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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黄若璞骤然动作, 月仙来不及反应,她抬手揉着额心,好奇地向他求证, “皇上居然也知道?那你为何又不愿接受赐婚……”

    她顿住,眼睛蓦地瞪圆, 小声问他, “蕴英, 你是说, 皇上明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但他……他不想成全你们, 所以要另选旁人指婚与你?”

    皇上怎么会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呢?她想不通。

    难道说, 黄若璞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不说话了, 只是探究地盯着他瞧。

    黄若璞低着头, 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努力了好几次才把笑容挂回脸上,再扬起脸来,重新换上他惯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还故作轻快地同她插科打诨,“阿栩料事如神,皇上急着棒打鸳鸯, 因为他和我心仪同一个人。”

    她简直瞠目结舌,“你,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有了心上人,却不跟我说呢……”

    不声不响的, 他们竟然都有了心上人, 甚至还是同一个。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 她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一度忍不住要怀疑, 是否真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别是凭空编出来的吧,怎么自己在京城时,从来也没听谁提起过?

    话又说回来,君臣二人钟情同一人,她作为他们的好友,似乎理应从中劝和,可她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无端地觉得别扭。

    皇上是一国之君,他若是相中了谁,自然是势在必得,无人胆敢与之相争。

    如今偏偏就有了一个黄若璞。

    视线转到黄若璞脸上,她有种错觉,他的目光那样热切,仿佛要把她的心也烫得跟着烧起来。

    月仙吞吞吐吐地,有心劝他,却不知从何开口,“你和皇上,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交好,我实在为难得很。”

    那双桃花眼眯起来,黄若璞面上并不拆穿她,心中却暗暗骂了句小骗子。

    真想问问她,到底哪里一样了?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为求稳妥,决定退而求其次,殷殷地恳求,“阿栩,我哪怕争不过皇上,也不愿意草草成婚,误人一生。”

    这话叫她想起姚岑和薛敢,就因为先帝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姚岑被困在平郡王府整整十年不得脱身,如今仍空挂着个王妃的头衔,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她当然不能看着旧事重演,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有我小姑姑的前车之鉴,一定能说服皇上从长计议。”

    黄若璞弯起眼睛,因着计谋得逞,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既然天子不仁在先,也别怪他行不义之举在后。

    初一她得去拜谒皇陵,除夕守岁也只得作罢,又碍于清河才遭了灾,她不愿大肆铺张,只叫灶上简单准备了一桌席面,不过是几样家常菜并果子点心,温上一壶酒,把底下人都遣出去各自热闹,她跟黄若璞两人对坐小酌。

    说是小酌,其实她几乎滴酒未沾,唯恐误了明日的差事。黄若璞看着一桌子菜似乎很感慨,没话找话似的问她,“阿栩,你是不是平生第一次,过这样冷清的年?”

    她筷子尖正犹豫地点上盘中的鸽子蛋,被他说中了,筷子一滑没夹稳,鸽子蛋又掉了回去,她有点恼,直接拿单根筷子戳下去,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何必装得那样文雅?

    在京师的家中,逢年过节自然是热闹的,小时候跟哥哥姐姐们凑在一起玩闹,后来做了官,每年年根都和同僚朋友小聚,正月里照旧一堆拜帖,大半都是求见祖父的,剩下一小半是父亲和她的。

    祖父一概不搭理,恨不能整个正月都闭门谢客,他们躲在家里不出门,要么拥着暖炉烹雪煎茶,要么折梅插瓶,题诗作画,说热闹也没多热闹,反而胜在慵懒闲适,自由畅快。

    她轻声细语地念叨,撑起胳膊,以手托腮,想到哪讲到哪,漫无边际。

    黄若璞的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他听得也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壁,明明没有醉,望着她的目光带着点含情脉脉的迷离。她讲起自己家里的时候,整个人柔和得像春水,由此可见,姚家人的冷清疏离,大抵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很小就懂得,这天下太大,芸芸众生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不论出身显赫还是贫穷,都要好好活过一生。这是爹说的。

    娘每次都别过脸,像是不忍心听,又像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最后只是愧疚地把他揽进怀里,他用脸蛋去蹭娘的衣襟,有沙沙的细碎声响,他听见娘呜咽着叹息,“我儿可怜呐……”

    彼时不知道娘这句可怜从何说起,直到京师的黄家人找上门来。

    可他回了黄家,境遇却比从前可怜不知多少倍。

    黄家只有冰冷的祠堂,他们按着他给数不清的牌位磕头,临了指着最新的两块说,过去见过你爹娘。

    他不认,梗着脖子犟嘴,“我爹我娘在维扬!”

    以为会上挨一耳光,黄培芳也确实扬起了胳膊,但那一掌迟迟没有落下来,他只轻蔑地睨了黄若璞一眼,随即转身走出去,命下人锁上了祠堂的门。

    这就是他回到黄家之后的第一个正旦节。

    从小年一直关到正月十五,有人每天按时送水送饭,他死不了,却也没觉得自己还活着。

    正月十六,黄培芳打开门,冷冷地告诉他,“现在你爹娘不在维扬了。”

    他才六七岁,根本听不明白叔父的话,呆呆地立了好一会才问:“他们去哪里了?”

    黄培芳面无表情,“他们拿了黄家的银子,当然不会继续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

    他跌坐在地上,想哭,眼眶却干涩欲裂,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仰脸看,外面天大地大,可是他没有家了。

    最后怎么服的软,他已经记不清了,刻意忘记一些难堪的悲惨的遭遇,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他也不再是爹娘掌中的宝玉了。

    黄家这一辈行若字,从玉旁,但是他们说,他资质差、秉性坏,将来不堪大任,算不得良玉,所以只配用这个璞字。

    自嘲地笑了笑,他收回思绪,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走神,“祖父极爱梅花,每年冬月亲绘九九消寒图。待到晨起时分,我随母亲到正院问安,祖父就会将消寒图铺在桌案上,陪着我一起将梅花花瓣染红。”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阿栩,你也会画九九消寒图么?”

    月仙有点懵,不就是一枝素梅带着八十一片花瓣么,这有什么不会的?

    她点头,“这图不难画,只是个闲趣,没有那么多讲究。”

    但是黄若璞满眼期待,他往前微微倾身,“那,阿栩,你能画一幅么?我,我想……”

    后半句话有点难以启齿,姚家书香门第,冬日里不论是闲趣还是雅趣,总是必不可缺的,不像他,六岁之后没了家,过年就像看热闹,热在眼里,冷在心中。

    她大惑不解,迟疑着跟他解释,“这九九消寒图,是从冬至开始,数八十一天之后便是春暖花开时,可是这会都快过完四九了。”

    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地道歉,“我不知道这个,家里从没画过……”

    也许是画过吧,但是这些从头到尾都不与他相干。

    月仙无意触到他的伤心事,连忙摆着手安慰,“也许府上用的是九九消寒诗图呢?消寒图本就有许多种类,我家是因为祖父爱梅,故而年年只绘梅花,也有不少人家是描九字九画的一句诗。”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又斟满一杯酒,仰脖灌下去,再看她时,目光已经有些许迷离涣散,灯影下的她,眉头微蹙,正关切地等着他的回答。

    童年注定有太多遗憾无法弥补,但此时此刻,在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个真心关切自己的人,就在眼前。

    黄若璞释怀地撂下酒杯,那释怀是脸上的释怀,像一片薄薄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心里释怀没有?他不知道,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往后仰靠在椅搭上,腰和背都塌下去,乍看之下有点窝囊。

    杯子没搁稳,骨碌碌地在桌上滚了几圈,他迟缓地伸胳膊去捞,没接到,啪的一声脆响,地上绽出一朵碎瓷花,他眼珠循声转过去,就这么一低一绕的功夫,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雾气湿漉漉地漫散开来。

    他笨拙地扶着圈椅起身,蹲在桌边慢吞吞地捡碎瓷片,用帕子小心地裹严实了,搁回到桌上,对着她歉然笑笑,“我许是喝醉了。”

    月仙也站起来,有些张皇失措,双手垂在身侧,抬起来想搀他,却被他轻轻拨开了。

    “我没事,只是今天扫了你的兴,实在抱歉。”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一再地叫她别出来相送,反正就宿在后头的小院里,并不远。

    金石扶着他,一路听他含糊地念叨小时候的事情,知道他心里难受,等着他一股脑都讲完了,才敢斗胆问劝上一劝,“公子,您别总想着那些伤心事了。”

    黄若璞脚下没停,看样子是压根没听进去,金石憋了一股气在胸口,等进了屋,将人在床上安置妥当了,才撩了袍子坐在脚踏上,“要不趁着这回出来了,咱们索性遣人往维扬去打听打听?”

    谁知他听了,却紧张地抓住金石的胳膊,“你怎么这么冲动?万一被木瓦觉察,反而又害了我爹娘,那可怎么好?”

    爹娘收了黄家的银子不要紧,六年养育之恩他本就无以为报,怎么能反去怨怪?他只希望他们如今能够平安度日,等他摆脱了黄家的控制,一定还会有正大光明重逢的那一天。

    金石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来找您,偏您还一直惦记,焉知他们不是早就把您给忘了!”

    黄若璞嫌他说话太难听,“黄家威逼利诱,爹娘不过市井小民,怎敢不从?”

    他翻个身,只留下后背对着金石,“总而言之,没有我的吩咐,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金石也无奈,不情愿地应了声,帮他熄了桌上的孤灯。

    黄若璞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他在维扬的小院里长大,他用功念书,一路考过府试乡试,终于背起行囊告别爹娘,带着金石一道去京师赶考。

    贡院的号房很冷,他奋笔疾书答完试题,来回检查好几遍才往受卷所送。

    受卷官一身青衣,比手示意他先到旁边的名簿登记,他工整地写下姓名,搁笔的时候却依依不舍。

    受卷官抬眼,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可是有何处不妥?

    他赶紧摇头,没来由地,脸涨得通红,“学生观大人容貌,仰慕您年少才高。”

    受卷官把目光稍稍错开一瞬,像是有点受不住他的恭维,但很快又重新看过来,眉眼弯弯地朝他笑,“承蒙谬赞,愿你我来日有缘再见。”

    这话等同于祝金榜题名,于是他恭敬地长揖下去,“学生借大人吉言。”

    走出贡院他才后知后觉,一时喜不自胜,他竟忘记问对方是哪个衙门的官,京师衙门众多,他要再寻此人,岂非大海捞针?

    他猛地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跑,许是太过劳累,脚下刚倒腾几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用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巡抚衙门后院的床上。

    他怅然失笑,倘若没有回到黄家,也许他和阿栩的初见,本该如梦里一般吧。

    金石在外头叩门,问公子可是起了,黄若璞哑着嗓子唤他进来,却看见他手里捧了一卷画,“姚大人临行前叫小人过去,说要把这个交给您。”

    他撑身坐起,接过来打开了卷轴,一树寒梅,枝干嶙峋,含苞待放,其间花开者九,每朵生五瓣,细细地勾勒出轮廓,中间留白,显而易见是等着他上色。

    右上角是她笔画峥嵘的行书,五九消寒图。

    九九消寒图,家家户户有,五九消寒图,全大彰仅此一幅。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月真的非常暖心

    我家这边现在每年冬天也会数九九天,还有口诀歌谣

    第132章

    明祖陵位于凤阳府境内, 在淇州城北十三里处,据说大彰开国皇帝曾经长居淇州,故而将祖陵建在了淇州城外的万岁山上。

    好在淇州就在凤阳淮安两府交界处, 月仙把一身行头穿戴完毕,时间刚到寅正, 她拢着一双大袖, 小心地走到桌边坐下。

    绿莺从东厨提了食盒回来, 趁着她打呵欠的功夫, 一样样端出来在她面前摆开。

    她没睡醒,眼底有暗沉的乌青色, 这会正伸手揉眼睛, 看也不看桌上, “唔, 好困……”

    回应她的是红鸾毫不留情的嗔怪,“明知道今晨须早起,昨夜还非要挑灯作画,您不困才怪呢!”

    她自知理亏, 不辩驳,从绿莺手里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碗里的粥喝。

    绿莺也不理红鸾, 手底下利索地打了个油纸包,“我包了几块点心果子,公子带着路上吃。”

    此行乃是代天子祭祀,她一路乘车, 比起直接打马过去, 自然慢上许多。月仙含笑接过, “今夜子时之前大抵能回来, 届时又要辛苦你们帮我备宵夜了。”

    红鸾被晾在一边,满腹委屈正无处发泄,听月仙这样说,顿时又来了脾气,“皇上也真是的,怎么净叫您做些费力的差事?”

    这话可了不得,绿莺吓得抬手去捂她的嘴,月仙手里的粥碗也重重磕在桌子上,米汤淋在手上,她顾不得去擦,低声呵斥道:“你跪下。”

    红鸾虽然依言跪下了,双颊还是气鼓鼓的,可见打心底里并不服气。

    月仙被她搅得彻底没了胃口,便叫绿莺把桌上的饭食统统撤下去,待她走远了才转向红鸾,“姑娘好胆气,在我屋里也敢随意议论起皇上来了!”

    红鸾并不怎么怵她,又因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在,便使小性子嘟囔道:“皇上惯会使唤您,也不想想,这么冷的天,您早出晚归有多劳累。”

    她歪着头闭目养神,闻言无奈地撇撇嘴,“他知道的。”

    “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为了震慑凤淮的官员。如果去拜谒祖陵就能让心怀不轨的人打消念头,我倒是求之不得。”

    月仙略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红鸾,见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便言简意赅道:“去吧,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起了,皇上这是在帮我呢。”

    红鸾轻声道个是,扭身退了出去,换绿莺进来帮她戴梁冠。

    绿莺瞧她脸色不好,疑惑道:“是因为红鸾口无遮拦么?”

    她说不是,“那丫头虽是无心之失,却也说中了我的心思。”

    在她看来,皇上此举的确有些操之过急。

    祖陵有守备太监敬香侍奉,今年偏偏一道圣旨叫自己过去,虽然是为了撑腰,为了叫漕运派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无异于将她正式地推向了风口浪尖。

    君臣争端从严查漕运私盐,转移到姚栩一人之身。

    她甚至萌生出无端的揣测,皇上究竟是觉得她设卡查盐没有错,还是因为她是姚栩,所以才会在左顺门出言袒护?

    她期盼是前者,但凭着这么多年对皇上的了解,能让一向果决的天子引而不发权衡良久,就足以说明,绝不只是前者。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大约以为,过了这个正旦节,淮安众官员无有再敢对她不敬之人,可她却隐隐觉得,此举恐怕是扬汤止沸。

    马车停下,她的思绪也骤然断开,抬手理了理前襟和衣摆,她扶着长随的胳膊刚站稳,祖陵的守备太监已经迎了上来。

    说是相迎,但他由两个小火者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远远望去,倒像是往口袋似的官袍里装了个人拎着。

    人到跟前了,自报家门说姓袁,他上半身佝偻,拗着脖子艰难地抬头打量她,而后绽开一个笑,极缓慢地,仿佛这笑扯得脸上疼,“咱家见过姚大人啦。”

    月仙暗暗感叹,这守陵的太监几乎和她祖父一般年纪,只是祖父颐养得宜,并不显得老态龙钟。

    而这袁太监,脸上的褶子一笑就堆在一起,堪堪遮住的眼尾那块褐色的老人斑,眼窝也松松垮垮地凹陷下去,像干涸了的池塘,他掀开眼皮,露出池塘里死气沉沉的两条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又扫,大概是想瞧瞧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后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接到如此风光显荣的差事。

    谒陵是大事,两人相互寒暄几句,袁太监叫小火者去安顿她的随从,自己一瘸一拐地,领着她往皇城里面走。

    万岁山上的祖陵,实际上是一座规模较小的皇城。

    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唯有皇城内外松柏长青,苍翠庄严。

    他们走过长长的神道,两旁是左右成对的巨石雕像,从神兽到文武官员,无一不足,最矮的也有两人之高。

    袁太监沉默着在前面引路,月仙同他错开两三步的距离,因他腿脚不便,她也配合着放慢了步伐。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正殿门前,正殿即供奉灵位的享殿,面阔五间,左右各设六间庑房,门口各站了一排宦官,除了两三个品阶高点的,其他都是最末等的火者打扮。他们恭敬地垂着头肃立,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就像方才神道上的石象生。

    月仙看得直皱眉头,凤阳祖陵里的宦官人数,可比朝廷定规多出不少。平日守着祖陵,不过是敬奉洒扫,说穿了都是清闲差事,可这吃饷银的人头,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监停下脚步,轻飘飘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两边的“石象生”才活过来,宦官们齐刷刷上前行礼问安,袁太监迟缓地点头,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显然是把他累坏了,话音打着颤,他说:“去拿个暖手炉来。”

    小火者灵巧地闪身钻进庑房里,莫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跑跳起来像只猴子,眼瞅着快到袁太监跟前了,才乖觉地放轻了脚步,“爷爷?”

    袁太监眯着眼,并不计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尔的顽皮,仿佛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一样,他微微侧脸看向月仙,“给姚大人。”

    没想到这样小的动作也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仙把手从袖笼抽出来,她是想推辞的,袁太监也看得明白,不劝她,只说:“一会要给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线香更稳当。”

    这话在理,月仙接过暖手炉,颔首朝他道谢。袁太监话很少,只要使个眼神,宦官们就知道该如何当差,这训练有素的架势快赶上军营里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乡随俗,静静地捧着手炉等。袁太监吩咐完底下人,转脸瞧见她若有所思,走近两步同她解释,“先祖长眠于此,不敢高声惊扰,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讲究,她抿唇浅笑,表示心中了然。等小火者们将享殿布置好了,她特意走快两步跟上袁太监,朝他比了比手。

    点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后起身时歪了一下,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幸亏袁太监及时搭了把手,否则她在先祖牌位前失仪,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参奏了。

    袁太监还是不说什么,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来,“备饭。”

    这回她没有推辞的立场,早膳用得太少,绿莺给包的点心虽然够,但是马车一路颠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撑到现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过现在还不是用饭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问:“不去陵寝前的祾恩殿么?”

    她是按照永陵的规制问的,袁太监听完笑了笑,先引她进了庑房坐下,把周围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说:“这儿其实没有陵寝,故而未建玄宫,更遑论明楼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爷家的长工,人死了,当然是随便找块地方埋了,哪有什么坟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灾,便是有祖坟,也早就冲了淹了,上哪找尸身去?”

    “太|祖开国之后,确实也派人回淇州寻过,实在没有下落,这才简简单单地在万岁山修了这么一座祖陵皇城。”

    “这也是为什么,只留了我们几个守陵太监供奉,哪里及得上永宁山的永陵,有永陵监和永陵卫几百号人镇守。”

    袁太监说完,又叫外面的小火者把饭食进来,月仙低头看桌上的菜色,一碟豆腐,一碟冬笋,一碟炒肉,一碗扁食,不算朴素,但也没她揣测的那般奢侈。

    吃独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动筷,“您不一起用点?”

    袁太监摇头,像个真正的祖父一样笑了,“家里孩子多,我等您办完差事,再跟他们一块吃。”

    她正好奇这一点,就着话头便问道:“我记得,祖陵的人,应该也都是从宫里派来的,一般似乎不会挑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袁太监说是,“您看见的那些年轻孩子,都不是宫里出来的。”

    “那是从何处来?”

    “都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袁太监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淇州城的百姓难啊,连年水患不绝,有的人过不下去,往外头跑,也有的无处可去,狠狠心爬上万岁山来,投到祖陵门前,净身换口饭吃。”

    “我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按说不该也叫人家的孩子断子绝孙。”袁太监重重叹气,“可是断子绝孙也比死了强,有的人命太苦,断子绝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月仙感觉胃里噎得厉害,她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听了这一席话,又仿佛咀嚼过了淇州无数百姓百年来的悲惨命运,眼前这三碟一碗,对灾民来说何尝不算珍馐佳肴,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又一次想起那块木牌上的话。

    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所谓龙脉福地,毫无疑问就是她现在身处之地,万岁山祖陵。

    那么祖陵之祸,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这才是皇上的本意?叫她来代谒祖陵,实际上是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来探寻祖陵和凤淮两地祸端的渊源?

    她一时没有头绪,焦急地蹙起了眉头。

    袁太监眼神很是慈爱,“大人快用吧,屋里纵然搁着炭火盆,菜也总会凉的。皇上派您过来,肯定是想问问祖陵一切可好,一会等您用完膳,我再陪您四处转转,您也好写封奏疏,完完整整地向皇上奏禀。”

    这顿饭味同嚼蜡,她草草吃完,先检查了享殿内的陈设摆件,又细细看过了具服殿和几间值房,继而从御桥上过金水河,沿着神道往皇城南门走。

    刚出红门,她就注意到外金水河前面有一道堤坝,“万岁山地势高于淇州城,竟然也需要设堤拦水?”

    袁太监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在费力地回忆些什么,“这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了,据说是因为当年黄淮两河水势疯涨,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这才赶紧加筑堤坝护卫祖陵。”

    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

    祖陵建在万岁山上,往南正对着盱山,而淇州,正处在两山的山脚下,是这一带地势最低之处。

    刺骨的寒意从她后背蔓延开来,月仙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讷讷地问:“那当年的淇州城,岂不是完全被大水没过了?”

    袁太监迟缓地转了转眼珠,“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起去岁在淇州赈灾之后,和萧用潜一道往城外巡视堤坝,淇州城的堤坝经过历任官员轮番加固,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增高增厚许多,但仍然不及她眼前外金水河前的这一道。

    祖陵前堤坝巍峨,要的是万无一失。不管多大的浪、多高的水,都绝不能越过此地漫进祖陵皇城。

    可祖陵并无陵寝棺椁,里面只是敬奉了几块牌位。

    反而是淇州十几万百姓,几十年来立于危墙之下,也许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淮两河的水,是能够淹没整座淇州城的。

    万无一失的堤坝,用来护卫牌位。

    淇州城十几万百姓,却只能听天由命。

    可祖陵之祸,显然并非堤坝。

    若是淇州的堤坝不够坚固,她现在就可以叫萧用潜加紧修缮,甚至不用她说,萧用潜也应当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是萧用潜没有,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修筑更高更厚的堤坝,还是拦不住黄淮两河迅猛的洪流。

    因为对于淇州城而言,那堵危墙,是洪泽湖。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攒越高,袁太监猜她是忧心淇州水患,从旁开解道:“姚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昔年何公为治理黄河修筑了芦苇堰,淇州百姓的处境已然远胜往日。”

    袁太监口中的何公,指的是当年一力上疏坚持修筑芦苇堰的何叔赟。

    此人进士出身,后入都察院为官,曾在凤淮数个州府巡按,回京后力陈凤淮水患之危害,劝说当时在位的哲宗皇帝重视黄淮水灾,认为应当于清口附近起筑堤坝,以遏制淮河水向东溢出,迫使淮水全部自清口涌入黄河,从而将黄河水中裹挟的泥沙冲刷入海,避免淤塞运河河道。

    何叔赟不仅提出了有效可行的治水方略,又将其理念简单明了地概括为“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此法很快得到了哲宗皇帝的支持,并任命何叔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主持堤坝修筑,历时五年,终于修筑成长六十余里,高一丈有余的芦苇堰。

    月仙听了袁太监的安慰,心中却反而愈发地怀疑——何叔赟的治水方略,真的改善了淇州人民的处境么?

    自她入朝为官以来,凤淮两地年年上报水患十余起,皇上为她誊录的相关奏章中,近几年的水患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芦苇堰东南的宝应和高邮,确如何叔赟期望的那般安宁,但堤坝另一边淇州和稍远处的盱眙,情况却日益严峻。

    历任凤淮地方官的奏疏中,提及水灾成因,多为洪泽湖水满溢。

    而看似是罪魁祸首的洪泽湖,却并非自古有之。

    段鸿声在游记中提到过,洪泽湖最早只是若干个零散的湖沼洼地,后黄河改道,南下夺淮,才使这些小片湖池相连成片,从而汇聚成湖。

    但此时的洪泽湖,远远没有如今的规模。

    洪泽湖的水域面积迅速扩大,却是在何叔赟主持修筑的芦苇堰建成之后。

    何叔赟的芦苇堰为高邮宝应的百姓拦住了淮河,避免其向东南决口,但也从此将另一侧的淇州置于洪泽湖的威胁之下。

    一旦洪泽湖涨水漫溢,则淇州城危矣,淇州百姓危矣。

    可是洪泽湖扩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按照何叔赟的治水方略,芦苇堰筑成之后,淮水冲刷黄河水的力度将会大大增强,这也意味着,运河水将会比平时更加迅猛湍急,而在三河交汇的清口,其水势更是凶险万倍。

    这显然是不利于漕船通航的。

    所以才会继续在清口附近的清江浦修筑减水闸?

    减水闸是用来调节运河水流的,又怎么会反过来影响洪泽湖呢?

    月仙眉头紧锁,她实在想不明白,洪泽湖位于淮河下游,淮河水为何不能尽数流入清口冲刷黄河,反而积蓄在洪泽湖中。

    洪泽湖的水越蓄越多,从何叔赟筑堤时的小池,蔓延成如今一望无际的宽广湖泊,若遇骤雨涨水,则可倾覆整个淇州。

    洪泽湖之水一日不减,淇州及周边百姓就一日面临着水灾的威胁。

    那么,为什么不开闸泄水呢?

    萧用潜难道想不到?

    她烦躁地来回踱步,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了,脑中思绪千万缕纠缠勾连,她却无法从中择拣出最为关键的那一点。看来只有再当面问问萧用潜了。

    身旁传来袁太监谨慎的催促,“姚大人,前面还有一处碑亭没有看过。”

    她回过神来,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劳烦您带路了。”

    两人自神道往东,八角亭顶覆黄色琉璃瓦,亭中有石碑一座,其上所刻碑文,乃是修建祖陵时撰写,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词句篇章,月仙兴致缺缺,但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读。

    “这石碑历经几百年,仅靠一座碑亭,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赞叹。

    袁太监笑着摇头,“最早的那块碑早就给风雨吹打坏了,您现在看到的石碑,是腊月里咱们新换上的。”

    她蹲下来,“碑座也是?”

    袁太监说是,“这碑座须得刻上立碑的年份,到时候替换下来,我们都是按照年份先后擦拭存放的,这可万万不敢有疏漏。”

    月仙低头瞧那碑座上的水波纹,蛟龙得水,飞腾升天,其寓意同这龙脉发祥之地极为相称。

    她忽地怔住了,这石碑上的水波纹,似乎比寻常的多了些纹理,并不是简单的线条。迟疑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倏然醒悟:这上面好像刻了字!

    眼睛几乎要贴到石碑上,任凭她怎么瞧,那蝇头小字都是皱巴巴的一团,挤挤挨挨的,让人无从辨认。

    心突突地狂跳,这样的手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前有木牌,今有石碑,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蛛丝马迹?

    月仙来不及思虑清楚,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袁太监的脸忽明忽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姚某想知道,这块石碑,是何人所刻?”

    袁太监有点意外,诚惶诚恐地拱着手问:“可是有哪里不妥当么?”

    他有意拖延着不说出来,让月仙愈发起疑,于是她故意加重了语气,“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您如今支支吾吾,反而叫姚某觉得这当中另有隐情。”

    袁太监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地跟她打商量,“姚大人,这刻碑的匠人,她,她是个女子……”

    女子?

    月仙诧异抬眸,但开了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女子又如何?这碑文字字笔画遒劲规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该是工匠中的翘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见上一见。”

    袁太监推三阻四,“这姑娘并不是靠雕刻谋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里正经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平白无故地同您相见,只怕要乱了规矩。”

    月仙不爱跟他绕圈子,“您的年纪同我家中祖父一般,我敬您是长辈,但您若是再成心阻拦,也休怪姚某不留情面了。”

    袁太监经她这样一说,并未惊慌,竟是有些迷茫地瞪着她,“姚大人,您疾言厉色,究竟所为何事?这碑文雕刻完毕之后,咱家也是一字一句地核对过,并未有任何错漏,万岁主子的名讳也缺了一笔以示敬意,绝无半分逾矩,您与其不依不饶,倒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难道说,这水波纹中的玄机,袁太监毫不知情?

    她指着碑座的水波纹,示意袁太监凑过去细看,“您要是老眼昏花,也可以上手去摸。”

    袁太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后使劲地眯起双眼,“这怎么会……”

    他将食指指腹按上去,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字?”

    月仙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要知道这波纹里,究竟刻的是什么意思。”

    袁太监枯瘦的胳膊扶着石碑,缓缓地往下滑落,他跪倒在地上,口中仍喃喃絮叨,“怎么会呢……”

    她也蹲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牢牢盯住那双眼睛,“您现在总该告诉姚某,此人姓甚名谁了吧?”

    袁太监颓唐地歪着头,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像是在回想那个姑娘的模样,“她是淇州城里柳家的幺女,单名一个晴字。”

    月仙觉得奇怪,“既是闺中的小姐,如何又有机缘来祖陵刻碑文?”

    袁太监的手掌摩挲着水波纹,眼中的两条鱼轻轻地甩了下尾巴,那双眼也因此添了三分生气, “柳家老爷娶了位工于此道的夫人,这刻碑的手艺,原是传给了家中的长子,可叹柳家公子虽然技艺高超,却是个短寿的,等不及刻完碑文就离世了。”

    “柳姑娘守信用,假扮成她哥哥的样子,来祖陵继续刻碑,我看破却不忍说破,直到碑文刻完,才向她问明白原委,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太监大口喘着气,扶着石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是极力想要证明什么,“姚大人,我不敢说这姑娘有多好,但她绝对没有不轨之心,这水波纹里藏着的字句,兴许就是些祝祷赞美之辞,您,您能不能……”

    他怕月仙把柳姑娘抓进牢里。

    月仙想了想,“她若肯说实话,我自然以礼相待。”

    她在犹豫,究竟是今天就把人请来,还是改日再寻机会。

    看天色,估计快到傍晚了,要是把那姑娘带过来,来回折腾这一趟,恐怕等她回到家中,已经入了夜。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又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有损姑娘的名节。

    正思量,有小火者从远处跑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明显是躲躲闪闪的,又朝着袁太监不住地眨眼睛,努努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袁太监摆摆手,“行啦,姚大人跟前,有什么话直说。”

    小火者畏惧地瞄着她,“回爷爷,回姚大人,是柳家公子来给您送冬衣……”

    袁太监僵了一瞬,很快地反应过来了,当着小火者的面,神色如常道:“去请进来吧。”

    然后他转向月仙,似乎想再帮柳姑娘说上几句好话,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帮腔,只道:“是您来得巧,也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您若不介意,咱们等就在此处,叫她先跟您解释清楚吧。”

    月仙点头,目光放远,很快的,那位男子打扮的柳姑娘就走到他们跟前。

    她打量着对方,心里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的,同为女儿身,同是装作男子行走在外,如果不是这块语焉不详的木牌和不知内容的水波纹,也许她们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上几句,兴许还会发现彼此性格投契。

    可现下她不得不先以凤阳巡抚的身份同她认识了。

    “小民柳昉,见过巡抚大人。”

    柳姑娘朝她叩首,听得出,她是在刻意将语调压低,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小民不知大人来此祭拜,贸然前来,扰了大人公干,实在罪该万死。”

    她说着,再一次恭敬地俯下身去。

    月仙淡淡地叫她平身,“不知者无罪,且正赶上本官同袁公公问起这石碑,你又正正好此时前来,这倒也算是桩奇妙的缘分。”

    袁太监知道她想单独问柳姑娘,识趣地接话道:“咱家一把年纪了,耳聋眼花,既然碑是你刻的,你就替咱家作陪,姚大人若有问询,你定要知无不言。”

    这话里处处透着蹊跷,哪有让一个布衣百姓陪着三品大员的道理?柳晴心里惴惴不安,但又找不到理由推辞,只得比手请巡抚大人往碑亭里走。

    贾大人死了,朝廷居然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官员,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人会是第二个贾大人吗?

    柳晴按下心中的念头,战战兢兢地等着巡抚发问。

    月仙到底顾及她是个姑娘,将语气放得很温和,“本官只想问问,那碑座上的水波纹。”

    柳晴身形一晃,但她这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既然事情败露,她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可以落地,不用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透亮的小圆镜片,双手奉到月仙面前,“小人不敢言语欺瞒,请大人亲自一观。”

    月仙将镜片放在眼前,俯身重新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她没想到的是,既不是赞颂先祖的祝词,也不是恶意的诅咒唾骂,那一道道波纹,是由许许多多个人的名字组成的。

    赵春儿,李有福,林兰娘,张二牛,王书才,郑七妹……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昉。

    她平静地转过头,同那位柳姑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有水波汹涌流转。

    “这些名字……他们,是什么人?”

    柳晴的肩头止不住地抖,她咬紧牙关,只为了压住哭腔,“他们都是因为水灾而死的淇州百姓!”

    她扬起脸逼视着眼前的巡抚大人,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畏死亡的勇气来,顾不上再去装男子的嗓音了,她坦坦荡荡地清了清嗓子,“皇上舍弃了淇州,但我记得他们,我要这石碑也记得他们。”

    月仙默默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出声打断她。

    “皇上没有舍弃淇州,我姚栩,也绝不会舍弃淇州。”

    【作者有话说】

    小月快查清楚了。

    查清楚才好跟小薛吵个大的。

    第133章

    柳晴怔愣着望向她, 目光中的怀疑并未消散,只是语气不再盛气凌人。大约是换回了姑娘家的声线,她无端地有些羞怯, “你们说官话,冠冕堂皇听着叫人受用, 但多的是说一套做一套。”

    月仙没接这话, 眼下的当务之急, 是问清楚柳晴和木牌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假的贾岩,他究竟是什么人?

    果不其然, 柳晴大为惊骇, “您, 您看过木牌上的话?”

    她点头, “我正是奉皇命前来彻查此事。”

    柳晴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她急切地往前一步,“大人,您可见到了,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而不是贾大人。

    月仙说没有,“那人重病在身, 面圣不久便不治身亡了。”

    柳晴双眼噙泪,偏当着月仙的面不好宣泄,只好别过脸,悄悄抬袖拭去。

    月仙心中已有猜测, 低声唤她, “姑娘认得他, 对么?”

    这声姑娘, 无异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柳晴俨然快站不住了,她抬手掩唇,压下喉中呜咽声,视线重新落在碑座的水波纹上,“此人……正是民女的兄长,柳昉。”

    胸中何其酸涩疼痛,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哥哥是为民请命而死的,好容易盼来了新任巡抚,她得抓住机会陈情,“大人明鉴,木牌上所刻的四句话,是淇州百姓几十年来的心声!”

    几十年来。

    几十年来?

    何叔赟治水不就是八十年前的事?

    月仙心念忽地一动,那木牌上的前两句话,写的是“人祸不改,天灾不息。连年水患,因治水起”。

    抛开第一句中语焉不详的天灾人祸,第二句中的治水,莫非指的就是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

    未等她发问求证,柳晴就已经撩袍跪了下去,“大人,民女代淇州百姓恳请您,向皇上奏请掘开芦苇堰!”

    没有了芦苇堰的拦截,洪泽湖中所蓄湖水能够沿着水道流走,从此淇州也就不必再受洪泽湖涨水的威胁。

    柳晴殷殷望着年轻的巡抚,可对方却沉默地板起了脸孔,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太迟了。”

    如果是在洪泽湖水域还未扩大的时期,湖中蓄水量小,拆毁芦苇堰并无任何风险。

    可现在的洪泽湖早已是今非昔比,一旦芦苇堰决堤,东侧的宝应和高邮将和淇州面临同样的灭顶之灾,更别说此二地就在运河沿线,洪泽湖水甚至有可能漫过高邮湖,直接涌入运河……

    “我明白淇州百姓的难处,但此事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仅仅靠掘开芦苇堰就能解决的了。”

    远处天光渐暗,夕阳的余晖在云层遮掩下愈发微弱,风更冷了。

    她伸手,将镜片递还,“淇州之事须得从长计议,我虽为巡抚,但事关凤淮两地多个州县,当先奏明圣上。我想请姑娘写一份供词呈给皇上,不知姑娘愿不愿,敢不敢?”

    柳晴毫不犹豫,“我当然敢,大人尽管吩咐。”

    这样的干脆利落,有些出乎月仙的意料,“今日天色已晚,姑娘若随我走,于礼数不合,亦有损姑娘清誉,姚某以为……”

    “那就明日!”

    话毕,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何等冒失,“大人恕罪,民女情急之下失言了。”

    月仙未做他想,只好奇问道:“尚在正旦节里,姑娘频繁出门走动,难道不会有所不便?”

    柳晴见她并不责怪,遂安下心来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淇州水患乃我曾祖父毕生之憾,若我能于此事尽心,家人只会赞我孝顺,决计不会责怪。”

    她嫣然一笑,“多谢大人体恤,民女当真无碍。”

    于是月仙也松一口气,“那姚某在府衙静候姑娘。”

    这阵子天黑得早,月仙也不再多耽搁柳晴,嘱咐她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跟袁太监辞行时,只轻描淡写,将先前种种归为误会一场。

    因木牌之事有了眉目,她乘车返回,一夜好眠。

    翌日上午柳晴就到了,照旧做男子打扮。月仙叫黄若璞来帮忙,两人一个问讯,一个记录,一份洋洋洒洒的供词,竟也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淇州到山阳并不近,月仙过意不去,坚决将柳晴留下来用了午膳,又说等皇上有了裁断,自己还要再往淇州去细查,请她稍安勿躁。

    柳晴得她承诺,自觉暂且了却一桩心事,领了同样一身男装的侍女告辞出了衙门,却在门口遇上了另一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灯笼上的何字看得主仆二人心里窝火。

    马车才停稳,小厮呵腰打帘,从里面先后钻出一男一女。

    大年初二碰上这家人可真叫晦气,柳晴拽了身侧侍女一下,示意她加快脚步,无奈那刚下马车的女孩子眼尖,伸一根小手指,朝两人方向悄悄地点了点,“三哥哥,那小相公面容倒好似柳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何润将信将疑地看过去,可不是,那模样分明是个女儿家!

    她怎么会这副打扮来巡抚衙门?

    还没容他琢磨出名堂,他妹妹何婳已然按捺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柳——”

    小姑娘嗓子细,声音轻,挨了哥哥狠狠一记眼刀,立马就收了声,但这动静足够让还没走远的那对主仆听清,柳晴循声回首,正巧撞进何润眼里。

    何润愕得险些噎住,最后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板着脸对仍在朝柳晴张望的妹妹训斥道:“柳家家风不正,难怪教出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咱们是正经人家,婳儿可千万不能学她,没得给你哥哥丢脸。”

    何婳最不喜他端着兄长架子说教,明明从祖父辈就分了家,平日虽有走动,但两家人就是两家人,总不能因为都姓何,就由着这位族兄颐指气使。

    她敷衍地“嗯”了一声。

    月仙前一日早出晚归,这会送走了柳晴,终于得闲跟黄若璞一道围炉煎茶,俩人正商量如何写递回京师的奏疏。

    绿莺匆匆走进来通传,“公子,外头来客人了。”

    她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补充,“是一位小相公带着个小娘子,说是何良何大人的弟弟和妹妹,还给您和黄大人带了些自家做的小食。”

    何家两兄妹此时登门,根本不可能知道黄若璞也在,但绿莺一向妥帖,特意将他的名字带上。

    黄若璞朝她笑,很和煦地说:“阿栩,这下你得去信向子善道谢了。”

    不多时,兄妹二人就被引了进来,月仙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分别是何家两房的人。

    小姑娘是何良的亲妹妹,而她口中的三哥哥,其实是何家长房的后人。今日来访没有什么要紧事,只因着何良的交情过来走动。

    但何润始终疑惑柳晴怎会来此,言谈间瞧着两位大人都是好说话的温和性子,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姚大人,您今日可是见过了淇州柳家的……公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月仙点头说是,只是涉及朝政,她并未往下接着说。

    何润亦懂得察言观色,便转开话题,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些关于何良的琐事,兄妹二人饮了一盏茶,就主动起身告辞了。

    等他们走出了院子,黄若璞才若有所思地凑近月仙耳畔,“我若听的不差,按照那何家三郎的言下之意,咱们先前谈及的那个何叔赟,竟然就是他家曾祖。”

    见她还面带茫然神色,黄若璞一语中的点破玄机,“哲宗朝轰轰烈烈的何柳之争,正是为了芦苇堰。”

    月仙手里拢着茶盏,此刻也没了饮茶的闲情,咬着唇回忆起皇上的誊录本,何叔赟的奏章确实赫然在列,但是这个柳,又是谁?她怎么好似完全不曾见过?

    黄若璞没想到她不知此事,耐着性子帮她梳理来龙去脉。

    “当年何叔赟主持建成了芦苇堰,之后的几年里,淇州的水灾比筑成芦苇堰前更加严重,所以不少淇州出身的官员都持反对意见。”

    “但碍于何叔赟已经因修筑芦苇堰受到哲宗嘉奖,加官至正二品工部尚书,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只有身为给事中的柳再思站出来弹劾,说何叔赟修筑芦苇堰弊大于利,恳请哲宗下令拆除。”

    从七品给事中弹劾正二品工部尚书,并非全无胜算,可彼时哲宗已经昭告天下,赞其修筑芦苇堰为“万世之功”,他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柳再思的话?

    如若柳再思所言为真,哲宗岂不是被何叔赟误导,耗费五年做了一件贻笑大方的蠢事?

    更何况,朝中同何叔赟交好的官员众多,在他们的声讨下,尽管柳再思的辩驳条理清晰、思路通顺,他却因此遭到了更多人的弹劾,最终被贬官出京。

    月仙听到此处,心中稍稍了然。

    因为哲宗驳斥了柳再思的主张,所以今上才没有将柳再思的奏本誊录给自己,毕竟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再敢质疑何叔赟和他修筑的芦苇堰——先帝甚至还在清江浦给何叔赟修筑了祠堂。

    皇上大约也不清楚,何柳二人究竟谁是谁非。

    但令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可何叔赟乃是保定府人氏,家中子孙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淇州定居?”

    黄若璞抿了口茶,“柳再思虽然被贬出京师,但何叔赟还是认为他的弹劾有损自己声名,所以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淇州袁家。”

    月仙听得瞠目结舌,“这恐怕是做给淇州百姓,或者说,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可怜那位何小姐,姻缘大事竟成了父亲算计的一出戏。

    “袁家无人在朝为官,世代躬耕为生,虽然家境殷实,但门第如何及得上工部尚书?”

    黄若璞淡淡一哂,“袁家恨不能将何小姐当菩萨供起来,为了讨好何叔赟,直接让这一房的孩子都跟何小姐姓,算是他袁家郎做了何府赘婿。”

    难怪子善从来不提起这些,他虽然姓何,却算不得正经何家人,再加上何家在淇州并无其他亲族,久而久之,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

    而柳晴口中那位抱憾辞世的曾祖父,毫无疑问就是柳再思。

    当年柳再思没能说服哲宗皇帝,仕途受阻,辞官归隐后郁郁而终。

    彼时的柳再思或许想象不到,八十年后,他的曾孙子女秉承其遗志,再一次为了淇州百姓的安危奔走呼告。

    而这一回,今上不是好大喜功的哲宗,她亦不是何叔赟的拥趸。

    她原想着,先去淇州巡视过芦苇堰和洪泽湖,再将情况一并写入奏本呈递圣上,但此时此刻,她想立即将柳晴的供词送给皇上过目。

    倘若芦苇堰真的必须掘开,那么一定得赶在今年夏季之前。

    此事刻不容缓。

    锦衣卫日夜兼程,正月初五傍晚就将信送到了京师。

    明德宫门前正在放爆竹,皇上一挥手叫人都收起来,走到暖阁里净了手,炕桌上搁着黄花梨木托盘,左边是凤阳巡抚的奏疏,右边是阿栩给他的信。

    手伸到空中略一犹豫,转个弯,他拿起了左边的奏疏,先处理完公事,才有功夫将她的信慢慢品读。

    柳晴的供词令他心惊,枉他自诩明君,却要百姓以性命为代价,才能将民情艰苦上达天听。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臣以为,柳氏所言绝无欺瞒之意,但淇州水患成因复杂,柳氏之论断恐怕有失偏颇,水患症结是否仅系于芦苇堰一处,还须容臣会同下属官员协力彻查。”

    他默默地看完,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真假巡抚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他果真没有看错她。

    忧的却是,哲宗皇帝将芦苇堰视为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倘若淇州水灾真如柳晴等人所以为的,是芦苇堰引发的一场人祸,届时又该如何纾解?

    还有她,这一查,又要查到什么时候?

    冬去春归,她何时能回?

    后悔让她外放吗?早就后悔过了,从黄若璞在清江浦上舍身相救,到这会他的指尖缓缓点上黄花梨托盘内的信——他故意叫传旨太监把赐婚的消息透露给黄若璞,她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写进这封信里?

    对于这场一时兴起的赐婚,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编出成千上万个理由,甚至他作为一国之君,想给臣子赐婚以示恩典,本就顺理成章。

    可是他没有,年前叫人传旨给她,却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

    他不敢。

    处心积虑编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服天下人,却永远能被她一眼看穿。

    手指捏住信封一角,他或许又该庆幸,至少这会她人在淮安,就算再有不满,也没办法当面对质争辩。

    想见她,但是不想看见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开口却为了另一个人。

    阖上眼帘,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明还没拆信,却仿佛已经挨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

    眼角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戴春风,他有些不自在,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将人打发出去,终于慢吞吞地展开了信纸。

    黄若璞是她的同僚、朋友,更是清江浦上救她一命的恩人,她关心这场赐婚,当然在情理之中。

    皇上迫使自己专心往下读,却还是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怒火,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炕桌上。

    阿栩没有责备他的突然赐婚,可是她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设身处地的为黄若璞打算。

    她龙飞凤舞的一笔字,于他却是锥心之问:“皇上,您明知蕴英已有心上人,为何不愿意成人之美呢?”

    成人之美?

    皇上心中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撕裂,他已经成全了她在朝为官的志向,可她呢,浑然不觉,竟还妄想他成全另一个人对她的爱慕。

    先帝赐婚圣旨犹在,他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上周卡文+三次有事,很抱歉没能及时更新

    上周卡的地方是一个关键对策,终于搞定了,为了把我们小月写得足够聪明,咕的脑子已经很拼命在转了-

    何柳两人都有历史原型。

    第134章

    皇上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直至入夜, 埋头运笔良久,始终不曾叫人传膳。

    推开镇纸,他垂眸凝视着才写好的一张宣德笺, 上面字句长短错落,有寂寞离愁, 有缠绵思念, 却仍写不尽他长久以来极力克制的情愫。

    他把宣德笺从桌上拎起来, 颇为留恋地又看了一遍, 随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地衣中央的铜珐琅火盆跟前, 掀开罩子, 将笺纸覆了上去。

    宣德笺贴上炽热的木炭, 纸面立时被烫出数个窟窿, 皇上拢着袍子蹲下来静静注视,仿佛眼前千疮百孔的,也是他的心。

    外面传来叩门声,一听就是手上有功夫, 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力道,生怕惊了驾,他知道是戴春风, 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戴春风拉开隔扇门,见天子蹲在炭火盆边,惊惶之下快步趋前叩首请罪,可平白无故的, 他何罪之有?

    于是皇上敷衍地抿了抿唇, “不关你的事, 去传膳吧。另外, 明日叫工部、吏部两位尚书进宫来。”

    恨不能立刻将阿栩传召回京,但淇州之案尚未办完,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半途而废,若是强令她回来,只怕两人之间又要因此生嫌隙,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增派人手,帮她尽快查清楚水患的成因。

    翌日召来两位堂官,他问得事无巨细,从都水司精挑细选定下了两个主事,都是曾在地方有过近十年治河经验的。

    又命乔怀澈仔细查过这两人的升迁记档和家世背景,确信他们同漕运派官员并不亲近,这才放心地派去了她身边。

    与两人一同送至淮安的,还有他的一封短信。

    缱绻情思随宣德笺付之一炬,这样不合时宜的话他不会再写,信中只简单叮嘱她注意安全,不要过于操劳。

    至于黄若璞的婚事,在他们从淮安返京之前,他一定会跟太皇太后商量出合适的人选,届时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便干脆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好了,看阿栩还能如何帮那个狡猾的家伙推拒!

    都水司的人走后,薛放在京城翘首盼了将近三个月,终于在清明前夕等到了来自淮安众位官员的联名合疏。

    姚栩领着他新遣去的两位主事,会同淇州知州和当地的河道衙门一起,陆续前往清口、芦苇堰、洪泽湖等地巡视堤坝与河道。

    两淮境内水系纵横复杂,相互交汇,彼此影响,仅仅是勘察现状,就花了姚栩等人不少时日。

    再加上推演水患成因,须经多番假设,反复求证,众人辩论不休,难免也有意见相左或者莫衷一是的时候。因有天子钦命,没有人敢随意臆测,如此争鸣研讨了足足两旬,才终于谨慎地确定了淇州水灾愈演愈烈的原因。

    耗费三月,当中内情必然不会简单。

    皇上悬着心翻开奏本,虽有多人署名,却依旧由她亲自执笔,他初读至第一句便会心一笑,阿栩实在太了解自己了。

    她知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何叔赟的治水策略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在这份《详论淇州水患疏》中,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给出了结论。

    何叔赟昔年提出的束水攻沙之策,其思路并无大错,只是他错判了黄河水中泥沙的淤积速度。

    或者说,何叔赟没有料到,黄河水的泥沙淤积,会成为他计策施行的最大阻碍。

    前人不曾注重,加之后世河臣也顺理成章地忽略,最终才导致了何叔赟的束水攻沙收效甚微,甚至反而给淇州带来连年水灾。

    皇上将奏本凑近灯下,又叫戴春风沏杯酽茶,他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不少以往论治水治河的奏疏,柳再思当年驳斥何叔赟的那一本也被找了出来,可是这当中,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黄河水的泥沙沉积。

    姚栩说,淇州如今之惨状,若寻罪魁祸首,何叔赟可算一个,他虽是好意,却因考虑不周,为淇州埋下祸根,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凤淮的历代河臣,他们只知道死板地执行何叔赟的治水策略,一味守旧,不知变通,最终加剧了淇州的水灾。

    芦苇堰筑成之后,黄河却仍有多次泛滥,屡屡改道南侵。而后世河臣多厚筑堤坝,束水归槽,更有甚者,堤上加堤,致使黄河大堤竟与城墙等高。

    这些人大筑堤坝,却疏于清淤,随着黄河水中泥沙日益积聚,导致河床不断被下沉的泥沙垫高,其水高可凌空,黄河在两淮境内已成地上悬河。

    地上悬河?

    皇上端过茶盏来,干瞪着这四个字有点无所适从,想了想,他长臂一伸,又把桌上的砚台揽到跟前。

    他今日正用着的,是一方澄泥抄手砚,手掌大小的砚堂一马平川,边上留有弯月形的一块墨池。

    姚栩所言地上悬河,大抵就如同将茶水倾泻在砚堂之上,一旦黄河决堤,其势必不可挡。

    而紧接着,他看到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段话。

    黄河河床不断提升,水位很快就超过了洪泽湖的高度,而逢夏季大雨,河水自高处往低处漫灌,便只有黄河水倒灌入洪泽湖,而不见淮河水经洪泽湖流入黄河。

    皇上瞠目结舌,何叔赟想让淮河清水自洪泽湖涌入黄河,从而冲刷水中泥沙入海,避免河道淤塞,而如今却是黄河水倒灌洪泽湖,这与他所希冀的,恰恰完全相反!

    往下读,他惊讶地发现,灾难远远不止如此。

    如果没有芦苇堰的阻拦,倒灌入洪泽湖的黄河水本可以流入周围的水道,或是四散漫溢,可正因为何叔赟修筑起芦苇堰,这些裹挟了泥沙的黄河之水无处可去,逐渐积蓄在洪泽湖中,使得洪泽湖水域日益扩大。

    姚栩也终于进入了正题,她一针见血地写道:皇上,淇州水患愈演愈烈,根源就在于洪泽湖蓄水量骤增,倒灌入湖的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泥沙沉淤湖底,从而也将洪泽湖的高度连年抬升。

    然历年水灾过后,地方官员懒政怠政,无暇究其本因,只草草加筑芦苇堰了事,企图以此抵御来年涨水,或许本意是为了阻止洪泽湖东的芦苇堰决堤,但加高的芦苇堰反而令洪泽湖蓄水更多。

    最终造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芦苇堰和洪泽湖的高度你追我赶地与日俱增,洪泽湖成了高出淇州城的悬湖,湖面高出平地一丈七尺有余!

    皇上呆坐着,半晌无言以对。

    他端过盏托,揭开盖子,将茶盏轻轻放在了砚堂上面。

    这盏茶之于砚台,大抵便如同洪泽湖之于淇州城。

    他叫戴春风进来,手指虚点茶盏,“往里头再续些水。”

    大珰连连摇头,“皇上,这可使不得,再添水,杯子盛不下了,岂不是要漫到您的砚台甚至桌案上?”

    “若是上天要往这杯中源源不断地倒水呢?”

    戴春风哪里想得到,皇上其实是在问洪泽湖和淇州。

    他咧着嘴,干巴巴地挤出个笑,“皇上,您就别拿奴婢取笑了,如今明君在位,大彰自然风调雨顺……”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

    这种空泛无味的奉承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偏头望望窗外,层云低垂,春雨将至。

    他在濛濛雨雾中又等过一旬,及至谷雨暮春,她的《黄淮治水疏》才姗姗来迟。

    上一道奏疏里,她虽然也分条缕析地陈明了水患的由来,但并未提及祖陵,而这道治水疏中,兴许是因为没了其他人的共同署名,奏疏的行文风格较之前更为尖锐,也更贴近那个他所熟悉的姚栩。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柳晴等人将淇州水患的部分原因归为祖陵,的确情有可原。

    为了防止黄淮两河涨水泛滥,危及淇州城北的祖陵,在芦苇堰筑成之后,当地河臣又陆续在淮水河道修筑了多座减水坝,以减缓淮水流速。此举亦导致了淮河水对黄河泥沙的冲击力不足,同样造成了黄河和洪泽湖被不断垫高的结果。

    岁久法弛,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对于现在的局面,早已不再奏效了。

    自哲宗以来,君臣秉承何叔赟之方略,希图将治河、导淮、济运三策,置于淮安清口一隅尽数解决,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但洪泽湖之威胁,俨然绝非掘开芦苇堰就可解决,要想缩减洪泽湖中蓄水量,当务之急是阻止黄河之水倒灌入湖。

    她提出,可将治河与导淮两策留在清口解决。

    在黄河周围开凿水渠,先令黄河分流,从而减缓水势,再避开汛期,使人下河清淤,河床得以逐步回落,河水也无法再倒灌入洪泽湖中,而淮水亦可按何叔赟所言,于清口冲刷黄河泥沙入海。

    至于济运,则可以通过调整漕河运道来实现。

    将运道改从淮河上游入汴水,经汴水过黄河再入沁水,便可绕开清口。

    皇上着人寻了两淮舆图来看,亦觉此法可以一试,遂抚掌默叹,恍然间生出极大的成就感来,前人盛赞何叔赟仿若神禹再世,而在他心中,阿栩之才干,比起何叔赟毫不逊色。

    奏疏最后是她恳切的叮嘱,“皇上若准允,当速召工、吏等衙门决议裁断,时值春末夏初,若能赶在夏汛之前更改运道,则今年淇州百姓之灾或可消减,数万生民性命所系,请皇上万勿耽搁!”

    薛放晓得轻重缓急,隔日便升座皇极门,于朝会之上合议此事,谁知竟无一人出言赞同,连姚疏都面色凝重,罕见地拧起了眉心。

    工部尚书率先上前,“皇上,汴水毗邻万岁山祖陵,若要改运道过汴水,须得引水筑堤,皇陵龙脉发祥之地岂能随意穿凿动土?倘或有损国脉气运,臣等万死难赎!”

    由大九卿开了这个头,科道言官更是蜂拥弹劾姚栩对先祖大不敬,末了还不忘恳切劝道:“祖陵为国之根本,犹如人之心腹,运道若人之咽喉,而生民如其肌肤,万岁岂能本末倒置乎?”

    皇上茫然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他们头上的乌纱仿若连片的黑云,似要将大地最后的一缕光亮也赶尽杀绝。

    这里面不仅有跟阿栩不对付的漕运派,更多人跟她无冤无仇,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他心中可堪大任的栋梁之材。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祖陵是大彰的龙脉福地,在临近处筑堤行漕确有隐患,万一大水冲破堤防,到那时,他这个天子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或许最该担心的还不是他自己。

    一封罪己诏写完,他认了错,还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而她,恐怕会真正陷入万劫不复,被扣上千古罪人的污名。

    能保护住她吗?

    他惊慌地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作出判断。薛放以目光拨开人群往后探看,连浣之微微仰着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像是等了他许久,那眼神中是明晃晃的责备,又带着些许痛心疾首的悔恨。

    手心汗涔涔的,他终于明白连浣之为何要阻止阿栩做官。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自己在,所谓的万劫不复不过是杞人忧天。

    殊不知,一切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用我读到的史料给小月稍微开了点金手指

    第135章

    朝议过后, 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是刚开了个头。

    京师大小衙门里不论官阶,只要是有人凑在一堆儿交头接耳, 八成都是在议论姚栩的胆大妄为。

    对于姚栩在皇上面前独一份的待遇,其实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但此次姚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公然计划将万岁山祖陵置于黄河威胁之下, 着实令一直跟她缠斗的漕运派拍手叫好。

    因涉及到列祖列宗, 尽管天子迟迟未有决断,但朝中风向早已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绝大部分官员都信誓旦旦地认为, 姚栩此次异想天开, 皇上即便舍不得处罚, 却也根本不可能支持。

    而京师里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姚栩的人,眼下正齐齐聚在何良的府上。

    何侍读前几日头痛发热,如今正告假在家养病,午睡起来, 由夫人汪蕊娘亲手喂了汤药,两人一个窝在被里,一个坐在床沿, 正商量着往园子里再添几株紫薇树。

    蕊娘伸手在薄被上比划着,“抱厦跟前刚好余出一小块,我瞧着正合适,种上几株百日红, 也给你讨个好兆头。”

    官运若真能凭借几株紫薇扭转, 岂非荒谬?

    何良笑起来, “你喜欢最要紧, 多栽几株也无妨,纵使我官场无路上青云,回府也做得紫薇郎。”

    二人笑做一团时,听得外间侍女脚步声愈发临近,便相互对视一眼,强压下笑意,蕊娘抱膝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何事?”

    侍女道:“外头来了三位大人,说是想探望老爷。”

    能三人一起结伴来,想必是为了阿栩。

    何良撑身坐起来,“快请进来。”

    蕊娘下床趿上绣鞋,到底是方才没尽兴,忍不住小声埋怨,“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