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静柔离京的时候, 恰是清明时节。
叶颀夫妇牵头,请月仙等人作陪,在城外长亭设宴相送。
静柔起先很是不好意思, 若非慧娘从旁拦着,她定要直接跪下给各位恩人叩头。
见大家决意不肯领受, 她斟上满满一杯酒, 举至眉眼一般高处, “慧娘和诸位大人的恩情, 我必将一辈子铭记于心。”
说着,利落地朝在场众人一颔首, 豪爽地干了杯中酒, 再搁下杯子时, 颊边已飞起两片红霞。
叶颀拉着慧娘帮忙打圆场, 叫她别客气,“为官者食朝廷俸禄,理应为百姓陈情伸冤。”
言及此处,果然又得了自家娘子一个白眼, 他心里也有些惭愧,便讪讪劝道:“大家别光顾着说话了,先吃酒菜。”
静柔却端着酒杯又一次站了起来。
她面上带着窘迫的红晕, 期期艾艾地望着乔怀澈,“大人,当年是文清昏了头,他识人不清, 脾气又急, 多亏您大人有大量, 没同他一般见识。”
乔怀澈朝她摆手, “娘子不必如此,文清的人品和画技,我从来都再清楚不过。其实我亦对文清有愧,倘若那时候能再去瞧瞧他的病,也许……”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
静柔苦笑着摇头,但很快就释然地牵起唇角,“这是他的命数,怨谁都怨不到您身上,我代他向您再赔个不是。”
她仰脖饮尽杯中酒,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文清能有您这样的朋友帮衬,是他最大的福气。”
乔怀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连连推辞说是自己应该做的,笑容愈发腼腆,许是顺着静柔的话头回忆起昔年和穆文清的相处,眼中跟着也晃过一星神伤。
静柔谢过乔怀澈,也算是了却心中一件顶重要的大事,她拢着裙摆坐下来,挟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往姚栩的方向探看。
文清的冤屈能够平反,据叶颀说,多亏了这位姚大人。
是因为姚栩拍了板,决定将这件事管到底,才有了后来的诸位大人从中协助。
更别说,还是姚栩面圣为她请封,如今才能当得这天子亲封的六品安人,甚至回乡之后也不用再面对穆家二老,她有俸禄可拿,就算一直留在娘家,也没有人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她好奇地打量着姚栩。
之前到都察院送雪兰图的,也是这位大人。可惜那日在都察院无缘相见,想来也是姚大人公务繁重,直接将画交给左都御史,没工夫再听他们辩驳。
这人生得可真是好看,怪不得长公主殿下为了他,愿意放下皇女的尊荣去做姚家妇。
月仙能感觉到静柔的视线,猜到她应该是很想发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于是她停杯投箸,对着静柔轻轻地点了点头。
静柔羞得无地自容,“姚大人,我……”
月仙说不要紧,“断案审问其实并非我职责所在,再者……”
她想解释一下,最初决定插手这桩案子,背后的缘由并没有多么高尚,不过是黑锅临头,若不主动查证真相,怕是只会落得个坐以待毙的下场。
但一开口,又免不了要牵扯到那位天字第一号的祖宗,她清咳两声,囫囵敷衍道:“是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查,又正巧娘子和叶兄的夫人有旧。总而言之,娘子不必挂怀。”
静柔不好再追问了,但她在这席间坐了半晌功夫,明显能察觉到,姚栩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当初听叶颀说到有这样一位恩公,她以为此人多半是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道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举调动这么多关系帮衬,甚至在皇上面前,都有他说话的地方。
今天好容易见到了,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人年轻得过分,又俊朗得过分,明明瞧着身形清瘦,讲话的语调也是格外的温柔和煦,脸上神情总是淡淡的,跟威严一点儿都不搭边,但所有人俨然都以他为先。
皇上考虑得很是周到,静柔今后不回穆家了,那么也不必和穆家人一道离京。又念及她一个孀妇出门行路不容易,拨了一队人马送静柔回乡,还特地派了钦差,携圣旨一路随行,等到了汝宁府,即刻去田家宣旨封敕。
月仙等人目送着官道上一行车马渐行渐远,尾行的随从身形缩成豆大的一个点。
慧娘将脸掩在罗帕下低声啜泣,叶颀体贴地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待慧娘躲去屏风后整理妆面,他这才重新回到众人身边,顺势转移话题恭贺连濯升任大理寺寺正。
连濯居然是第一个被擢升的,这其实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
按理说,这件事姚栩虽然没有明着出手,但是背地里忙前忙后地张罗,真要细论功勋,必然数他排在第一号。
连濯自己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到现在都没提阿栩的奖赏。
他笑着应承了大家的贺喜,特意多看了姚栩几眼,他还是老样子,波澜不惊地一张脸,道贺时也不见半分不悦,大约是皇上爱重,所以连封赏都一并跟着慎重吧。
何良提议大家坐下来再喝一杯,权当贺连寺正高升,于是众人重新回到桌边落座举杯,除了姚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许饮酒,其他人全都喝了个尽兴。
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却独独叶颀喝出了借酒浇愁的错觉。
他不好正大光明地一个人喝闷酒,但心里的疙瘩叫他不舒坦,灌下再多黄汤也无法冲刷荡平。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又一次,无声无息地输给了姚栩。
田娘子的这桩冤案,原本是他第一个得知,可他临阵畏缩,不敢赌上自己的仕途,先机送上门来,他没有胆量去接。
他是真没想到姚栩会管这件事。
姚栩在翰林院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专注自己眼里那一亩三分地,等闲不过问旁的事情。即便后来他去了礼部,开始谋划改动馆课和散馆考核,他也只觉得这都是姚栩担任教习官的缘故。
从前他还能自我安慰,姚栩就算身负高才又如何,到底是富贵出身不知百姓疾苦,要想为民谋福祉,还得看他们这些正经的寒门士子。
可如今形势骤然转变,姚栩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田娘子前后周旋打点,甚至跟国子监祭酒在皇上和群臣面前争辩对质。
叶颀自问没有这般胆识,他甚至觉得,哪怕换了他是姚栩,有皇上的宠信,有阁臣祖父,也不敢在人前公然跟国子监祭酒叫板。
当年初入翰林,他信誓旦旦要让姚栩好看,结果如今自己畏首畏尾不敢仗义执言,姚栩身上却愈发显出直臣的风骨气韵。
可是皇上为什么迟迟不下旨擢升呢?
他走神走得厉害,冷不丁被何良推了一把,肩头猛地一跳,胳膊下意识地往上一提,差点把酒杯扔到地上。
何良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叶兄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好说自己是不甘心没比过姚栩,只搪塞着问:“皇上这回嘉奖,怎么偏偏没有阿栩的份?”
于是众人又顺他的话头去看姚栩,大家心里都存着疑问,柴殳被气得大病一场,是否会令皇上对阿栩心存芥蒂。
月仙因为知道柴殳是装晕,所以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她也说不准,皇上究竟想怎么安排自己。
离开翰林院的时候,确实觉得受了老大的委屈,但如今在礼部干了一年下来,确实比在翰林院更有成就感。
翰林院对她而言,是避世自娱的世外桃源,礼部却是入世直面人情世故,她以为自己会无所适从,没想到居然意外地做的不错,甚至勉强也称得上是游刃有余了。
她摇摇头,算了,想东想西也没用,踏踏实实听候皇上差遣便是了。
皇上确实想了很久,比起调她去哪个衙门,他更纠结的是,要不要留下她继续做官,还有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从发现姚栩是女子,到如今也有一年光景了。
之所以能拖延这么久,一则出于愧疚,想着她若是觉得做官能开心一点,便就任她去了,二则是姚栩在礼部确实大展头角,他从点姚栩做榜眼的时候就在盼着这一天,他一眼看中的人才,果然不负圣望。
三则是姚栩本人,越是和她相处,就越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的心性志向,她的胆识智慧,写到话本子里,谁读了不称一句奇女子。
薛放觉得自己懂她,打心里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优越。她是美酒藏玉壶,天下人有眼无珠,不识她铮铮铁骨之下女儿身的真面目,独他品出来这佳酿的妙处。
他回味着这个秘密,手里也像揣着个盛了玉液琼浆的白瓷瓶。走两步,那醇厚浓郁的酒也跟着咣当两下,漾出一线酒香,只他自己个儿能闻见,旁人体会不到,他心里却得意得要死。
不是没想过跟她摊开来讲清楚,跟她摊牌只消几句话的功夫。可是做事不能顾头不顾尾,戳穿了她女扮男装的把戏,怎么处置倒成了难题。
姚栩冒名应考,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
他若是问了这罪,姚栩不仅官运到头仕途断送,六科给事中那帮人要是一窝蜂地参奏,自己这个真龙天子也未必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下她来。
可若是揭了身份又不问罪,姚栩会怎么想他?觉得他好女色?动了那怜香惜玉的歪心思?
处置姚栩,他下不去手,纵着姚栩,又怕叫她误会了。
薛放思来想去,发觉一旦对着姚栩把此事说穿,两人之间定生嫌隙,覆水难收的事他可不能做。
为今之计,只有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姚疏两个人咬死了这个秘密就完事。姚栩还是意气风发的小姚大人,他也仍做个爱才惜才的英明天子。
薛放神气十足地做了决定,要为姚栩保驾护航。她一个女红妆,抛头露面入朝堂,勤勤恳恳地辅佐君王,谁都不准欺负她。
【作者有话说】
标题在点小薛哈哈哈哈
这小子还是需要经历一点事情,才能懂情为何物
第92章
自从二月十六瘫倒在皇极门前, 柴殳躲在家里装病,迄今已是有半月有余。
多亏当日被叫去的御医是个知变通的,人家心眼好, 看出他装相,还愿意帮着周全。
但他若是没有听错, 皇上最后的那些话, 当中分明透着告诫的意味, 显然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把戏。
皇上给他留体面, 柴殳也万万不敢再造次,关起门来老老实实卧床待着, 不仅瞒住了同僚们, 就连他府上的家眷仆人, 都以为他是真的身体抱恙。
没想到苗洞明会登门来探望。
他和苗洞明之间, 硬要说交情,其实并不深,无非是当年同在翰林院给先帝做日讲,如今先帝西去也有十一年, 他二人上朝时碰见,不过也是笑着道声好罢了。
平日不怎么往来的人,赶在这个多事之秋上门, 柴殳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果不其然,他才打发了仆婢们退下,就听苗洞明开门见山问道:“柴兄这回打算病多久?”
他没想到连苗洞明都能知道自己装病,这一着急, 一口气呛在了嗓子眼, 他弓着腰狠狠咳嗽, 脸色憋得发红, 倒真有了几分病模样。
“见微,你……突然说这些话,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抚着胸口艰难地匀气,感觉差点把五脏六腑给咳出去。
苗洞明说没有,“就冲您这劲头,一心为着您那亲家,掏心掏肺的,我还用再听什么风声?”
他说的是柴殳家中孙女的婚事,这位小姐跟闵青的长孙订了亲,可惜未婚夫婿正在为父亲守孝,故而尚未完婚。
长房长孙,那可是未来要继承家族基业的第一人,等柴家小姐嫁过去,那就是闵府的当家夫人,如此一合计,倒也不能怪柴殳上赶着。
柴殳被苗洞明一语道破心中所想,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但苗洞明人如其名般通透,他再怎么掩饰也是白费功夫,索性也朝他摊了牌,“你以为,我就愿意去冒这个头?”
他摇头苦笑,“结了亲便是一家人,虽未完婚,却也上了同一条船。你当谁人都像你似的,不惑之年也不娶夫人,无儿无女又无孙,自然是一人潇洒一身轻。”
话说到最后,发觉戳了苗洞明的心,柴殳猛地顿住,到底没再开口,只是长叹了一声。
苗洞明并不介意,面色一如往常,“知道的,说您是被儿孙所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叫人给撺掇了。”
他推心置腹地帮柴殳盘算,“您说说吧,那么多科道官,就站出一个二愣子,还叫连仲光他儿子给驳了回去,皇上的心思,您难道还看不出来?”
柴殳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中怎一个悔字了得,可是错已铸成,眼下除了夹着尾巴做人,盼着皇上尽早忘了这一茬,也再没有旁的办法了。
苗洞明自从坐到他床榻跟前,说了这么一会子话,虽然没有明说闵青,却句句都意有所指。
柴殳心里也清楚,闵青之所以找来,无非是他自己不好明着向姚栩发难。
聂聆原本是看姚栩不顺眼,可是谁叫他收了这么个奸猾的学生,潘云腾的案子没能牵连到他身上都是万幸了,就算想找姚栩算账,也不可能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董昔向来沉得住气,先前陈同在的时候,他逢迎忍让,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功力,即便闵青那个急性子干看了十年,仍然连皮毛都学不到。
闵青找到他,本也是存心浑水摸鱼。柴殳在国子监就是一等一的好说话,跟谁都是无冤无仇的,由他站出来,才显得这份不满是发自肺腑。
苗洞明见柴殳垂着头,眼神木愣愣的,显然是在出神,便知道今日一番点拨,差不多也快到了火候,“亲家再亲,终也不是一家。”
他甚至伸手帮柴殳掖了掖被角,“若是拿您当一家人,岂有让您独个儿打头阵的道理?”
柴殳往上撑了撑身子,似要再说,但苗洞明点到为止,“小弟言尽于此,亲家和圣心,究竟孰重孰轻,您是聪明人,自然能拎得清。”
“见微,你今日来,到底是为我,还是也为了姚疏?”
苗洞明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叹道:“自雁鸣去后,知我者,唯有柴公。”-
苗洞明这几天没闲着,见完了柴殳,又被皇上宣进了宫。
他起初真以为,皇上是知道他敲打柴殳去了,谁知皇上半个字都没问起,反而叫他说说对姚栩的看法。
能让天子这么问,八成是又要有官职调动。
他想了想,尽量说得中肯一点,“才猷谙练,器识舂容。”
皇上满意地颔首,又问他,“依苗卿看,姚栩合适去哪个衙门?”
薛放以为,苗洞明作为礼部堂上官,对于这个锋芒毕露的下属,应当是独有见解的,没想到苗洞明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姚栩,“臣以为,皇上若要拟调令,不妨直接去问姚主事本人。”
皇上愕然望着苗洞明,他说的的确在理。
他也不明自己是怎么了,平时处理政务,一向最不喜拖泥带水,可是近几年来,偏偏每次碰到姚栩的事情,就会觉得难下决断。
他甚至有点扭捏,“朕爱惜她,想大刀阔斧做事业,又舍不得让她涉险。”
更怕她另有想法,最后让这擢升变成他一厢情愿的勉强。
苗洞明不知其中关窍,“臣瞧着姚主事,很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壮志决心,您若是体谅长公主殿下,不妨就选个折中的办法。”
他说的全不在点子上,皇上心中苦闷无处倾诉,最终只得摆摆手叫他下去。
回去琢磨圣心圣意,苗大人想,自己还是好人做到底,再给姚栩也提个醒。
月仙被叫去礼部后堂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有点发懵。
一路上回想近来的差事,办得不多,也没出过错,最后宽下心来,提袍迈进去,稳稳当当拱手作揖,“见过大人。”
苗洞明瞧她懵懵懂懂地,忍不住笑着调侃,“行了,小姚大人别客气了,我这礼部衙门庙太小,您啊,赶明儿就该另谋高就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苗洞明这才正色道:“以姚主事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猜不出,皇上早有提拔之意。”
他耐着性子帮她细数,“从馆课观政,到散馆命题,再到静宜殿下的婚事,如今又添一桩登闻鼓鸣冤案,小姚大人来礼部不过短短一年,政绩却亮眼得很。”
月仙叫他说得很是惭愧,又纳罕道:“皇上可有跟大人说起,今后调下官去哪个衙门?”
他不答反问,“姚主事想去哪里?”
她陪着笑谦虚道:“下官怎么敢自作主张,一切听凭皇上吩咐。”
这对君臣,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苗洞明忽然间福至心灵,“小姚大人,若本官猜得不错,你心中其实早有打算。只是害怕自己所想,和皇上所愿相违,所以不敢说出来,唯恐伤了君臣默契,这样反而不美。”
“可如果我说,皇上也是一样的想法呢?”
【作者有话说】
1、雁鸣,是段鸿声的字,怕有些宝宝忘记,再提醒一下;
2、才猷谙练,器识舂容,意思是,才能谋略熟练掌握,气度与见识从容舒缓;
3、小薛之所以纠结成这样,就在于“舍不得让她涉险”,这章可能写得有些隐晦了,下一章会写清楚点-
小天使们,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然后今天的字数也少了一些。
因为下周打算入v啦,v前这几天没有榜单,所以会稍微压一下字数ToT
v前几天更新会短小一点点,希望宝宝们可以理解QAQ
第93章
月仙没有做声, 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向苗洞明确认,“皇上的意思,是让下官先开口么?”
扪心自问, 这一年下来,她确实够辛苦, 但主动讨赏, 终归心里别扭:自打姚岑和离那件事之后, 如今好容易叫皇上重新看中她, 万一会错了圣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苗洞明给她鼓劲儿, “你别太多顾虑, 我听皇上的意思, 是要有重用, 只是怕你不接受。”
他意有所指,“毕竟,姚家人是朝堂政局里的闲云野鹤,要是这么贸然下了凡, 只怕你祖父不肯答应。”
若她还在翰林院,说闲云野鹤自然是再恰当不过,但既然进了礼部, 大事小情插了手出了力,就再也甩不脱一身干系。
大约是他推心置腹的模样令她觉得可堪信赖,尽管这位大人与祖父不合,月仙还是忐忑地向他请教, “下官心中的确有主意, 只是不知道皇上是否会应允,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合适。”
苗洞明很是意外, “姚疏平日里难道没教过你,应该怎样面圣对答?就算姚疏没说过,那苏擎风呢,他好歹是你的老师,总不至于如此吝啬吧?”
她困惑地摇头,“祖父和苏先生所传授的道义,皆在于如何做好一国之臣……”
她支支吾吾地,话只说了半截,其实心里仍犯嘀咕:祖父对先帝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从没见他多热络,而苏先生,光是他讽刺先帝就那些话,只怕都察院里最犀利刚正的御史也没胆量去说。
之前一门心思想着不能叫皇上恼了姚家,所以在礼部这一年兢兢业业十分卖力,和皇上的关系也不知不觉越发亲近起来,甚至偶尔会有错觉,觉得他在某个瞬间不再是皇上,就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和连濯乔怀澈他们几个没有分别。
她自知僭越,可是回忆皇上对自己的关照,总觉得远胜于旁人。
祖父也说过,她不需要知道他和嘉宁帝之间的过往,因为今上和她之间,远没有那么多博弈和算计。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瞒下了许多事情没说,比如那一夜宿在文华殿暖阁,比如她不依不饶在皇上面前指桑骂槐。
越想起这一幕幕过往,便愈发觉得皇上待自己尤为亲厚。她嘴角忍不住上翘,随即又卯着劲压下来。
唉,怎的就如此大言不惭。
苗洞明古怪地干笑两声,“不说别人,你是没见过姚松溪当年和先帝要好的时候,那会我们面圣议事,都尽量找姚疏一块去。不为别的,就防着万一哪句话没留神惹怒了先帝,但凡姚疏打圆场,先帝从来没有不给面子的。”
她深感意外,照这么说,祖父和嘉宁帝的交情,听上去可比她和今上还要好。
“那后来怎么……”
苗洞明却并不愿意多谈嘉宁朝的旧事,“你祖父不说,我就更不能说。”
“好了,不扯那些远的了。”他收回视线,比手点点身侧,示意她先坐下来,“就算和皇上想法不一样也没有关系,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商量就是了。反而是你瞻前顾后不敢开口,倒让皇上觉得你心意不诚。”
她心悦诚服地点头,“多谢大人教诲,下官明白。”
“可是,要是我开口要了官位,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胜任,那,万一……皇上会不会失望呢?”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泄气。
以前在皇上跟前回话,从来是有一说一,几时想过这么多?
也许因为之前都是小事上举棋不定,坦然相告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的功夫。
仔细想想,刚入仕那两年,她在翰林院躲懒偷闲,皇上难道就不失望?
说到底,还是以前不在意罢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苗洞明的反问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姚大人不是素来好读书么?你且去翻翻典籍房的史书,不管是前朝还是大彰,千百年来的贤臣名将,孰能无过?”
她急声解释,“下官其实深思熟虑过,觉得若能去——”
“打住。”
苗洞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记住你现在心里想的这些话,明日去见皇上,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讲出来,这就够了。”
月仙作揖谢过他,终归是未能直抒胸臆,只觉得满腹言语化作一团云堵在胸口,翌日便按照苗洞明所言,入宫去求见皇上。
她赶得不巧,皇上今儿没在宫里,陪着太后一起去了西苑太液池。但明德宫当差的内监哪个不认识姚栩呢,当然不能干看着她白跑一趟,于是自告奋勇地帮忙引路,领着她出了西华门,过西苑门北上,一路进了椒园。
薛放没想到她会来,“姚卿这是……有政事要谈,还是旁的什么?”
“倘若不是朝政,不妨随朕一道,去水云榭闲坐一会吧。”
他语气里隐隐透出几分期待,“这会湖面上风没那么凉了,水云榭周围春花开得正好。”
月仙肯定不能驳他面子,谢恩比手跟着他往西走。
两人在凉亭坐定,她也下定了决心,连称赞湖光春色的客套话都免了,张口就道:“臣有一事郁结心头,百思难解,想请圣上明断。”
皇上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有点懒懒散散的,一面叫戴春风换杯酽茶来提神,一面随意答应,“嗯,姚卿但说无妨。”
她手指尖扣着方桌棱边,极度紧张之下,声音居然出奇地洪亮,“回皇上,臣想去都察院历练一番,望您允准。”
皇上正以手支颐半阖着双目养神,听了她的话,骤然抬眼瞧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月仙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暗忖自己的请求是否跟皇上的期望相去甚远,却听他欣慰道:“朕就知道,朕和阿栩一向默契!”
原来真的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把手指蜷起来,桌下的双腿也稍微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不再那么僵直地撑着,坦然道:“臣也是因为潘云腾的案子,才猛然发觉,如今的吏治亟需整治。”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由于龙体违和的缘故,在朝政吏治方面,多是有心无力。一些奸佞之辈更是借机以权谋私,拉帮结派。闵董两派明争暗斗,加之聂聆如墙头草一般左右勾结,若不加以遏制,只怕等到昭兴十二年会试之后,庶吉士的选拔中,还会出现像潘云腾这样为非作歹的人。”
她在惜才这方面和皇上如出一辙,说到此处,忍不住将手掌拍在桌面上,惋惜道:“潘云腾那份答卷虽算不得出彩,但几条对策都很扎实,此人明显是有真才实学的,便是当年馆选时和穆文清公平竞争,也未必就真会落败,实在可叹。”
皇上眼神暗了暗,他满心想着要借会试和馆选选贤聚才,姚栩所言正好切中他心中所想,他满怀期待地同她商量,“阿栩,都察院职位甚多,你想去哪一个?”
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弯钩明显僵住了,“臣岂敢妄言……”
但见皇上眉峰拢起,又踟蹰着补充道:“臣年纪轻,不够稳当,还是先从七品监察御史做起……”
皇上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她太谦虚还是太没志气,“阿栩,朕之前说过,即使群臣弹劾,也不会再降你的官职。虽然监察御史手握重权,但与你先前的功劳相比,仍是大大不足。朕要是当真如你所言,一道圣旨调你去做监察御史,只怕要被群臣笑话。”
他稳着声气徐徐解释,心中到底是失望了。
他其实没有说出来,若按照自己的想法,是要将她派去地方巡抚。
巡抚节制三司,手握军政大权,身负司法监察之责,巡行天下,安抚军民。他们是天子在各地的耳目,甚至可与各地布政使平起平坐。
而她呢,好容易向他讨个官位,却是个区区七品御史。
可是她已然开了口,又是这般规矩本分的请求,他如何能驳回呢?
或许是他太急于把她培养起来吧,她向来都很有自知之明,这回是他揠苗助长也未可知。
还是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稳稳当当地来吧。
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朕当然成全。”
月仙瞧他恹恹的,大约是夜里没休息好,便不再久待,谢过恩就先告退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月的光景,那日她正在礼部后堂听差,孟冬捧着圣旨来了。
她和苗洞明相视一笑,快步上前跪下听宣,只听孟冬字正腔圆念道:“擢姚栩为都察院正四品右佥都御史。”
她愕然愣在原地,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皇上明明答应过自己,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佥都御史这个官职,多作为给出京巡抚的官员的加衔。
小薛最后决定封佥都御史,还是希望小月能尽快成长起来。
监察御史虽然只有七品,却是很典型的“位卑权重”-
感谢小天使们!感谢在2024-02-15 00:25:34~2024-02-17 22: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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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人杵在原地,仿佛手脚关节间的机簧齐齐卡了壳,偏孟冬也是个榆木脑袋, 和姚栩竟成一副僵持对峙之势。
苗洞明赶紧给她递话,“小姚大人这是高兴傻了吧?方才还念叨着, 不知皇上能给个什么官职, 如今直接升了正四品, 足见皇上对你有多器重!”
月仙这才回过神来, 其实她压根没听清苗洞明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嗡嗡的一片聒噪, 但若是再不接旨, 就显得太怪异了。
伸臂接过, 两根黑牛角卷轴压在手里, 沉甸甸的,手指攥上去,略一用力,指腹便被硌得钝痛, 孟冬也就势在她胳膊肘虚托一把,两人相携起身,她带着歉意找补, “圣恩浩荡,臣必竭力以报。怪我一时忘了形,让您见笑了。”
孟冬说不碍事,“姚御史如今可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 咱家也跟您道喜了。”
苗洞明也笑着插科打诨, “我们礼部好容易出了个有能耐的, 这就又叫皇上紧赶着选去给都察院了, 齐琮到底给皇上吹了什么风,老夫改天也得如法炮制!”
三人又寒暄几句,道谢道贺又说过一轮,待孟冬走了,他才看向仍在低头琢磨圣旨的姚栩,“怎么,难道你找皇上讨的不是这个?”
月仙手指尖在“佥都御史”四个字上挨个划过,为难道:“也是也不是。”
是去都察院做御史不假,可没想到皇上还是执意给了这么高的官阶。
“下官确实在圣上面前言明,愿赴都察院整肃吏治。”
她将才卷起来的圣旨重新展开,仿佛仍是难以置信般,垂眼又核对一遍,苦笑道:“下官说想从七品监察御史做起,谁知皇上却……”
说着复低下头去,俨然是左右为难。
苗洞明可算是明白了,原来皇上这是打算叫姚栩去巡抚。而姚栩本人呢,只提出要做监察御史,显然是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皇上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乃是与生俱来,一旦他决定要重用姚栩,哪怕对方还没做好准备,他也会先将人提拔到合适的位置。
他在等姚栩。
天子帮姚栩备齐万事,只待他什么时候想要振翅奋发,便立时可借此风力直上青云,一鸣惊人。
苗洞明感慨万千,今上对姚栩,已然是比他祖父对姚疏还要尽心了。
姚疏这个幺孙确实讨人喜欢,抛开才智过人不表,他那份坦荡的少年意气,恐怕是皇上最想在臣子身上看到的。
意气风发的人才会热血难凉,热血难凉才能长葆赤诚报国之心。
皇上年纪不大,看人的眼光却很是老道。
姚栩其人,倘若在翰林院时尚算璞玉浑金,那么经历了礼部这一年来的雕琢磨炼,已然有了些大器初成的模样。
他倒是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助姚栩一臂之力。
“你此去都察院,原是没什么可忧心的。皇上提携之意满朝文武俱知晓,齐琮又是个板正规矩人,你踏踏实实做事便好。再说了,虽提你做佥都御史,却也没要你立刻出京巡抚,没有皇上的示下,齐琮也不能随意安排你。”
“只是先前你因公因私,参与进的这桩桩件件事,怕是早就引得背后之人恨你入骨。如今皇上大张旗鼓护着,但你平日仍要谨言慎行,谋定而后动,切不可一时得意因小失大。”
“除了秉公执法,你更要时时警醒自身,万勿授人以柄。毕竟凡御史犯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本官自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但你须防人构陷攀诬,一旦坐实,今上若想保你,也少不得要花一番力气。”
苗洞明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分明是同她推心置腹,才能如此设身处地为她打算。
诚如他所言,自己如今明面上有皇上倚重,董闵两派和聂聆若想加害,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正四品佥都御史,手握弹劾百官之权,若她是那些人,这会定然是要夹着尾巴避风头,甚至可能还会表露出求和示好的意思来。
然后静待时机,只等她掉以轻心,要么拿着她的错处,要么索性凭空捏个错处安到她头上,最好找个严重到罪无可赦的,这样连皇上也不能徇私袒护,方能除之而后快。
尤其是聂聆,经潘云腾之案,他已经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肯定不会再轻易出手加害,可他一旦出手,那必然是要直逼命门。
她这般一思量,背后冒出涔涔冷汗,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哆嗦,搁下圣旨起身来,长揖谢过苗洞明。
苗洞明摆摆手说不必客气,目光却很是留恋地在姚栩身上又转了一圈,“其实……本官提点你,虽有跟苏擎风和姚疏那点交情的缘故,但那并不是最主要的。”
“姚御史的性情……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是挚友。”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方才欣慰的神情一瞬间转为沉痛,眼睛里的光暗下来,面容明明没有分毫改变,却因悲怆而显得陡然苍老了好几岁,“惟愿姚御史,不要重蹈覆辙。”-
京城春脖子短,清明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雨,春归夏来,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这就又交了夏。
月仙去都察院赴任已是一月有余。
大彰御史选拔规矩颇为严苛,除了在品格方面,遵循祖制,务必选用清谨介直之士,还对官员的年龄和阅历进行了诸多限制。年纪太轻者心性不稳,年纪太大者力不胜任,初入仕者经验匮乏,不可直接授御史之职,以端慎老成者为最佳。
另外,所有御史在任职前半年需去往各道轮值,经过试职考察,合格者才能真正升入都察院。
正因如此,皇上对月仙的提拔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破格,也令都察院的一干官员对她既好奇又畏惧。
这其中也有不服气的,但姚栩在礼部的政绩大家都有所耳闻,且齐琮一早就知会了所有人,姚栩本人原只想从监察御史做起,是皇上执意加恩,这才直接升了佥都御史。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都察院是天子耳目,而姚栩则是天子耳目中最得信任的。于是乎,众人也只得暂且压下各种心思,端看姚栩到底能在都察院做出什么壮举伟业来。
月仙新官上任,更是一点也不敢懈怠。
她好学,人又聪明,很快便将都察院的差事摸透,赴任一个月来,先做好纠察弹劾的本职,至于同僚间的关系,并没有花心思去维持。
难得有个清闲的休沐日,祖父去云水县给苏先生送些时令瓜果,她在藏书阁里点了支沉水香,铺纸研墨润了笔,想着再抄一卷经,过几天送去佛前供奉上,好保佑阿栩早登极乐。
红鸾绿莺两个在南窗跟前晾晒书册,刚入夏这会难得天气晴好,得趁着这段好时候赶紧把书晒一晒。
主仆三人默默无话,各做各的事情,屋内偶有书页纸张被翻动的声响,或是月仙洗笔涮笔的水声,经阁外林中鸟鸣相衬,实是动静相宜。
她刚抄完一页纸,狼毫搁在笔架山上,正腾出手来要端茶,就听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踢踏声,黄鹂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道:“公子,平郡王他,他人在咱们府门口不肯走,嚷嚷着要见大小姐呢!”
青天白日,薛敢居然上门来找不痛快。
她大为光火,冷声问黄鹂,“小姑姑那边知道么?”
黄鹂摇头,“公子不发话,咱们没人敢去打搅大小姐。”
月仙这才稍稍满意,“你去告诉二门外的人,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触小姑姑的霉头。”
她理了理身上的直裰,又叫绿莺给端过镜子来正了发冠,差红鸾去唤了白术,一道气势汹汹地往府门口去了。
推开门看,薛敢似烂泥一般瘫靠在长随身上,正摇头晃脑地大声控诉,“你们姚家人阻拦我夫妻团聚,简直岂有此理!”
瞧着模样,确实醉得不轻,这会才过午后,人就喝得胡话满嘴,真是荒唐。
她拉下脸,厉声朝着门房并小厮仆役们喝道:“给我把门关上,关得死死的,他薛敢没皮没脸,我们姚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许是她声音太大了,门外那个醉鬼也知道她就在附近,紧跟着开始叫骂,“姚栩!你别以为升了四品官就能一步登天!”
“你妄议先帝赐婚,口出狂言,合该治你个大不敬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本王连声姑父也不叫,简直目无尊上,还不叫你祖父来回话!”
门房觑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伸手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将眼睛贴上去看,“公子,他的长随牵着马,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这恐怕传出去不太好……”
真是下作。
她恨声吩咐,“去,把人请进正院堂屋,左右今儿是不得安宁了,既然是他自己撞上来,我就索性也大发慈悲,好好帮他醒醒酒。”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苗洞明觉得小月像谁?-
明朝其实不允许高品级官员家属当科道官,本文直接无视了这一条[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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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几个家丁连忙呵着腰到门外请人, 薛敢见他们姿态极为谦恭,面色更加得意,朝着围观的路人耀武扬威道:“姚家又如何?本王来迎夫人回家, 他们不允就是理亏!被我骂了还得请我进去好生招待!”
他伸臂在空中一挥,“牵好了本王的马, 我去去就回!”
两个长随对视一眼, 谁也不敢让这个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独自进去, 姚家是诗书人家, 必然不敢拿郡王爷怎样,但为求稳妥, 还是留一人在门口等候, 另一人跟在身边随侍。
月仙不耐烦看他那张泛着红光的脸, 率先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
他可真会挑时候, 静安殿下昨儿进宫陪太后,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这府中竟然偏偏就找不出个名正言顺压他一头的人。
薛敢平时在皇上面前倒是圆滑,这会喝醉了, 反倒是最爱争强好胜。他见姚栩脚下生风,连带着直裰下摆翻飞如浪,顿时不服气了, 推开身边搀着自己的长随,口中还强辩道:“我没事……我薛敢千杯不倒,走这么两步路,哪里用得着扶!”
他不仅甩开了自己的长随, 还喝退了旁边想要来帮忙的姚府仆从, 月仙停在影壁前冷眼瞧他:眼睛半眯半睁, 嘴里嘟嘟囔囔, 走路一步三晃,若是剥了这身锦绣华服,他这模样,与那些市井醉汉又有什么分别!
她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厌恶,如果说这桩婚事定下之初,还怀有几分对薛敢痴心的同情,那么时至今日,那一丁点儿的惋惜和无奈,已经被他三番五次的胡搅蛮缠磨得分毫不剩了。
她用眼风示意身边人不许上前,平郡王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果然脚下拌蒜,他身子一歪,跌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等最疼的那一下捱过去,他的长随也疾步奔了过来,手还没触到他的衣袖,就挨了窝心一脚,也跟着倒了下去。
长随不敢呼痛,强忍着以手撑地起身,但他的主子反而来了兴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胳膊腿蹬来舞去,活像只被掀翻了的王八。
月仙翻个白眼,慢悠悠踱过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好声好气地请,“您要是再搁这装鳖,我也不介意请您上后头莲湖里去凉快一下。”
地上那瘫烂泥一骨碌爬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鼻子尖,“姚栩!你骂谁呢!”
她很无辜地两手一摊,“姚某只说请您赶紧起来,别着了凉。”
薛敢气哼哼地掸了掸袍子,这会没再甩开长随的搀扶,主仆俩方才各摔一跤,这会走路都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堂屋。
月仙着人看座添茶,余光瞥见薛敢正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往屏风后头张望,心中更是鄙夷,“您别乱看了,我小姑姑病得下不来床呢!”
薛敢也不吃她这一套,方才终归是在大街上,有些话不能说,怕传到皇上耳朵里,这会就不一样了,已经进了姚家内宅,他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病得下不来床?她哪来的病?”他冷哼一声,“怪不得数姚御史平步青云呢!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月仙才不跟他置气,仍旧平平淡淡地回话,“姚某有没有胡诌扯谎,皇上最是清楚。郡王妃在娘家养病,也是得了圣上首肯的,怎么反而郡王爷就一口咬定王妃没病呢?”
她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您是说,姚某伙同郡王妃,将圣上骗得团团转么?”
皇上就是她的挡箭牌,虽然这样说有点狐假虎威,但对付薛敢这样的无赖,却是最直接有效的。
她张口皇上闭口圣上,俨然是话里设了个套等着他钻。薛敢虽然醉着,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道:“既是我夫人病着,那我前去探望一二,总也合乎情理吧?”
谁知姚栩竟然很认真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薛敢正想叫他别装相了,却听对方斩钉截铁道:“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呢。”
他气得直拍桌子,“你给我说清楚!”
月仙不紧不慢,“于情,小姑姑对您,夫妻之情那是分毫没有,若问嫌恶之情,倒是绵绵无尽;与理,小姑姑病势缠绵,最宜静养,最忌与令她不快的人会面,我做小辈的,当然要以姑姑的身体为先,您说是也不是?”
“你……”
薛敢气得脸孔涨成猪肝色,“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叫姚疏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家中子孙的!”
她挂起一抹遗憾的笑意,“真是不凑巧,祖父外出访友去了,难得休沐,大家自然都是有正经事要做的,可不比有些人,只知道花天酒地,挥霍纵欲。”
薛敢的手撑在圈椅上,看这势头,怕是要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不会还敢动手打人吧?
月仙心中一凛,正好红鸾绿莺端茶进来,便顺势劝道:“是我言行无状,郡王爷先请用茶吧,您若要在此等候祖父归来,也还得好一阵功夫。”
薛敢以为姚栩是怕了自己去质问姚疏,难得看见姚栩吃瘪,他顿觉爽快,得意洋洋翘起二郎腿作威作福,接过茶盏的时候,还不忘伸手从绿莺皓腕上摸了一把。
红鸾狠狠地瞪着薛敢,只恨不能从眼中直射出千万道利刃,拿帕子沾了净水往绿莺手腕用力地擦拭。月仙紧抿着唇,朝她俩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哇——呸!”
薛敢一声惊呼,随即将茶盏重重掷向地面,弓腰咳了好几声,“姚栩!你这是什么茶!泡这么苦的茶水,你定是存心的!”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双唇微启,这模样比方才在影壁前更加无辜和意外,迟疑着伸手去掀盖碗,“怎么会呢,我尝尝看……”
薛敢难以置信地看着姚栩仰起脖子把一杯茶一口气喝光,甚至还好心地给他介绍,“这是黄连苦丁茶,清热败火,祛湿解毒,像您这样好饮酒又爱动气,很该多饮几杯。”
薛敢将信将疑,又惦记起那个斟茶侍女的一双玉手,登时心猿意马,“既如此,那便再上一杯。”
绿莺抱着托盘匆匆出去,没走几步就看见白术回来了,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白术被月仙派去往平郡王府上报信,这会愁眉苦脸的,显然是进展不顺。
他摇头,“老太妃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只怕是对咱们大小姐存着怨气,这是故意纵了郡王爷来府上撒泼,不过幸好遇见了连大人,他愿意来帮忙劝劝郡王爷,这会人就在门口候着呢,我得赶紧去禀报公子。”
月仙虽然不愿把连濯牵扯进来,但如今薛敢是打定主意非要见姚疏不可,此人脸皮厚、屁股沉,只怕祖父面对他这副无赖做派,也只有吃闷亏生闷气的份,如若这般,还不如趁早将他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也只有劳烦连浣之了。
连濯很快便被引进了堂屋,他的目光在地上那几片碎瓷上打了个转,又对上姚栩满脸的歉意,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平郡王面前,“听说王爷吃醉了酒,策马行路有所不适,若不嫌弃,小弟去帮您雇一顶软轿吧。”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搭上薛敢的后背。
他虽然入仕做了几年的文官,但自幼习武的底子还在,薛敢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连濯稍稍用力一提,就将人半搀半拽地拖了起来。
薛敢经刚才那杯黄连苦丁茶一激,苦味仿佛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也清醒了几分。眼看着连濯要将自己不由分说地拉走,他急得伸手去捏对方胳膊,小声道:“浣之,快松手。”
连濯哪里能由着他继续装醉,但薛敢两只脚岔开,别住了他的靴子,他一时脚下动弹不得。
正此时,打门口进来个姑娘,低着头走得飞快,他二人来不及让开,眼睁睁看着姑娘脚下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水却很有准头,满满地淋了薛敢一身。
薛敢勃然大怒,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叫嚷,就见那跌坐在地上姑娘先有了动作,她一只手还扶着桌子腿,哭喊道:“阿栩,我膝盖好痛啊……”
一双泪眼转过来,迷迷蒙蒙地望着连濯,“大人,好久不见了。”
连濯愣住了,这不是姚家的四姑娘姚婉么。
他抬起小臂供她借力起身,“真是有程子没见了,四姑娘可要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竟对薛敢熟视无睹。
薛敢愤然怒视姚栩,姚栩好整以暇地掖着袖子,“这可怎么好?姚某代家姐向您赔不是了。”
她说着,起身轻盈地朝他一拜,那轻盈中分明透着几分高兴的畅快。
别看薛敢喝醉了就没个正形,他平日里最在意的,便是这衣着饰物,这会满身水渍,别提多生气了,可是那个四姑娘在旁边哭哭啼啼,他也不能跟个女人置气。
他心知今日姚栩是绝对不肯叫自己如愿,又加之连濯在场,到底跟连濯的长兄交好,在熟人面前,他也爱惜脸面,断断不肯再撒泼耍混,便阴沉着一张脸,故作大度道:“既然姚御史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怪罪。”
回头扫一眼哆嗦着垂泪的姚婉,“奉劝姑娘,以后行路,抬头看看眼前的人,本王不与你计较,来日可未必还有此等好运。”
连濯陪着他出去,依照前言帮忙雇了轿子,好容易送走这尊无赖,折回堂屋坐下来,正打算等仆婢们打扫完地上的狼藉再开口宽慰几句,谁知一个小厮疾步过来通传,“公子,平郡王府的太妃来了,还带着小世子。”
月仙满腹狐疑,“太妃?”
小厮点头,“郡王爷的轿子才转出巷子没多久,太妃的马车便往这边来了。”
这回真是不得不请人进来了,她烦躁地揉着眉心,暗道果真是一家人,薛敢这套无赖撒泼的做派,怕不是跟太妃学来的吧!
可是太妃要怎么应对呢?
这才是应了那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写小月打嘴仗写high了orz
下一章绝对把小薛放出来,我对碧水娘娘发誓-
宝宝们,下一更就是周三入v的肥章啦,希望届时还能和大家再见呜呜呜
第96章
月仙所料不假, 太妃此次登门,的确是来势汹汹。
先头白术到郡王府报信那会儿,她正和宝瑚一道哄着小世子学走路。
午后日头又暖又足, 侍女们在廊前蹲成两列,中间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 宝瑚将孩子放在较远的一端, 太妃则捧着小家伙最喜欢的一只金鱼花灯, 站在另一端引他来拿。
婆媳两个听罢仆妇回话, 顿时都沉下了脸,宝瑚小声劝道:“王爷醉酒大闹, 实在不太妥当, 更何况……”
她弯腰将小世子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到底还是亲家, 若是闹得太僵,只怕宫里头也不愿意。”
太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宫里?宫里偏袒姚栩,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若再忍气吞声下去,还不知姚家要怎样作践呢!”
哪里是姚家作践郡王府,分明是薛敢先作践人家的闺女。
宝瑚可不敢把心思如实说出来, 只压低声音问婆母,“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先不派人过去接王爷么?”
太妃哼了一声,扭身坐到玫瑰椅上, 想了几瞬才吩咐仆妇, “就说我和侧妃这会都在祠堂, 忙着给老郡王爷敬香诵经抽不开身, 待过上一会子,我们再差人去迎王爷。”
她余光瞥见宝瑚脸色涨得通红,愈发觉得她不中用,“反正咱们是亲家,就先劳烦姚大人帮忙看顾一下吧。”
宝瑚臊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太妃却慢条斯理地着人又上瓜果又点茶,“不端架子,人家更要看不起你。”
她不敢回嘴,含糊着应了声是,把怀里的小世子交给乳母——逗了这么半天,孩子早该饿了。
自姚岑走后,府中的一应庶务便落在宝瑚身上,太妃如今专心颐养身体,就等着以后帮宝贝嫡孙物色个万里挑一的好媳妇,只苦了宝瑚忙前忙后,不到两年下来,不单人瘦了一大圈,气色也愈来愈差。
她去房中看小世子,孩子吃饱了奶,正由乳母轻轻拍哄着睡觉。宝瑚示意乳母将孩子放进小摇床,又叫人都退下,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看着。
裙摆拖到地上也不在乎,她大大咧咧地靠上身后的红漆木柜,翘着脚伸了个懒腰。
这会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叹王府这么大,一天这么长,她却只有躲在此处才能偷得片刻安宁。
这间暖阁并不宽敞,却比任何一间屋子都让她觉得自在。
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睁开眼,便迎上太妃铁青的一张脸,“抱上孩子,随我去姚府。”
宝瑚木然看着她,“母亲,世子还小,不若就我陪您一道……”
太妃恨铁不成钢,“俗话说母子连心,若不带着孩子一起,她如何能露面?”
话毕又乜了她一眼,“怎么,莫非你不想让阿岑回来?”
宝瑚当然不想,但这理由绝非太妃以为的那样。
只是太妃哪里肯相信,姚岑就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薛敢,她一厢情愿地相信姚岑就是娇纵又好面子,任谁跟她解释也不会听。
宝瑚无奈抱了孩子跟着,太妃近来总觉胸闷,出行时也要单独乘马车熏药香入肺,她和孩子跟在后头,快走到姚家的时候,正正好撞见了薛敢那顶软轿。
马车停下来,那边长随也掀开了轿帘,太妃见薛敢袍上洇湿了好几片,连声唤他名字,可平郡王本人早就睡死过去了。
没办法,她只好吩咐宝瑚,“把王爷扶到你的马车上,你伺候他回府。”
说着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世子平日都是宝瑚亲自照料,骤然换进一个满是药味的怀抱,当即蹬着双足哭闹。
这哭声听得宝瑚心如刀割,但太妃还在气头上,“磨磨蹭蹭地还等什么!我们走!”
待到姚府门口,小世子已经被她马车中的苦涩药味熏得涕泗横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仙敢给平郡王使绊子,却不能如此折腾太妃,也因此,姚府的下人来得很快,太妃没费什么周折便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正院堂屋。
她笑着赔不是,“您瞧瞧,这真是不巧,就前后脚的功夫,王爷刚乘了轿子走。”
太妃皮笑肉不笑,只字不提自己已经碰见了薛敢,“是么?那定然是走岔了。”
儿子大醉酩酊,登门胡搅蛮缠,做母亲的竟还如此淡然,甚至理直气壮,这份心性实在是可敬。
她默默腹诽,随即又换了个话头,“这孩子是?”
太妃正愁没机会开口,闻言将小家伙转过来面朝姚栩,“论起来,我们二哥儿还得管姚大人叫一声表兄呢。”
月仙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太妃说这就是姚岑之子,一时间脸上还是难免露出几分尴尬。
姚婉被她支使去给小姑姑报信了,到底是孩子来了,得问问她的意思。这会堂屋明间里,除了左右侍立的红鸾绿莺,便只剩下回避到屏风后头的连浣之。
她下意识地往屏风看去,可哪里能看得见呢,映入眼中的只有那屏风上绘着的山水竹石罢了。
但莫名地感到心安,因为知道有个人就站在那画屏后头,他不出声不言语,却有让人心中踏实的力量,仿佛见了画上山水竹石便如同见了他,如出一辙的沉稳厚重,静静地陪着伴着,天长地久也无改。
太妃逗弄着小世子,非要教他唤表兄,月仙面上陪笑,实则正焦急地思考对策。
若是姚岑出来相见,那她的病就非好不可了,太妃多半还会趁势硬要她跟着回王府去。到底没和离,出嫁女算夫家人,回娘家反而是做客,竟没有个久留的道理了。
若是姚岑耐得住,坚决装病不看孩子,凭自己这嘴上功夫,倒也能拖延一段时候,可就怕这老太妃脸皮比她儿子更厚。
她怀里还抱着孩子,算算日子,应该不足两岁。
虽然姚岑不愿意认这个孩子,月仙自己也不愿意认他身上的姚家血脉,但不得不说,哪怕是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当着她的面被这样折腾一遭,她也会心生恻隐。
幸而姚婉回来了,身边只跟着她的贴身侍女琥珀,未见旁人。
她先朝太妃行礼问安,又对月仙点点头,这便是姚岑决意称病不出的意思了。
太妃明知故问,“阿岑呢,怎不来向我这婆母问个好?”
姚婉道:“姑姑病得厉害,精神头也不好,这会还在房中歇觉。”
一听就是搪塞之词,太妃岂能甘心,她气姚岑回了娘家之后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不把薛敢放在眼里,如今躲在姚家,竟比长公主殿下的派头还要足!
心里有气,搂着孩子的手就也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
小孩子可不懂她们在置什么气,他只知道有双手箍得自己胳膊疼,拧了拧身子没挣动,当即把脸扭向外侧放声大哭起来。
太妃一下子也着了慌,伸手扳过他的脸,“二哥儿,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快和祖母说?”
不到两岁的孩子,话都讲不清楚,遑论同她解释自己的不舒服,只一味扯着嗓子嚎啕。
太妃有点下不来台,但嘴上仍旧不肯饶人,“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二哥儿这是要阿岑呢……”
她三句话不离姚岑,这话委实难接。
月仙实在受不了太妃的装腔作势,干脆端起茶盏来遮住半边脸。
谁知槛外又有人前来通传,“公子,太医院的御医来了。”
御医?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姚家这尊小庙竟也招得各路人马轮番登场。
等等,能使唤得动御医的人……
是皇上?!
她愣了一霎,险些没反应过来,“是给小姑姑拟药方对吧?快,赶紧请进来。”
人来了,一共两位,仿佛为了印证太妃的疑虑似的,专程到堂屋来跟姚栩见礼。
月仙口中只管客气道谢,还不忘顺着姚婉先前的话头续道:“姑姑这会睡着还未醒,二位不妨先坐下来吃杯茶。”
两位御医此次前来正是得了天子吩咐,戴春风亲自往太医院找的人,又拉着细细嘱咐了好几句,什么话该说,该怎么说,自是再清楚不过。
当中年纪稍长者便道:“不碍事的,郡王妃这是心气郁结伤了元气,才致深思倦怠,嗜睡难醒,我二人先去请个脉,拟个大致的方子出来,再等郡王妃转醒,稍微添改几味药材即可。”
太妃将信将疑地望着两位御医的背影,心中直犯嘀咕。
姚岑之前的确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不假,但这么久了还作养不好,且姚家人又一直拦着不许自己和儿子探望,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可御医方才一本正经地说,姚岑伤了元气。
皇上因为宠信姚栩,所以纵容姚岑称病长住娘家,已然是非比寻常。总不至于还专程遣御医过来配合姚栩做戏吧?
这么想着,太妃的气势也跟着矮了下去,“阿岑病得厉害,改日我也叫人送些补品药材,二哥儿一天天大了,我们都盼着她早日回来。”
月仙神色恭敬,和姚婉一起比手将太妃送到了府门口,大门重重阖上,所有人都暗暗舒一口气。
她叫姚婉先将连濯带去里间稍坐,又赶忙着人把两位御医请回正院,小心翼翼地打探,“二位大人,今日之事?”
两位御医朝她拱手,说皇上知道平郡王妃病重,王妃又是姚家的女儿,当然要好生照看。
话里一提皇上,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敢怠慢分毫,比着手送二人往外走,经不住人家再三推辞,只送到影壁前,转身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无奈自嘲:这一天休沐的闲暇,光用来迎客送客了!
还有皇上,他的锦衣卫,如今也是时时刻刻跟随着自己了。
心里是有点别扭的,锦衣卫嘛,皇上的耳报神,被这样一群人惦记着,总叫她怀疑皇上是否信不过自己。
但今天幸好有他们通风报信,若非两位御医及时赶到,她还真没办法豁出去跟太妃撕破脸。
她加快了脚步,除了要谢皇上,还要感谢连濯,他本不用掺和进来,却受她带累,耽搁了这么久方能脱身。
万幸连濯一贯温和端方,他同姚婉一起站在滴水下等她,月仙的目光极为担心地从他面上掠过,他始终微微牵着唇角,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找不到。
她疾步迎过去,拱手向他赔礼。
连濯摇头说不必客气,一面抬臂去握她的胳膊,想要分开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隔着素纱直裰的衣袖,他掌心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传来,从胳膊一路蹿上脸颊,她的眼睛倏然张大,睫毛颤抖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胳膊迅速垂下去,人也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连濯根本没留意到她这反常的举动,他再开口时,话音里满是关切,甚至还带了三分怜惜,“阿栩,我原不知,你竟清瘦如此。”
月仙感觉自己脸上的红晕怕是能比得上姚婉的胭脂了,她一面将连濯往屋里请,一面问他,“今日实在给浣之兄添麻烦了,不过白术怎的就……”
她顿住话头,等着连濯的下文。
连濯笑着叫她别往心里去,也别责怪白术,“是我在街上正好瞧见他,便叫来问了几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是在走街串巷地寻找邢真人。
入职大理寺之后,他始终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份绝密卷宗——赵氏投毒案当年震动阖宫,亦令满朝文武风声鹤唳,这份案卷被封存在架阁库的最深处,上有大理寺卿的钤印,若无天子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查阅。
他也曾借职务之由,走到最后一排木架前,立在嘉宁二十六年的那方木格前久久凝视。
揭下封条轻而易举,可一旦如此,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等日常巡查的同僚发现此事,他定是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