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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对,是孟石琤的簪子,翁翁临终时交到我手上的蜀王信物。”韫和大方地承认了,看着他眼睛的失落和受伤,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世间瞬息万变,将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经历过这些坎坷之后,她相信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可靠。

    踮起的脚跟还未及落回原地,腰被向前揽去,直贴在他身上,韫和大惊失色,惊呼声被堵回喉咙,蜻蜓点水的吻被他一次次加深。

    双手紧掐着他的肩,嘴里呜咽乱哼。分开之后,嘴唇润红,微微噘着,水眸里一片雾气,看得人心痒。

    赵君嘴唇扫过眼皮,俯身抱起,吓得她急忙抱紧他的脖子,“赵君湲你做什么,你别乱来。”

    “只想抱你而已。”赵君湲小心颠了颠,唇角的弧度淡淡,“重了不少。”

    “个头大能不重,也不知谁的种。”

    赵君湲忙应道:“累了夫人,是我的过。”

    韫和脖子上的醺红未退,攥拳捶他,“放我下来。”

    临窗的竹榻渗进几缕阳光,倒是正好小憩,赵君湲抱她坐下,替她捏了片刻浮肿的小腿,说了会话,有意和她亲热。

    韫和想着边关上还在御敌,也没听几回捷报,估计困难重重,便满脑子的想这事,一壁推他的脸一壁套他的话。

    大致交代了几件,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军事部署一类赵君湲还是心存防备,半点都不肯透露给她。

    韫和寻思着趁他心情好能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去,他却理智至极,半点不为女色所惑。

    她没门路可走,心里不大高兴,半推半就才让他如愿。

    午食后,赵君湲要赶去关隘,红蕖服侍他更衣,韫和就坐着整理衣裳,没有和他道别的意思。

    赵君湲不明白她的小情绪从哪来,心中虽然不畅快,还是压住气性温言细语地叮嘱了吃穿,韫和就嗯嗯地应,头也没抬。

    红蕖捧了腰带来束,他挥了挥手,挨着韫和坐下,握住笑道:“是怨我不能陪你?”

    韫和神情一顿,心想自己的不满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他是个不喜欢女人爬到头顶作威作福的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依着自己的性子处处给他脸子瞧。面色霎时一软,眼眸睇着他,“你们那里,可有营妓没有?”

    她微微地笑,“渤京罚没的京官,他们的女眷据说都充到北地来了,边关上应该有不少罢。”

    她只是随口问的,话里的深意却让赵君湲十分受用,揽了她腰道:“原是担忧这个,你当真多想了。临阜的情形,哪有女子供入军营,再者,北地还有衡山和渤海,营妓自是充到两地。”

    韫和心头微震,原来衡山和渤海都在北地吗?看来她的眼限还是太窄,只道北地只有曲靖临阜及诸边小县。

    赵君湲见她脸色异样,心情大好,“你若是不放心,只管让刘池替你看着。”

    “那好啊。”

    韫和笑着应下,心里烦闷。刘池是他的亲信,他要是真心,会默许她在当中安排自己人。

    好在县府里除了呆头呆脑的甲笙,没他的心腹了,韩灵是范叔叔派给她使唤的,方方面面都向着自己,因此赵君湲走了韩灵才来问她,昨夜里抓住的探子审不审。

    审是要审的,只是怕他嘴太严了撬不开,韫和思索了一会儿,道:“多饿上几顿再审,我要探清整个吴家的底细。”

    韩灵脑子活络,“我再派人去曲靖走一遭,探上一探。”

    韫和认为可行,“也好。”

    他领命退下,红蕖端了热汤进来,炖的黄鳝鱼,鲜嫩极了,韫和惊奇,问哪来的。

    红蕖手上做着活,笑着道:“方才田里送来的,张媪忙不迭就给娘子炖了汤。不愧娘子操心了这些天,施粥放粮,为他们定所谋生。”

    韫和挑着鱼一块一块嚼了咽下,又听她道:“今儿娘子是怎么的?和令君虽说亲密不少,小婢却总觉得娘子话里有话,刻意和他生分。”

    “翁翁告诫过我,不能贪恋情爱。昨夜见着他,我已经失控昏了头脑。”是头上的凤首警醒了她,她还是介怀曾经受到的伤害。

    红蕖深表担忧,“娘子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令君和别的女子生养……”

    韫和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汤汁,默默出神,“所以啊,我要成为最狠的人”。

    ……

    吴家养的探子多的是,丢上几个怕是也不知,偏这一个丢了,让太守吴茂急得上火。

    手下的人宽慰道:“使君和泾侯是姻亲,夫人又和衡山王继妃有交游,他敢对使君不利,势必要得罪北地权贵。他手头无权无势,能用的就几个府兵,偏那些府兵又听县尉的,和使君作对,无疑是自寻死路。”

    吴茂皱眉道:“落毛的凤凰那也还是凤凰,他不比前头那些贬谪来的县令好对付。”

    吴家在北地盘踞几十年,根基深厚,耳目众多,赵君湲什么来历背景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他这个人在军中威信极高,不讲情面,又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他这个土著老爷多少犯怵。

    从赵君湲到临阜之日起他就在暗中观察,短短几月下来,治水患,防瘟疫,垦荒地,平绲戎,做事很有一套,是个敬而远之的人物。

    按道理赵君湲忙临阜的政绩,对曲靖视而不见,他该安心才是,却不知怎么的,他一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直到望哨的暗探失踪了,他才揪出其中的症结。赵君湲,是明着纵他,私下却和他玩阴的呢。阴险至极。

    一想到放着一条随时可能捕食的毒蛇在北地,身上就阵阵发寒,喘不过气。

    思来想去,他还是要先发制人才行。可是要怎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还得从长计议。

    又愁了一晚,翌日定省,拉着一张脸,沉如锅底,美婢扶了年迈晚起的吴夫人出来表情才有收敛。

    吴夫人出身官宦,嫁到吴家后养尊处优半辈子,富态贵气显而易见,长年累月下来,方方面面都要求做到精致,就看这桌早膳,比京城里的达官贵宦都讲究菜式和排场。

    满屋婢女仆妇环伺,敛声屏息地摆满二十余道精食,用琉璃碗盛粥,玉盘盛菜,每一道品过就作罢,由婢女撤下去,饭后拿纹花的素银剔牙签剔牙,顶好的贡茶蒙顶石花漱口,不需老夫人动一根手指,饭毕就歪着让人揉肩捶腿,问下孙儿的功课。

    只是这两日吴夫人没甚心情。捧在手心爱若明珠的嫡孙为了个有夫之妇茶饭不思,怎么劝都不好使。想着和儿子说说,却见儿子也恹恹的没精神。

    “谁又招惹了你,大早丧着脸。”

    吴茂叹道:“还不是为了临阜县令的事。”

    和他老娘仔细说了,吴夫人正愁孙子吴曾闹性子,拿他没辙,一听儿子的烦恼,主意上来了,“曾儿不是得罪了县令夫人?我这里倒有个一箭双雕之计。”

    吴茂问什么法子,吴夫人道:“我亲自去给她赔罪,请她来我寿宴。她不是身怀六甲快要足月了么,届时她来直接扣为人质,县令敢不听你号令,就拿他的妻儿开刀。”

    吴茂想了想,觉得可以一试,朝吴夫人重重地揖道:“那就劳烦母亲跑一趟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吴夫人怕夜长梦多,定到明日一早上路,夜里先叫人唤来孙儿,把这事和他讲了,宽他的心。

    吴曾喜不自胜,睡时美妾小鸳使尽浑身解数服侍了一场,盼他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能念着自己的好。

    吴曾通体酣畅,应的十分爽快,“少不了你的好处。来日爷做了王侯,封你你做个小夫人。”

    小鸳奇道:“爷真的能做王侯?”

    吴曾嘘道:“小声点。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原来他爹和泾侯都在替衡山王办事,在北地强征的税都孝敬给了衡山王,衡山王许诺吴茂高官侯爵,广袤封土……

    吴曾嘴快,不该说的通通和妾侍抖落出来,除他二人,也叫梁上第三人一字不落地听去,翌日赶在吴夫人前回到临阜,转述给韩灵。

    韩灵把捉的人也审过了,说的和他一字不差,另外得到的一个有用的信息,就是太守非常孝顺,吴夫人的话比他管用,而且吴夫人最是疼爱嫡孙吴曾,溺爱到替他做下不少丧尽天良之事。

    所以她替她孙子赔罪,就显得滑稽可笑了。

    韫和道:“我也愁没法进他吴家去,偏巧她就来了,实在是天赐良机。”

    到第三日午后,简单吃过午膳,吴夫人就在奴仆簇拥下乘坐着翟茀浩浩荡荡地来了。

    排场摆的很开,又是洒水清道,又是铺设地衣,光是来传禀迎接的就有三拨人,把小小的县府挤得满满当当。

    红蕖牙酸道:“她儿子封君都不是,也敢这个阵仗,吓唬谁呢?”

    韫和手搭在她碗上,挑着眉尾,“吓唬我呀。”

    两个男厮挑着口箱子进来,撴在地上的时候脚底都震了震,领头的婢女大致是有脸面的贴身侍女,面上带笑,鼻孔却撩着人,“这是老夫人给夫人的赔罪礼。”

    叫人打开,金灿灿的耀眼,做派和她那流里流气的鳖孙子一模一样。要不是早知道她的来意,还以为她是要来抢人的,哪点像赔罪的礼数,更像来炫耀她吴家家财的。

    韫和还在郁闷,婢女扬声道:“老夫人到了。”

    第92章

    迎面走来的老太太通身的富贵,鎏金的项饰,鎏金的钗环,满头珠翠琳琅,叮叮当当地撞,裙边的云纹在脚下翻涌,缭乱了目光。

    吴夫人有封诰,作为县令夫人韫和自是要向她行礼,她的膝盖弯了一个弧度,一双比她更为富态的手按在了小臂,“夫人身子要紧,不必多礼。”

    她来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韫和既知道了,也不愿和她客气,“夫人里面请坐。”

    吴家随身携带杯具茶叶,连泡茶的水都自己准备,夸张至极。但吴夫人寒暄起来有礼有节,笑眯眯的,任谁来瞧都是一个面慈心柔的老人家。

    韫和不由地想到佛口蛇心四个字,用在吴夫人身上最贴切不过了。

    言归正传,吴夫人讲明了来意,唏嘘道:“都是我那孙儿言辞轻薄无礼,开罪了夫人,我和他父亲已经责骂罚过,他自己也有悔意,要来向夫人赔礼,又怕夫人计较前嫌不肯理会,我便舔着老脸替他来了,还请夫人能宽宏大量饶恕于他。”

    话毕,故作亲昵地牵了韫和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夸赞她是个可亲可敬的女子,对她一见如故,心生欢喜,邀请韫和年底赴她的寿宴。

    韫和道:“夫人亲自邀请,妾身荣幸之至,届时必来赴宴。至于赔礼,那就不必了。”

    吴夫人蹙起眉头,“那怎么能行,赔礼道歉,重就在一个礼字,夫人不收便是没有宽恕的意思。”

    她怎么说都要她自己占上风,韫和同她说话嫌累,索性闭嘴让她说个够,自己在旁点头。

    吴夫人表现得十分健谈,侃南侃北,又落回韫和身上,夸她簪子别致,从未见过。

    目露贪婪,大致是看上了她的簪子。韫和暗暗腹诽:你想要,就怕你没命受。

    “夫人谬赞了,妾哪有穿金戴银的福分,能戴什么好簪子,铜胎镀的金,以假乱真罢了。”

    韫和瞎掰起来,红蕖都忍不住笑了。

    一听是铜做的,吴夫人脸色也跟着变了,暗撇了撇嘴,把话岔开了。

    看天色不早,她不想过夜,着急告辞,韫和陪同着走到府门外,目送她和她的豪华车队消失在昏瞑的暮色里。

    转眼入冬,临阜荒地陆续开垦了出来,比户栽种冬菜,搜山狩猎,腌制腊脯,韫和也让红蕖和张婆子赶制冬袄,准备应对最漫长的北地严冬。

    十月过后绲戎再次进攻,两军交战,梁军频传捷报,绲戎粮草告急,饥寒交迫,渐显疲态,赵君湲计划在年前痛击绲戎,争取给以临阜休养生息,筑墙积粮的缓和时间。

    为此常驻关隘,通常半月都难回一次县府,偶尔回来也只是更换衣裳立马就走。

    这次回来是北地最冷的月份,韫和穿了红蕖缝的棉衣夹袄仍是扛不住,还需升火取暖才勉强能过。

    据说边关上还要冷些,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坨,遑论睡在根本不能避寒的破营帐。将士们不能穿棉,衣裳厚了盔甲穿不上,交战时也不灵活,每日泡在北风雪霰里,手和脚生满了冻疮,即便赵君湲这样强悍的也无法避免。

    “年关上越发冷了,你不爱惜自己,冻坏了别想着我会服侍你。”

    他冻的地方是耳朵,红得吓人,韫和拿姜给他涂,坚持要他喝姜汤,穿张婆子缝的棉衣。

    棉衣压的紧实,薄薄的,套上甲胄修身又暖和。

    甲片冰冷,赵君湲没法抱她,就用力握了握手,“你生的时候我应该也回了。”

    “孩子是我在生,你回来不回来都帮不上忙。快去吧。”韫和送到门外,在屋里和他挥手作别。

    顺遂地过了一阵,十一月中旬,梁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到僻远闭塞的临阜县。

    岐王登位后,因为年幼,政权被朱家左右,幽禁陈王及王妃辜氏于禁中,渤京乱成一团。境内诸侯怀疑梁帝死的蹊跷,新帝非正当继位,强烈不满,要求解禁陈王,甚至在听闻另有改立陈王的诏书后,打着扶持正统的旗号和朝廷对峙。

    内战一触即发。

    韫和给兄长宁戈修书一封,请他审时度势,设法掌握西南要地。

    她有仔细考虑过,北地赵君湲势在必得,宁戈若是掌握西南,有益无害。

    …

    年底,家家户户准备年节,太守吴茂同泾侯劝衡山王南下,衡山王爱子在宫中为质,他不敢轻举妄动,苦于师出无名,只能在暗中操练兵卒,蛰伏待时。

    全然不知临阜动向,赵君湲正以伐绲戎为由征收兵马。临阜温饱解决,愿意参军挣爵的不在少数,赵君湲一呼百应,短时间内也组建成了一支军队。

    这日风雪交加,临阜县府迎来了一位故人。

    李叆岂孤身一人,须发披雪,满面寒冰,竟是徒步来的。他声称梁国内战纷纷,群雄逐鹿,他跋山涉水而来,愿意投在赵君湲账下效力。

    韫和遣甲笙去报信,赵君湲求贤若渴,飞马赶了回来。

    家中没有盛具,便拿出最得体的以示对他的尊敬,连腌藏的腊脯也拿出大半来煮,韫和招呼韩灵买了一瓮酽酒,用火烫上。

    赵君湲斟酒敬他,“君湲落难在此,寸步难行,先生能来相助,君湲三生有幸。”

    两人开怀畅饮,无所不言。

    李叆岂拱手道:“李某身无长物,实在汗颜。”

    赵君湲笑道:“先生此言差矣,临阜贫瘠之地,食的是粗砺,穿的是纻衣,才是委屈先生了。”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痛饮。

    烫酒下肚,身上热意骤升,渐渐暖化了鬓边的雪粒,李叆岂眼角细纹舒展,微微笑道:“令君有雄心,李某愿倾囊相助。李某来时,已变卖全部家产,所得将悉数献给令君,助君早图大事。”

    征调的军队远不如招买的兵马,他要一支所向披靡的劲旅,需要用到的钱财无可计量,而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李叆岂雪中送炭来了。

    不说他富可敌国,这笔钱足以解他燃眉之急,至少已经有足够的兵马对付吴茂和泾侯。

    赵君湲震惊于他的慷慨解囊,离席重重地朝他一揖,“他日事若成,先生当为社稷第一功。”

    李叆岂不敢受,忙扶起他来,二人重新坐下,议论起如何取北地,李叆岂给与中肯的建议和意见,赵君湲虚心采纳。

    李叆岂道:“有一个人,可以不费兵卒取曲靖。”

    赵君湲暗暗心惊,除了韫和之外,还有别的人?

    “先生说的这个人我认不认识?”

    李叆岂抚须笑道:“不仅认识,还很熟悉。他就是我的外甥,蜀国太孙孟石琤。”

    赵君湲眉头轻蹙,“他在梁境?”

    李叆岂摇手,韫和进来,他便指了指韫和发上的凤首簪,“此簪名为皇后匕,是蜀国先皇后征调兵马的信物。是不是可不费一兵一卒?”

    韫和眼角扬起,“蜀军入梁,就是两国结怨,再者,精锐蜀军取一小小的郡守县,未免大材小用。”

    李叆岂哈哈大笑,意有所指道:“夫人所言极是,但我看夫人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另有奇招。”

    老狐狸怕是看出什么来了,韫和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替他二人各自斟了酒,“寒天冻地,冷死人了,你们慢慢喝罢。”

    起身退出,藏在隔壁听了阵壁角,最后只听李叆岂说要耽搁几日,才能去关隘。

    赵君湲走了之后,韫和让红蕖寻他来。

    李叆岂能托词留下来,也是知道她有话要说,而且要说的话他也猜到了,“夫人不会是要在寿宴上发难吧?”

    他果真看出来了,韫和不但不惊讶,反倒平静不少,“寿宴上重要的人物都在,正好一张网兜上来,一劳永逸。”

    她看着无害,没想到心机如此沉重,胆量也异于常人,李叆岂眼里露出几分欣赏,“夫人胆识过人,但李某不明白,夫人如何就笃定自己会成功?”

    雪风很冷,捱着缝隙钻进来,韫和打了个寒颤,把手慢慢握进袖子,“因为我要至高无上的尊荣,就必须成功。”

    她背过身点上油灯,凤首在乌发中熠熠生辉,“没有运气可言,只有必胜的准备。”

    “夫人为了什么呢?”李叆岂问她。

    韫和低眉一笑,“为了我的孩子无可替代,孩子的母族稳若磐石。”

    为了这一刻,她精心算计,日夜祈祷。

    在寿宴的前几夜,北风料峭,大雪铺天盖地,边关城门大开,梁士在赵君湲和守城将军的带领下长驱而出,同绲戎厮杀起来,李叆岂以帐下幕僚身份,和两位县尉登楼督战。

    而韫和已经住在曲靖某处客邸,入夜过后,韩灵来见,称一切准备妥当。

    她问:“我们的人具体多少人?”

    韩灵说了一个数字,韫和点头,范叔叔训的人一个能抵十,百人已经足够了。

    摩挲着手里的簪子,她眉头隐隐蹙了起来,韩灵不大放心,“娘子能行吗?”

    韫和腹中略有不适,她看过翁翁留的医书,大致要生了,“你去找一个稳婆来,扮作仆妇跟着我。”

    第93章

    曲靖富庶繁丽,稳婆接生的技术也比临阜好,韫和手头不宽裕,但不愿在生死这种事上节俭,她吩咐一切都以最好的准备。

    韩灵受迦南公主嘱托,处处小心谨慎,寻来的稳婆自然是再三筛减过,口风特别紧。

    引来给韫和见面,稳婆眼睛放的很规矩,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见过礼,问有什么症状,韫和道:“还不见红,只是坠胀。”

    她身子到了最重的时候,歪在榻上才觉舒适,稳婆替她按捏着,微微笑着,“那是前兆了。夫人是头胎,要有心头的准备,有的妇人强健,生的顺遂容易些,有的妇人疼好几日也下不来,相对艰难。”

    她会几手推拿,按捏下来,坠感稍有缓解,韫和安心不少,踏实地睡了一觉,醒来唤韩灵来,问他关隘上什么动静。

    关隘离曲靖至少三四日路程,韩灵知道的只是两军正在交战的消息,再有就是大雪的缘故,我方处于劣势,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狄戎祖居极寒之地,更熟悉作战环境,无论天气有多恶劣,他们都比梁国人更清楚如何应变才能减少损失。

    韫和心里没底,眼皮跳得尤其厉害。

    红蕖从外面拿食物回来,拍去衣上的雪粒,把火笼了笼,搓着手重新掩好门窗。

    韫和稍有失神,“外面下雪了吗?”

    红蕖把饭菜摆上,盖好她身上的褥子,“嗯,又下了,比前几日还大呢。”

    临阜被称为极寒之地,不是平白叫的,一到冬日,漫天飞雪,几乎吞没关隘,何况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交战。

    绲戎在马上几乎不会疲乏,梁国和他们打不能逞匹夫之勇,只能智取。

    之前已经商定迎敌之策,由守城的段将军头阵,赵君湲作为主力与敌方交手,待他诱敌进入雪坳深洼,由两位县尉带兵围困,全力射杀。

    然而赵君湲并没有等到县尉的接应,边亭上哨兵报讯时,梁国士兵已处于被动。

    李叆岂在城楼观望时已看不见两军的阵势,急忙喝问左右,“两位县尉现在何处?”

    左右都说不知,李叆岂怀疑二人临阵叛逃,眼睛顿时充血,“立刻去找。”

    派人四处搜寻之际,自己则通知校尉点齐兵马。校尉早有赵君湲的命令,试先就做好了出战准备,李叆岂庆幸不已,松了一口气,即刻随校尉同去援救。

    雪谷两军血战,一片喊杀。赵君湲对两个县尉早有怀疑,因此两人叛逃,他也不急不慌,临阵改变对敌战略,佯作逃跑,实际是自己带领一路人马诱敌,段将军带的另外一路人马设下埋伏。他们兵分两路,自己引敌深入,段将军的箭阵已蓄势待发。

    赵君湲手中只有雁沉剑一柄,此时满刃的鲜血,腻得剑柄握也握不住,俯身挖一把雪马虎擦去,朝刘池道:“上高地去。”

    刘池先行上去探看,朝段将军做了个手势。

    赵君湲纵马爬上高地,顿时有雪方轰隆滚落,砸到下方虏阵。绲戎避退不急,战马接连受惊,连人带马全卷进雪坑,随后箭雨齐下,朝密集之处射杀,死伤一片。

    他们人数弓箭有限,只能靠这一阵箭雨,铁箭攒射完毕,敌方回过神,梁军已经重新振作精神,要决一死战。

    两军一高一低地对峙,马踏惊雪,杀气霏霏。

    雪下枯草冻成冰条,草下白骨累累,皆是历年征人的尸骨埋覆于此。

    雹霰纷扬,迷了眼睛,赵君湲脚踢马腹,剑指虏阵,带人冲杀下去。

    再次混战,敌方气势明显减弱,赵君湲策马而起,连砍两名大将的首级。

    群龙失首,乱做了一团,不敢再恋战了,纷纷纵马要逃,又被赶来的援军堵住了去路,一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力突围之下,也只百十个人勇闯出去,赵君湲也不再追,放言道:“去告诉你们主君,今日挫尔等锐气之人,乃赵君湲。他日再敢来犯,赵某必夷全族。”

    他脸上带血,气势慑人,如修罗地狱出来的凶神恶鬼,所剩不多的绲戎觳觫个不停,如蒙大赦,仓惶地逃窜走了。

    梁士的欢呼震天,段将军也卸了口气,“这次遭受重创,应该不敢再轻易出兵。”

    李叆岂眉头却不展,“两位县尉还不知去向。”

    赵君湲握了把雪,仔细擦净了剑刃和盔甲,收剑回鞘,“收兵回城。”

    城门大开,守城的将士欢喜落泪,见到赵君湲皆俯首拜他,感谢他扭转乾坤,解了临阜之困。

    赵君湲未及洗脸,将剑抛到刘池手中,顾不得察看身上是否有伤,速速卸了甲,“夫人临盆在即,我要立即赶回。”

    他甲胄还未卸完,门卒传奏,“县丞带着戴县尉负荆请罪,令君是否传见。”

    赵君湲眉头一皱。

    李叆岂看了看不声不响的赵君湲,问门卒,“还有一个没来?”

    门卒直道:“秦县尉骇遽责罚,逃走了。”

    “逃了……”赵君湲闻言轻笑,理好了袖子,淡定而坐,“请县丞上来。”

    寒月里风雪袭人,县尉戴肩吾只着了一件薄薄的麻衣,背负荆条跪在门前,“属下受秦宪挑唆蛊惑,临阵叛逃,险害了前方将士,属下自知作孽深重,特回来受罚。”

    赵君湲眼角微挑,“你说来听听,为何就受了他的挑唆?”

    戴肩吾嘴唇干裂乌青,想来是一路走过来的,一张嘴全是冷凝的气息。

    他还是有羞耻之心,眼目光不敢直视在场之人,“是属下自视甚高,不服令君辖治。”

    赵君湲忽然笑了,低下头去笑够了,缓缓抹去脸上的血迹,冷冷地一嗤,“我没工夫听你这些。”

    戴肩吾卑陬失色,县丞尴尬也不已,只能硬着头皮为他求情,“戴县尉一时蹉失,还望令君能网开一面,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赵君湲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戴肩吾一眼,“好啊,就依县丞之言,不过在这之前,先依军法处置,责一百杖。”

    戴肩吾即刻磕头谢恩,赵君湲披上斗篷,对段将军道一句,“这里就有劳段将军了。”

    他要立即赶去曲靖,李叆岂了解他的想法,然而自己要留下善后,便送他出关隘。

    战马已疲,赵君湲特地换了匹快马,马不停蹄,一路疾驰而来。

    吴家寿宴高朋满座,座中皆北地的簪裾显贵,其影响可见一斑。

    韫和在妇人聚集的楼阁中休息,周遭妇人从未见过她,也就不来和她寒暄,只是她安静坐在那儿,还是会引得人频频侧目。

    在这偏僻的北方,鲜少见到这样耀眼的年轻女子,丰容盛鬋,玉指纤纤,一动一静皆是一幅美人画,不惹眼的隐红灰长腰襦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独特的气质。

    韫和今日坠痛感特别明显,不免心不在焉,前面的婢女传宴,她略收拾了心情,扶着红蕖的手往宴上去。

    红蕖左顾右盼,奇道“怪了怪了,这样的大日子他倒躲了起来。”

    她说的是吴曾,正说着呢,在路上就碰着了,碍着贵客在府上吴曾不敢胡言乱语,就缀在后头暧昧地逗弄韫和,“小美人,你今儿来了可就别回了。”

    红蕖剜了一眼,正要骂他,韫和抬手制止,冲吴曾笑了笑,“我送了你祖母一样贺礼,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曾笑嘻嘻道:“难不成是娘子自己。”

    但愿他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韫和抚着耳尖,淡淡地扯着唇角,懒得理会。

    宴席间分座两处,一处霞裾琼佩,尽是香风,吹捧奉承起来不输外头的男人,外头的男人不必说,争相赞说吴公,席间酬酢周旋,似乎谁喝得多,才能显出自己的真诚和肺腑。

    全然不知这府中混入不少眼生之人,在酒中偷偷兑下迷药,喝了两杯,有的人开始双腿发软,脑袋眩晕。

    韫和捏了捏红蕖的手腕,红蕖便扶她出来,问一直跟着她们的婢女,“净房在哪?我们夫人想要方便。”

    婢女受命监视她们,便带她们从宴上出来,路过廊下,那里站着各家的奴仆婢女,大多被替换。

    韫和淡淡扫过,有人朝她递眼色,她点点头,从容离开。

    原以为宴上的人都被控制,却漏了一条小鱼。

    韫和就知道吴曾这人色欲熏心,在这人来人往的太湖石下,竟也急不可耐地和人调起情来了。

    那女子声音娇软,和他恣情呢喃,韫和耳朵发赤,脚下快了几步。

    婢女没引她们到客用的净房,七弯八拐地将她们带到一间温玉暖香的卧寝。

    韫和知道是圈套,故意钻进来,心里没在怕。

    红蕖打量着,道:“我们夫人要去净房,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婢女目光闪烁,“前面的净房都满了,夫人在这里方便也是一样。”

    她神色奇怪,退下时直绊裙角,韫和抬足走了几步,吴曾就堵了进来,满脸不耐。韫和朝他身后瞧,还跟着一个冰绡玉肌的美人,粉唇微嘟,状似在撒娇。

    吴曾似乎摆脱不了,沉声道:“小鸳,你先出去。”

    叫作小鸳的美人泫然欲泣,跺着脚出去了。

    韫和忍不住想笑,倚着妆台坐下,悠悠道:“金屋造的还不错。”

    吴曾脸上堆笑,搓着手要挨着她坐,“只要你满意,甭管金屋银屋,玉屋我也给你造。”

    红蕖呸道:“好不要脸,我们娘子也是你能肖想的。”

    第94章

    吴曾不觉耻,反洋洋得意起来,“除了皇帝老儿的东西,什么我不能够肖想。”他拍着胸脯,口气很大,“跟着我,挣一个侯夫人给你做,怎么样?”

    韫和摆开裙幅盖住身旁的位置,他想坐没法,偷着摸了把她的手,韫和顿时一阵恶寒,急急地起了身,“你死心吧,我要做也只做国公夫人。”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曾一根筋,怪叫人讨厌的,红蕖一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他那双贼眉鼠眼怎么转,她便也跟着转,吴曾直接上来拽她,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落锁声。

    吴曾不知道在做什么,大步上去拉扯,门已经从外头锁死了,他气得踹了一脚,“锁你大爷。”

    婢女在外头战战兢兢,“是老夫人吩咐的,只能委屈爷了。”

    吴曾先前还怒不可遏,这下又心花怒放,“还是祖母对我好。”

    红蕖恶心得直翻白眼,“蛇鼠一窝。”

    “红蕖。”韫和唤了声,递上眼色,红蕖立刻意会转到一旁去。

    韫和扶案站立着,冲吴曾点了点手指,吴曾不疑有他,把脑袋急不可耐地凑上来,许是多日未洗头,捂出一股馊味,刺得韫和胃里直翻酸水。

    韫和极力忍住,手指轻轻按在肩上,在他耳旁低声笑着,阴嗖嗖道:“你的祖母一定会后悔,把你我关在同一间屋子。”

    吴曾神色一顿,还不明白她的意思,脑后已被什么尖锐冰冷的物件抵住了,他低头朝后看,倒吸凉气。

    她手握鎏金长簪,凤首威严,簪尾细而尖,抵在脖侧突起的筋脉上,用了力气扎下去,鲜血汩汩而出。

    “贱人,贱人!”他喉咙里呜咽,双手径直掐向韫和修长而光洁的颈子。

    力气还没用到三分,韫和面色丝毫未改,一幅帘布自身后兜头罩下来,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被缠进布里拖了出去。

    他毕竟还是个强健的男人,力气强于女人,红蕖即便用了全部力气,也根本制不住,眼看他要挣脱出来,红蕖急得额头冒汗,门从外破开,韩灵大步进来,“我来。”

    他一把扯开帘布,吴曾趁隙大喘气,满目惊恐无,“你们、你们要杀我……来人,救命。”

    韩灵一手拎着他的领子,一手按住帘布撕成条状,绑他的手他的脚,毫不在意他如何大喊大叫,“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来。”

    红蕖被他闹得心烦,“把他的臭嘴堵上。”

    韩灵丢开领子,抬脚踩在吴曾胸口,吴曾在他手下毫无反抗之力,狼狈得像无法翻身的王八,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

    平日耀武扬威的北地小太岁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唾沫糊到了耳畔,嘴里要给钱给官,只求韩灵高抬贵脚,见他不为所动,忙来向韫和告饶。

    韫和扭到一旁,大汗簌簌而落,忽然间肚子又坠胀起来,那种清晰的痛感愈来愈强烈。

    红蕖拿布条来勒他的嘴,闻言啐道:“但凡你嘴里放尊重些,我家娘子也不至于要你的狗命。”

    “你们是、到底是什么人?”吴曾挣扎着问了句。

    手脚均被绑紧,脖子上绕了几圈,反在背后牢牢缚在床柱上,韩灵转头来拍他的脸,“你不知道难道你爹也不知道,大梁公主之女,宋国公之妻,万不可开罪。”

    嘴被完全堵上,吴曾蒙了蒙,嘴里呜呜地叫,瞳孔逐渐鼓大。

    风雪肆意灌进,狠狠打在他脸上,门扉撕扯扑扇间,雪光略黯了黯,他愕然噤声,视线里丽人裙襦翻卷,丝履无痕,虽然趔趄无状,下一刻便要倒下的模样,却是最坚挺的傲骨寒梅。他眼睛里流气不再,被无尽的恐惧取代。

    雪落是没有声音的,韫和勉强抬着步子,风把裙幅绊住,红蕖蹲身解开,她缓缓踏出门槛,遥遥望出去,目光所及处,银装素裹,好生干净。

    “都拿下了吗?”她问。

    韩灵就在她身后寸步之远,声音却似远得很,“外宅内宅都已经控制起来,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韫和仰面向天,凉风刺在脸上,倒让她清醒得很。

    渤京生变,诸侯皆生反心,四海乱成一团,她要杀一个暴政敛财的太守,谁有闲心来管。时机恰好,她正好借乱象来取吴家财势力。

    红蕖捏着她的手,一片冰凉,不禁有些担忧,“娘子还能行吗?”

    红蕖抱着她的肩,大半的力气都分了去,韫和还是感到自己好累,下坠的痛楚好似要将她扯进地狱,恍惚间,双腿发软,阵阵热流自两股急速坠落。

    “要生了。”力气骤失,她眼睫颤动,再也站不住,倒下前仍是护住肚子。

    暖意融融的茶厅里,吴夫人在与贵客女眷品茶说笑,全然不知外面已然变天。

    吴夫人最爱的金镶玉,玛瑙丸,红珊瑚摞成小山,摆满长案,逢人她就指着吹嘘,这个如何值钱,那个如何难得,都是前朝皇室流出的贵重之物,寻常人家都是没脸面能得的。

    女眷们出身多是宦家,并非没有见识,只是碍着是她大寿,不好落她颜面,就跟着称赞。

    吴夫人从来是看人下菜碟,这厢把女眷哄得服帖,那厢就偷闲去翻各家送的寿礼,合她心意的就高兴,不合意的就骂寒酸。

    翻下来也都满意,唯独小的可怜的又没什么精巧修饰的盒子叫她气不打一处来,翻开盒子看究竟,面上一页纸,纸上书法秀逸。

    “临阜百姓特备薄礼,感太守之恩,贺夫人之寿。”

    吴夫人惊奇之下揭开来看,吓得跌坐在地,指着盒子惶然嚷叫着,“快快,拿出去丢了。”

    婢女不知所措,慌张着去抱盒子,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一根,惊叫连连,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盒子立时打翻在地,白骨巧不巧地就滚在吴夫人脚下,吴夫人哪还顾得上体面,爬起来就朝外跑。

    女眷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安慰住人,听她胡乱解释一通,胆大的纷纷去看,都惨白着脸回来,随后再无人敢去。

    吴夫人六神无主,派人去请儿子吴茂来处理,家奴才走到门前,就被一脚踹进大堂,趴在地上大口吐血。

    不见人露脸,绢纱的窗面上却是刀光剑影,魅幻重重,一屋的女眷见状,惊慌乱窜,外面猛地一声咳嗽,一个男人负手而入,阴沉沉道:“不想死就老实点。”

    隔壁男人的宴席悄无声息,女眷们不敢乱动,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缩起来。

    看她们老实不少,男人转到隔壁,那些被迷晕的男客如待宰的猪样,均被五花大绑,捆作一团。

    赵君湲伫立堂上,风尘仆仆而来,发上还覆着不少雪,他粗粗环视一圈,吩咐刘池查验是否有漏网之鱼,转身疾走。

    刘池遵命,看他大步而出,甲笙迎上来,满脸焦急地说了几句话,他脚下似乎一滞,而后急急跑了起来。

    韫和算到是在这几日,却没有料到在吴家就迫不及待地发作了。

    顷刻间,她的身体就像脱了壳的蝉,轻盈到随时都可以飞起来。她是不信自己的身子会有那般糟糕,挺过了万里颠簸,熬过了十月怀胎和最艰苦的日子,临到要解脱之时却倒下了。

    晕厥之后,脑袋一度昏沉,稳婆在她耳边呼唤,“夫人再乏也不可睡,迷了就再不能醒了。”

    迷迷糊糊,她又听见红蕖说:“娘子醒醒,令君来了。”

    然后有人握着她的手,唤她犀娘,在她耳边无声哽咽,“犀娘,睁眼看看我。”

    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去世的翁翁,翁翁背着她走在陡峭的山径,摘狄家门前火红的凤凰花,可转眼间,翁翁就躺在病榻上,慈爱地抚着她额头,“犀娘,你要站到他身边去,助他一臂之力。”

    她真的不想成为大人,如果还在儿时该多好,父亲会把她扛在肩上,母亲会把她抱在怀里,她和宁戈该是这世间最平凡却最幸福的兄妹,他们一起吃桂花蜜,偶尔发生小小的争执,各自去父母告状。

    可是,疼痛太真实了。她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天真无忧的童稚,她长成了大人,成年的烦恼挥之不去。

    稳婆给她喂了什么,她抿了点下去,眼睛稍稍睁开一点,力气也渐渐上来。

    “是不是好很多,有气力了?能生吗?”稳婆直问。

    韫和点头。

    屋里只赵君湲一个男人,眼都红了,稳婆不忍看,还是要请他出去侯等。再不快些,憋太久孩子会出事。

    “我不放心。”他不敢松开,紧紧抓着她的手抵在额头。

    韫和动了动手指,触到他眉间的疙瘩,慢慢抚开,气息微弱,“去罢,别分我的心。”

    红蕖搀起他一只手臂,硬拖着到外头坐着,稳婆把门合拢后,他心中空落落的,怎么都坐不住,便起身站在门前,红蕖怕他要进去,伸手去拦,不想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掌撑着门,闭目低垂着头,丧气得很。

    他这一生是真的不屑去惧谁畏谁,他以为他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做选择,可有的事情真的不是想当然。

    一个人有了盼头和牵绊,是会变的,而这些,恰恰也会成为别人制衡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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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吃羊肉了吗?吃饺子了吗?

    圣诞平安夜你们要怎么过啊?

    虽然我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还是送上我的祝福:)-

    女主要生小宝宝了,猜猜是男还是女。

    下一章见分晓,给大家见识见识古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反正不是电视里那样的。

    第95章

    人在遭遇灾厄时,信与不信,都会想到去拜神明求护佑。

    赵君湲是不信神佛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心神不宁,也托付起神灵,默默祈求母子平安。直至刘池过来禀明情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才稍稍转移片刻。

    韩灵挟持了吴家粗使的仆妇,叫她烧来足够的热水,红蕖同那婆子一道抬水进去,助产的人手不够,她便留下给稳婆搭手。

    临时寻的屋子,里面的床铺简陋,因为是吴家的,不必去寻干草来铺设。红蕖进来时横梁上已经拴上绳子,垂在木床正中,韫和张腿坐着,手里攀着绳子,用力的时候五官皱成一团,十分狰狞。

    额上大汗淋漓,犹如泼了一盆水,红蕖不停地擦,自个的眼泪也不停地滚,恨不能替她受罪。

    韫和疼的说不出话,大口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痉挛抽搐,“我、我不行了。”

    她身子比寻常妇人娇弱,稳婆怕她再次晕厥休克,急道:“夫人要匀着气来,不要一股劲用完。”

    寒冬腊月,屋外北风料峭,屋里水雾氤氲,血腥四溢,韫和发力时的痛哼即便刻意压制过,外面的人还是显听。

    赵君湲攥着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下都似乎踩在云端。

    整个过程刘池也是一脑门的虚汗,迟疑了许久才询道:“吴家小郎那里要不要请大夫诊治?”毕竟吴家是为衡山王做事,背后还有泾侯撑腰,不好随意就杀的。

    赵君湲不耐道:“不治,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是。”刘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退下。

    生孩子要攒着劲来使,最忌大喊大叫,韫和是头胎,许多方面都不明白,稳婆咬了块绢子在她嘴里,把腿重新曲起,掰开来看,已经能看见头,顿时喜道:“快了,夫人别卸力。”

    稳婆到她身后抱住腰,又是捋又是压的,终于露了半个脑袋,而绳子缠着的腕已经勒出深红的印子。

    终于听到一声“成了”,紧接着是猫叫似的哭声,韫和吐出一口气,像断了根的朽木,虚脱无力地倒在枕上,浑身潮湿黏糊,眼前纷乱发沉,耳边阵阵嘈杂。

    过了会,稳婆来收拾她身上,红蕖已经在外头道喜,她感到很安心,疲倦得像散了架,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这样想着,眼皮重得睁也睁不开。

    昏天黑地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屋里掌上两盏精美的兰灯,澄黄光晕熏暖了她的眼睛。

    韫和动了动,嗓子干涩,身上更是酸软疼痛,她难受地嘤咛了声,皱着脸转过来,对上一双满盛笑意的黑色眸子。

    赵君湲攥着她的手,抚着她热乎乎的面颊,“辛苦你了。”

    韫和四处张望,没见孩子,忙问道:“孩子呢?”

    “我抱给你看。”赵君湲立即起身,在红蕖手上接过襁褓,抱到她眼前。

    很小的一团,包裹在襁褓里露着半个巴掌大的脸,眼睛闭着,皮肤红红的,皱皱巴巴,好看不到哪里去,但在韫和看来,自己孩子再丑都是最好看的。

    “好好看。”

    韫和心都软了,挣着要起来抱,赵君湲将她按回被窝,把襁褓小心翼翼放在旁边,掖好了被角。

    “是个男孩。”他撑着手肘拢着母子,慈爱地看着婴儿,语气柔和。

    韫和伸出食指极小心地摸了下软乎乎的脸,五官也都好小啊,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眨着眼睛,感到新奇,“他怎么都不闹啊?”

    赵君湲竖指嘘了声,“正睡觉呢。”

    他探手揉她的脖颈,将几缕散落的头发掠到耳后,轻声和她解释,“是个安静懂事的男孩,才生下来只啼了两声,怎么摆布也不闹不哭。”

    韫和抿唇笑了,“怀在肚子也不爱折腾。要是皮孩子,生他还要受许多罪。”

    捏着团子大的小手,嗅着婴儿特有的香软,眼睛一瞬不瞬,全部心思都归在孩子身上,再容不下旁的。

    赵君湲泛酸,低头在她唇上轻啄,韫和推开他的脸,“让我好好看会儿。”

    她要看,他就陪她歪着,反正外面的事情都交给了刘池处理,初为人父,天大的事也别想叫了他去。

    两人面对面躺着,细声细语地说着话,韫和问他想好了名字没有,赵君湲说没有,以往写的名字不想用了,又因不知道怀的男孩还是女孩,就这样搁置下来。

    他从前就盼着生儿子,而今真叫他如愿以偿,韫和对此耿耿于怀,避开他的眼睛自嘲道:“我这是母凭子贵,将来你得了势,可要念着我今日诞子的功劳。”

    看她胡说,赵君湲叹了声气,跟她起誓道:“你疑心我对你有二心,我便和你立个誓:我的妻只有你,我的爵位必是你所出的儿子来承。”

    女人其实挺矛盾的,要男人的真心话,道了真话,又怀疑全都是取悦自己的违心之言。韫和痛恨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悻悻地背过身去。

    赵君湲方才哄婴孩,此刻又哄孩子的母亲,于是唤红蕖进来抱走。

    脱了外裳和鞋子,钻进褥子将韫和揽在胳膊上,厚着脸跟她挤在一处,道:“跟我置了大半年的气,也不允我和你同床。你身上到了冬天手足冰凉,我替你捂着总会好很多。”

    他身上气足,韫和是感到暖和,但嘴硬的毛病始终改不掉,“我冷了知道灌汤婆子来捂,非得你来暖才行?”

    男人要是诚心哄女人,什么颜面不颜面的,都可以放到一旁。赵君湲凑过来咬她的耳朵,“汤婆子到底不如我这召之即来的暖壶好使。”

    韫和抬手挡开他的嘴,赵君湲目中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韫和耳尖泛红,极不自在地要撇开眼,就听他道:“谢谢。”

    韫和心头热烫,默了会儿,道:“褥子里脏的很,你也不回避。”

    “不脏。”赵君湲吻着手指,“你睡着的时候我抱你起身,她们换了干净的。”

    韫和眼皮沉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还困是不是?”

    她微微点头,赵君湲抚着额头,“睡吧。”

    韫和捂着嘴,哈欠止不住,“可是我要喂孩子。”

    “等他醒了我叫你。”胳膊硌脸,赵君湲松开她的颈子,安安稳稳放在枕上。

    她可能真的是困极了,沾枕即睡,赵君湲忍俊不禁,指尖掐着下巴摩挲,含住唇瓣轻吮……

    进来传话的红蕖撞见,窘得脸上绯红,悄悄地敛声退下。

    侯了片刻,赵君湲冠戴齐整地出来,问道:“什么事?”

    红蕖敛襟道:“前庭里刘将军来过,问令君几时动身。”

    前庭不少是韫和的人,但善后之事是刘池在做,刘池之所以会有这一问,是赵君湲一早的盘算。

    曲靖往前是泾侯的地盘,在不知对方底细之前,曲靖不能久留,必须退守临阜,静观其变。然而韫和才生产,月内不好轻易挪动,他仔细考虑过,一时竟有些举棋不定。如果只留她在这里,他不放心,带她回去,又怕害她落下什么病根。

    他揉着眉道:“等她醒来再决定,你先抱孩子给乳母。”

    到寅时上韫和才睡醒,吴府彻府通明,四处巡逻戒严,踢踢沓沓,片刻安静都没有。

    韫和吃过肉粥,奇怪孩子怎么一直睡着不醒,红蕖笑着解释:“令君请了乳母,已经喂过了。”

    韫和立即发了火,“谁让请乳母了,我的孩子怎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喂养。”

    掀开被子下床要去把孩子抱回来,红蕖吓得绊了个趔趄,追在后面拦阻,跑到门前一看,还好令君来的及时,她拍着胸脯刚缓了口气,又被一声怒喝骇得头皮发麻。

    “你闹什么闹!”脚上鞋袜未穿,就这样光着双足,穿着薄薄的单衣跑出来。赵君湲气不打一处来,俯身下去揽住腿弯,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铁臂箍着不许她动。

    “赵君湲,你个王八蛋,你休想分离我们母子。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韫和两眼通红,手脚在他怀里胡乱挣扎着,指甲不小心戳在他的脸和脖子,划了好几道显眼的印子,他怕制不住跌了人,躲也不躲,承受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

    放在榻上后,曲腿压着她的腿脚,发狠道:“谁要分开你们,你告诉我,我杀了他。”

    先前不觉有异,此刻身下的疼一股股漫上来,韫和没力气再挣扎,捂着脸大哭起来。

    赵君湲又气又火,急得胸口疼,“张口就骂,你骂我几回了自己算算,我是王八,我们儿子算什么?他是你儿子,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韫和露出满是泪痕的脸,唇瓣失血,睫毛颤颤,模样十分可怜,“我不要乳母,我不要别的女人来养。他不是你拿命生的,你不疼他,不替他着想。”

    赵君湲心窝子堵得要死,转头冲门吼道:“把乳母打发了,孩子抱来给夫人。”

    红蕖战战兢兢听着吩咐,急忙应下,“娘子稍待,小婢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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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三十万,本文也要接近尾声了。

    想给自己默默点根蜡,因为想等收藏过一百再开太尉迷弟。

    第96章

    韫和心下略安,慢慢止住哭泣,啜泣声虽消,肩头还止不住地耸动。

    “满意了?”赵君湲竭力压制的怒火还没压下去,脸色沉得可怕,到了这份上还记得稳婆告诫不能惹她生气,他忍气吞声,把锅给背了。

    阴着脸扯过褥子给她盖上,脚步虚浮跄踉,八尺有余的成年男人,克制着走出视线,背对着门头疼地捧起额角,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红蕖抱着孩子回来了,屈膝行礼,他情绪缓解了几分,接过来兜在怀里,把襁褓捂严实了。

    孩子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然后又闭上了,嘴唇水润润的嘟着,唇形像犀娘,五官还看不出来,赵君湲摸了摸小脸蛋,“你母亲是个没良心的,我为她着想,反倒不领情,可恶至极。”

    红蕖重新接过手,听他道:“我准备一早回临阜,你去问问她的意思,一切以她意愿为主。”

    红蕖应诺告退。

    控制起来的男宾全都清醒过来,同那些丧失了理智的女客一样不厌其烦地骂骂咧咧,刘池把嘴给堵上,耳朵好受了很多,赵君湲却一次都没来看,只能麻烦甲笙两头传消息。

    府上人口按册清点,吴曾的妾侍通房以及强抢而来的民妇,总计在三十余人。甲笙清点数次,还是少了一个人,让她们相互指认,少的那个是叫小鸳的侍妾。因为貌美醒目,相当确定。

    吴府围的水泄不通,她能逃到哪去?翻遍里外,把人搜罗出来,果真明艳照人,风情万种的美佳人,哀哀地向刘池告饶时还不忘暗送秋波。

    吴曾为活命,声称要把此女送给赵君湲。然而这等艳美的俗物,赵君湲哪里会要,但如果充作营妓,又可惜这副皮囊,便叫人先将她暂且扣押。

    一夜忙碌,朦朦胧胧天也亮开了,赵君湲招来甲笙吩咐,“吴曾抢来的民妇有多少,都给足钱粮放她们回家。”

    那些妇人都是清白人家,自被抢来,夫离子散,终日盼着和家人团聚,闻言喜极而泣,对赵君湲感恩戴德地磕着头,各自领下银钱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红蕖服侍韫和穿衣时把这事说给她听,末了笑道:“如今临阜一日好过一日,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节,谁的心不向着令君和夫人。”

    人心有了,再剜去吴家这块巨疮毒瘤,赵君湲在北地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至少衡山王有心出兵曲靖营救吴太守,也要掂量其中分量。再者,梁国纷乱,衡山王急欲大展拳脚,吞并邻土,扩大势力范围,一时半会儿也不定顾得上这里。

    韫和口中痛嘶一声,穿着单衣的手停下,眉间蹙了起来。

    “娘子怎么了?”她似乎是哪里疼,红蕖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