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乌篷船狭窄, 只堪堪容她一人躺卧,不见旁人。月仙惊惧交加,怒目瞪视金石, “你要带我去哪里?蕴英何在?”
金石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垂着头装聋作哑, 月仙愈发气恼, 扶着船板往船尾膝行, 伸手作势要夺船桨。
这不是个好糊弄的主。金石没办法, 只得一只手牢牢抓住船桨,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抵挡。
月仙彻底没了耐心, “你若不从实招来, 就是挟持朝廷命官!本官到时连带你和你家公子一并治罪!”
听她话里牵扯到自家公子, 金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月仙急道:“我同蕴英乃是生死之交,连身家性命都可托付,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你们遮遮掩掩、百般欺瞒?”
金石终于开口了, 干巴巴地,极不情愿地,“大人就别刨根问底了, 您既然相信公子是为您好,就随小人先行一步吧。”
此人非但语焉不详,而且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高傲,月仙越听越不是滋味, 指着水面威胁道:“你再支吾, 我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
金石恨恨地把手里的桨甩开, 暗道要不是你将公子迷得魂不守舍, 甚至隐隐有了断袖做派,又何至于被托付给自己。
他没好气地说:“洪水冲入城中后,四面八方必定乱作一团,盗匪流寇和饥民灾民混在一起。公子说,您留在城中多有不便,大约是怕您遇到危险吧,总之,他叫小人先将您送去万岁山暂避。”
说到最后,金石自己也有些疑惑,姚栩好歹也是正三品大员,淇州城也不是清河县,这里怎么会有人敢对巡抚不轨呢?
可公子如此说与他,他自当按照吩咐去做。
月仙听罢,亦是一知半解,城中哪怕有人趁乱生事,也有手下的官兵衙役们前去镇压,除非事态紧急,堂官甚至不需要亲自到场,怎么就危险了?
她斩钉截铁地命令金石,“我不管你家公子担心什么,但我是朝廷命官,如今大水来袭,弃城脱逃乃是死罪,即便你们守口如瓶,我届时也会自行上奏请皇上降罪!”
语气冷冽如冰,听得金石一阵胆寒。
姚栩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家公子怕是也要跟着丢掉半条命。
眼见她再次伸臂过来欲夺船桨,金石到底被方才那番话唬住,松口道:“好,好,您别乱动,小人这就送您回去。”
月仙将信将疑地坐回去,却仍不时探身往船篷外张望,“多久能回到城里?”
金石道:“夜里水路难行,小人为求稳妥,便没有走城北门,而是带您从城西往北绕,回程又是顺流,您再稍坐一盏茶的功夫。”
月仙唯恐城南已被大水冲垮,此刻归心似箭,在船上如坐针毡,催促金石快些往回赶。冷不丁瞧见舱内有个布包袱,弯下腰拽过来解开布结,却发现最上面是她常日里替换着穿的几件衣袍。
“这包袱里的衣裳,是哪来的?”
金石回过头瞅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这包袱是公子打点好了,直接交给小人的,小人并不知道里面装着何物。”
月仙脸上发烫,慌忙垂下头去往包袱里翻找,唯恐她苦心藏好的裹胸缚带被黄若璞发现。好一通摸索,幸而下面只是一身中衣中裤,还有几条白绫汗巾并几双袜子。
她心下稍安,重新系好包袱挎在肩上,待船头刚停稳,便立即跳下去直奔城门。
金石紧赶慢赶追上她,抢在她前面掏出牙牌,将门口的守备使唤去牵船,意在避免叫人察觉她的身份,但月仙半点不领情,连句话也不愿多说,拔腿就往知府衙门跑。
她等不及要找黄若璞问个清楚。
今夜虽然雨停,城中道路上却仍然留有积水,月仙深一脚浅一脚,靴子踢踏起污泥污水,很快就将圆领袍的下摆溅湿了,但她哪里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只管大步向前。
城中到处都弥漫着腥乎乎的泥土味,她刚踏上内城的街道,就听见城中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夹杂着乱哄哄的响动。
洪水涌进来了!
街上自南面冲来一大群人,全都是往城北逃命的。有的和月仙一样背着包袱,还有人怀里抱着干粮,或是搂一根粗长的木棍,挤挤挨挨蹚在水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月仙纳罕一瞬便明白了缘由,先前告知百姓们洪水将至,但今夜偏偏停了雨,不少人心存侥幸,又舍不下家当钱财,便擅作主张,没有按照官兵的指令前往城北安置,而是照旧留在自己家中,而此刻洪水从城南滚滚流入,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往城北逃窜。
与此同时,月仙亦感觉到有凉意自足底漫上,她垂头看了眼,见水面直线上涨,料定是昨日加固的城墙起了作用,这会城南还未垮塌,无奈外头水量太大,从城中的排水管道中反溢进来。
她三两下拧掉圆领袍下摆的水,用手紧紧攥着,深吸了一口气存在胸中,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人群。
知州衙门里险些人仰马翻,萧用潜派出衙役去城南勘验灾情,回过神来才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巡抚的人影,他惴惴不安,想问黄若璞,却又想起来,对方早就带着巡抚衙门的兵,上街维持秩序去了。
黄若璞站在衙门后街,身边左右两侧各有一支十来人的队伍高擎火把,另有两队人马强硬地将挤作一团的百姓们分隔开,一边大声呼喝叫他们不要拥挤,一边时不时从中揪出几个趁机偷鸡摸狗的贼人。
天色悄然由黑转灰,空中的阴沉的乌云重新显露出轮廓,黄若璞双目紧盯着人群,却忽然地,看到一个红点逆着人潮,直愣愣地往自己的方向跑。
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看不清楚面目。
可是他的目光仿佛被牢牢吸住,满眼都是那个红袍身影,像一簇迎风燃烧的火,一路烧进他的眼底心底。
那一刻,周遭嘈杂的声响骤然消失湮灭,他站在鼎沸的人潮对面,在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猛烈的心跳。
天空大地茫茫一片灰白,只有她是这世间唯一的鲜活。
她没穿官袍,起先被底下官兵当成百姓阻拦,出示牙牌才得以进到衙门后街。
论理,她是上官,他是下属,合该走下台阶恭敬迎接问安,可他心中,除了恭敬,除了惭愧,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感情占了上风,让他动弹不得,只有呆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站定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发一语。
她本来个子就生得不高,又是站在台阶下面,不得不仰起脸将他打量,这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诸多疑问,在看到他的这一瞬,竟全都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送我逃走?
若不能同生共死,算什么生死之交?
她倔强地瞪着他,是不满,更是无声的质问。
送她出城的这短短一夜,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这些对她而言,恐怕都无关紧要。
他明明也擅长信口开河,一张利索嘴皮子将京师黄家众人哄骗得深信不疑,可这会对上她,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只好将人迎进衙门里,等着她大发雷霆。
月仙的确心中有气,但黄若璞此举背后的缘由,显然并不难猜,“是因为你答应了皇上么?”
他默认了,亲手沏一杯热茶递给她。
月仙无心在此时同他置气,却又觉得他太过轻视自己,有几句话非要说出来才畅快,“我好歹是三品巡抚,又不是三岁稚童,怎的就连水灾都应付不来?倘或真的因此激起民变,我们三人齐心协力镇压,岂非更有把握?皇上是有口谕不假,可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呢?”
黄若璞欲言又止,等着她一口气说完了,才很轻声地说:“阿栩,你不知道,城里一旦乱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发生,不仅有歹人作奸犯科,往往过不了几日又有疫病肆虐,你自幼就体弱多病,我实在怕你留在此地有个好歹。”
学士府门前,连当街要饭的乞丐都是会写字的,她哪里见过真正的乱世。
她正要反驳,外面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大水进城了!”
脑中一片空白,她没想到,辛苦加筑了一天的城墙,竟然倒塌得这样快。
“关门!”
“快架梯子!”
“不要慌!”
“牵马!备船!”
号令声此起彼伏,她箭步冲到门槛边,看着面如土色的衙役们来去匆匆,萧用潜从外面跑进来,身后紧跟着几个长随,“抚台大人,南边城墙被洪水冲出了一个大洞!”
月仙急忙问道:“百姓们可都离开了?”
萧用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官先前命人骑着马挨家挨户敲锣警示,想来是差不多。”
差不多,人命关天的大事,竟敢含糊其辞。
但现在来不及追究,月仙提袍就要往外走,想去看看洪水有没有灌进衙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水流霎时间穿过院门奔涌进来,萧用潜吓得爬上了圈椅,黄若璞快步迈到门边,将人捞进自己怀里,随后大步后撤,半搂半抱地将她带到了堂中的八仙桌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咕本人从没见过洪水)
第142章
月仙坐在桌上, 乍看之下模样有点滑稽,但大水冲进堂中,所有人都惊慌地四散躲避, 谁也顾不上别人。
胳膊上,被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抚了抚, 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但见黄若璞放下自己之后仍是神色自若, 甚至还向萧用潜的随从要了贴身佩刀来,便也不再多想。
黄若璞手起刀落, 将桌边高几的四条腿砍断, 还细心地削去棱角和断面上的木刺, 伸过来想递给她当手杖, 忽然又改了主意,“我背你。”
涌入屋内的河水堪堪没过膝盖,但仍有不断上涨的势头,月仙摆手说不用,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踩进水里,又偏头去问萧用潜,“咱们眼下该往何处安身?”
三个人狼狈地站在浑浊的泥水中, 萧用潜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削好的高几腿,转了转眼珠,试探着提议,“依下官所见, 咱们不妨去城楼上暂时安顿。”
淇州城的城墙足有三丈五寸之高, 在四道城门的正上方, 皆筑有一座两层高的歇山顶城楼。
月仙点头准了, 众人又各自蹚水回去打点了行装,趁着城中水位不算太高,赶紧乘上马车往城北门走。
北门城楼虽有东西六间,南北三间,但到底是守城军士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淇州衙门大小官员要想都住进去,房间并不富裕。
淇州当地的官员大多是三四人挤在一室,月仙和黄若璞毕竟是京官,被分到一间相对宽敞的屋子。
守城的参将亲自比着手将他们引到屋中,一面打量两位大人的神色,见二人皆心事重重地蹙着眉,以为他们当真觉得这屋子太小,解释道:“昨日城中涨水,有军士并百姓几人,为救落水者负伤在身,下官便将他们安顿在城楼里用药修养,故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屋舍来……”
月仙心里的确叫苦不迭,若她是个男子,如今跟黄若璞同宿一室是再合适不过,可她偏偏又不是。虽然深知黄若璞为人可信,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可她还是做不到跟对方坦诚相见。
她可以将自身性命托付于他,却又把女扮男装的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戒备什么,或许也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这份惊世骇俗。
这厢月仙脑中神思飘荡,黄若璞的眉心拧得更高了,他四下环视一周,见屋中布置简朴,除了桌案座椅,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张美人榻可供躺卧,当即沉下脸色,问道:“怎的连屏风也没有?”
参将面露难色,“昨日因救人呛水染病的百姓里,有一个是还未出阁的姑娘,但城楼上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不得不将她跟几位男子暂且安置在一处,便抬了几扇屏风过去,将人围起来进行医治。”
这话有理有据,黄若璞自然不能再不依不饶,他想了想,“那就麻烦再搬两架衣桁进来吧。”
他命人将衣桁摆在架子床和美人榻之间,将随身携带的几件衣袍取出来,在衣桁上悉数展开搭晾,俨然是用来代替屏风进行遮挡。
这件事本该她上赶着操心,没想到却先一步被黄若璞解决,她虽有几分庆幸,却又觉得怪异,瞧他那急急忙忙的架势,倒像是避之不及。
黄若璞方才故意不看她,这会将衣裳都挂好了,才从衣桁后面绕出来,歉然笑道:“阿栩,我这人有个怪癖,就寝时不喜欢被人瞧着,所以必须把床铺四周遮起来,否则睡不着觉。”
哪里是怪癖,分明正合她意。
月仙回头望了眼架子床,如此看来,其实应该把这张床让给他睡,可是真让给他了,自己又该如何?
黄若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就猜到了她踌躇的缘故,佯装挑剔地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架子床的纱帐太薄了。”
她听得喜出望外,偏偏还要努力绷着脸假装遗憾,“如今情形特殊,不比以往,咱们只有先将就一下了。”
两人昨夜都几近无眠,草草用了晚食,又问过目前城中灾情,确认一切无虞,便早早准备就寝。
自外放以来,只要宿在巡抚衙门之外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和衣而卧,不过并不能直接穿着官服,她另有一身专门睡觉时穿着的纱袍。
从包袱里捧出来,对着那熟悉的景泰蓝暗花纱,她鼻尖倏地一酸。
钦天监带回去的信,他想必是看过了的,她措辞僭越,皇上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为什么,一个多月来,京城始终杳无音信?
没有回复,甚至连斥责或是降罪都懒得。
他怎么能因为争辩不过,就直接不理自己?
要只是不理她也罢了,可她上疏询问锦衣卫众人如何安排,为什么他竟也不置一词?
淇州如今被洪水席卷,一时半刻无法向城外传递消息,灾情只能由凤阳府的其他官员代为上报,她一面更衣一面盘算,城墙被冲垮一事,今日应该也能传到凤阳知府耳朵里,楚志恒的奏本大概已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了。
这回他总不能一言不发了吧。
她沉沉地阖上眼帘,几步开外的美人榻上,黄若璞听得室内窸窣声、叹息声渐次消退,而后响起平缓的呼吸声,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再一次翻起波澜。
他看得出来,她虽然嘴上说着“皇上恼我也在情理之中”,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实际上,她心里就越放不下。
阿栩以为,皇上之所以恼怒,是因为她对祖陵龙脉的狂妄论断。
可他却觉得,真正让皇上气到不愿回信的,恐怕是她帮自己推辞赐婚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几乎被皇上这一招逼入绝境,愤懑之下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仅求着阿栩写信帮忙周旋,还将自己那封言辞恳切的,用于婉拒赐婚的陈情表丢进了火盆。
他很清楚,对皇上而言,如果看到他们两人全都上表推辞赐婚,心中虽然难受,却也不难猜到,阿栩定是被自己苦苦恳求,这才出手相助。
可如果他没有上表,皇上看到的,就只有阿栩因为他被赐婚而心急如焚。
但凡皇上动了真心,就注定勘不破他这出小而精妙的障眼法。
他将脸埋进被衾,无意识地蹭了蹭。
利用阿栩信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搅得当朝天子心乱如麻,做成天衣无缝的攻心之计,按说该是得意无比,可他却忘了,除了宝座上的一国之君,他这一路上同阿栩朝夕相伴,喜怒哀乐也早就无法自控,全系于她的一颦一笑、一嗟一叹之中。
方才他拥被假寐,竖着耳朵细听架子床里的动静,她的叹息何其轻柔,落在他心上的那一霎,却又化作尖利的刀锋,轻而易举剜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也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屈起食指一下下地挠着被面,暗暗下定决心,皇上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自己趁虚而入。
不懂她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挂念。
翌日晨起,二人眉眼间仍有疲惫之色,月仙想去看看受伤的百姓和军士,黄若璞却不知为何如临大敌,百般阻拦不许她去,只叫她坐镇城楼主持大局,等着下头官员将情况一一汇报,自己将这个差事揽了去。
他前脚才走,不多时,萧用潜就叩门求见,说淮河水仍在源源不断地往淇州城中倒灌,城北不少百姓不得不爬上屋顶避水,但还有更多从南边逃来的百姓无处可去,只能用木板和石头搭起简易“床榻”,随时都有再被洪水吞没的危险。
更何况,虽然他们及时将百姓疏散,但仍有一些人没能幸免于难,眼下城南水深过腰,有人爬上高处远眺,称水中似有浮尸,碍于距离太远,无从分辨是人还是牲畜。
人畜尸体久泡水中,加之夏季湿热,不出半日就能腐烂得面目全非,若不及时打捞,只怕等不了几日,城中必然疫病横行。
月仙忙问:“可有安排人去打捞?”
萧用潜说已经去了,“只是城中土地几乎全被大水淹没,捞出来的尸体要想尽快入土为安,恐怕还得另找去处。”
月仙思索片刻,“不若就葬在大圣寺的后山上,等水灾消退,他们的亲人也能往大圣寺去祭拜一二,总好过随意掩埋,连个寄托哀思的地方也没有。”
复安排道:“尸体泡在水中,必然已经开始腐烂,稳妥起见,最好在尸体上撒一层生石灰再下葬。你先去着人准备,一会随我同去大圣寺会见住持。”
话说完了,萧用潜脚下却并没有挪步,而是向她确认,“您要亲自过去?”
她不解其意,“咱们借了大圣寺的地,当然要亲自过去方显诚意,再说我先前打开了何家在大圣寺的粮仓,也该去看看里面还剩下多少余粮。”
萧用潜含糊地劝她,“大人,外头乱糟糟的,没有您坐镇城楼可不行,您还是安心留下,其他的事情,就由下官和黄御史代劳吧。”
话毕,他目光来回扫了扫,疑惑道:“黄御史怎的没跟在您身侧?”
他一提黄若璞,月仙顿时觉得不对劲,这两个人一直阻拦她离开城楼,甚至离开自己歇息的这间屋子,难道外面出事了?
她板起脸,冷冷扬眉,厉声问道:“你二人这会倒是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劝我莫要出去,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萧用潜嗫嚅道:“下官不敢,只是城里有些关于您的流言,百姓愚昧无知,听风就是雨,所以难免对您有些误解……”
她最不耐烦下属说话兜圈子,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什么流言?现在就说与我听,否则本官治你包庇之罪!”
萧用潜打了个哆嗦,又怕她真的迁怒己身,期期艾艾道:“大人,这些谣言也只是下官听底下百姓乱传的。他们说,这回黄淮两河的水势之大,百年难遇,前所未有,是因为您要在汴水筑堤行漕,要在天子祖陵动土,所以先祖震怒,降下大水以作惩戒……”
他越说到最后声音越抖,战战兢兢地抬眼瞄月仙,谁知她只略一恍神,随即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萧大人如何看?”
萧用潜斩钉截铁道:“此言不仅子虚乌有,更是颠倒黑白!分明是有人心怀叵测,借这水灾故意污蔑!”
他一番高谈阔论下来,整个人面红耳赤,倒显得月仙格外平和。
月仙缓缓道:“既然萧大人也不信这些毁谤之辞,本官何需躲避?”
萧用潜急得额头冒汗,他伸手揩了一把,切切提醒道:“下官早前也想到此法,自然能明白大人的高义。可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何谈治水之道?即便您此举是为了淇州的安宁,他们也看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月仙从袖笼里取出折扇来,漫不经心地打开扇了两下,像是乍然起了玩性,轻巧地掂着扇柄往上一抛,扇子在空中打个转,又被她稳稳抓回手里。
她提腕一抖,干脆利落地合上折扇,正色道:“我纾解淇州水患,并非为了名声和赞誉。诚如萧大人所言,百姓对治水所知甚少,加之流言四起,难免会有所误解。感恩称颂非我所求,诋毁指责亦无法阻我之志。”
“我若是忧谗畏讥、不敢露面,只会被人当做心虚,反而是泰然处之,以静制动,才能叫背后搞鬼者乱了阵脚。”
她最讨厌畏畏缩缩,如今亮明了态度,萧用潜也不敢再劝,依照她的吩咐安排下去,又着人将黄若璞寻来,带上几个随从,往大圣寺去跟住持交涉。
黄若璞知道,她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便也识趣地缄口不言,迎着她略带责备的目光,浅浅扯了下嘴角。
大圣寺坐落在城北的圣寿山上,相传是千年以前的得道高僧所建,高僧在此参禅问道,修习佛法,以求度化众生苦厄,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如今就被供奉在寺中的大圣塔里。
淇州百姓崇敬高僧,自千年前就留下了逢年过节入寺参拜的习俗。
大圣寺的寮房悉数用来安置灾民,寺院中的空地上亦搭起数座草棚,月仙率众人入寺,饶是没有刻意打量,也觉察到院中气氛微妙。
一路上,目之所及处,百姓无不频频窥视,间或喁喁私语。极少数的几人大着胆子投来目光,但那目光中有怀疑,有提防,更有畏惧。
月仙强忍着不去为此伤怀,默默将目光调开,“走吧。”
大圣寺的住持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生得慈眉善目,他先朝众人施礼,听罢月仙的请求,有些遗憾地告诉她们,大圣寺中并没有用于土葬的地方,寺中僧人圆寂后皆是火葬,骨灰统一封存入大圣塔安置。
“倘若大人不介意,不妨将这些百姓的尸体火葬焚化,寺中设有善堂,可将他们的骨灰供奉于此,留待家人找寻、祭拜。”
月仙微微颔首,“尸体经过烈火灼烧,亦可阻绝疫病,既是我们借用贵寺宝地,便一切遵照寺内的规矩。”
于是两相说定,萧用潜派人去知会打捞尸体的衙役,催促他们将尸体尽快抬到大圣寺来,住持亦吩咐了几个小沙弥,命其前往讲经堂后的松林先行布置,只待尸体送到后即刻焚烧。
住持安排妥当,又给月仙一行人准备了斋饭,道一声各位施主慢用,遂掩上门出去给灾民们放饭。
正逢水灾,大圣寺的素斋也不过是以豆腐做成各种式样,再佐以米饭食用。月仙刚捉起筷子,就听黄若璞重重咳嗽起来,“阿栩,我想出去透透气,这饭菜有股怪味。”
萧用潜埋头大快朵颐,心道京官就是穷讲究,素斋虽不及城楼上灶房的菜品可口,但等着火葬结束还要好一阵功夫,这会挑嘴不肯吃,一会迟早饿得他一步三晃。
月仙没办法,叫萧用潜等人先吃,满腹狐疑地将他搀了出去,两人行至檐下,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黄若璞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沙弥疾步跑到阶前,“二位大人,不好了,前头的百姓们闹起来了!”
她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沙弥回头往身后瞧,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悄声道:“住持放的饭不够百姓们吃,往日大家都忍气吞声,今日因着诸位大人莅临,这才放开了闹的。”
话音才落,廊道的另一端,住持缓步走来,身影愈发清晰。
小沙弥惊恐地闪身躲到廊柱后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墙上的一道侧门。
住持双手合十朝他们一礼,含笑问道:“二位大人可是已经用毕斋饭?”
月仙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扽了一下,黄若璞弯起一双桃花眼,“多谢住持款待,只是我二人惦念寺中灾民忍饥挨饿,不敢擅自饱腹而不顾惜百姓,只饮了两杯清茶。”
住持脸色微变,眸中闪过一抹犹豫,似乎在掂量什么,很快又重新作出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二位大人多虑了,贫僧可以保证,寺中粮食足够百姓食用。”
一阵烟雾从禅房后面弥漫飘来,月仙起初闻到松木燃烧的香气,紧接着就被一股熟肉的臭味搅得几欲呕吐,抬袖掩住了口鼻。
黄若璞也皱紧了眉头,屏住呼吸极力忍耐。
住持却神色如常,甚至淡然说道:“贫僧的弟子们正在烧化尸体,大人们若觉得尸臭难忍,贫僧便去叫他们多砍些松枝一起焚烧。”
他刚出院子,那个小沙弥就又悄悄潜了回来,捏着鼻子凑上前,信誓旦旦地道:“大人只需随我去瞧瞧仓中的余粮,寺中灾民的处境便可一目了然。”
见二人俱不动摇,小沙弥又道:“住持心里有鬼,大人若提出要去查看粮仓,他必然百般推诿,拖延时间,趁机将寺中的陈年稻米混进去,只有现在派人先将粮仓看守起来,他才无法弄虚作假。”
月仙和黄若璞对视一眼,都觉得此法可行,便进去指派了几名衙役们跟着小沙弥抄小路前往粮仓。他们三人留下来等着尸体烧化完毕,再会同僧人们,将骨灰送入善堂。
黄若璞好似有什么心事,不停地往四周来回张望,月仙忽然发现金石并未跟着他一道,便打趣他,“可是金石做错了什么事,惹了黄御史不开心?”
黄若璞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他喉咙发紧,哑声道:“阿栩,我好像犯了一个大错,你千万要紧紧跟在我身侧。”
月仙不解他话中之意,懵懵懂懂仰脸去瞧,却发现他面色惨白,嘴唇微张,急促地喘着气。
她心头猛地一震,却说不清那种不踏实的感觉缘何而来,往他身边迈近一步,官袍袖子贴上他的,“好。”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的尾音止不住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重要剧情写了个开头,这一章是小月和小黄的视角,没有明确写出来到底谁有问题,答案下一章会揭晓
小月快要回京了,所以小薛视角靠后一点出来,我想先把淇州最后的事情连贯地讲完
第143章
气氛骤然冷峻, 叫人忍不住生生打个寒颤,月仙偏头往身侧瞧,黄若璞浑身紧绷, 像一张拉满了蓄势待发的弓,她有心叫他稍稍卸下点劲, 伸手触上他的小臂, 却摸到一片薄且硬的护甲。
她缩回手, 压低声音问:“难道姜定勋那伙人还是贼心不死?”
黄若璞不看她, 依旧警惕地来回巡视,竭力稳着声线叹道:“但愿是你我多虑, 否则黄某只求能不失信于圣上。”
月仙劝他, 不必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去想, “敌暗我明, 他们尚未动手,显然是有所顾忌,咱们仍有机会脱身。”
她脑中思绪纷转,“那小沙弥口口声声指责住持, 其言不可尽信。”
灾民闹事也好,住持徇私也好,林林总总, 全凭他一张嘴,而她们并未亲眼所见。
她定了定神,胸有成竹道:“那小沙弥急着引你我前往粮仓,想来是在那里设好了埋伏, 没料到咱们不为所动, 这才退而求其次, 好歹将咱们身边的人引开一些。”
“可见他们的人不多, 否则大可以直接来禅房动手。所以,应当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黄若璞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得更远,“若如此,他们可能会改在善堂行事。如果等不及,甚至也可能在这里就……”
他话音猛地顿住,一把扣住她的手,将人往禅房带,萧用潜等人不明所以,被他大力推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黄若璞示意月仙坐下,自己走到萧用潜身旁,附耳说了几句,果然萧大人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喃喃应道:“好,好,就这样办。”
两人迅速解下官袍,跟身形相近的随从互换了衣裳,随即由萧用潜领着走到禅房门口,呵腰听他大声吩咐,“去松林看看尸体烧化完了没有,抚台大人还有公务,可没工夫在这里耽搁!”
这一声中气十足,月仙和黄若璞便愈发将腰弓下去,脸也顺理成章地埋下去,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几乎是互相蹭着,将身形重叠在一起。
一路悬着心,眼看着那片苍翠越来越近,黄若璞忍不住把她的手抓在掌心,使劲地捏了两下,她也轻轻回捏一下,又往前带一带,意思是躲到前边那棵最粗的松树后头去。
他们往松林深处走,经过几个砍得光秃秃的树桩子,松香味和尸臭味搅合在一起,浅浅喘一口气就钻入肺腑,但他们处在生死关头,心神紧张之下,哪里还分辨得出什么松香尸臭。
夏天刮南风,绕过焚烧尸体的那块空地,松木味逐渐浓郁,黄若璞拉她藏到老松树后头,两个人紧紧地依在一起,背贴在树干上,像刚刚从上面剥落了一半的两片树皮。
他眼里的慌张终于消弭,继而重新焕发出光亮,神采奕奕地眨了两下,“阿栩,好了,现在咱们安全了,我早安排金石带人从圣寿山后头绕上来,这会他们该到了。”
大圣寺坐北朝南,金石从后山赶来接应,要往寺中宝殿找他们,可不就是得先经过这片松林。
她不做声,只认真地盯着他看,眼中是纯真的困惑,既庆幸于他的提前布置,却又忍不住心底的疑虑,平静地,极有耐心地,无声地向他发问。
纵然姜定勋等人贼心不死,可是——
蕴英,你又是凭什么能未卜先知、未雨绸缪?
他被这清凌凌明晃晃的目光看得一窒,像映着雪色的月光,仿佛能洞见他心底最不堪最虚伪的秘密。
聪敏如她,想必他的这点心思,现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中斡旋,也曾谆谆善诱,给漕运派透底说皇上不愿叫姚栩久留凤淮,最多一年,必然要将人召回京师,只需忍过这一年,后续再派谁来,都比这位祖宗好通融。要是非得跟姚栩针尖对麦芒,她到底是皇上的妹夫,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只要有长公主殿下在,皇上的胳膊肘肯定往自己家拐。
木瓦将他的话带到了,姜定勋确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可偏偏,随即阿栩就提出了修改运道的计策,皇上迟迟未有旨意下来,而阿栩为了阻止黄河水倒灌入淮,擅作主张直接拦截刚过宝应的漕船,两淮的漕运派终于再次坐不住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向着她,至少现在,他得叔父信任,巧做伪装,尚且能留在她身边时时看护,也能探听他们的谋划,知己知彼,总好过惹了叔父的怀疑,换了其他人来替这桩差事。
他从木瓦嘴里套话,隐约感觉到姜定勋已是忍无可忍,于是他动身来淇州时,特特将木瓦留下,嘱咐他千万劝住了姜大人,皇上还没表态,未必就是恼了姚栩,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可几日后他接到木瓦递来的消息——连沈通都暗中给姚栩卖人情,根本不把布政使放在眼里,姜定勋被怒火冲昏了头,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黄大人怕受连累,就趁早躲得远远的。
姜定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方式动手,他一概不知,只能尝试着推测。
大水涌入淇州城的那一日,他怕有人趁乱生事,更怕这当中就有姜定勋的手笔,故而趁着夜深人静,一出暗度陈仓,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万岁山上,毕竟山上都是久居淇州的老弱妇孺,守陵太监也有自己的一队护卫,姜定勋便是真的胆大包天追去祖陵造次,也多半无功而返。
可她回来了。
因为他们是生死之交,危难面前自当同生共死。
从那一刻,他就决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护着她。
姜定勋无意与黄家为敌,必然也就不敢动他,所以他就待在阿栩身边,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寻到机会下手。
今日来大圣寺,他命金石带人从后山上来,无非是担心寺院后门山路僻静,怕叫歹人有机可乘,却没想到,姜定勋的人早就潜入寺院守株待兔。
他没解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唯一心虚的地方,就是没有早些告诉她身边的威胁,他以为,有自己和金石在她身边日夜戒备,淇州又是萧用潜的地盘,姜定勋除了找人散布谣言,强行将黄河大水归结为姚栩触怒先祖,再也使不出别的手段。
“阿栩,我……”
刚起了个话头,他便听到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拂过松枝,又像是树枝被踩断,后半句话咽回喉咙,用目光示意她先别出声。
月仙屏住气息,警惕地蹲下身来,借树旁高草的掩映,转脸往幽深的林中打量。
她听见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风声,随即有什么穿透了微风,撕裂了寂静,笔直地朝她冲过来,月仙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亦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本能地躲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扑倒,机扩在耳边扣响,锐利的袖箭破空射出,随即有人闷声呼痛,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跑动声,金石带着人追了过去。月仙仰面躺在地上,黄若璞那身细布贴里盖住了四周光亮,她陷入一片晦暗,却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脚步响动逐渐远去,他却始终保持着扑倒她的姿势,趴在她身上纹丝不动,月仙这才察觉有异,伸手摸索着,轻轻地晃了下他的胳膊,“蕴英?”
回答她的,是黄若璞忍着痛抽气的声音。
月仙顿时慌了神,用胳膊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想往下去环他的腰,却在他腰侧摸到一根箭杆,周围黏糊糊湿淋淋的,她的心狠狠地拧起来,“蕴英,蕴英,你不要吓唬我……”
手脚并用,她浑身上下颤抖得厉害,勉强揽过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大口喘气,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忍着痛伸手摸了摸箭簇的位置,随即掀开贴里的下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阿栩,我不成了,你拿着这个吧。”
这是他离开维扬的那天,母亲哭着塞给他的玉。
月仙哽咽着说不出话,闻声连连摇头,大颗眼泪随着动作摇落,砸在他的前襟,黄若璞缓缓地把手又抬高一点,“我的玉,是要送给挚友的,你若不收,就……”
她用力点头,“好,好,我拿着,我替你先收着,等你好了,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安慰她,明明只是勾起唇角,却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是我不好,吓坏你了,阿栩,别哭。”
月仙泪眼朦胧,抖落眼睫上还未掉下的泪珠,语无伦次地向他告罪,“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是我……都是我……”
他摇头,“阿栩,这不是你的错,我,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和你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想了很久很久。”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压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味道,吃力地将两手相覆搁在胸前,做成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在下……维扬……黄蕴英,敢问……姑娘芳名?”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小天使还记得之前那个醋和饺子的比喻,这个结尾就是所谓的醋了。
无奖竞猜,小黄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遮遮掩掩写了几十章,终于解除封印了)
第144章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很想问问他, 究竟默默地帮自己保守了多久的秘密,这一刻心中涌上千头万绪,种种过往如风呼啸而过, 而她注定抓不住风,一切都太迟了。
胳膊紧了紧, 将他圈得更牢,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 随即转过脸来同他对视, 认真地,像初次见面一样, 郑重地同他自报家门, “月仙, 我名姚月仙, 祖父夜梦明月飞入藏书阁,戏说莫不是月中仙子托生,故得此名。”
他眉心微动,轻声跟着念叨, 像牙牙学语的稚童,“月仙,月仙……”
她泣不成声, 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我在,我在。”
泪水应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顺着指缝一寸寸流淌, 有点痒, 他想。
与此同时, 尖锐的、剧烈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五脏六腑,被凶残地搅碎,目光一瞬间涣散,又在她的惊呼中缓缓回神。
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那柄箭力道十足,几乎将他贯穿,这样的伤势,他不该痴心妄想还能活着离开。
她小声抽泣,脸颊和鼻头都哭红了,湿漉漉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得像浸在湖水中的月亮。
终于能这样直白地,像描工笔画似的,一丝不苟地将她端详,他噙着笑喟叹,可惜天命不允,只来得及容自己问她真名,却再也没机会见到,做女子打扮的姚月仙姚姑娘。
他挣扎着抻直了脖子,目光中半是关切半是渴求,望向她歪斜网巾下凌乱的碎发,想问,却不敢开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发髻,乱了。”
月仙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这网巾本就是差役的,戴在她头上明显大了一圈,方才两个人重重地跌在泥土里,这会早已变得松松垮垮。
其实,她只需要将网巾拢回原位,再系紧线绳就能重新固定好。
可是她选择了更麻烦的办法。
将网巾解下来搁在草叶上,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髻上的玉簪。
她已经欠了他两条命,不能再欠他这最后的一次成全。
她看得懂他无言的期盼,临死之前,他想见姚月仙。
长发如瀑坠下,从颈肩一路蜿蜒,柔柔地落在他手边,黄若璞意识有些模糊,却叫这缕发丝挠得瑟缩了一下,原本摊开的手掌虚攥起来,手指蜷缩着,竟是怕触到那发丝冒犯了她。
他张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模样拓在心上。月仙伸手拢发,莫名地有些忸怩,“素日做男子装扮,这会散了发,怕是也看不姑娘的模样。”
他微微摇头,“无需庸脂俗粉,已然很美。”
又故意逗她,“瞧你,吓得脸上唇上都不见血色……自然不像。”
她笑,何其苦涩,何其勉强,瞥见手腕上又裹了一层未干的新血——他的血根本止不住。忍着哀伤装作不察,用手指蘸了点在唇上,一点点揉开了抹匀了,坦然对上他怔忡的目光,“如何?我聪明么?”
他也跟着笑起来,这回终于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胜过世间万千红妆。”
又虚弱地皱眉催促,“我心愿已了,快绾起来吧。”
她依言弯下脖颈,麻利地动手束发,而他留恋地,温情脉脉地看着,一面又贪心地想,哪里会看得够呢?阿栩变回月仙的样子,就算给他再活一辈子,也是看不够的,可是自己眼下重伤在身,血流不止,气若游丝,已然是没有一辈子了……
林间清风徐徐吹着,他歪在月仙怀中,半依着她的膝头,仰着脸看她绾发。
素手,朱唇,乌发。梦中千百次肖想过的景象终于一朝成真。
能死在她怀里,这一生,临了倒也不算凄凉。
“阿栩,我好想……回家……”
黄若璞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眸渐渐暗淡下去,意识昏沉,如醉梦中,只是这一回,他再也捱不到梦醒了。
月仙扶正了网巾,惊觉四下寂静至极,她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狠狠地拽下去,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蕴英……蕴英!”
他唇边犹带一丝笑意,面容恬淡安宁,只是任她如何呼唤,那双桃花眼都不会再睁开了。
月仙抱着他不肯松开,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留住一丝一缕的魂魄。她木然跪坐在林中,牵过他的手来胡乱地摩挲,心里空荡荡的,明明刚才泪如雨下,这会斯人已去,才晓得至哀至痛的那一霎,人反而是麻木的,是连眼泪都挤不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惯世事无常,如今事到临头才明白,她或许永远都学不会如何体面地应对生离死别。
苍松碧草随风摇曳婆娑,枝叶相颤,沙沙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仿佛在替本该恸哭出声的她低低啜泣。
天旋地转,日月暗淡,山河凋敝,草木失色。
从前众人围坐,谈笑风生之景历历在目,从她随手调换试卷的排序,到追问他打油诗的来历,再到那年冬日亭中小聚,她看着他从一开始束手束脚有点怯场,到后来收放自如地高谈阔论,闭上眼睛,隐约还能浮现出当时他笑起来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生动,可是他不在了。
外放之初,她早就料到此行不会一路顺风,凤淮的弊病若要下狠手彻底祓除,难免要沾染人命和鲜血,可她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老天竟然连他的命都要收走。
她呆呆地坐着,大千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片松林,仰头望天,那因雨势缠绵而灰白的天空中,竟然从阴云缝隙里撕开一道口子,日光穿透云翳洒落下来,光芒浅淡柔和,可她固执地梗着脖子,僵持着。
“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
她再也克制不住,毫无道理地,甚至胡搅蛮缠地愤然怒吼。
凄厉的控诉如杜鹃泣血,响彻松林久久不绝,断肠之痛痛彻骨,她双目如视无物,双耳如闻无声,身后默默围上来一小圈人,没有人敢靠近这位濒临崩溃的巡抚。
除了金石。
他在月仙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跪在了黄若璞身旁。
后来的事情,在月仙的记忆中,仿佛是被骤雨打湿的画卷,一切都变得模糊纷乱,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城楼上,小沙弥已经畏罪自尽,幸而松林中放箭之人已被生擒,金石亲自将人押到她的面前,那人抬起脸——
竟是她见过的人。
月仙忽然觉得胸口闷胀,仿佛要喘不过气来,那张脸分明是,加固淇州城南城墙的那一天,帮她扶住木桩的那个赤膊汉子。
是了,那日她亲自下去打木桩,因身边没戴随从,纵然穿着官袍,在百姓看来,只勉强认得这是个官,更遑论知道她胸前的补子对应什么品阶。
可是这个人,却直接唤了她一声抚台大人。
她怒气填胸,目眦欲裂,厉声吩咐金石,“拖下去严加拷问,凭你爱用什么手段,只记得要留一口气,别让人死了。若他不肯招供,届时正好带回京师,让他见识见识北镇抚司的阎罗!”
恨,恨不能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好为蕴英报仇雪恨。
可只有拿到此人的供词,才能把姜定勋等人一网打尽。
她手中紧紧攥着黄若璞留下的玉佩,上好的蓝田玉雕出五福捧寿纹,越是美好的寓意,此刻越如同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戳人心肺。
金石连看都不看她,拎着人转身就走,可月仙宁愿他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一顿,或是如自己在松林中一般歇斯底里。唾骂也好,怨怪也好,这都是她本该承受的。
城楼里新辟出了一间屋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暂且充作灵堂,棺材是连夜打的,只刷了两遍漆,金石给黄若璞换上了官服,等漆一晾干就把人装了进去。
月仙沉默地看着,白日照旧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务,淇州难得放晴了,城中的积水水位缓缓下降,百姓们开始自发地清理淤泥,为了应对下一次洪水,城北也开始继续搭建屋舍,城南墙的缺口也亟待着人修补,大事小情忙活起来,她在人前无暇悲伤,只有在夜里将美人榻搬去灵堂,跟金石一起不眠不休地守灵。
两个人仿佛在跟彼此较劲,月仙越是等着金石的埋怨,这个平日嬉皮笑脸的小厮就越是一言不发,直到头七那一夜,金石拎来一壶真珠红,将月仙去岁中秋夜见过的两只玉杯摆在供桌上,斟好两杯酒,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你若是真心惦记他,便将这酒喝了再睡吧。”
“公子他不喜欢一个人饮酒。”
他不愿再以官位尊称于她,月仙亦没有计较的道理,端过玉杯来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纵有相思泪,也换不回谢却尘缘的离人。
整整七日,她终于借醉意入梦,梦里隆冬瑞雪,大家围坐在她家的小亭子里,连皇上都赫然在侧,却唯独少了他。
她惶惶然起身到处找,拉着每一个遇到的人问:“可有看见蕴英?”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皇上古怪地看着她,“谁是蕴英?”
她连礼仪都顾不得了,僭越地抓着皇上的袖子,“皇上,他就是昭兴九年,二甲第一名的黄若璞。”
皇上有点不耐烦,拂开她的手,“朕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他问叶颀,“叶大人可知道此人?”
叶颀摇头,再问何良,何良也说不知,连濯亦困惑地瞧着她,最后问到乔怀澈,月仙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像陷入绝境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乔怀澈笑起来,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善无害,可是那语调极寒极冷,他说:“阿栩,昭兴九年的二甲第一名,明明就是我呀。”
梦境戛然而止,月仙惊醒过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中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她撑身坐起来,揉着眼睛问金石,“蕴英,他回来过吗?”
金石说没有,“真珠红还是满满一杯。”
她怅然坐回榻上,拿出玉佩看了一会,一字一顿地对金石说:“我一定会替他报仇。蕴英生前的心愿,我也会为他实现。”
金石不理她,大约是觉得她空口无凭,自顾自地忙着洒扫,根本不屑一顾。
月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往桌案去捉笔立字据,黄若璞没喝的那杯真珠红被她端来泼进了砚台,提笔刚蘸上墨,外边闹腾起来,有人大声喊她,“姚大人,您快请出来,有圣旨到了!”
从前望眼欲穿,日盼夜盼,如今她却再也提不起兴致,慢吞吞走出去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地砖上。
宣旨太监拉长嗓子念完,亲亲热热地搀她起来,冷不丁瞧见她通红的双眼,半是恭维半是关切,“大人夙兴夜寐,为淇州日夜悬心,实乃社稷之幸,难怪万岁将您视作股肱之臣,命咱家亲迎您回京述职。”
她原要往外走,听到这里,脚步倏地顿住,淡淡地对宣旨太监道:“您先行回京面圣吧,我跟在您后头,晚些时日就到。”
宣旨太监听不明白,以为她还在跟皇上闹别扭,因临行前得了圣上嘱咐,便急切地解释起来,“哎呦我的姚大人,您没听懂皇上的意思么?他准了您的计策,同意改由汴水行漕了,京里跟您作对最起劲的那几个,全叫万岁爷打发过来给您修汴河大堤,估摸着下个月就都到了,您还有什么舍不得走的?”
姚栩敢跟皇上叫板,这在京师人尽皆知,但再耍性子也要有个分寸,宣旨太监以为她恃宠生骄,苦口婆心地提点,“这旨意半个多月前就下了,谁知道黄河水大涨,山东河南一带也受了洪灾,咱们的人都耽搁在路上了。后来淇州城被大水围困的消息传进京师,皇上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又派人快马来催,您可别再糊涂了!”
月仙说您误会了,“我不是不肯走,只是——”
她喉头发酸,死命地睁着眼忍着泪意,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都察院巡按御史,黄若璞黄大人,于淇州城大圣寺后山,为救我而死。”
“黄大人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我理当为他扶棺进京。”
【作者有话说】
这把刀也是我的一点私心,我的女儿是特别好的姑娘,有人愿意为她而死太正常不过了
最初版本的大纲里,根本没有小黄这个角色,差不多一年前,有一天晚上整理大纲,忽然有了上面的想法,所以创造出了小黄。
【大概是预告】回京之后拉扯继续,不过我得先整理一下大纲,所以下一更周末见。做完大纲再隔日更吧orz
第145章
自城外长亭一别至今, 堪堪又是一岁。
皇上率众臣等候在正阳门的城楼之上,翘首遥盼归人。
时值七月盛夏,酷暑难耐, 内监搬来冰鉴纳凉消暑,另有专人从旁打扇, 清风徐来, 皇上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
戴春风低声同他耳语, “万岁且安心歇息一会吧,奴婢已经派人沿着官道去迎小姚大人了, 您先小睡片刻也不妨事的。”
皇上摆摆手, 依旧闭着眼睛, 他昨夜几近未眠, 这会确实有些精力不济,“朕见不到她,如何能睡得着?”
他说着,支起胳膊, 指腹按上太阳穴,半是疲倦半是无奈地自嘲,“你瞧瞧, 朕这个皇上当得,实在不像样子。”
大珰可不敢往下接这话,皇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笑, “你带他们都下去吧, 朕想一个人清静地待着。”
他听到戴春风轻声应诺, 继而门扇开合, 屋中内侍鱼贯而出,周遭再无声响,陷入一片岑寂,可他的心却比方才更加忐忑不安。
这次外放,原以为只是追寻木牌背后的真相,却没想到短短一载间,发生了这许多始料未及的事情,甚至变故。
犹记得那一夜,他策马赶去通政司,亲眼看着乔怀澈等人从犄角旮旯中翻出她的奏本,接过来,按照顺序打开,她的言辞从激烈严肃,逐渐变得冷静温和,在最后的一封奏疏里,她问自己,“皇上若不允臣之计策,可批驳,可责罚,何故冷待至此?君臣六载,难道皇上同臣再无一字可说?”
透过字里行间浓烈的失望,几乎能想象出她愤然搁笔的模样。
不是这样的,若非小人从中作梗,若非通政司这群胆大包天的佞臣挑拨离间,何至于让他们整整一月不闻彼此音信。
当时他恨不得立刻就写信向她解释清楚,但醒过神来,又自觉无颜求和。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拙劣的小伎俩,竟然险些将他对她的信任动摇、
虽然最终他还是决心支持她的治水策略,可是他仍感到心惊胆战——他以为自己对阿栩的信任,足可与固若金汤的城池相提并论,如今却发现这城墙并非无坚不摧。
再加上黄若璞……
骤然身死,听说还是为了救她。
皇上掩面叹息,她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该是多么悲痛。
而这样的她,教他如何能不也跟着心痛?
外面有笃笃叩门声,随即戴春风喜气洋洋地上前邀功,“皇上,奴婢的人带回消息,小姚大人就快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皇上连忙坐起来,唤内监整理穿戴,揽镜自照时,却蓦地顿住了手。
镜中人有双满含愁绪的眼睛。
他不忍再跟这双眼睛对视,将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在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去。
举目向南,官道的尽头远远显出一个小黑点,可他们行进得速度太慢,身后众臣半是疑惑半是着急,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皇上不满地清了清嗓子,低声吩咐戴春风,“去把姚疏和黄培芳都请到朕的身边来。”
黄若璞为救阿栩而死,黄家若说没有怨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归根结底,是自己临行前召见了黄若璞,将阿栩托付给他。黄家人若是有怨,也该冲着自己来,可只怕他们不敢埋怨皇帝,却将这笔账记在阿栩头上。
索性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由他来分说清楚。
两人很快就都到了,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侧,姚疏主动去瞧黄培芳的脸色,似是有话要说,但黄培芳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嘴唇别过了头。
姚疏浑不在意,主动朝黄培芳拱手长揖,因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身形微微打颤,连带着尾音也有些颤抖,“黄御史舍命相救,恩同再造,姚家没齿难忘。”
皇上伸手去托姚疏的胳膊,想搀他起来,但姚疏轻轻地摇了摇头,乌纱帽翅随之晃动,皇上不得已收回了手。
黄培芳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知今上对姚家人另眼相待,得理不饶人绝非明智之举。可他的长子黄若琨早就断了入仕为官的门路,如今又失去了家中唯一可以指望的若璞,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高傲了一辈子的姚疏,终于也有人前低头的一日。
若在以往,他的心中不知该有多么畅快。
黄培芳侧身向姚疏看过去,到底碍于皇上也在,他拱手还了一礼,冷声质问:“大学士说得好生轻巧,若璞父母早亡,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二十余年,我将若璞视如己出,这般丧子之痛,大学士又如何能懂?!”
言及此处,他更是悲愤难忍,恸哭道:“若璞为官刚满三年,皇上年前还说要为他赐桩好姻缘,我们喜滋滋地等着他回来成婚,谁承想,竟要变成白发人送黑发人!”
姚疏缓缓直起腰,看向他的眼睛,无措地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黄培芳不欲再同姚疏多谈,他只盼着皇上能念在黄若璞英年早逝,多多少少也厚待黄家的其他人,尤其是他的两女一子。
他撩袍跪下,“皇上,臣自打收到若璞的死讯,就没有一天睡得着觉,臣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臣不甘心啊!”
又摘下头上的乌纱揽在怀中,另一只手摸上鬓角的银丝,示意皇上去看,“您瞧瞧,短短一旬,臣这两鬓就全白了!臣无颜向黄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皇上命人将他们两位都搀扶起来,赐了座,对黄培芳安抚道:“黄御史乃国之忠良,朕痛失贤臣,心中亦万分悲切。至于蕴英的身后事,黄卿不必忧心,朕会为他做主操持。”
能得皇帝亲自治丧,固然算是极尽哀荣,可这还远远不够。
若能以黄若璞这条命,为善贤或者善惠挣个皇后之位,这才算他死得其所,也不枉自己千里迢迢派人去维扬将他寻回来,又领回黄家好吃好喝地供养了这么些年。
但皇上么,是个怪脾气的,登基这么多年一直对后宫不闻不问。
也不是没大着胆子猜过,皇上要是忌惮黄家,大可以再选别人家的女子充入宫闱,可皇上在这方面,简直像个入了定的老僧,他黄家好歹还把女儿送进去了,旁人家的姑娘连宫门都摸不着。
善贤木讷呆笨,身上总带着她娘那股小门小户的扭捏,入宫这么些年都拿捏不住圣心。反而是他的次女善惠,正室所出,通身气质无可挑剔,这才是黄家闺秀应有的模样。
但此事还需同太皇太后仔细商量,最好是趁着蕴英的丧仪,叫善惠多多陪在皇上身边,这样两人一来二去先有了几分情意,再借抚慰黄家的名目抬举她,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如此想着,心里倒真的松快了几分,虽然儿子都不成器,但家中很快就要再出一位皇后,这何尝不算是塞翁失马?
于是他轻轻吐一口气,面上不再紧绷,甚至对着姚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连声谢过皇上恩典,只是眉心仍高高攒着,双手按在膝盖上,极用力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伸长了脖子,往正阳门外不住地张望。
没了随行的锦衣卫,姚栩身后的队伍并不很长,那口杉木棺材在单薄的一队人中愈发显得突兀。
姚栩没穿官袍没戴官帽,一身素衣跟在拉棺材的牛车旁边走,城墙上的人们乍一瞧,不免大大吃惊,有人感叹姚栩千里扶棺实在重情重义,也有人揣测她是怕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不得不于人前故作姿态。
他们在身后聒噪,皇上却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心也跟着一并飞出了城墙。
她瘦了。
京师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今日空中尚有些将散未散的阴云,云上墨色并不深浓,大约是被雨水晕染过。
这会渐渐起了风,不大,反而有些沉沉闷闷的,钻进她的袍袖,素衣大袖鼓胀起来,她脚下步伐愈发轻飘,仿佛要站不住。
因不是正式发丧出殡,没有打白幡,她走在最前面,明知道城墙上有人等候,却始终平视前方,并不往上瞧,一直走到城门口,她示意车马停下,取出圣旨和牙牌请门卒一一过目,这才往后退回几步,抬头,对上皇上的眼神。
只一眼,一瞬间,他目光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惋惜,怜悯,担忧,为难……
他是不是也在怪自己,没能好好地把蕴英带回来呢?
月仙自觉辜负圣望,一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再看他,迅速垂下头向着城门方向叩拜,“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栩——”
她哽咽了一下,“携都察院巡按御史黄若璞灵柩归京,恭请万岁圣安。”
说话带哭腔,皇上听得分明,想安慰,却碍于城楼上的朝臣,尤其顾忌着黄家人的哀痛,有意作出个不偏袒的模样来,略沉下脸,声音也压下去,“回来便好,你一路舟车劳顿,朕准你休沐,待过几日述职也不迟。”
他不想再叫她也如老师一般受黄培芳的冷眼,虽然他知道,她的性子和老师是一样的,一旦认定了是自己的错,不管黄培芳如何刁难,都会好脾气地忍耐,绝无半点怨言。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他觉得这不是她的错,更不忍心看她卑微地将所有错都揽与己身。
阿栩可以自责,但他不许旁人肆意怨怪于她。
月仙没想到皇上三言两语就给自己放了假,她为难地蹙着眉,但见他神情坚决,目光中似有遒劲力道,那是无声的示意,叫她别停留,暂且避开这个场合。
装作不经意般地,她往皇上身边扫了扫,祖父肃容立在皇上左手边,宽和地看着她,而另一侧,黄培芳怒目而视,恨她入骨。
皇上担心黄培芳当众向她发难,所以想叫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番好意她自然懂,可是她不能走。
她奉命巡抚凤淮,堂堂正正归来述职,没有灰溜溜躲避的道理。
她对不起黄若璞,可她没有对不起肩上这份差事。
月仙迎着众人或惊异或好奇的目光,平静地登上了城楼,“皇上,关于淇州城大圣寺一案,臣已经将人犯一道押解回来,请圣上令北镇抚司协助审理。”
皇上朝季秋使了个眼色,指挥使大手一挥,几个缇骑立即出列领命。
他想了想又道:“季秋,再派些人,将黄御史的棺椁护送回府。朕明日着人商定追封事宜,待一切安排妥当,朕亦会前往黄府吊唁。”
后一句话,他是看着黄培芳说的。
黄培芳亦收回了愤然盯着姚栩的视线,谦恭地俯身谢恩,“臣,臣代若璞谢过圣上恩典。臣这就随缇骑们一道回去,好好将府上收拾打点,恭候圣上驾临。”
他说着,转身要走,却被一个浅淡声音唤住,“黄大人,请留步。”
是月仙冷冷地看着他,“黄大人,蕴英是为救我而殒身,于情于理,姚某都应该日日前去拜祭致哀,您说是不是?”
姚栩。
黄培芳怨恨地望过去,他苦心栽培的侄子死了,可她偏偏还活着。她意气风发,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面圣,若璞却只能躺在棺材里。
那个凶犯要杀死的人明明是姚栩。
是她将若璞连累得丢了命。
好端端站在这里面圣谢恩的人,原该是若璞才对,而她,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黄培芳想质问她,凭什么,她明明害死了若璞,对着自己却毫无愧疚之意,可一对上皇上警告的眼神,他终究偃旗息鼓,只在袖中将双拳攥紧,咬牙切齿道:“小姚大人说得极是,但凡还有点良心的人,都知道理当如此。”
月仙对他的恨意熟视无睹,仍淡声道:“既是这样,那明日起姚某叨扰府上,还请您莫要将我拒之门外。”
黄培芳恨她不动声色,气得几乎语无伦次,“好,好,你尽管来,若璞在天之灵,若能见到他舍命相救之人日日祭奠,想来也能得到告慰!”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好一会,才喘匀了气向皇上告退。
皇上叫其他人也散去,等众人悉数离开,才无奈道:“阿栩,你不该这样同黄大人说话,他毕竟是蕴英的亲叔父。”
月仙却郑重地以手加额朝他拜下,“皇上,臣请求您允准,让臣将蕴英送回维扬安葬。”
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阿栩,为什么?”
维扬又是从何说起?
你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私密?
她眸中两片湖水漾起波澜,层层水雾漫上来,是柔情还是追思?他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只心灰意冷地知道,这汪春水终究是为了另一个人涨涨落落。
月仙不知他心中的计较和酸楚,仍殷切地恳求他的应允,不知不觉腮边已淌落清泪两行,“皇上,求您一定要成全,这是蕴英的遗愿。”
成全。
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字眼了。
揽袍蹲下,梨花带雨的脸颊近在咫尺,只要稍稍抬手,就能帮她拭去泪痕。
可他不能。
皇上摇头苦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与她,极温柔也极残忍地回答,“黄家人不会答应,朕也没有插手干涉的理由。”
“——况且,他的这个遗愿,又与朕何干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感谢天使们等候,所有看到这条作话的人都要挨我的亲亲!
有的人虽然离世了,但依旧能让小薛破防……
男二也很快要加入拉扯战场了
·下一更应该是周四,本文目前的进度在2/3左右,回京之后要收束一些前面的伏笔,所以写得比较慢,第一次写故事就搞了个中长篇,再次感谢大家对我这只新手鸽子的包容,我真的有很慎重地思考后续行文,我想好好地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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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月仙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吻同自己讲话, 他的唇是微微勾起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带着几分责怪。
她心底陡然一惊, 离开京师仅仅一年,再面圣时, 皇上的表情和话语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似乎有什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说不上来, 便只好暂且沉默。
皇上没起身, 好脾气地蹲着等了她一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明明是自己先为难了她, 可为难到最后, 却是自己更无可奈何, “阿栩, 朕知道你有很多事、很多话想说,但是今日先听朕的,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好么?”
蕴英和黄家的恩怨,三言两语实难分说清楚,她虽从金石口中得知了实情, 却也明白,这件事情若要详论,如今还是黄家占理——蕴英毕竟是黄家的血脉。
她是被黄培芳人前的伪善气昏了头,才会冒冒失失地跟皇上请求, 这会冷静下来, 神思重新清明, 顿觉方才失言, 于是便就着这个话头谢恩告退,登车回府。
好好睡一觉,她也很想如此,可是一天不擒出大圣寺一案的始作俑者,她就一天无法面对蕴英在天之灵,又如何能睡得踏实?
翌日早早起来,用了膳就往北镇抚司的诏狱去,季秋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站在檐下等她,“这刘虎,真是个难得的硬茬。”
听这口气,似乎是终于棋逢对手,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月仙冷眼瞥他,“看来北镇抚司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季秋换了个姿势,像是并不在意她的激将法,随意转了转手腕,“刑讯逼供的手段,北镇抚司要多少有多少。”
他玩味地停顿了一下,口吻略带埋怨,“您在淇州把人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又是顶着酷暑一路押到京师,季某纵有千万种手段也无从施展,反倒是差点就要给人请太医了。”
月仙没工夫跟季秋打机锋,“带我去见他。”
诏狱深处的牢房暗不见光,刘虎蜷在一小片茅草上,浑身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他双目紧闭,不动不语,已然是在平静地等死。
有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木愣愣地对上来人,穿红的那一个,正是他奉命要杀掉的姚栩。
他双目浑浊无神,眼珠迟缓地转了几下,随即又把眼帘阖上。
“你家中有七口人。”
刘虎仍闭着眼,但他分辨得出,说话的人是姚栩。
“你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八岁,左脚上有道两寸来长的疤,是今年春天爬树时被枝杈划伤的。”
刘虎把脸埋进茅草里,咬紧了牙。
“小女儿四岁,生得很白净,你娘子熔了自己的钗,为她打成一对银镯子,却怕太过招摇,最后拿红线缠严实了,才给她戴在腕上。”
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刘虎终于沉不住气,猛地扭过脸来,转身的动作牵动浑身伤口一齐作痛,可对他而言,姚栩话中的种种细节,是比严刑拷打更为可怖的威胁,“你把他们怎么了?!”
大难不死的年轻官员笑起来,很畅快地享受着他的惊惶,甚至故意拉长了语调,慢吞吞地折磨他,“我还没想好要把他们怎样,所以我来到诏狱,或许见了你,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虎垂下头,掂量她的话是真是假。
但月仙不给他时间细想,“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官不介意送你一家人去地府团聚!”
话毕,她也不看刘虎的反应,大袖一甩径自往外走去。
又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功夫,季秋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份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