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月仙倒是巴不得翌日就面圣探口风, 但皇上发话叫她歇在家里,太着急反而显得刻意,所以耐着性子又等到经筵秋讲那一日, 这才终于名正言顺地进了宫。
皇上坐在宝座上含笑看她,她很专注, 目光规矩地往下垂, 没有任何偏斜僭越, 在黄若璞的丧仪结束之后, 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丝不苟的小姚大人,他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目光太直接, 免不了要被她察觉, 于是她几不可见地抿起嘴唇, 蹙着眉浅浅瞥过来, 责备的含义很明显。
皇上的嘴角却越吊越高,眼睛简直要黏在她身上,也不管文华殿跟前还站着两班臣子,孩子气一时上了头, 谁劝也不顶用。
月仙觉得好气又好笑,气他当着朝臣们的面失了天子的威严,又想笑他怎么这么些年下来, 还是改不了在经筵上盯着自己看。如此想着,冷不防身后传来不重不轻一声咳嗽,听声音,像从是阁臣们站着的地界儿来的, 她脸上一凛, 撤回手起身退了下去。
皇上当然也听得分明, 比起月仙的羞愤, 他倒是想看看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么不识趣,抬眼往左右扫扫,正对上姚疏严肃的目光,他心里那股小火苗瞬间就给压下去了——众目睽睽之下盯着老师的孙女瞧,他老人家能高兴才怪。
他理亏,只好老老实实地垂头看书,等捱到讲读结束,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去瞄姚疏的脸色,姚疏无奈地朝他拱手,他心虚,讪讪地咧嘴干笑,笑得腮帮子酸疼。
正殿的人三三两两往左顺门走,皇上方安心回了殿后的穿廊。月仙正饶有兴致地研究桌上未下完的棋局,再一抬头,他人已经走到跟前了,抢先一步按住她的袖子,“阿栩,咱们之间就不要见外了。”见她确实没有要起来行礼的意思,这才满意地笑着问:“你心里,可有好些了?”
抓住了黄家的把柄,劲有地方使,仇有办法报,确实比最初两眼一抹黑时好了不少。
她点点头,“这些时日,是臣太过任性了,在您面前言行无状,臣实在无地自容。”
他打发人去沏茶,笑得十分大度,“你一向最重情义,朕岂会不知?”嘴上说着要掀篇,心里却还是别扭着,忍不住支吾了下,“阿栩,这其实是朕头一回见你如此伤情,朕真的没想到,黄卿骤然离世,会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并非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意相信事实,毕竟在他心中,阿栩理当跟自己最要好才对。
但月仙显然并没有敷衍的意思,她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如您所知,臣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的离世。可蕴英走得太突然,又是受我连累,我既悔恨又自责,这才屡屡失了分寸规矩。”
“三年前姐姐病逝的时候,臣也曾哀痛欲绝,时间看似不长,实则却是因为臣和家人们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日,臣看着姐姐一天天衰弱下去,心早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来回痛过千百次。”
“而蕴英的死,是猝不及防一刀扎进臣的心里,臣没办法未卜先知,自然也不能像对姐姐一样,提前为他的死悲伤。”
他顿时百感交集,想到她短短三年内痛失两位亲友,看向她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多添几分怜惜。
月仙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皇上,请恕臣冒昧,有件事在臣心里压了多年,今日索性也壮胆问问您——嘉宁二十六年端庆宫投毒案,您也觉得,罪责全在宫女赵氏一人么?”
皇上原本正在暗暗思量些宽慰之辞,她冷不丁旧事重提,倒勾起了他的些许回忆。
嘉宁二十六年这桩案子震动了整个京城,从宫苑深处到街头巷尾,人人都在悄声议论。
他其时不过十四岁,跟在嘉宁帝身边学治国理政,还未及两年,朝中事务大多还是祖父统摄,他充其量帮忙分担些轻省简单的。
此案由嘉宁帝亲自过问,三法司协同审理,但总归是关系到太孙妃的人选,他候在殿外,等着刑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出,进去瞧皇爷爷,他以手掩面,良久才缓缓叹一口气。
这不是个好兆头,看来这案子着实棘手,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嘉宁帝招招手,叫他到跟前来。
嘉宁帝靠在圈椅里,跟他说话的时候已经需要微微仰起头,“好个一石三鸟的计策,从黄家,到贞妃和你安王叔,再到太子嫔跟武定侯,朕着实没想到,他们竟然妄图牵连这么多人进去。”
擢选名册上虽然刊录了十几位姑娘,但所有人都清楚得很,这静安郡主伴读的位子,实际上还是从黄家跟姚家出。既然姚家小姐中毒生病,伴读的人选也就没了悬念,黄家可谓是这场投毒案的最大受益者。
可宫女赵银铃却是贞妃宫里出去的,贞妃做宫女时跟她关系十分要好。此女后来在太子嫔冯氏的小厨房里当差,手艺也颇受冯氏喜爱,不料她有一日惹恼了太子嫔,这才只好托了相熟的内监,调去端庆宫从杂役做起。
太子当时已经卧病在床,而薛放年纪尚小,反而是嘉宁帝的小儿子安王刚及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难道会是他起了夺嫡的念头,从而联合宫内的贞妃,指使银铃到端庆宫去伺机谋害太子?
如此看来,太子嫔跟武定侯倒是最无辜的一方,可是他命尚宫局女官询问太子嫔为何恼了赵氏,太子嫔却说赵氏突然对她出言不逊,她一气之下便将赵氏赶了出去,又念在赵氏昔日好手艺的份上,并未将人送进慎刑司受罚。
这话似乎能够自圆其说,可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破绽。
太子嫔身边的宫女说,太子嫔最喜欢银铃做的冰酥酪,夏日里一天能用三四盏,早前还叫人送去端庆宫给太子和太子妃品尝,后来银铃能进端庆宫,也是多亏了太子妃尝过她的酥酪。
往下查,一面是外戚,一面是皇子,再加上开国功臣的后人,赵银铃死无对证,只留下重重疑团。
也不是不能查,可是查出来又能怎样?又该怎样?
太子缠绵病榻,太孙羽翼未丰,而他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见天头疼脑热,太医的方子一道道开出来,从早到晚汤药进得比饭食还多,都不知道还能撑不能撑到明年。
若他再年轻个两三岁,那会身体还算硬朗,他定要狠狠惩治这些造次犯上的佞臣,可如今他们薛家祖孙三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值壮年的安王又被卷进了这回的事端,非但成不了他们祖孙的依仗,反而恰恰是最可疑的对象之一。
即使是一代帝王,到了暮年,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和形势,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寻根究底,唯有暂且如了他们的愿,将此事先压下去,至少要等他的江山稳稳地交付到太子或者太孙的手中,否则一旦将对方逼急了,届时兵变夺嫡,叔侄相争,甚至江山易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万万担待不起的。
只好委屈姚家,也只能委屈姚家。
但姚疏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股肱,他不可能轻飘飘地一句对不住了事。千方百计给姚疏的小女儿赐了婚,但这些还不足以弥补姚家,于是他叫过薛放来,“姚家的那个小姑娘,你之前上端庆宫给父母亲请安时,可见过她?”
皇太孙凝眉想了一会,下巴颏刚要往下点,随即又僵住了,他诚实地摇摇头,“孙儿只有一次瞥见她的背影,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手里拿了一卷书在读,孙儿瞧她低着头很是专注,便叫身边人放轻了脚步,并没有叫她起来。”
嘉宁帝闻言欣慰地笑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好,好,放儿做得对。只可惜她现在生了病,做不成咱们家的太孙妃……”
薛放自觉对她不起,郑重道:“那就等她病好了,孙儿再娶她进宫,我一定好好补偿她。”
十四岁的皇太孙只在功课上开过蒙,对于男女之事却还一窍不通,嘉宁帝不由失笑,“童言无忌,这话你当着朕的面说就罢了,可千万别到你姚先生跟前去讲。朕想接他孙女进来给你做原配正妻,他都不情不愿地,更别说你还想着以后再纳人家入宫为妃,姚疏听了这些话,怕是更要生气。”
薛放有点气馁,俯身闷声找补,“是孙儿思虑不周,那就让姚姑娘自己拿主意吧。她要是不愿意进宫,也由着她去,不管她以后嫁谁,孙儿都抬举她的夫家就是了。”
言犹在耳,可他如今,显然是无法践行这个承诺了。
皇上回过神来,她只是问自己对赵氏的看法,他的思绪却自作主张地飘了这么远。
可是该如何回答她呢?
他也想和盘托出,可这会不会反而引得她对自己和先帝不满,毕竟他们为了朝政安稳,牺牲了姚家去做这个筏子,虽然这并非出于本心,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但事情已然发生了,一切覆水难收。
嘉宁帝当时并未往下追查,但却叮嘱薛放不可宠信太孙妃,黄家表面如愿以偿,实际上太孙妃只空有个名头,他后来又借一桩小纰漏发作,狠狠斥责了武定伯,还将安王妃和世子接进京师,两人被安置在从前的安王府,直到薛放顺利继承大统,才召这位王叔回来将妻儿接走团聚。
先帝对这三家皆有敲打提防,坦白说,薛放还真的无法断言谁是幕后主使。
皇上语气弱下去,“说实话,朕并不觉得此事主谋仅有赵氏一人。”
“她下在蒸米糕中的毒,叫宫中众位御医束手无策,如此罕见的奇毒,断不能是她这样的人能拿得到的。”
“赵氏当场自尽,在朕看来,正是为了保住主谋。正因为赵氏干脆地了断了自己,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她的身上,先帝派三法司协查,最终也没能再有进展。”
得知她是姚五姑娘之初,他也曾动了追查旧案的心思,命大理寺卿将卷宗送来仔细过目,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无从下手。
皇上有点难为情,几乎承受不住她灼灼的目光,“朕对不住你。”
月仙连声说不敢,“先帝和您有难处,祖父都曾讲与臣听,万万不能为我一家之事,而陷朝廷于危难之中。”
漂亮话说完了,她抬眼觑皇上,见他翘着唇角,眉目间一派和煦,遂定了定神,语气半是商量半是恳求,“姐姐故去已有三年,臣没有一日不盼着能揪出幕后元凶。如今万岁统摄天下,九州升平,海晏河清,臣斗胆,想请您允准,重新彻查端庆宫旧案。”
从嘉宁二十六年到昭兴十三年,一晃十四年过去了,她每每想起那个春日,至今还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殷红浓重的血迹,发不出求救声的自己,这些画面长久以来从未忘记,甚至在一个个噩梦中愈发清晰……一切的一切,是时候让他们彻底偿还了。
皇上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怕她也查不出什么,最后空余失落,“案卷封存在大理寺,朕会知会大理寺卿,你自去取来查看便是。”
他天马行空地补上一句,“或者朕直接调你去大理寺?”
此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月仙愣了一瞬,随即笑开,辞谢之余还不忘打趣,“您才说过,要升臣去做吏部左侍郎的,可不能就这么变卦!”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开怀而笑。
他一时喜不自胜,慌忙支吾着辩解,“朕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朕是想着,你到大理寺去,不管是查卷宗,还是走正常流程提出复核案件,都更名正言顺,也更方便。”
她又是莞尔一笑,眼睛亮如星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有浣之在大理寺帮忙,臣不辛苦的。”
他却登时泄了气,她胸有成竹,要么是先和连濯商量好了再来询问自己,要么就是根本用不着商量,她笃定以她和连浣之的交情,对方必然会出手相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信任的人不再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信任逐渐地,潜移默化地,在他无从察觉情况下,一点一点地,倾斜给了旁人?
皇上正感伤着,却见她往前探过身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眼中蕴有世上最清澈的湖水,剔透澄明,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他听见她的声音,缥缈幽微,不甚真切,“皇上,臣心里一直很好奇,如果当年姐姐没有中毒生病,而是做了您的太孙妃,她现下的处境,也会和贵妃娘娘一样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好好好,刚走了一个,又来另一个
咕: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悲观?你怎么不想想,小月为什么会问你如果她做了太孙妃?
ps,本章标题就是小薛的内心写照哦
感谢在2024-07-08 02:23:55~2024-07-13 01:5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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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当然不一样。
不管是家世背景, 还是性情品格,她们都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处境如何能一样?
回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他硬生生克制住,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如果照实说, 告诉她, 要是换成姚五姑娘做太孙妃, 他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他们会举案齐眉、恩爱白首,会不会被她看出些什么?
若真这样说了, 还有些油嘴滑舌的嫌疑。既然他要装作没发现她的女儿身, 那么按照常理, 他对这位姚家五姑娘, 应当是不怎么了解的,从长辈口中听到的评价太宽泛,并不足以让他斩钉截铁地坚信二人必定琴瑟和鸣。
皇上暗道一声好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不答反问:“怎么,上回你二人相谈,贵妃向你诉苦了?”
明面上当然没有, 贵妃就算在宫里再难受,也轮不到跟她一个外人说道。可那话里话外的感叹,若有似无的怅惘,何尝不是另一种隐晦的、自然流露的、无法克制的诉苦?
月仙说没有, “是臣擅自揣测。”
停了一瞬, 见皇上并无愠意,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横了横心,继续往下说:“贵妃娘娘从未有意暗示什么,是臣自己瞧着娘娘的气色,觉得她似乎在宫里过得并不畅快。”
贵妃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皇上心里再清楚不过,又见月仙战战兢兢地,时刻准备着起身行礼告罪,温声叫她安坐,“朕也想过,倘若贵妃不曾进宫,而是在外头择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也许她会比现在快活很多。”
“要说讨厌贵妃这个人,实在是算不上,可朕就是不大喜欢她,她的性子太过死板木讷,平日里言谈举止皆无半点趣味,活像是书里的条条框框成了精。”
他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这其实也不是贵妃的错,只是我们凑在一块不合适罢了。”
她若有所思,“您说的也对,是臣太狭隘了,没能想到这一层。”
没想到,那就证明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对待女人和感情的态度,跟历朝历代的天子没有任何分别。
皇上有点不悦地挑眉,“朕可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往前头数几朝,的确有皇帝主动笑纳臣子敬奉的女人,但朕跟他们不一样!”
摊上几个荒淫好色的祖宗实属倒霉,更可恨的是他作为皇家子孙,还不好理直气壮地唾骂抱怨。但皇上心里自有一番计较,旁人怎么想,他半点也不在乎,只是当着她的面,必须要分辩得清清楚楚,断不能留下半点含糊。
“一国之君也有真心真情。”他严肃地跟她重申,“但正因为朕坐拥天下,不管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会有人巴巴地往朕跟前送,朕才更要自重自守。”
“在朕眼里,皇后不仅仅是一个位置,她除了是一国之母,除了是朕的妻子,更是能跟朕相互扶持的知己挚友。论出身,贵妃也好,你姐姐也好,甚至当初伴读名册上的那些闺秀,她们都够得上格,但这些却不是朕最看重的。”
话到此处,他简直难以自持,借这机会掏心掏肺地对她告白,“朕跟贵妃之间从无夫妻之实,因为朕一直在等,等那个让朕全心全意倾心相许的人。朕只有一颗心,不愿将就,也不能将就。朕相信上天感念朕的虔诚,一定会让她来到朕的身边。”
上天已然回应了他的诚心,只是眼前人犹不自知。
多想跟她直接挑明了,再将心底缠绵不尽的愁思一一道来,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还没全完对黄若璞的死释怀,若他不管不顾地直抒胸臆,只会换来她惊惶无措的拒绝。
一旦被她拒绝,恐怕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届时不仅做不成知己挚友,她还会将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皇上不敢再往下想,他只知道,同彻底失去她相比,他的那些委屈和苦衷,全都无足轻重。
月仙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吓了一跳,心也跟着狠狠颤了一下——皇上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来向自己解释,他跟贵妃之间有无夫妻之实?
夫妻之实。
光是在脑中默默想上一遍,她就觉得脸上发烫。
皇上依旧紧盯着她,认真又恳切,似乎在等她回答什么。
可是她又该回答什么?
月仙心里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她犹豫了一会,才小声问:“您……这些话,您也对其他人说过么?”
皇上立即摇头否认,“这些话,朕只和你一个人说。”
月仙脸上却没有半点蒙受优待的喜悦,她手指拨着袖中的黄玉手串,脑中思绪千回百转。
皇上一个劲地要和贵妃撇清关系,他既不在乎当年名册上的闺秀们,又说他最看重的是相互扶持的知己挚友……真不是她刚愎自用,皇上口中这个“知己挚友”,除了她姚栩,还能有谁?细想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皇上该不会是对自己起了别的心思吧?
再想想自她回京之后二人的相处,还有皇上那些莫名其妙又不太合时宜的话,虽然意外地讨了自己的欢心,但冷静下来细思,仍觉得太过亲昵——难道说,当今天子居然有龙阳之好?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行,她坚决不能成为动摇国本的千古罪人!
于是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多谢皇上信赖,外臣过问后宫事宜属实僭越,但您得为国祚社稷考虑……”
后头半句话没说完,因为皇上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她,月仙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的肺腑之言,换来的竟是她干巴巴的劝谏,看来她果真对自己没有更多的情谊,大概也是从没想过,君臣之外,他们或许还有其他可能。
皇上心灰意冷,也没了继续闲谈的兴致,随口敷衍道:“好了好了,阿栩,同样的话,母后一逮着朕就不住地念叨,你也要学她来教训朕么?”
她忙说不敢,因被刚才的念想吓到了,在这穿廊上简直一刻也待不下去,支吾了几句便要告退,“臣明日就回都察院去,一定不辜负您的恩典,必将端庆宫旧案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欲言又止,失落地点头允了,瞧她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本想着再看几本奏疏,这下半点心情也无,他莫名觉得烦躁,偏孟冬端了盏茶过来,不知死活地问他,“体元殿黄贵妃又着人来请万岁了,主子要过去么?”
戴春风倒抽一口凉气,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这小子脑袋里缺了的那根弦,怕是只能下辈子再长齐了!
皇上没接茶碗,垂着眼睛不吭声,孟冬正准备跪下请罪,他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好,朕去看看她。”
体元殿的宫人鲜有迎接圣驾的机会,掌事太监和姑姑催促着底下人来回忙碌,院子里顿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贵妃临窗而立,静静地向外眺望,比起外头下人们的兴奋,她反而十分不安,“石榴,你说我这回找皇上求情,能有用么?”
石榴惴惴不安地绞着手,强颜欢笑给她鼓劲,“您尽人事,听天命,求个问心无愧便是了。二小姐自己闯下弥天大祸,您如今还肯帮忙求情,已经算对她仁至义尽了。”
贵妃收回视线,“我哪是为了她?我是怕她连累黄家,更怕她连累我自个儿。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管她。”
可是哪里还能有别的选择?
她这个从小被娇纵坏了的妹妹,怀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雄心进宫陪伴太后,以为笼络住了未来的婆母,就能借她的庇护攻下皇上的心防。
谁想到她弄巧成拙,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将她赐给临川侯世子做续弦。
虽说这婚事确实不如人意,但好歹也是皇上亲指的,哪怕做继室,也没有人敢慢待于她。本以为她能就此歇了心思,结果人家倒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竟然往太后每日必饮的甜汤里下了附子和川乌,企图再次引发太后夜间惊悸,从而拖延出宫的日子,却在下药的当口叫人逮了个正着。
危害太后凤体本就罪无可赦,可恨这个心比天高的妹妹太冲动,做事之前不来跟她商量,现在捅了篓子,眼看着黄家的天就要塌了,反而记起她这做姐姐的好。
父亲也千方百计托人往宫里带话,盼她能想辙救救妹妹。贵妃纵然在宫中多年,已经看惯了世态炎凉,却仍觉得家人冷漠得令她心惊——善惠的罪孽万死难赎,他们怎么不想想,万一自己为她求情,却被皇帝迁怒,届时又当如何?
她心中埋怨,却还是派人去请了皇上,眼看着人大步迈进来,曳撒下摆踢得像要飞起,当下便猜到万岁正在气头上,讪讪地陪坐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呢,才跟月仙说起贵妃,这会看她又端出这副木愣愣的模样,登时心火更盛,但还是强压下来,寒声道:“若是为了给你妹妹说情,那就别白费口舌了。”
贵妃哀哀望着他,“善惠到底是我的亲妹妹,即便知道她罪无可赦,却还是没办法看着她去死……”
“看在若璞的份上,求您好歹给她留下一条命吧!”她跪下来重重叩首,钗环和泪滴一齐打在砖石面上。
皇上平静地看着她这一套唱念做打,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朕叫你别白费力气,自然有朕的道理在。来体元殿之前,朕已经差人带着白绫去慎刑司了。”
贵妃呆愣在原地,目光茫然,“您……您说什么?”
“看在黄卿的份上,也看在你和你家人都不知情的份上,更看在宫人发现及时,母后安然无恙的份上。”他一字一顿,故意加重了语气,“朕这才网开一面,不仅没有牵连黄家,还给她留了个全尸。”
是啊,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她还能再奢求什么?
贵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深伏地顿首,大概是太害怕了,谢恩的漂亮话忘得精光,唯有近乎本能地重复那句“谢万岁恩典”。
像学舌的鹦鹉,更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皮影人。
皇上觉得很没意思,“你近来就别往母后跟前去了,有空多去仁寿宫瞧瞧太祖母,她忧心你妹妹,急得病倒了,赐死的事先瞒着吧,等过段时间再告诉她。”
他起身举步往外,贵妃仍然跪在原地,似乎连恭送圣驾都一并忘记了。
与此同时,月仙被画眉一路引着,步履匆匆进了嘉园的花厅。
长公主和她都不喜欢在下人面前装夫妻,嘉园的侍女们一般只留在前头的小院,轻易不许往花厅走动。百灵和画眉作为贴身婢女,长久隐瞒自是不可能,静安观察了这二人许久,才最终跟她们说明了真相,平时看守花厅的差事也就落在她们身上。
静安拉着她到南窗下坐,脸上的得意之色根本掩饰不住,“叫他们糊弄我母后,这口恶气终于出了!季秋传信来,说我皇兄亲自下旨赐死了黄善惠。”
月仙还惦记着那个满口胡话的道士,“邢真人呢?”
静安拈起一块果脯,攥在手里随意揉捏,“虽然下药之事与他无关,但母后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诡辩了。”
“母后太过伤心,甚至没心思过问对他的处置。”静安咬了一口果脯,含含糊糊地说:“这样也好,他前脚出了寿安宫,后脚就被缇骑乱棍打死了。”
她说着,把炕几上的小碟子往月仙跟前推,“月姐姐你也尝尝,这杏脯是酸甜口的,最是解腻。”
月仙依言拿起一块,并不着急往嘴里放,笑着先打趣她,“这回能除掉太后娘娘身边的奸佞,咱们静安殿下可是头号功臣,嘉园出了个智计无双的女谋士,臣得紧赶着帮您向皇上请赏!”
语气虽然夸张,但长公主的功绩却是一点没夸大。
按皇上的意思,通政司那一回没能人赃并获,也就没有给黄善惠降罪的名目,而他懒得费功夫,想着直接把人打发出宫了事。
这法子干脆、强硬、立竿见影,但静安不同意。
黄善惠之所以敢兴风作浪,全仗着母后的宠信,只要母后心里记着黄善惠的好,她就总有翻身的机会,这桩祸患就永远不能根除。
她要黄善惠在母后面前原形毕露。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求而不得、愤懑不甘,然而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眼前困局并非毫无转机,只要她动了奋力一搏的心思,就必然会铤而走险。
于是她让皇兄写了那道赐婚圣旨,又故意将婚期定在来年,留出充裕的时间做饵,诱黄善惠使出昏招。又安排了几个宫人暗中监视,只要对方一有异动,她的人就会立刻将其拿下。
母后原想尽早让黄善惠回自家待嫁,但这样反而会坏了她的计划,所以静安不得不装做大方,“等善惠以后嫁了人,就不能时时进宫来看您了,左右明年才成婚,您又舍不得她,且下一个命格合适的姑娘也还没寻到,不妨再辛苦善惠一阵子吧。”
彼时黄善惠就在一旁听着,还很感激地冲着静安笑。
静安也微微勾起唇角,只不过她是在笑黄善惠的浅薄无知,大彰的长公主可不是什么深闺娇小姐,薛氏子孙天生擅筹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耐,绝不因生为女儿身就打了折扣。
她也曾以为,全大彰的年轻女子,没有谁比自己更加足智多谋,直到她嫁给月仙。
静安几乎立刻就理解了月仙做官的原因——如此绝顶的才智,若不为官造福社稷,岂不是暴殄天物?
所以她听了月仙的夸奖,反而笑得有些羞涩,“和你相比,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而且多亏了有皇兄和季秋帮忙,要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月仙摇头,并不认同她过分的自谦,“殿下聪颖,只是缺少历练和展示的机会罢了。”
继承大统的人是她哥哥,所以她的才华无人知晓,只能解闷似的,拿来处理深宫内宅的龃龉,这何尝不也是大材小用?
长公主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蹦出来,她认真地看向静安,“殿下,咱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薛:朕身心都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随便!
小月:他为什么专门跟我说这个,他不会是个断袖吧?
第153章
静安怔了下, 很快明白她意有所指,缓缓摇头道:“皇兄才是江山之主,如若他需要, 我自当倾力辅佐,但我不该惦记那些还不属于我的权力, 更不能主动去争。”
是兄妹也是君臣, 即便是同母所出, 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见她神色了然, 静安正预备随意聊些闲篇,却被月仙一声“那季指挥使呢”, 惊得差点把碟子打翻。
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炕桌, 长公主羞愧得无地自容, 捉起团扇来匆匆扇了几下, “姐姐别打趣我了,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同季大人以前就有些交情,这回也是赶巧了,通政司的案子是北镇抚司督办的, 又都跟黄善惠有关,我便跟他一起商量着解决。”
月仙早前一直想不明白,同为御前红人, 但却无利益冲突,季秋到底为什么总对自己冷嘲热讽。直到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从静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这才动了心思,不着痕迹地向皇上打听。
可惜皇上在这方面迟钝得厉害, “朕做了皇太孙之后, 总也没有时间陪她玩, 所以托季秋替朕当哥哥照顾静安, 季秋比朕更像个好哥哥,这一点,朕实在自愧不如。”
所以她又换了个角度劝静安,这回是完全为自己考虑,“殿下,臣想和离,其实另有私心。”
“你我成婚三载,至今膝下仍无子女,臣怕长此以往,会有人据此怀疑臣的身份。臣自打出了翰林院,就在朝中接连树敌,想置臣于死地者数不胜数。如若身份泄露,叫人趁机拿住把柄,于臣,于姚家,都将是灭顶之灾。”
这样严重的后果,可不是说着玩的,静安倏地变了脸色,惶惶点头附和,“对,对,三年无子息确实容易引起怀疑。”
她沉思片刻,大义凛然地向月仙提议,“要不就传话出去,就说,就说是我不能生……”
月仙说万万不可,“殿下,您是千金贵体,倘若真的不能受孕,也理应请太医来问诊调养,这便又要牵扯更多的人进来,越是如此,臣的秘密反而越容易败露。”
静安讪讪地“哦”了一声,转而担忧起来,“可京城无人不知,当初是我非要嫁你为妻,如今我主动提出和离,别说外人了,我皇兄和母后头一个不相信。”
月仙胸有成竹,“一会我往外走,你就追到檐下骂我,横竖先让府里都知道咱俩在置气。你正好顺理成章地被我气得回宫去住,再跟皇上和太后都诉诉苦,等着阖宫传遍,也就差不多到火候了。”
合计妥当,一切照计划顺利进行,静安三日后就风风火火地回了娘家。
她先上寿安宫跟杨太后诉苦,但太后是过来人,很不赞成他们夫妻一点小争执闹得满城皆知。
要说忍,太后可是个中行家。
昔年怀宗心仪黄家的表妹,对她这个被嘉宁帝硬塞的妻子颇有意见,她照样能沉得住气,将自己的日子打点得有声有色,反而引得怀宗主动前来相就。
静安可没心思听这些,胡乱点头敷衍过去,估摸着皇兄跟臣工议政快结束了,马不停蹄地又往明德宫跑。
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按照月仙说的,她现在怒气冲天,行止失点分寸才像那么回事。
长公主好一通数落,一会说姚栩是迫于皇帝威压才同意娶她,一会又说姚栩下了值就躲在藏书阁,根本不到她的嘉园来,分明存心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说得义愤填膺,但皇上只是静静地听着,似笑非笑,一点也不生气。
静安着急了,“皇兄,您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婚后过得不好,您就半点不心疼么?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样给我气受,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我要跟她和离!”
这番说辞,对于已经知道真相的皇上而言,当然不可能奏效。皇上之所以没吭声,是因为还没有闹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她突然要跟静安和离?
问是不能问的,横竖也问不出什么真话。不过这个主意却很好,歪打正着也合了他的心意,她们这场假凤虚凰的胡闹,在惹出更大的事端之前,最好就到此为止。
唯一要紧的,就是如何把这件事做得自然些。
当年静安费尽心思要嫁给她,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如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离,实在说不过去。
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故意留个话头试探妹妹,“朕当然向着你,可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哪有拿到明德宫来评理的?你既然不高兴见她,那就安心先在宫里住着,过几日朕把姚栩叫来问话,再看要不要和离,成不成?”
按月仙说的,等皇上传她进了宫,到时候俩人最好当着众人的面大吵一架,做足了戏,便不会再有人生疑。
静安满意极了,但面上仍要装作不悦,“姚栩是您的左膀右臂,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于是皇上也陪着她继续装,兄妹两个一唱一和演完了这一出,静安回端庆宫安置,他舒一口气,起身踱了两圈,松快松快筋骨,坐下来继续看今日的奏本。
“臣大理寺寺正连濯谨奏……”
目光扫到这一句之初,皇上还浑然不觉,可再往下,他蓦地愣住了。
从姚栩请求重新彻查端庆宫投毒案,到连濯上本提出复核,满打满算也才三日。
他们什么都商量好了,甚至连证人口供都提前誊录好,偏偏直到最后才来问他这个皇上。奏疏里没有她的署名,可是那又如何?连濯所书的字字句句,难道不都是经过她的授意?
薛放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但他也深知,眼下不是纠结儿女私情的时候,连濯将矛头对准黄家,供词言之凿凿,若说是诬陷,难免太过牵强。
事不宜迟,他当即准了连濯的奏请,命三法司会审此案,北镇抚司从旁协理,不论宫内宫外,不论情节轻重,凡与此案有牵涉者,一律押入大牢候审,一个也不能放过。
不同于嘉宁帝的息事宁人,今上大张旗鼓重审旧案,令满朝文武始料未及。
旨意是晌午出的,不出两个时辰,黄家人并宫中有嫌疑的宫女内监们,皆已经悉数投入狱中。
接下来是暗无天日的关押和无休无止的审问,根据新得到的口供,还有更多人陆续被收监,这场旷日持久的重审持续了整个秋天,眼看着要立冬了,三司共同编纂的卷宗终于送到了皇上的案前。
四下静谧,皇上把身边人统统打发出去,只留下一盏孤灯,他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来为什么,翻页的手有点颤抖。
其实从看到连濯的奏本,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不管是连濯还是她,都不可能无凭无据地冤枉黄家,他甚至还有点庆幸——她一门心思要搞垮黄家,这当中应该有一大半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至少不全为了黄若璞。
剩下还不确定的,就是黄家究竟勾结了多少人,又是如何利用赵银铃等人达到目的。
案卷中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早在当年伴读擢选之前,黄太后就率先察觉到,嘉宁帝根本不想将黄家的女儿选入宫中,但她也不知道嘉宁帝究竟属意于哪家姑娘,便交代自己的贴身宫女珍珠,叫她想办法安插人手到端庆宫。
因太子对黄家表妹念念不忘的缘故,太子妃杨氏在进宫之初受了不少委屈,故而将端庆宫把持得如同铁桶一般,对于珍珠的小动作,她半点面子也不给。
这对主仆只好另想办法,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贞太妃身上。
彼时安王的封地还没定下,正在西南忙着平定流民作乱,太后故意吓唬贞太妃,说太子孱弱,恐怕时日无多,若由太孙继承大统,少不了要忌惮正值春秋鼎盛的安王,这会平乱立功本是好事,可安王锋芒太盛,反而容易招致猜忌。
贞太妃宫女出身,虽然读书识字,却对朝政一概不懂,又有太后危言耸听,当即吓得不知所措,太后便适时地怂恿她,将手底下那个最擅长做点心甜食的宫女送进端庆宫,时刻打听着消息,也好以防万一。
这个宫女自然就是银铃,此事关乎安王的前途和性命,贞太妃只信得过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姐妹。
珍珠见识过了太子妃的手段,这回再安排银铃,并没有将人送到太子妃的宫室,反而引荐她去了太子嫔的小厨房。太子嫔夏季爱吃冰酥酪,银铃的手艺正正好对了她的胃口,甚至还听从了她的建议,将酥酪也送去讨好太子妃。
有了这碗让人尝过一口就倍感惊艳的酥酪,银铃很快就入了太子妃的眼。
没过多久,郡主伴读的擢选名册也送进了端庆宫。
黄太后敏锐地觉察到,嘉宁帝心中的太孙妃人选,正是时常随母亲出入端庆宫的姚家五姑娘。她立即递话出宫,向娘家寻求对策。
半路杀出个姚姑娘,黄家人也是始料未及。
都说自从段鸿声被贬了官,姚疏也跟着受到牵连,在嘉宁帝心里的分量,早就大不如以往了。
没想到嘉宁帝却依然看中了他的孙女。
黄家人商量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姚疏平时为人谨慎,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上哪去找把柄呢?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姚五姑娘身患恶疾就好了”。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却分外有心,李青萍立刻就想起金药婆家中的祖传秘药。这药毒性极强,只需要服下一丁点,那姚姑娘即便不死,也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了。
她以当年救命之恩相挟,又哭诉黄家夫人待自己颇为苛刻,贤姐儿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一番软硬兼施,她顺利讨来一丸毒药,几乎比针鼻还小,由黄夫人趁着节庆入宫时交给珍珠,最终送到银铃手里,被她找准机会,碾成粉末加进了蒸米糕中——姚家那位小公子最爱蒸米糕,凡他入宫,郡主必定嘱咐小厨房提前预备上。
总而言之,除了太医院的脉案因为不慎遗失而无法查证,其他疑团已经尽数解开。
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了。
第二日早早将人叫进宫来,卷宗递给她慢慢看,他沏一杯碧螺春,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也观察她。
泪水濡湿了她的眼眶,睫毛上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水光,良久,她才合上卷宗,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多谢皇上,臣看完了。”
亲眼看到那些人的诡计,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盘算着害死她,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幸而她福大命大,没有动那碟蒸米糕,当日唯一的变数,就是静安临时叫小厨房做了两盏蒸酥酪。太医说,蒸酥酪里加的是哑药,但小姚大人只用了一小勺,又及时吐出,并未全部咽下,这才不致变成哑巴。
至于哑药从何而来,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定论,但皇上有自己的猜测。
他记得,是她忍着痛将碗一只只砸碎,外间的宫女才能听到动静赶来,可想而知,如果她也用了蒸米糕,她们姐弟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赵银铃极有可能从端庆宫全身而退。
若还有人接应,赵银铃或许甚至能逃出宫去,既然保住了命,哑药就该派上用场了,唯有如此,背后主使才肯容她苟且偷生。
月仙趁着皇上沉思的功夫,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很不放心地跟他确认,“太医院里,当真找不到那时候的脉案了么?”
皇上遗憾地撇撇嘴,“朕叫人去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当年负责看诊的胡院判早就告老还乡了,估计是得了先帝的令,为了防止脉案泄露,直接销毁了。”
他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讲得头头是道。
其实那脉案并不难找,先帝下令封存,没有人敢擅动。
只是他不能让三法司的人拿到,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姚氏女伤在喉咙,姚氏子中毒不醒。一旦叫三法司看到,那么所有人都将立刻发现,姚家姐弟当年的病症,和后来传扬出来的完全颠倒,而她的身份,也很可能由此引来怀疑。
所以他只好提前找出来,也想过直接销毁,毕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到底没能这样做,而是将那页纸藏在明德宫书架的暗格里。
也许日后还有用呢。
月仙听他语气笃定,心中顿时松快下来,“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她想问的其实是黄家。
皇上答得毫不犹豫,“大彰有律令,谋害他人性命的,当处以斩刑。”
“凡是参与其中的,都是谋害你们姐弟的共犯,知情不报,罪同主谋。”他略停了一瞬,“除了那个药婆金氏,念在她主动揭发的份上,留她一命,杖三十,流三千里。”
她眉目舒展,想来是满意的。皇上清了清嗓子,“黄培芳的儿子对此确实不知情,朕的意思是,抄没家产,任他自生自灭,反正他一个瘸子,无非就是投靠旁支亲戚。皇考离世前,曾嘱托朕顾念黄家,黄培芳自作孽不可活,朕当然不会纵容,但对他的子女,也没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温言解释,时不时抬眼觑她的神情,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帮黄家开脱,“贵妃也不知道内情,而朕的太祖母因此事一病不起,她自请留在仁寿宫长伴太皇太后左右,朕允准了。”
“当然,”他急急地补充,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够跟贵妃彻底撇清关系,“既然端庆宫一案真相大白,她也不该继续占着贵妃的名号了,明日朕就颁旨,将她废为庶人。”
月仙哪能听不出他的辩白,一边发愁他这龙阳之好有几分真,一边不忘浅浅颔首,“皇上英明,臣绝无异议。”
皇上有点不高兴,却还是违心地称赞,“这回连濯提出重审,又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人证,实属大功一件。”
他稍稍沉下脸色,“可是朕怎么觉得,这当中也有姚卿的手笔?”
她没打马虎眼,坦然承认了,“万岁明察秋毫,到底是臣自家的案子,臣怎么好一味叫浣之劳心劳力?不过臣也只是从旁协助罢了,浣之的头功实至名归。”
话里话外,又在维护连濯。
皇上佯装恍然大悟,“看来姚卿是不稀罕朕的赏赐了,功劳全让给连浣之,可真是大方。”
她暗笑这人使起小性子简直没边,嘴上却一本正经地答道:“臣有您的信任足矣,何须再去贪图什么功劳?”
他被这话逗得笑起来,“阿栩,你代我跟老师说一声,等岁末各衙门忙完了,朕再亲自登门去瞧他老人家。”
祖父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病,但身上一直小病不断,尤其是冬天一到就腿疼,自从立冬就告假在家了。
月仙点头应下,行礼退出了明德宫。
刚迈出宫门,就看见黄善贤站在长街上,她对着月仙行了个福礼,“姚侍郎,您可否容我借一步说话?”
月仙随她拐进西侧的夹道,从这里往北穿过一扇小门,就是通往仁寿宫的近路,如今黄家大难临头,这条路也随之冷清下来。
黄善贤双手紧紧攥着,“我不是来请您向皇上求情的。”
她自嘲地一哂,“我哪里有脸说这种话呢,我只是想问问您……卧云庵,您去了么?”
月仙说去了,“蕴英的牌位也供奉上了。其实,之前我是故意提起你母亲的……”
黄善贤摇摇头,“您不用内疚,这些事情,我本来就该如实相告。更何况,是我们家做错了事,我虽然被蒙在鼓里,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您可能觉得我是信口开河,但如果姚姑娘还在人世,我愿意把我这些年占有的、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毫不犹豫地奉还给她,只盼能稍稍弥补我家人犯下的重罪。”
月仙一愣,随即正色道:“我姐姐……她其实并不想入宫,宫里规矩森严,她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环视着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红墙,金黄的琉璃瓦屋顶熠熠生辉,这是权势煊赫的写照,可这煊赫属于帝王家,甚至独属于宝座上的一国之君,旁人只能仰望。
进了宫,虽然养尊处优,可她只是皇帝的附庸,反而不如现在这样,凭自己的能耐踏踏实实地做官,能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成长,胸怀愈发宽阔,志向愈发远大。月仙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活着的,全心全意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问心无悔,自觉不辜负到世上走这一遭。
黄善贤笑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苍凉,“姚姑娘聪慧通透,早早就看破了这个道理,只可惜我太愚钝,蹉跎了这么多年才悟明白。”
她微微欠身福礼,“叨扰大人许久,我先告辞了。”
明德宫的暖阁里,皇上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戴春风通传,说黄善贤来了。
他语气和煦,叫她坐下来看看案卷。她作为这起案子的受益者,有必要知道自己家人的恶行。
她看完,默默无话,半晌才道:“一切听凭万岁处置。”
他合上手中书卷,揉了揉眼睛,“朕对你的处置,明日自有圣旨送去仁寿宫。”
话锋猛地一转,“孟冬说,你来之前,在和阿栩讲话?”
她说是,“我占了姚侍郎姐姐的位置,深感惭愧,方才专程拦住她,只是为了道歉。”
或许是她旧事重提,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念想,皇上冷不丁问道:“你觉得,阿栩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头没脑的问题,黄善贤却答得很规矩,“姚侍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是大彰不世出的贤才良臣。”
她想起姚栩方才仰头望天,身姿如鹤,神情从容淡然。除却幼时在端庆宫的那一遭,他的人生实在算得上顺风顺水。
都说姚家姐弟容貌相像,想来那姚姑娘若能平安长大,定是京中绝色。一顶一的容貌和家世,又自小饱读诗书,这样的女子理应有不同于凡人的见识,一心向往自由,不甘困于宫闱,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可叹自己样样比不上人家,鸠占鹊巢德不配位,还把全家都搭了进去。
皇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遐思,“朕问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夸奖她的套话。”
黄善贤不太懂他到底想听什么,犹豫了下,补充道:“姚侍郎是个很善良的人,不仅耐心听我道歉,还安慰我说,他的姐姐原也不想进宫……”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慌慌张张地跪下叩首,“皇上恕罪,姚侍郎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让我宽心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越来越硌得慌,手心沁出的汗水把地衣沾湿了,又被屋中的炭火重新烘干,终于听见皇上淡淡地叫她平身。
皇上脸上看不出喜怒,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朕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你们不过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
是啊,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会愿意,又有什么好伤心的?
不要再顾此失彼了,守住自己的心意就好,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不妨碍自己同她做一对明君贤臣,一起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也许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有后人读到记载了他们故事的史书,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姚栩真乃昭兴帝宠臣也!
会不会也有人能够发现呢?
他那幽微而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小薛听完黄善贤的话,受到暴击,表面嘴硬装没事,实际上哈特碎碎,开始胡思乱想俩人去世以后,后人对着史书blabla-
另外,这一章没有专门写,但小月这个时候已经是吏部左侍郎了哦,所以黄善贤管她叫姚侍郎
第154章
京师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月仙轻轻掩上屋门,复行至屋中,朝端坐在椅子上的妇人恭敬地磕了个头。
这妇人便是黄若璞的母亲林氏, 她被金石找到,听说了儿子身故的噩耗, 当即打点了行装, 亲自跟着金石入京来接回灵柩。
受了礼,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 林氏难免悲从中来,好半晌才缓过来, 见那个自称是阿玉好友的大人垂着头, 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遂强颜欢笑安慰道:“您不要自责, 我是为了阿玉伤心,并不是怪您,您能想着派人往维扬去找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月仙摇头, 泪水夺眶而出,“蕴英直到最后都惦记着要回家……我怎么能不满足他的遗愿呢……”
她用衣袖抹了把泪,“您就算怪我, 也是理所应当的,我欠蕴英一条命,从今往后,合该我替蕴英来孝敬您。”
林氏起先不肯, 推辞道:“大人的心意我明白, 但我如今自己开着酒坊,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 却也足以养活全家。”
但月仙态度坚决,大有她不答应就跪地不起的架势,林氏只好无奈松口,“好孩子,我答应还不成么?你快起来吧,再跪下去,怕是要折了我的寿呐!”
她扶起月仙,有意调开话题,“大人既然是阿玉的好友,不妨也给我说说阿玉的事情吧?您见笑了,我这做母亲的,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实在愧疚得很。”
月仙站起身来,举起胳膊给她比划,“蕴英比我高一些。”边说边仰头确认高度,“大概有这么多。”
“他殿试的文章作得极好,当时被我一眼相中,自作主张地放到了最上头,希望读卷官能第一个看到这篇佳作,也希望他得个好名次。”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蕴英后来才告诉我,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我欣赏他的文章,还以为是我故意要捉弄他。他刚和我说上话的时候,好几次想找我问个清楚,但是一直不敢问,直到后来我们很熟悉彼此,他才放心说出疑惑。当时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我自以为的善举,却让他困扰了那么久。”
真是个奇妙的乌龙,林氏忍不住掩口轻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正要开口问,却听外面骤然喧哗起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有个又尖又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句,“圣旨到!”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月仙打开门,看见戴春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这位就是黄大人的母亲吧?”
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圣旨,“皇上感念黄大人的功劳,特下旨封您为正四品恭人。”
戴春风喜气洋洋地宣了旨,又命人将各式赏赐一并呈进来,面对林氏的千恩万谢,他也只是客气道:“黄大人为国效力,万岁论功行赏,自然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叫功臣的家人们寒心。”
见林氏又要跪下叩首,他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搀住,“您如今是四品恭人啦,方才已经谢过恩,这会就不必再对咱家行此大礼了。”
他别有深意地瞟了月仙一眼,继而笑着对林氏道:“等明日您扶棺回乡时,还会有一队人马专程护送。皇上发了话,等到了维扬,还要给黄大人修祠堂呢!”
月仙听得直发愣,皇上的安排自然是再妥当不过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连濯被她怀疑的视线看得心头大跳,“阿栩,皇上确实早就知道了。”
他深深叹息,“光你带人去刨坟这件事,六科言官就弹劾了好几本,皇上焉能不知?皇上把我叫去询问缘由,我必定不能虚言欺君。幸而皇上并不怪罪,只问我蕴英的母亲何时进京,大抵从那时候起,万岁就已经在想着今日的旨意了。”
月仙说不要紧,“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埋怨你?我只是没想到,皇上考虑得如此周到,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喜欢蕴英呢……”
连濯目光黯下去,她的感觉没有错,甚至还很敏锐,皇上确实不太喜欢黄若璞,而这当中的关窍,恰恰就在她身上。
他进宫面圣,皇上满脸无奈,“言官弹劾有朕压着,翻不出什么波澜,你只要好好帮着阿栩,赶紧将此事料理完毕,朕就谢天谢地了。”
可连濯却看得分明,皇上的无奈并非出于应付弹劾,而是因为她满心只想着黄若璞。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将黄若璞的身后事处理妥帖,遂了她的心意,也许她就能更快地放下这桩心事。堂堂天子,他所盼所求,竟是如此简单。
但连濯没有资格嘲笑皇上,因为更可笑的是,皇上的所盼所求,也正是他自己的所盼所求。他这会再看皇上,反倒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也正是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开始怀疑皇上对阿栩的感情。
欣赏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难道就只有欣赏么?
连濯越来越觉得,皇上要么是当真分辨不清,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阿栩的感情已经超出君臣的范畴,要么就是,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因为眼下并非合适的时机。
皇上之所以对黄若璞看不顺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阿栩对黄若璞太过在意。扪心自问,陪着她奔波了这些天,连濯真的很能体味皇上的心境,带点嫉妒,又有些吃味,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黄若璞在她心中的分量,羡慕她愿意为了黄若璞的心愿拼尽全力。
起初他也怀疑过,会不会是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加上两度舍身相救,让她对黄若璞芳心暗许。可听着她将他们在淇州的境遇娓娓道来,连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坦然的,光明磊落的,没有半分闺阁小女儿的扭捏。
但皇上是怎样想的呢?连濯不知道。
为圣上解惑答疑,按说是臣子的分内之事,连濯自诩直臣,如若皇上相问,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此时此刻,他由衷地感到庆幸,庆幸这朦胧的情思跟朝政毫不相关,至少,他不必主动将实情相告。
送走了宣旨的天使,但她和林氏之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于是他叫伙计再沏一壶茶来,跟金石两个人坐在屋外的走廊等。
“今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金石。
金石执起茶壶给他先斟满一杯,然后壶嘴才对准自己的杯子,“干娘以前对我多有照顾,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如今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我想着送她一程。”
“再说金豆年纪还小,在京中又没有亲人,我把金豆带在路上照顾着,也叫干娘安心。”
那是个很孝顺也很机灵的孩子,连濯想了想,“流放三千里对他来说也太受罪,你若信得过连某,不如将人托付给我。”
“我在手帕胡同买了座小园子,正缺个知根知底的人管事。若他上进好学,我也可以教他读书习字。只是,我怕那孩子记恨我,不肯来,毕竟……”
不需要把话说全,金石已经明白他的担忧,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金豆晓事理,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一早就和他说过了,是您和姚大人给了干娘自首的机会,才让干娘能逃过一死,他对您二位只有感激的份。”
他们说定了金豆的去向,金石便率先起身告辞。没过一会,房门推开,林氏拉着月仙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小布包袱套在她腕上,喁喁地嘱咐了几句,月仙的头垂得很低,时不时轻轻点几下。
最终林氏依依不舍地阖上门,月仙把脸扭向另一侧无人的方向,迅速抹去颊边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又清清嗓子,确认自己说话时不会再有鼻音,这才重新朝连濯走过来。
连濯的目光落在小布包袱上,看形状,里面应当是装了个不大的方匣。
他还没来得及问里面是什么,就听她带着歉意道:“浣之,我得先进宫一趟。”
入了冬,天黑得快,客栈外已经挂上了灯笼。
他皱着眉劝,“刚过了酉初,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宫门就该下钥了。不若还是等明日吧,明日送走了林夫人,咱们正好一道进宫去向皇上复命。”
可她却显得更着急了,匆忙而潦草地朝他拱拱手,撂下一句“不行,我一定得去见皇上”,拔腿就往楼下冲。
靴子重重踏在楼梯上,她在前头跑,噔蹬咚咚的声响跟在后头追。
外头的天色眨眼功夫就比刚才更暗,月仙一把扽过飞云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奔东华门而去。
当值的小火者提着羊角灯给她引路,月仙刚迈进宫门,就看见皇上站在月台上,身边围了一小圈人。
拾级而上,还没等她喘匀了气行礼请安,皇上先发话了,他板着脸,有点嫌弃似的兴师问罪,“你怎么来了?”
月仙被他问得一愣,眼角余光却清楚地看到,皇上手里竟然还攥着双象牙箸,她忽地福至心灵,“因为您在这里等臣,因为臣知道您在等。”
这回换皇上愣住了,他借着檐下的灯火打量她,红扑扑的脸颊,嘴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飘起来笼在面前,如同某种轻薄朦胧的纱,衬得脸上那抹红愈发暧昧柔和,像揉了胭脂一样……
明明反复告诫过自己了,以后就默默地守着她看护她,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可她只要这么轻飘飘地过来露个面,就能让他一瞬间前功尽弃。
因为她,他变成了一个很奇怪也很矛盾的人,就比如说现在,他居然又高兴又生气。
高兴她知道了自己对黄若璞和他母亲的关怀,高兴她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哪怕天色这么晚了,都要赶来见他。
可是他也生气,生气她不曾提前同自己商量,生气她来得这样迟。
两股矛盾的甚至相反的情绪在他心里彼此倾轧,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她,真的很想问问上天,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否意味着,能把他从这苦海中救出去的人,也只有她?
可是四下俱寂,上天没有给予任何指引,他目之所及,只有她那双因疑惑不解而张大的眼睛。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又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那片湖水里。
于是他别扭地调开视线,嘴上仍在极力掩饰,“朕做什么非要等你不可……”
哎呀,他又在耍小性子了。
月仙忍着笑,垂下眼睛,故作失落道:“臣无诏入宫面圣,扰了万岁用膳……臣有罪,臣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说着,俯身一揖。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皇上的声音,冷冷的,“朕可没说你有罪。”
停了一瞬,语气稍稍软和下来,“姚侍郎运道真是好,正巧赶上朕今儿胃口不佳,既然你来了,就陪朕一并用晚膳吧。”
他大袖一甩,转身要走,却一下子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盯着她,语气和目光中都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个时辰赶来面圣,姚卿应该还没用过晚膳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敢说吃过,就叫人立刻把她撵出去!
【作者有话说】
傲娇且嘴硬就是这样的咯~-
因为明天有个考试,所以这章比较短orz,但是下一章不会隔这么多天了,而且咕准备了糖哦!届时希望宝们喜欢
第155章
阴恻恻的语调, 吓得月台上众人噤若寒蝉,争先恐后地垂下了头,仿佛惹皇上动怒的人就是他们似的。
也有胆子大的小火者, 站得离皇上稍远些,偷偷抬眼去探戴春风的脸色。可惜戴公公也是一筹莫展, 他只知道, 皇上这通莫名其妙的心火, 绝对又是姚栩给点起来的, 至于原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问。
而姚栩呢, 这个人简直猖狂得无法无天, 不仅毫无惧色, 甚至还腆着脸答非所问, “臣这一路上都想着甜食房的奶皮呢……”
戴春风倒抽一口凉气,敢这么和皇上插科打诨的人,也只有姚栩了。
偏偏皇上就真吃这一套,听了她的话, 眼风立马朝自己扫过来。戴春风立即颔首应下,随手从身后拽过一个小火者,“赶紧着, 上甜食房端奶皮来。”
这边他话音刚落,那头皇上又添了一句,“往上面淋一层糖蜜,她爱吃更甜一点的。”
看吧, 姚栩就算把天捅个窟窿, 皇上都得张罗着帮忙去补!
然而戴春风还是过于乐观了, 皇上闹起别扭来, 不给个说法,休想把事情揭过去。
月仙深知这一点,一进暖阁就直截了当地跟皇上道歉,“都是臣不好,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误会您了。”
皇上原先没觉得自己有多委屈,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一听到她认错,那股迟来的酸意反而愈发控制不住。
作为一个皇帝,他似乎应该扮出大度的模样来原谅她,可他没办法风轻云淡地说自己不在意。
但他也不想再提起黄若璞,毕竟这件事马上就彻底过去了,再揪着不放,未免也太没气量。于是转而对另一点不依不饶,“姚侍郎把朕误会得好苦,如今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朕可不依。”
哄人当然得投其所好,月仙顺着他的意思道:“臣既是诚心向万岁赔罪,自然全凭您吩咐。”
皇上这才稍觉称意,见戴春风端了奶皮进来,便朝她扬了扬下巴,“咱们先用膳,正好也容朕仔细想想,该叫你如何赔罪。”
宫里有规矩,进膳时不说话。月仙虽然心里忐忑,但并未影响食欲,桌上那道羊肉烧得很不错,她津津有味地进了好几筷子,抬起头来,想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吃菜式,却正好跟皇上四目相对。
她很懊恼,觉得自己有时候没心没肺得过分了,怎么就没察觉到呢,人家都盯着自己看了半天了。
想想也是,刚才她来的时候,皇上正在用膳,所以才会忘了搁下手中的筷子吧?皇上大度,留她一道用膳,而她呢,不仅慢条斯理地吃,还心安理得地让皇上坐在一边等……
月仙讪讪地收回视线,搁下筷子,主动向他提议,“不如今年岁末,您再来微臣府上,咱们一道赏梅观雪?”
她很期待地望着他,这个提议并非心血来潮,她一直都记得,昭兴十年的冬天,他兴冲冲地登门,却又孤零零地离开,仿佛误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年之后再提起,但愿这份补偿还不算太迟。
皇上深感意外,但他由此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朕上你家去,免不了又是兴师动众,实在太折腾人,倒不如今年换你进宫来陪朕。”
她家每逢年下,都少不得邀友共聚,他这个做皇上的过去了,只会搞得大家都不痛快。再说了,既然是赔罪,当然是他们君臣二人之间的事情,怎么好带上旁人呢?
边说边往窗边走,指着外面含苞待放的梅树,献宝似地,“你瞧,朕这片梅树,虽然不及你家梅林,但种类一应俱全,届时寒英香雪,满园馥郁,朕想和你一道烹茶。”
月仙这才想起来问他,“臣记得文华殿周围,以前种的是海棠和丁香,怎的忽然全换成梅花了?”
他明显支吾了下,“都是底下人换的,朕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
眼看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要露馅,赶紧催她,“你还没答应朕呢。”
月仙笑着,有模有样地拱手,“臣遵旨。”
她其实很会讨好人,只是平素不爱用这些小花招。皇上心里受用,恨不得立时天降大雪,一夜梨花尽开,但他偏要将这份急切藏着掖着,一本正经地跟她讲,“雪后赏梅最有意趣,朕并不急在这一时。”
皇上很有耐心,足足等到京师又下过一场大雪,才着人将她请进宫来。
当日正值百官休沐,她穿了身银红的常服,没戴冠帽,周身没了官员的气场,乍看过去,俨然就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皇上看着她这身装扮,忽然生出一种朋友登门做客的奇异感觉,于是他也摘了头上的翼善冠,快步迎上去,像个真正的主人家一样热情地招呼她,“阿栩,进来坐!”
南炕上早早摆好了小方桌,上面搁着风炉和茶壶,除此之外,另有杯盏、茶具不一而足。
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袖子往里走,又叫戴春风端过漆盘来,“朕备了短刀和剪子,你看看,可还趁手?”
月仙拿起短刀来比划,她的手掌比寻常男子略短小一点,起先还担心刀柄太粗,谁知握着却刚刚好,她忍不住把玩几下,手指摩挲着刀柄尾端镶嵌的几粒猫眼石。
皇上目光追着她的指尖,暗笑果然内里还是个姑娘,这种亮晶晶闪着光的宝石,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轻而易举讨得姑娘的欢心。
她喜欢,他也就满足了,偏头使个眼色,戴春风等人悉数退下,他取了个白瓷碗搁到漆盘上,双手端着,“咱们走吧,去折梅采雪,朕给你打下手。”
月仙知道,他这会不爱听那些谦恭的客套话,所以她将短刀收入鞘中,垂头清点了一下漆盘里的工具,仰起脸狡黠地眨眨眼睛,“皇上,臣还需要一支毛笔。”
皇上很好奇,“毛笔有何用?”
月仙笑而不答,转而卖了个关子,“您一会就知道了,它可能帮上大忙呢。”
君臣二人一道走下月台前的石阶,正午时分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两人都没戴风帽和暖耳,不像皇上和大臣,那股直奔蜡梅树而去的劲头,倒像两个迫不及待去玩雪的孩子。
月仙一手端碗一手执笔,她选中了一段覆着薄雪的花枝,抬起胳膊才发现花枝生得有点高,即使她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够到。
不待她开口,身旁的皇上就搁下了手中漆盘。他往前迈了几步,伸手攥住蜡梅枝干,缓缓地稳稳地往下压,唯恐将积雪抖落,淋到了没戴风帽的她。
这会再说谢恩什么的就太假惺惺了,她会心一笑,柔声道:“这个高度正好,您坚持住了,千万别动。”
说着,仰起脖子,将毛笔的笔锋伸到花瓣上,轻轻将表层的积雪扫去,只将紧挨着花蕊的雪花拨进碗里。
纤手皓腕,拂雪点花,仿佛那花瓣原不曾有过颜色,如今鲜妍欲滴,皆是由她手中妙笔点化而成。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简直要看呆了。
雪地里寂静无声,她的笔尖擦在他的心上,来回地撩拨挑逗,周身血液愈发滚烫,胸中心跳声响彻天地。他感受不到丝毫冷意,恍惚中生出错觉,哪怕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他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有点懵懂的困惑,“您可以把手松开了,皇上?”
他从冰天雪地的梦中惊醒,顺着她的指令,想都没想就放了手。
花枝脱离了他的束缚,轻盈迅速地弹回空中,他听到她略微恼怒的惊呼,但是已经来不及躲避了,颤动的花枝摇落纷纷扬扬的细雪,如风似雾,顷刻间将二人笼罩其中。
慌乱之中,月仙别无办法,只得以袖子遮住碗口,任雪花泼了满身满头。
睁开眼,抬起头,见皇上讪讪地等着自己开口,她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把雪碗捧给他看,“臣没事,碗里的雪也没事。您……您还好么?”
皇上说没事,“朕好得很,朕就是怕你不高兴。”
她笑着安慰,“臣小时候在家里采雪烹茶,经常一不小心就淋了满身的雪。年纪小,不懂缘由,只觉得有趣,站在树底下咯咯地笑,还以为是梅树有灵,特特为我落雪。如今长大了,难得有失手的时候,偶尔淋一回雪,倒叫人怀念起从前来。”
梅树确实有灵,不然怎么会叫他遇见一位一生难忘的梅花仙?
他羡慕她的自在自得,想起自己跟着先帝学治国理政的那些日子,由衷地感叹,“朕小时候过得实在没什么趣味,当真是辜负白雪寒梅十余年。”
她歪着头,俏生生地冲他笑,“如今有臣在,往后岁岁年年,您就算想辜负也不能够啦。”
岁岁年年。
皇上喜出望外,极力克制着,抬手指了指另一条枝桠,“这根怎么样?”
她极有成就感,连连点头,像个把学生成功带出师的先生,肯定道:“您挑得真好,这一枝花多雪薄,再合适不过了。”
皇上伸臂揽下花枝,心里轻飘飘的,嘴角不知不觉间翘得老高——人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从前听日讲,得了老师的夸赞,也没见得意成这样。
采了满满两碗花蕊雪,他回身往后招了招手,戴春风连忙从廊上小跑过来,利索地端起漆盘,先一步往暖阁里送。
月仙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用来插瓶的花枝,对身后的动静半点没有察觉。
她选好了,一手把住枝条,另一手挥刀砍下,递给皇上瞧,“这一枝会不会有点杂乱?”
皇上接过来掂量,“不妨事,你接着折下一枝,朕用剪子稍微修一修就好。”
于是她重新转向梅树,他却忽然灵机一动,剪下一段末端挤挤挨挨缀了好几朵梅花的细枝,截成合适的长度,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靠近她。
她仰着头凝望梅花,他默默地将花簪在她的髻上。
听说前朝十分崇尚簪花,皇帝时常给臣子赐花表示宠信。但他为她簪花的那一瞬,心中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一身银红,同这鹅黄的蜡梅相映,格外生动明媚,有一种喜庆而热烈的美。
想把这世上所有同她相得益彰的事物,悉数奉送到她的手上。
她站在树下观花,他在为她簪花。这该是多美好的一幅画,如果他没有冒冒失失地吓到她。
可惜事情发展偏偏不如他意。
月仙猛地转过身来,许是太过着急,她脚下一滑,没能站稳,整个人立时往旁边歪倒下去。
皇上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衣袖,然而已经太晚,他踉跄着试图用胳膊撑住树干,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跟她一起,四仰八叉地摔倒在雪地里。
更糟糕的是,因为他伸臂去撑树干,树上洒下一阵更大更浓的雪雾,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趴在雪堆里,此刻脑子里嗡嗡地响,像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他自记事起就从没摔过这么狼狈的跤,堂堂一国之君,这要是传扬出去,会被百姓们笑话吧?
扭头寻她,她就躺在他身旁,仰面朝天,僵硬地转过脸来,睫毛上粘着雪粒,像晶莹的泪珠。她开口说话,声音抖得几乎找不着调,她问他,“皇上,臣实在罪该万死。今日之事……臣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您应该不会杀臣灭口吧?”
他闻言一窒,随即意识到她大约是被吓懵了,认认真真的询问反而像是同自己玩笑。
她一直都是这样,既敢舌战群儒抗旨力争,也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意外地犯迷糊。
很可笑,甚至有点丢人,可是因为有她一起,他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气,在雪地里翻了个身,跟她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喘气声,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肆意大笑起来。
月仙显然没料到皇上会是这样的反应,刚要开口再问,就感觉到对方把胳膊揽在她肩上,还亲昵地拍了两下。
皇上太久没遇到这般滑稽的趣事,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阿栩,你不觉得很好玩么?古往今来,再没有君臣如你我一般,因为折梅插瓶而双双摔倒在雪地里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远处站班的内监闻声赶来,看到皇上和姚栩一起躺在雪地里,差点连魂都给吓飞了,正要上前搀扶,却听皇上道:“去武英殿,叫画师立刻过来,就照着朕和姚卿现在的样子作画一幅。”
此言一出,饶是月仙有意忍着,这会也坚持不住笑出了声,“哪有您这样的,自己给自己使促狭,臣以后可怎么见您呐!”
皇上振振有词,“朕跟阿栩一同跌在雪里,此事千载难逢,当然要留画为念。”
他笑着挽上她的胳膊,“朕敢跟你打赌,这画作若能流传下去,必被后世誉为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说】
薛月两个人凑在一起偶尔会变幼稚鬼,真正合拍的两个人就是要一起笑一起哭(嗯是的,后面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有一起哭的内容)
第156章
他的手和雪一样凉, 借这份相似的冰冷做掩护,可以堂而皇之地挽住她。
她的确浑然不觉,小声嘀咕着纠正他刚才的话, “哪有一起摔倒就能名垂青史的?后世称颂明君贤臣,须得政绩卓然、九州升平, 哪一样都不可或缺。”
皇上笑着应承, 就着话头哄她, “好, 好,朕受教了, 就算是为了能让这幅画百世流芳, 朕也一定会勤政爱民, 争取比肩尧舜, 如何?”
还“如何”,一听这半真半假的语气,就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的正经。
月仙心里却意外地感到轻快,回京之后,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甚至这些为数不多的时刻,大都是为了一些理应庆祝的事情而露出笑容, 像今日这般的自娱自乐,当真鲜有。
她缓缓地呼气,浑身顷刻间卸了力,雪地很冷, 但是她懒洋洋地, 不想动弹, 仿佛自己就是万千雪花中的一朵, 在天地中找到了归宿,不必再颠沛流离。
皇上没等到她的附和,自是不愿善罢甘休,但眼下他正忙着交代武英殿的画师,分不出闲暇来逗她,“就照着我们二人的姿势画,你可看清楚了?”
画师诚惶诚恐,接了戴春风的眼色,迅速提笔打了个形,简单勾勒出轮廓,斗胆劝道:“回禀万岁,臣已经在纸上记下来了,雪地寒气侵体,请您以龙体为重,还是快快起身吧。”
皇上满不在乎,他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大病,连头疼脑热都鲜有,“朕是真龙天子,有阳气护体。”说着撑起胳膊,昂起头将信将疑地跟他确认,“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看好了,若是画得不像,朕可要罚。”
画师不敢回答,目光在雪地和宣纸间来回打转,戴春风实在看不下去了,但皇上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要劝得他心悦诚服地听从,绝非易事。
幸好,全大彰唯一能降服这位祖宗的人近在眼前。
戴春风走上前去,呵着腰,实则眼神一直往旁边瞟,“皇上,您龙体康健不畏寒,可是小姚大人不一样呐。”
他格外夸张地“啧”了一声,“您瞅瞅,小姚大人这嘴唇都有点打哆嗦了。”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皇上,听完这话立刻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月仙跟着要起身,大约是受了寒的缘故,她的双腿有些僵硬,踩着雪地借力异常艰难。
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微微发红,皇上满脸歉疚,温声道:“把手给朕。”
她犹豫着没吭声,他有点失落,但并不气馁,稍微弯下腰,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在她的事情上,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已经等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现在的须臾片刻,不过是好事多磨罢了。
终于,她抬起胳膊,指尖微微摇颤,像盘旋着靠近花瓣的蝴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屏息凝神等待着,在她触到自己手掌的那一瞬,大掌猛地包裹上去,发力将她拉起。
比他想象中轻。
不过这样的推测方式太粗糙,如果可以抱在怀里掂一掂,他一定能给出更准确的判断。
二位祖宗起了身,戴春风一颗心终于咽回了肚子里,忙把皇上搀到青砖路上,弓着腰仔细地拍打他衣袍下摆的雪沫子。
皇上也不肯闲着,照着戴春风的样子,扳过她的肩,用手掌轻轻扫去她背上的细雪。
戴春风哪能看不见,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皇上对姚栩独一份的照顾,所以并未再招呼旁人上前伺候姚栩。反倒是武英殿的画师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
月仙手足无措地站着,只觉得背上一阵阵战栗,几乎引得全身都跟着颤抖,“臣不要紧——”
话未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下皇上彻底变了脸色,也顾不上管画师记得清不清楚了,拉着她快步就往屋里走。
月仙几乎是被他按在了南炕上,看着他火急火燎地叫人去端姜汤,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臣无碍的,不过打个喷嚏,怎好这般兴师动众。”
皇上亲手接了汤碗,端到她跟前坐下来,用勺子缓缓搅散热气,严肃道:“你打小身子弱,冬季天寒,更得仔细保养。”
“都怪朕不好,一时玩性大发,忘记你最是畏寒,还拉着你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他一面自责,一面舀起姜汤,勺子往上抬了抬,“尝尝看,还烫不烫?”
这架势俨然是要喂她。
月仙为难地皱眉瞧他,却看皇上眼中尽是关切之意,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太多心。到底不忍拂他的好意,她扭头往外张望,发觉暖阁里这会只有他们两人,便也放下顾虑,探过身,就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臣自己端着就好。”她伸出手,示意他把碗递过来,还不忘叮嘱他,“外头冰天雪地,您自个儿也该喝上一碗驱驱寒。”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来劝,皇上多半懒得理睬,但在她的面前,即便是他,也免不了像个愣头青一样冒失逞强,“朕一点都不冷。”
她没有反驳,埋头喝完姜汤,抢在他前面,扬声朝外喊戴公公,“劳烦您,也给皇上盛一碗来。”
戴春风没吭声,扭头先看皇上的脸色,毕竟刚才他就劝过同样的话,但这位祖宗坚信自己有真龙阳气,只当他的苦口婆心是耳旁风。
皇上动了动唇,他其实顶不喜欢那股子姜味,光是闻一闻都觉得辣鼻子,可谁让她发了话呢?
瞥见戴春风犹豫着不挪步,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看自己笑话呢。
皇上气闷,但碍于她也在,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从牙关里挤出一句,“阿栩说得极是,正巧,朕突然间觉得身上有点冷,再去端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