点的内容,但是如果决定了走向和发展,前面的章节也需要做对应的铺垫orz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知道还有宝宝在期待这个故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第164章

    这个名字一出, 皇上心中半点旖旎情思也无,遂不悦地横了她一眼,“怎么?你要帮他向朕讨要说法?”

    月仙讪讪地松开他的胳膊, “哪能呢,臣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没好气地问。

    他语气不善, 月仙虽然刚才受了点惊吓, 却也不至于听不出来, “昨日臣等去给浣之接风洗尘, 说起封赏之事,不知怎的, 他一直讳莫如深。臣也是有点担心……”

    “谅他也不好意思同你说。”皇上不依不饶地跟着斥了一声, 见她愈发紧张, 只好又缓和了语气解释, “不过是朕看重他的将才,想调他去兵部任职,但他却想留在大理寺。朕容他再好好思量一阵子。”

    半真半假地说完,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问她,“连濯真的什么都没说?”

    月仙困惑地摇摇头,“正因为浣之什么都没说, 臣才悬着一颗心想问您。”

    所以她方才战战兢兢地坐在船上,实则是暗中在替连濯忧心?

    皇上懊恼地叹了口气,不能再往下深究了,再这么细细想下去, 自己迟早要被气出个好歹。

    于是他揭开食盒盖子, 主动给她递了一块牛乳糕, “尝尝, 里面掺了蜂蜜。”

    月仙接过来,拿帕子裹着慢慢吃,刚咬一口,眼睛立刻就亮了,“好甜。”

    她喜欢就好,不枉他叫人盯着甜食房折腾了大半个月。皇上看她吃得香,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连濯请求赐婚的事,按他的意思,是一点都不打算告诉给她。毕竟八字还没一撇,毕竟先帝早有旨意。

    没有把先帝的圣旨告诉连濯,这当中也有他的考量。

    堂堂正正地拿出来,固然可以让连濯从此绝了心思,可他害怕连濯会将此事透露给她。她若是不愿意入宫,这道圣旨必定会成为她的心病,她会提防他、疏远他,哪怕他把自己的心意掩藏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退一步讲,纵然她不愿嫁给连濯,她也绝不会像防备他一样防备连濯,大理寺少卿无权勉强她的婚事,但天子可以。

    对她而言,他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回过神,冷不丁瞥见她颊边沾了一小块糖霜,他没多想,伸手轻轻拂了一下,正待说上几句话调笑,却见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倏地往后缩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翕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讲老实话,就那么若有似无的一下,他根本都来不及回味触感,而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更是没来由地叫他觉得冤枉。

    但是他还不能叫屈,装作怔忡地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不解地问她,“朕吓到你了么?”

    果然,她疑惑地靠近了一点,抬手蹭了蹭他方才碰过的地方,扭捏地垂下了头,“此等小事,怎么好劳动您……是臣失仪了。“

    他很大度地摆摆手说没事,“已经擦干净了,还有什么想吃的?”

    她显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说不了,随即调开视线,扭头看向远处的湖面,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这样下去可不成,皇上计上心来,将小桌放到身后,从袖中抽出一管竹笛,小调悠扬婉转,不像名家手笔,倒似乡野音韵。

    月仙好奇地侧目看他,觉得这曲调同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实在不匹配,却又因这种不匹配而萌生出一种浅浅的欢愉——天朗气清的秋日,乘船游湖,笛声为伴,美食相佐,实乃人生乐事。

    一曲吹罢,他挑着眉,自信地等着她捧场夸赞,眼波中尽是得意之色。

    月仙的心莫名跟着颤了颤,那眼波仿佛浪头似的,猝不及防地打得她一个趔趄。

    她很给面子地鼓掌,“这曲子似乎不是京城的风格。”

    皇上很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这是母后教我的,是她做姑娘时在芸州常吹的曲调。”

    他说“我”而不是“朕”,听起来更像是个一心炫耀母亲的孩子。

    有模有样地调整下姿势,他把笛子重新凑近唇边,“朕小时候一学就会,这么多年过去,虽然稍有生疏,但一点也没忘。”

    这就是要继续给她展示的意思了,月仙很配合地说:“那臣就沾您的光,趁此机会一饱耳福了。”

    他没说话,以轻快的笛声作为回答。

    好活泼的一首曲子,合着时起时伏的鸟鸣,眼前紧跟着就浮现出初春生机勃勃的草地,要不是身处水中船上,简直要忍不住撒开步子尽情跑起来。

    月仙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觉得这调子欢快得不像话,好似有一双双手牵引着她,自然而然地就把对落水的恐惧抛诸脑后,随着他的笛声左摇右晃,还忘乎所以地扭了扭腰。

    皇上乜她一眼,险些把调子都吹飞了,相识这么多年,这应当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的样子。

    水波映着日光,柔柔地打在船身上,她坐在水汪汪的光斑里,双手胡乱扑腾摆动,动作毫无美感可言,却胜在纯粹可爱。

    小小的乌篷船仿佛将他们单独圈进了一方天地,这里没有君臣尊卑,也没有朝政要务,可以暂时抛却凡俗,不受外物牵累,不管千秋大业。两个人悄悄躲起来,只顾着自己高兴畅快,他吹笛子讨她开心,她用怪模怪样的舞姿礼尚往来,这种互相逗对方笑的默契,越是简单,反而越显得珍贵。

    她乐得手舞足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一点没拿他当外人。

    这要是搁往常,皇上多半要觉得她眼里没有自己,可这会就不一样了,他巴不得正大光明地对着她瞧,金灿灿的日光从水面打上来,把她的脸颊照得更加明亮,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神来之笔,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容貌,此时竟焕发出勾魂摄魄的奇效。

    恋恋不舍地看着,恨不得将这光影镌刻在心里,皇上暗暗打定主意,今儿回宫就立马提笔作画一幅,那是他描摹过无数遍的眉眼,只有他才抓得准当中的神韵。

    贪看片刻,后来她大约是有点累了,慵懒地靠着船板不再乱动。他正愁心中柔情无处抒发,便趁势停下来匀了口气,换了首缠绵哀婉的曲子。

    学她的样子阖上眼帘,皇上专心吹奏,仿佛自己也和曲中女子一样满腹愁思,一面伤感心上人不解风情,一面又苦苦盼望对方能突然开窍,好让自己能倾诉无尽的思慕之情——这不恰恰就是他本人的写照么!

    曲中意切中心中情,如泣如诉地吹完,他抹了抹湿润的眼眶,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真是情深义重,就惊讶地发现,唯一的听众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瞌睡。

    探头往船篷外看看天色,还大亮着,水面开阔,徐徐清风送来草木香气,船身随之微微荡漾,不得不说,真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他也有了些困意,但是谁叫她先一步睡着了呢,垂着脑袋,窝着脖子,一定很难受,不给她换个舒坦姿势,他就算再想睡也不安心。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一手搂腰一手揽肩,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蹦,没留神她的靴子别在了船槽上。他看不见底下的情形,使劲将她提起来往上一拔,咚地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船舱里甩了出去。

    小船猛地一颠簸,月仙骤然被吓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登时就感到脚下凉飕飕的,垂头一看,右脚上的靴子不翼而飞,她毫无头绪,只能哭笑不得地问他,“您……您看见臣的靴子了么?”

    皇上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掉到湖里了。”

    她腾地一下撑起身子,扒着船帮就往外面探,急惶惶地问:“掉在哪边?”

    靴子甩出去的时候,他刚好背过身去,哪能看得见呢,但是她绷着脸锁着眉,大有不找到就不罢休的气势,皇上诚实地摇头说不知道,“咱们分头找找吧,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说着转身往右,刚才那一晃荡带起波浪,靴子就算没沉下去,估计也早就飘走了,稍远处有个小黑点,倒有几分像,不过那也不顶事,靴子被水泡透了,捞出来哪还能穿?

    他草草扫了几眼,收回目光,“算了,咱们先上岸吧。”

    月仙咬着嘴唇,“可是……”

    他抄过桨来调转船头,很仗义地说不要紧,“从水云榭到万善殿也就几步路,朕背着你就是了。”

    月仙摆手说这不合规矩,招来他一个白眼,“那你就这么走回去?”

    皇上说着,视线一路往下滑,吓得月仙赶紧把脚缩回了袍子下摆里。

    定了定神再抬眼,他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正似笑非笑地等着跟自己目光相接,明摆着就是想看笑话,月仙顿时就来了脾气,咬着牙嘴硬道:“您也说了,就几步路而已,臣走得回去。”

    “胡闹!”他很不赞同地斥了一声,话音刚落,小船就轻轻磕在水榭前头的岸边了。

    因皇上嘱咐了不要人跟着,只有戴春风一个人守在岸上等。船是停下来不假,可上头半天也没动静,更不见有人下来。他有点慌神,悄默声地凑过去往里瞧,这一看,差点把魂给吓飞了——两位祖宗又闹上别扭了!

    船上俩人面对面坐着,皇上板着脸运气,姚侍郎垂着头一声不吭,急得戴春风在岸上搓着手团团转,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呵腰向他请示,“天色将晚,湖面风寒,万岁还是先下来吧。”

    皇上冷笑,“朕倒是也想下船,可偏偏有人硬要坐着不肯走。”

    戴春风赶紧打圆场,“小姚大人,您说句话呀?”

    月仙被他们三言两语架在火上,心里憋屈得厉害,气呼呼地瞪了皇上一眼。

    这是要松口的兆头,皇上朝戴春风摆摆手,“你先上远处等一会。”

    把人支开了,他往前倾着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做一副哄人的模样,语气也软和得很到位,“是朕把你的靴子甩到水里去的,姚侍郎就当给朕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她揪着官袍的下摆,微暗的光线下,脸色悄无声息地起了变化,好似把袍子上的红色都揪到了自己脸上,“万一叫人看见了……”

    皇上简直心花怒放,原来她只是害怕被其他人看见,而不是反感让他背她,当即喊来戴春风,叫他把从水榭到万善殿这段路上的人全都撤下去。

    御前的人就这点好处,不管天子有什么奇怪的吩咐,他们也不会多嘴问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领命就走。

    安排妥当,他胸有成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死命地往下压,生怕咧上去就收不回来,“走吧。”

    皇上踩着艞板先下去,弯腰屈膝摆好姿势等她。

    月仙深知没有变卦的余地,把心一横、眼一闭,嗫嚅着道了声“微臣僭越”,便将身子伏在了他背上。

    她的手没有搂着他的脖子,而是谨小慎微地抵着他的肩膀,在两人之间撑出一块空隙,让皇上很不满意,“你这样容易掉下去。”

    月仙哪好意思跟他前胸贴后背,推脱道:“臣不要紧。”

    姑娘脸皮薄,虽然平日装男子轻车熟路,但动起真格来还是会害羞,这种时候就该自己主动了。

    皇上缓缓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没两步,忽地上身一晃,伴着她一声惊呼,那双冥顽不灵的胳膊立时就圈住了他的脖子,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乱动。

    得逞的喜悦不能外露,他得装做心有余悸,语气半是后怕半是责备,“好险,差一点咱们就摔个人仰马翻。”

    背上的人没说话,呼出的热气撩过他的耳朵和脖子,像火焰,皇上有点不自在,“你瞧吧,还是得按照朕说的来。”

    背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嗯”,月仙正专注地端详他肩头的绣纹,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那一团团精巧的祥云上,一旦不加拘束,她的心思只怕也要如云随风飞远。

    能让堂堂天子亲自背她,不管怎么想,都是件不可思议的奇事。

    天子肩头的风景,其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她却有种被妥善保护着的感觉,他背着她,无可避免地要微微向前俯身,可此时此刻的他,身姿似乎比高居宝座时更加挺拔。

    他的肩头,远比她想象得宽厚。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月仙盯着自己垂在他胸前的胳膊,想起来当年姚岑出嫁的时候,爹爹也是这样背着小姑姑,从绣楼走到花轿前。

    期盼么,说不上,只觉得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她歪头觑了觑他的侧脸,“您要是累了,就把臣放下来吧。”

    他拒绝得十分干脆,“朕肩上担着大彰社稷都不觉得累,又怎么会介意再多一个你?”

    她抿唇,煞有介事地思忖了一会,夸张地叹了口气,笑道:“臣人微望轻,您以江山作比,实在太过抬举。”

    皇上闻言也笑,“你净爱揶揄朕。”

    两人笑了一阵,他忽然收声,胳膊攒劲掂了她两下,吓得月仙汗毛都竖起来了,“您这是……是在掂量臣有多重么?”

    他点头,再开口时,声调明显不像之前那么轻快了,一本正经地,仿佛忍耐着什么,“阿栩,此时此刻,在朕背上,你比江山重。”

    她问:“是不是臣做了什么,让您觉得辛苦?”

    没等他回答,又试探道:“是因为京师的传言么?”

    纵有锦衣卫暗中探查搜捕,但京师街头巷尾的谣言还是愈演愈烈。当朝天子无子无后,连个最低等的嫔妃也没有,而他最宠信的臣子,却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好颜色。

    绝色祸水,不论男女,都成了皇上长久以来不立后的绝佳理由。

    也因此,他越是着急平息流言,反而越叫百姓们以为他恼羞成怒,竟成了如扬汤止沸一般的无用功。用季秋的话说,倒不如清者自清,等百姓们那股子新鲜劲过去,再揪出几个好事者杀鸡儆猴也就是了。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朕不在乎别人怎么传扬,也不会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浑话疏远你。”

    尝试过对她避而不见,但那种刀割般滋味,有过一次就不想再有第二次。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背后,月仙嘴边挂着一抹苦涩的笑,她说皇上,“咱们这样算不算同甘共苦?”

    他也笑着,万分欣慰地,甘苦无所谓,他只在乎共同。

    两个人,两样笑脸,各怀心事,一路行至万善门,果真一个人影也无。皇上背着她径直进了南书房,窗下两张圈椅太矮,他大步掠过,索性将她放在了桌案上。

    月仙迫不及待想跳下来,可右脚没穿靴子,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老大的一个人,落得个瓷器摆件一般的处境,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始作俑者,“您是不是故意捉弄臣?”

    皇上把她放在桌案上,本来只是图个方便,毕竟桌案高一些,他不需要蹲身,但经她这样一问,原本没有的心思倒给勾了起来。

    他促狭一笑,走到她跟前,单膝点地半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

    【作者有话说】

    尝试腻腻歪歪一下(如果有宝宝愿意理我的话,可以留评猜猜小薛最后半跪下来是要干什么)-

    感谢小怪怪的营养液投喂,非常爱你呜呜呜,希望营养液保佑我的脑子转快一点orz

    还有两个很重要的衔接,球球了我真的想赶紧构思出来(挥着我的鸽子翅膀跑来跑去)

    第165章

    月仙大惊, 双股蹭着桌案就要往后缩,却被他伸臂拽住了裤管,当下急声喊道:“你做什么——”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皇上轻轻巧巧地,从她左脚上把仅剩的那一只官靴卸了下来, 捧在手里头不说, 还眉飞色舞地冲自己笑, “朕叫他们上造办处给你取新靴子, 拿着旧的过去,也好挑选尺寸。”

    还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于是她缓缓坐直身子, 无奈埋怨, “那您又何必亲自上手?倒显得臣全无规矩。”

    缘由当然不能说给她。皇上笑而不答, 径自转身往门外去了。

    新靴很快取回,戴春风双手奉与圣上,待人进了屋内,又忙不迭往廊下巡视, 确保周围再无旁人,这才安然回到门上值守。

    不一会,就见姚侍郎推门而出, 纵然垂着头,仍可见面色通红,慌慌张张地奔出了万善门,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皇上却是悠闲从容地踱出来, 笑着感慨, “朕忽然觉得, 偶尔任性逾矩, 并不是坏事。”

    君臣尊卑横亘于二人之间,她恭谨守礼,不敢僭越,所以只能由他先逾矩,翻过这堵高墙。

    他有信心,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下来。

    一回到明德宫,皇上就钻入书房作画,直至亥初,他才倒仰在圈椅里,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戴春风方才见他甚是专注,一直未敢言声,这会上前心疼道:“万岁今儿用眼太久了,奴婢去把菊花枕头找出来吧。”

    一面说,一面偷眼瞄案上画卷。

    冬雪初晴,远山逶迤,亭湖映日,湖畔梅英尽绽,树下袅袅倩影,佳人怀揽梅枝。

    皇上涮笔拭手,随口吩咐,“明日你去趟武英殿,将这画装裱起来。”

    “可是……奴婢瞧着,您似乎还未画完?”

    皇上垂眸,望向画中人未着一笔的脸庞,“朕已然画完了。”

    他没有容戴春风继续追问,饶有兴致道:“你说,什么样的男子,最讨姑娘喜欢?”

    大珰赔笑道:“奴婢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常听人说,烈女怕缠郎,想来只要肯粘缠,再矜持的姑娘,也不免心软生情。但凡事过犹不及,此法虽然屡试不爽,却也并非无往不利。”

    “那么,若是朕这般姿容形貌呢?”

    “万岁龙章凤姿,气度威仪无人能及,当然——”

    戴春风后知后觉地愣住,“难道说,竟有女子胆大包天,敢等您主动粘缠?”

    “是啊。”皇上非但不恼,反而轻快地笑了笑,“却也无妨,谁让朕乐在其中呢?”

    大珰起先以为皇上说玩笑话,如今再看他神情,愈发确信当真有这样一位姑娘。

    转天被杨太后召去寿安宫,照例又是问皇上何时打算立后封妃,这回戴春风难得不再唯唯诺诺,眉开眼笑地报喜,“娘娘不必忧心,咱们万岁已经有了意中人,就是姑娘家教严,为人矜持,还没松口答应。”

    杨太后很诧异,“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敢对着当朝天子挑三拣四?”

    戴春风说不知道,“万岁不愿讲,奴婢寻思着,不过是姑娘爱面子罢了,假以时日,必定给您将皇后领回来。”

    “也好。”杨太后抚了抚膝头,决定顺其自然,“小辈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吧,前面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瞅着有希望了,反倒也不着急了。

    比起杨太后的听天由命,戴春风显得胸有成竹,虽然皇上不说是哪家姑娘,但他猜想,一定是跟姚侍郎交好的人家。

    毕竟自此之后,得皇上单独召见最多的,就数姚侍郎。况且他记得,今上还是太孙的时候,自己奉命给姚家的三姑娘送过一只铜瓶。怪道这么清高呢,原来是姚家姑娘。

    再说皇上待姚侍郎,真是好得没边儿。平日动辄往吏部衙门送点心小食不说,逢节日遣人去姚府赐膳,就连侍郎的冬衣,都叫尚衣监一并裁制出来。

    更别说胡羌进贡的狮子骢,统共就五匹,皇上宝贝得紧,御马监也跟供祖宗似的照看着。可皇上却破天荒地拉着姚侍郎过去,五匹千里马一字排开,任她挑选。饶是侍郎百般推脱,皇上仍执意要送她一匹。幸而侍郎机敏,说狮子骢名贵难养,担心自家马仆照料不周,这才令皇上松口,同意将马留下。

    戴春风很纳闷,“奴婢记得,小姚大人自己有匹小白马来着。”

    皇上撇撇嘴,他当然知道,更知道那匹马是连濯赠与她的。正因如此,他才断不能落了下风。

    但在戴春风看来,皇上对姚侍郎虽然素来青眼有加,以往却不曾如现下这样大张旗鼓。最近姚侍郎每回面圣出宫,都是大包小包打点了各种吃的用的、赏的玩的,其中不仅有文房典籍,更有各种精巧的珠玉珍宝,焉知不是要假她之手,带去讨好那位骄傲的三姑娘?

    皇上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若要设法粘缠,当然少不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从中牵线搭桥,姚侍郎可不正是顶好的人选么!

    所以这个秋冬,月仙每每进宫,就会看到戴春风冲着自己眉开眼笑,“侍郎真是辛苦啦。”

    过分的热情,令月仙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含笑点头致意,脚下一步不停,紧赶着往暖阁去了。

    时值冬月,皇上知道她畏寒,特意给她备了手炉暖着,又命人在座前多添了个炭火盆,等着她嘴唇上慢慢泛回几分血色,才讲起正事,“明年恩科的事宜,差不多都已定下,唯主考官人选悬而未决,朕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你。”

    会试主考官分正副两位,正主考的人选,历来要么是阁臣,要么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而她两头不靠,却仍得皇上委任,其中的含义再明白不过——用不了太久,她就会被提拔到相应的职位上。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选拔,有一条不成文的传统:掌院学士必得是翰林官出身,且始终任职于翰林院中。很显然,她并不符合,所以皇上是想要她入内阁,填上祖父留下的空缺。

    祖父辞官,确有为她腾地方的意思,但祖父临行前攥着她的手,谆谆告诫,“月儿不用着急,以你的能耐,迟早会做到这个位置,越是只剩下最后一步,越容易生出变数,越容易登高跌重。仕途之上,你已经遥遥领先于旁人,我走后,你只需要耐心做好分内事,宁可慢一些,也要稳稳当当地。”

    于是她辞让道:“臣谢圣上厚爱,然臣资历尚浅,此前连乡试都未曾主持过。臣经验不足,恐难担此重任。”

    皇上不太高兴,“明年八月才开乡试呢。”

    对月仙而言,能迟些被拔擢,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皇上近来行事愈发张扬,频频传召议事,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要同她商量,同僚看她的眼光也愈发复杂。

    京师又有了新的流言,说如今一切政令皆出自侍郎之手。

    她不畏惧非议,但也不愿太过惹眼,叫祖父和家人担心,遂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若臣先从副主考做起?”

    副主考一向是六部侍郎担任,其中又以吏、礼二部最多,以她目前的官职,担任副主考,的确是最最合适不过。

    皇上思索片刻,“朕倒是预备着,将户部右侍郎焦霖选进内阁补缺,既然你辞任主考,就给他打个下手吧。”

    月仙此前同焦霖少有公务往来,只听闻他性格四平八稳,不爱掐尖争胜,是个稳妥可靠的踏实人。

    共事之后,月仙更发现此人脾气和善、任劳任怨——她在贡院受了风寒,不得不撂下未阅览的试卷,先行回府医治,焦霖也只默默将她手下的试卷妥善分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月仙这一病,直到殿试结束方才大好。

    三月中旬乍暖还寒,趁着正午日头足,她披了件外袍,学着祖父的模样,坐在堂屋檐下眯着眼晒太阳。

    门房来人通传,说有几位淇州贡士求见。她略诧异,犹豫了下,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为首的贡士高擎着一把竹骨绸伞。

    五尺余长的各色绸布条,自伞的外缘垂下,绕满整整一周,其上字迹密密麻麻,是凤淮两府百姓的名字。

    大彰民间风俗,若官员爱民如子,在其离任之际,百姓便会送上万民伞,以表感激和不舍。

    贡士面有愧色,嗫嚅着不敢看她,“这柄万民伞,原该在去岁赠予大人……”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读书人要脸面,他实在羞于启齿。

    当时姚栩请筑汴河大堤,改换行漕河道,不仅朝堂众说纷纭,凤淮两地的百姓也对此多有怀疑。哪怕姚栩顶着滔天洪水守住的淇州城,也没人敢断定,汴河大堤就一定管用。

    毕竟近百年来,朝廷有太多官员在此修造河道、开挖沟渠、高筑堤坝,有人为了妆点政绩,有人试图解决问题,但最终的结果,总也不如人意。于是他们忐忑地观望,直到汴河大堤筑成,直到洪泽湖的水面下降。

    月仙伸手轻轻抚摸绸条,缓慢地,像是怕碰坏了它,“不怪大家,兴修河堤是大工程,是功是过,本就该等到竣工之后才能验证。”

    见她淡淡笑开,贡士们也松一口气,坐下来用了些茶点,说了说当地近况,因顾忌她刚刚病愈,很快便相携告辞离去。

    绿莺将伞接过,红鸾很稀罕地数着上头的人名,扭头瞥见她怅然望向远处,不解道:“公子不开心么?”

    她摇头,“我只是遗憾……倘若蕴英还在,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奉承我。”

    会的,他一定会,而且还要酸溜溜地说上一句,“咱们小姚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啦,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提携卑职呀!”

    云影蔽日,天光倏然黯淡。她吩咐绿莺将万民伞收进藏书阁,重新窝进圈椅里。红鸾怕她冷,体贴地给她搭了一层薄被,正弓着腰帮忙掖被角呢,孟冬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春闱出岔子了,皇上急等着见您。”

    红鸾搀她去屋内更衣,语调惶惶,“您阅卷未及两日就病倒了,应该不会受牵连吧?”

    若过错真在己身,恐怕这会来姚府的,就是锦衣卫的缇骑了。只是皇上凡事都要同她商量,已然把她当半个阁臣在用。她捏了捏红鸾的手,“别瞎想,我很快就回来。”

    孟冬带了顶暖轿,里面搁一只脚炉,因入了春,炭火烧得不很热,轿子内壁铺有毛毡,将热气严严实实地笼住。月仙甫一坐进去,就觉得自足心往上,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轿夫们脚程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文华殿,月仙提袍迈进文华门,一抬头就看见,月台上迎面走下来乌泱泱一群人,定眼瞧,会试的考官一个也没有,负责殿试的几位却都在。

    两相行过礼,她举步要走,身后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感叹道:“姚侍郎病得真是时候,怎么不算是因病得福呢?”

    她懒得回头追究,只想尽快见到皇上。

    刚一口气见了那么多臣工,皇上这会正倚着隐囊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的动静,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语气十分疲惫。

    原来是两日前,有人匿名投书礼部,称会试阅卷过程中,有考官徇私包庇,请求重阅考生答卷,还莘莘学子一个公道。

    月仙问:“可有指名道姓?”

    皇上说没有,“那贡士说不知对方名姓,但听口音,像是建州人氏。”

    何良亦在此次会试中担任阅卷官,月仙思及此,不由担心道:“目前进展如何了?”

    皇上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朕只是派人将他们的家宅看守起来,方才召集众臣重新评阅建州考生的试卷,想来今夜就能水落石出了。”

    “原想叫你一道去阅卷的。”他勾唇笑了笑,“不过么,你风寒初愈,不宜劳心劳神,还是陪着朕一道等信吧。”

    她脑子转得极快,“那若是后半夜才出结果,臣岂不是要在这里熬上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