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连濯起初是将信将疑, 但见长公主言之凿凿,所说情形细致入微,不由得也忆起当年京中流言, 似乎确实有传闻,说姐弟俩病势大不相同。

    同样的点心吃下去, 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姐姐生前病得下不来床, 弟弟却举止行动皆与常人无异?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在姚府外的见闻。

    四月天里, 适逢休沐, 天色是浅淡的青白。京城淅淅沥沥地落着雨,他只身撑伞, 踽踽独行, 往姚府致礼。

    姚家闭门谢客人尽皆知, 但这并不妨碍其他人上门叨扰、示好。

    用他父亲连仲光的话说, “你才为平郡王得罪了姚栩,现如今重修旧好最是合适。”

    连濯喏喏应下,其实即便他父亲不说这话,他也是定要去姚家探望的。

    来客络绎不绝, 姚府门房的脸上已然带着些疲态,他恭敬作揖道:“多谢大人挂念,姚家上下心领了, 只是老爷吩咐,想叫姑娘清清静静地走,故而不便迎您入府,望您担待。”

    连濯颔首, 姚家的门, 向来一视同仁, 他进不得, 京城其他人自然也进不得。

    以是吃了闭门羹也不恼。

    天上层云连片翻涌,一层浅墨色罩在上头,沉重而压抑,恰如经筵那一日,阿栩的脸色。

    云越聚越浓厚,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千万雨落,其势浩大,砸得伞面嘭嘭作响。

    如酥小雨中漫步,是闲情逸致,疾风骤雨中漫步,是自讨苦吃。

    他没有自苦的癖好,就近拐进一间酒肆,随便挑了靠张门边的桌子坐下。

    此时来客多为避雨,手头富裕的坐下饮茶喝酒,囊中羞涩的站在檐下扯闲篇。

    因这里距离姚府并不远,姚五姑娘新丧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众人的谈资。

    尚未出阁的姑娘,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大家嗟叹半晌,忽听一个醉醺醺的懒汉“嗤”了一声,“这事可有古怪呢。”

    待引得好一阵追问,他才神秘兮兮道:“这五姑娘过身之后,从沐浴到入殓,姚家几乎不许底下人搭手。别说二门外了,就是内院的丫鬟婆子,也没有资格近身伺候小姐。”

    有人跟着嘀咕,“这架势像是出了天花。”

    懒汉斜了对方一眼,“天花何至于遮掩?我看分明就是渡了病气,这才换得小公子身体一日日健朗,反害得做姐姐的越病越重。”

    另一个人搡他一把,“浑说些什么!当年那个白胡子老道,去姚府招摇撞骗不成,硬说小公子是把病气渡给他姐姐才见好。无凭无据的,你倒跟着编排起来了!”

    懒汉欺软怕硬,这下闭了嘴不敢再造次。

    连濯却将他们几人的议论听了满满一耳朵。

    彼时只觉得是老道士胡诌,如今听过静宜长公主的话,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暗自记下静宜话中疑点,又不着痕迹地调开话头,劝长公主也看看其他驸马人选,万勿为他一人伤怀。

    静宜听他坚持推辞,虽然稍有不快,心中却仍旧欣喜着。

    只因为嘉宁帝早有严令,后宫不得议论端庆宫投毒一案,平时大家讳莫如深,甚至不等她讲完,就口径一致地说她记错了。

    不过是欺负她当时只是个将将五岁的小丫头。

    可是她们都不懂,越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越会长久地铭刻在记忆中。

    越是被打断被反驳,她就越要将当年看到的一切反复回忆,直到往事历历在目。直到今日,终于有一个人,耐心地听完了她的所见所闻,没有惊慌失措地叫她慎言,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否定。

    虽然他坦言无意娶她,但这不妨碍她高兴,不妨碍她想再为自己的幸福坚持一下,争取一下。

    连濯告辞以后,她为避嫌,又在亭子里留了片刻。她开心又悲哀地发现,要想促成婚事,大约只能没羞没臊地去攀搭,堂堂长公主殿下,为了心仪的男子,连主动低头是甜蜜的。

    姚栩这条路多半走不通,看来还是得请皇帝哥哥出马。她拿定了主意,也更有底气,昂起头施施然出了凉亭,往园子中央的花厅走。才转过小池塘,就听见身后有人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表妹”。

    她疑惑地四下打量,树影朦朦胧胧的,有一块黑得格外浓重,像是泼了墨,又像是有人伫立于斯。

    但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阖宫除了长辈们和皇帝哥哥,其余人见她皆要恭称一声殿下,故而并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静宜不做他想,脚步略顿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黑黢黢的大团树影随风晃动起来,张牙舞爪,活像话本子里吃人的妖怪,眼见着送到嘴边的猎物要逃脱,登时着急了,剧烈地鼓秋起来,吐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形。

    侍女的惊呼声噎在嗓子眼,那人形轻快地走上前向静宜见礼,“臣冯源,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继而扬起眉,似笑非笑看过来,神色甚是轻挑,完全不同于连濯的恭谨诚恳。

    静宜一时没记起他是谁,又羞于叫侍女把羊角灯挑高了照,只好勉强借着浅淡的月光分辨,“二表兄?”

    这冯源正是武定伯冯家的二房嫡子,实当得起静宜一声表哥。他虽谋了个八品的散骑舍人,却动辄托病告假,后来干脆仗着武定伯冯全的面子,直接堂而皇之地吃起了空饷。

    静宜久居深宫,同冯家人并不常见,但也早就听冯太妃讲过,武定伯府这几位表哥,个个都是游手好闲的纨绔。

    冯源含笑应了,问她近来可好,驸马人选如何。他那双眼睛极不老实,目光一直在静宜的脸上身上来回地绕。

    静宜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小钩子在挠。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表哥,一面暗暗将他同连濯比较,想来是因为她才见过连濯吧。

    连濯讲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朝前方微微垂着,只有说到关键处,才会特意寻她的眼睛。才不像二表哥,眼神上下乱瞟,也不怕把眼珠子转得掉出来。

    论长相,二表哥也算得上齐整,但和连濯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冯源看出她满脸不耐,眼神一转,故作惊奇,“说来也巧,刚才正遇上连濯连给谏,急匆匆地,还问我有没有看见姚家四姑娘。”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连濯跟他虽然也算是表兄弟,但哪里有向他探听姚四姑娘的道理?

    怪只怪,静宜正为连濯和姚婉的事情别扭着,自然也就分辨不出冯源的谎话。

    长公主信了他的说辞,但仍旧坚持维护心上人,把连濯跟姚栩的交情又讲给了冯源。

    冯源不以为然,“今日我妹妹淑娘也跟着一道来了,大家都是亲戚,连濯若是担心姚四姑娘孤身一人,托淑娘相陪岂不更妥当?他偏要巴巴地过去照看,显然是上了心的。”

    这下静宜也无法反驳了。

    冯源还在添油加醋,“姚主事和连濯交好,兴许更中意浣之做他自己的姐夫呢。”

    他挑拨到了点子上,静宜心里动摇起来,想想姚栩说过的那些话,几乎全都是盼着她知难而退的——她堂堂长公主,凭什么要让着姚婉?!

    她只是姚栩的妻妹,姚婉却是姚栩的姐姐,两相比较下来,姚栩胳膊肘往里拐,肯定要偏心自家人。

    叫冯源说破心事,她有点恼羞成怒,冷冷道了声谢过表哥,随即转身离开。

    她走得匆忙,带起香风阵阵,拂乱小径旁边的丛丛花木,其间虫鸣声顿时纷杂起来。

    冯源站在原地目送她,池塘的水汽被晚风拥着,缠缠绵绵地漫过来。

    他信手拈住一只迷路的蜻蜓,慢条斯理地撕下它单薄的翅膀,它再也飞不动了,只能永远,永远地匍匐于他掌中。

    人也是如此。

    他冷笑着望向长公主远去的身影,看来得让这个骄傲的小表妹吃点苦头,才能逼得她走投无路,乖乖嫁给自己。

    翌日,还没等皇上召见,静宜便不请自来了。

    她告御状毫不留情,“姚家的四姑娘,众目睽睽之下和连给谏站在一处讲话,如此不成体统,怎知不是姚主事背后授意、纵容?”

    最后愈发动气,就差嚷嚷着要把姚栩从这差事上换掉了。

    薛放哭笑不得,安慰道:“朕一会就叫姚栩过来,让她不得徇私。”

    又接着哄劝,“驸马都尉,礼部只是初选,报上十个候选人的名录来,再由司礼监主持复选。姚栩办事若不称你心,大可叫司礼监从中多加留意。”

    静宜怏怏点头,含羞带怯地问:“皇兄帮我去向连给谏说合说合吧?”

    得,两个妹妹的婚事上,他这碗水是非端平不可了。

    薛放满口应承,转头却先把姚栩叫了过来。

    “你姐姐,”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姚四姑娘,她跟连濯又是怎么回事?”

    月仙如实回道:“臣之四姐的确对连给谏有意,但臣已探过浣之的口风,这婚事成不了。”

    她昨日虽然没有赴宴,却从静安口中也得知了大概情形,此刻被皇上诘问更是不服气,“浣之一表人才,家姐知慕少艾,本就在情理之中。”

    根本是诡辩。

    薛放原本仰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掂着一方青白玉雕龙纹的镇纸把玩。

    他将镇纸往案上重重一撂,简直拍出了惊堂木的气势。

    “薛青天”端坐明德宫,双目炯炯审视着眼前人,“连濯一表人才?朕瞧着,也不过就是一般端正。”

    【作者有话说】

    1、怕没写清楚,再补充一点:连濯和静宜,两个人的母亲都是冯家的文字辈的姑娘,所以都要管冯源叫表哥,嗯,冯源是他俩的共轭表哥。

    2、连濯:好像发现了什么!

    月仙:你给我速速忘掉!

    3、其实这里也解释了,为什么姚娟之前会说出“渡病气”。感谢在2024-01-23 19:31:55~2024-01-24 20: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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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玉镇纸叩击桌案, 清脆的铮鸣声惊得她心尖一颤——皇上肯定是不高兴了,可是,为什么呢?

    那一瞬间, 千般万般想头都烟消云散,只留下心底最执著的疑问。

    她整个人被吓得有点发傻, 嘴唇翕动几下, 竟然还妄想问问他。

    月仙讷讷开口, 一本正经地解释, “浣之声名在外,人尽皆知, 说一表人才也无不可, 况且……若非如此, 又岂能得到长公主殿下的青睐?”

    薛放默叹, 抬眼瞧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朕是说,叫你姐姐仔细思量, 大彰好儿郎多得是,连浣之确实不错,但哪里就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月仙也深以为然, 四姐姐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可无奈连濯眼下并未定亲,她总也无法彻底绝了念头。

    “姻缘之事最最勉强不得,”她说着, 自然而然地调转话锋, “恕微臣僭越, 同样的道理, 您也该劝劝静宜殿下才是。”

    皇上何尝不是这般打算,闻言摇摇头,“快别提了,朕这个小妹妹主意大得很。”

    “若是静安也罢,朕大可掏心掏肺讲清楚其中利害,再不济,直接训斥几句,总能骂醒她。”

    “可是静宜不一样。”他幽幽一叹,“到底是太妃所出,朕反倒轻易说她不得,素日好言好语相待都嫌不够,逆耳忠言就更无从开口了。虽为兄妹,却打小就不亲近,不单单是她敬畏朕,朕也怕一个不小心,过犹不及,更添生分。”

    对于冯太妃母女,皇上一向是周全有加,他要做明君,哪里肯容人指摘自己苛待皇考的妃子和女儿。

    月仙很是善解人意,温言宽慰,“两位殿下一视同仁不容易,微臣家中兄弟姐妹间尚有亲疏之分,更遑论天家了。”

    皇上说是这个理,“以连濯的才干,做富贵闲人实在屈才,朕也舍不得,现在无非是但尽人事,在静宜面前图个问心无愧。”

    月仙深有同感,先前她受姚婉之托帮忙张罗,正是皇上如今的心境。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欲语还休,最后也只得一笑了之。

    连濯也不负皇上所望,极是拎得清楚,即便天子亲自说合,仍旧坚持本心。

    皇上这下无计可施,心里反倒舒坦了,非但没有摆脸色给他瞧,反而和颜悦色道:“朕问明白了连卿的意思,也好叫静宜莫再痴缠。她小姑娘脾气难免要闹一场,约莫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连卿不必太过自责。”

    静宜确如他所言,得知连濯在皇帝哥哥面前也没松口,顿时觉得自己跌了份,在阖宫抬不起头来。

    她躲在宁福宫闭门不出,足足过了三天,这才重新盛装打扮,唤来司礼监礼仪房的掌司太监,恨声吩咐,“我定要选一个比连濯好上千倍、万倍的如意郎君!将来的驸马都尉,务必要挑精通诗词歌赋且文采斐然的!”

    大彰驸马遴选,礼部仪制司负责初选,司礼监礼仪房负责二选。静宜现在是一点也信不过姚栩了,索性直接跳过礼部知会礼仪房去。

    掌司太监立在下首喏喏称是,他姓余,白净脸,两道眉毛颜色极淡,衬得双眼更加狭长,头一次见他的人,多半都觉得像没睁开似的。

    他躬身作揖,再直起身来,两道眼缝倏地张大一瞬,复又抿成一线,换了个唱戏的声调,卖弄似的一扫袖,“奴婢谨遵殿下谕令,您就瞧好吧!”

    余掌司办事利索,隔日便到了礼部仪制司,因仗着静宜长公主的威势,做派谈吐都比往日格外嚣张几分。

    心里是想嚣张九分,可惜实际只容他显露三分。

    在长公主面前答应得漂亮,可是礼仪房太监哪里有能耐去评鉴文采。他们至多在内书房跟着翰林官们念过些文章,故而这差事最终还得落到礼部仪制司。这里面别说是进士了,就说那姚栩,昭兴六年的一甲榜眼,岂有越过他去的道理?

    他陪着笑,专程同姚栩招呼,“小姚大人才华卓著,务必要多多尽心才好啊。”

    月仙不耐烦做表面功夫虚应,公事公办地朝他颔首,“不若就临时加一轮筛选,以评定候选者的文采学识?算算日子应当勉强来得及,只是这选拔章程,是我们仪制司拟定,还是礼仪房去请长公主的示下?”

    余掌司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含义,姚栩不是让他二选一,而是要他全盘答应。

    既然礼仪房做不来,不如索性将选拔和章程一并交给仪制司筹办,届时拿了人选名录,圈出三个最终人选再呈长公主和太妃裁决,这样大家都轻省。

    他笑道:“仪制司各位大人拟定的章程自然万无一失,长公主若有不放心的地方,我等自然要为殿下解惑。”

    月仙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

    静宜为着姚婉也心仪连濯的缘故,已经对自己颇有微词,故而驸马都尉初选未完,便等不及要去提点负责二选的礼仪房。

    能不能讨这位殿下的好,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怕静宜临了横挑鼻子竖挑眼。

    长公主选驸马有时限,最终确定人选的那一日,须在钦天监推算出来的令月嘉日,万一误了吉时,她到皇上面前可担待不起。

    两相敲定了事宜,她立即带人着手操办起来。

    其实又有什么可选呢。真正才华横溢的,哪个不是正经读书考功名去了。指望着靠迎娶长公主翻身的,又哪里能去指望文采。

    她潜心思量,静宜要的,想来也跟做学问不沾边,诗词歌赋可以是情浓时的点缀,也可以是情意绵绵的文雅寄托。

    肚里墨水究竟有几斤几两,可不能光靠一张嘴乱嚼,还是正经做些诗文来,方能见真章。

    直接为长公主作赋也太露骨了,她拧着眉在廊下来回踱步,耳边蝉鸣一阵阵上涌,乱哄哄的惹人烦。

    这会入了七月,荷花开得正盛,莫如以荷为题考校,作诗一首、词一阙、赋一篇。

    为防有人提前准备,或是请人代笔捉刀,仪制司上下一心,消息捂得死紧。诸位公子郎君直到进了仪门,看见院中井然排列的桌椅,才知道多添了一场加试。

    因没有预备,不少人抓耳挠腮,诗词韵脚押得乱七八糟,最后那篇咏荷赋甚至都来不及写完。

    仪制司三个主事眉头揪得老高,一下午过去,勉强通顺的文章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其中倒真有一个稍有些水平的,骈赋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也得宜,虽然只算得上中规中矩,但在这群候选中实属难得。

    月仙翻阅名录,发现这个叫陆昶的郎君,是几日前才赶来礼部登记姓名的,难怪第一次呈给长公主的十人名单上没有他。

    此人年纪二十又一,多年前考中秀才后一直没能中举,万幸他家境殷实,祖辈靠做生意起家,父辈捐了个小官来做,又置办了数个田庄,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至少衣食无忧。

    这样看来,除了父亲官职有点拿不出手,其他条件倒是极符合长公主的要求。

    “恰在这时候出现,可真是巧了。”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名录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明明一切如此合衬,却又莫名地冒出一声感叹。

    “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杜完笑着从她手中抽走了名录,“我看这位陆公子,八成能入长公主的眼,毕竟连浣之在诗词歌赋的造诣也没有多出众。”

    她也讪讪一笑,连濯拒婚的事情,大家私底下几乎传遍了,长公主若是不选出一位小有才情的驸马,只怕是难堵住京城众人悠悠之口。

    门扇轻轻让出一道狭缝,仪制司的另一个主事吴信闪身进来,看见姚栩也在,愣了一瞬,才转脸问杜完,“大人,礼仪房来人催驸马都尉的备选名单了。”

    杜完递过名录,待吴信从外头重新掩好了门,摇头道:“长公主才及笄就张罗选驸马不说,钦天监卜算的成婚吉日,竟然就在八月初六,简直生怕殿下嫁不出去似的!”

    八月初六?

    她错愕抬眸,“今日已经七月初二了,这,将将一个月的功夫,礼部哪里来得及准备?”

    杜完也是一肚子的气,“真不知道咱们何时又得罪了钦天监,才给算出这么个‘吉日’来。礼仪房催得这么紧,看来冯太妃八成是信了这个日子。”

    他走近几步,伸手搭在姚栩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几天且好好休息吧,等驸马人选定下来,可有咱们忙的。”

    月仙嘴上应着,心里却总也放不下。

    太寸了。

    先是完美符合长公主要求的陆昶,再是紧迫得不得了的良辰吉日。冯太妃固然希望长公主一切顺遂,但这不等同于存了心让殿下如此匆忙地出阁。

    她又开始转黄玉手串,珠子沙沙地蹭着大袖的内衬。

    别着急,别着急,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慢慢想,想仔细。

    才二十一岁,这个年纪没能中举也是常事,多年前就考得秀才,更说明他在读书上是有些天赋的,没道理就此灰心放弃科考啊。

    尚公主,要么图丰厚的嫁妆,要么图驸马都尉的闲散富贵。

    可这位陆公子家底厚实,难道就图皇亲国戚的名头?

    她冷不丁瞥见身边整理公文的大使,问道:“陆昶的身家和底细,是谁负责核查的?为何本官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使停下手头活计,“陆昶逾期才来登名,当时其他人的情况已经尽数核实完毕,没人愿意再多跑一趟。是吴主事心善,说那就由他领人去查。”

    吴信。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便妥当了,你下去吧。”

    大使拱手一揖,转身告退。

    月仙风轻云淡地坐了一会,才悠悠起身,状似平常地往院子另一头的架阁房走。礼部一应文书皆存底本,此处就是专用来存档的。

    陆昶户籍文书的底本上,白纸黑字记载着,陆家的宅子位于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这条胡同之所以用泰宁侯的名号命名,盖因其紧邻着皇城西苑的太液池,向来是天子恩赏给公侯大臣的。

    陆家如何能买到?

    【作者有话说】

    1、月仙:因为太凑巧了所以开始盘反逻辑

    2、有品阶的官吏,最低是从九品。还有一些人是没有品阶的,称作“不入流”。文中的大使就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官职,跟如今的大使完全不是一回事哦。

    3、咕咕我啊,今晚要吃螺蛳粉!!米粉真的太好吃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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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一入了夏, 天就黑得晚了。

    武定伯府冯家的二爷是个惯会享受的,叫下人摆了饭桌在园子里用夕食。这会外边天色还大亮着,无需掌灯。凉棚撑起来, 婢女仆妇侍立一旁,他斟了杯酒, 难得好兴致请夫人罗氏共饮。

    冯源坐在一旁, 筷子尖悬在空中踌躇了好一会也点不下去, 眼睛一个劲地往外瞟, 被他爹瞧见,冯二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罗氏急急回护, “莫要置气了, 源儿这是在等宫里的消息呢。”

    冯二爷气哼哼搁下筷子, “文璎打小就是个没主见的, 你又使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担心?长公主还没娶到家里,就这么坐立不安,你这副德性, 到时候人娶回来了也怕是拿捏不住!”

    他口中的文璎,正是冯太妃的闺名。

    冯源不敢还嘴,别开眼正瞧见贴身小厮躲在凉棚外, 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着。他起身退出来,两人避到回廊转角的抱柱后头,“事情办得如何?”

    小厮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顺顺当当的。”

    “已经过了礼部这一关, 名单送到了礼仪房, 凭余掌司那张巧嘴, 保管能翻出花来, 哄得太妃娘娘和长公主非选那陆昶不可。”

    冯源噙着笑不做声,计划顺利进行,一切尽在掌握,他也越来越有耐心。

    表妹要嫁吟诗作对的书生,他便亲自送一个到她面前。

    光靠连濯的拒绝还不足以击溃长公主的傲气,而他要做的,就是给她致命一击。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彻底打压成一个饱含哀怨的、陷入困境却孤立无援的妇人。

    到那时,他再适时地伸出援手,表妹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长公主的婚事,按说大头主意都该交由皇上和太后决断。可冯太妃膝下唯独这一个女儿,皇上和太后都有意给冯太妃体面,故而大小事务都叫直接回禀冯太妃,皇上只偶尔往宁福宫去过问一下。

    余掌司拿人钱财,办事自然殷勤。礼部仪制司给出的十人候选名录,他特特圈出陆昶的名姓,又着意选了两个不打眼的,往冯太妃面前一呈,絮絮叨叨地,先替陆昶说足了一箩筐好话。

    有他极力推荐,冯太妃不免要多问几句。又加之静宜躲在屏风后边,频频朝她挤眉弄眼,似乎对那陆昶很有兴趣,便索性给余掌司赐了座,叫他坐下来吃杯茶,慢慢讲。

    屏风上隐约透出个浅淡的轮廓,众人心照不宣,余掌司亦装作不知。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薄薄的素纹纸,展开来双手奉上,“长公主殿下有吩咐,驸马都尉务必择选文采斐然者,奴婢特带来三位候选在礼部所做的《咏荷赋》,请太妃娘娘过目。”

    冯太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来,一一翻看。陆昶那一篇赋,是礼仪房专门重新誊抄的,字迹飘逸灵动,自是最出众,果不其然,她一眼就相中了。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屏风后的女儿,又猛然想起余掌司还在,一时面露赧色。

    余掌司依旧恭敬,熨帖地上前解围,“还是奴婢念给娘娘听吧。”

    他入宫当差之前,是京城里戏班子的学徒,天生一副好声口,念起诗文来语调抑扬顿挫。明明只是咏赞荷花,却教静宜平白听出几分缱绻柔情,连连含笑点头。

    冯太妃心知女儿这是有了念想,但是长公主必须是矜贵的、高傲的,可不能先矮下身段。

    也因此,她缓缓地重新收起笑意,换回了一开头的,审视中带着挑剔的神情,装模作样地,又叫余掌司也说说另外两位。

    余掌司早就看透了冯太妃的心思,陆昶是重头戏,已经入了太妃和长公主的眼,那么剩下二人便随便介绍些有的没的。他故意不着痕迹地带出点不足之处,比方说这个长相平平,那个家境贫寒,太妃明显心不在焉,他更是心安理得地敷衍。

    冯太妃听得有些乏了,抬手示意他停下,“有劳掌司,几位候选果真都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她目光往屏风后又一扫,示意静宜沉住气,“长公主婚姻大事,最终人选怎么精挑细选都是不为过的,待我知会了皇上太后,再做决定吧。”

    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余掌司笑眯眯地应承,“倘若这三人中,能有谁叫众位主子看得过去,便是咱们底下人的福气啦!”

    冯太妃点头,“那三篇《咏荷赋》先留下吧,也叫皇上看看将来妹婿的才学。”

    其实哪里用得着再去劳烦皇上,静宜待余掌司告退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陆昶那一篇要到了手里。

    她捧着陆昶的《咏荷赋》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写得很好么?那倒算不上。她平日标榜自己爱诗文,还真不是个花架子,千古名家的诗词,她闲暇时也常拿来品读,陆昶的赋充其量只是不死板,若要说有文采,实在就太夸张。

    她心里门清,真要嫁个大才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是个贪心的人,真正才华卓著的进士们,自当留在朝堂效力,她要的,只是一个懂得她少女浪漫心思的,愿意满足她这些绮丽情调的读书人。

    吟诗作对,共度春秋,足矣。

    思绪流转,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点,把那素纹纸捏出个突兀的指印。

    她低着头,用指腹缓缓抚上去,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这张纸,更为自己。

    可惜跟连濯是注定没有缘分。

    静宜回到案前,取了个扁匣子,将素纹纸折好了搁进去。就这样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待母妃禀明了皇兄和太后,也许她也会沉浸在即将出嫁的喜悦里,那时候一定能够轻飘飘地放下他了。

    或许是存着这样的寄托,也或许是不满自己还暗暗留恋连濯,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梳妆,催着冯太妃去拜见太后。

    杨太后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地好说话,略问过陆昶的年纪和他父亲的官职,二话不说就打发人把皇上请了过来。

    甚至还帮忙敲边鼓,“我看那陆昶别的都好,唯有一条,他父亲只是个末等的未入流。回头寻个什么由头稍微擢升一下吧,好歹也是长公主的夫家。”

    太妃母女两个顺着话头,殷切地望住他,薛放便也笑笑,“自当如此,静宜是朕的小妹妹,朕哪里能不提携呢。”

    “钦天监拟定的婚期是八月初六,”他不解地看向冯太妃,“会不会太赶了?静宜出阁是大事,理应隆重操办,若只余一个月的期限,礼部筹备起来恐怕会有不周到。”

    静宜抢在她母妃前头回了话,“多谢皇兄关怀,我如今及了笄,也是大人了,哪里好意思长久赖在宫里呢……”

    这话可真是。

    深宫教女十五载,难抵一朝动春心。

    冯太妃简直快臊死了,偏她关键时刻又嘴上打磕巴,气得红着脸支吾道:“皇上太后见笑了,这孩子,实在叫我惯得没边,养成个口无遮拦的性子。”

    杨太后还是笑吟吟地,“这可是大喜事,就别责怪静宜了,她还小呢。”

    又转向身旁的皇上,“放儿也别拘着你妹妹了,姑娘心飞了,人自然更留不住。”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掩唇笑起来。

    薛放虽然不太满意钦天监拟定的吉时,但既然静宜愿意,他也乐得成全,“朕午后要同六部尚书议事,今日赶不及召见了,若是一切顺利,太妃和皇妹只管安心等待圣旨,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

    隔日戴春风引了三人入文华殿觐见,薛放搁下手里的奏本,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

    天子不怒自威,一阵阵眼风仿佛利刃划过。三名候选都没有官身,别说天子,就连官阶稍微高一点的官员都鲜少有机会接触,裤管里的双腿直打哆嗦,脸上还得勉力绷着恭敬镇定的神情,真是好不煎熬。

    薛放有意晾着他们,静宜是阖宫最小的公主,性子不够端庄不要紧,但是驸马都尉必须挑个稳当可靠的,否则两个人胡闹着过日子,岂不要乱了套。

    他长久地沉默,下面三人心中愈发起疑。

    皇上亲自召见,明摆着是要替妹妹掌眼,他们来之前也都做好了经受考验的准备,以为皇上会事无巨细地查问家中情况,却未料到,帝王心术高深莫测,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先让他们结结实实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盛夏燥热,汗珠子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下淌,简直像条咸湿黏腻的长虫在身上爬。

    身上的其实还好说,最多不过是洇湿了精心置办的一身行头,但脸上的汗渍才是真不好受,痒痒的,百虫咬骨的滋味大概也不会比现下更难捱。

    皇上慢吞吞地合起桌上摊开的奏本,就这么一垂眼的功夫,三位候选中就有两人飞快地抬起手,往脸上擦了一把。

    眼角余光足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说穿,转身把奏本归置到身后的书架码好,这才看向那位唯一纹丝不动的郎君,“朕瞧着你很面善。”

    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草民陆昶,参见万岁。”

    很好。

    给三人赐了座,一一询问下来,的确数这个陆昶不卑不亢,最为合适。静宜的终身托付给这样谦恭端方的驸马,他总算也对过世的皇考有个交代了。

    送走了这三位,转眼就到了快傍晚,京城的夏季,晚间常有疾风骤雨,现在窗外的乌云已经沉沉压在天际了。

    他不再耽搁,传了内阁学士们来文华殿草拟赐婚诏书。

    总归是一件大事敲定,心里舒坦得很,他甚至闲闲地站在一边打趣众阁臣,“先生们可要快些下笔,否则一会雨点子砸下来,朕也拦不住。”

    这场来势汹汹的急雨实在不给面子,等君臣几个核对无误,盖过御印,文华殿外地面早就是水光一片了。

    孟冬领着几个御前听事的小太监给阁臣们撑伞,戴春风留下来伺候晚膳。皇上最不喜雨天出门,遇上这样漫长的大雨,今夜肯定是宿在文华殿了。

    薛放用过膳,早早就换上了寝衣,只是雨势这会又忽然变大了,吵得他入睡不能,索性叫戴春风去寻本书来读。

    戴春风回来时刚过亥正,空着手,额心拧起个疙瘩,急惶惶地趋行到榻边,“皇上,小姚大人在东华门外,说有要事禀告,恳请您务必召见。”

    【作者有话说】

    1、静宜的心态就是典型的,“用一段新的感情去忘记一个人”,这是不可取的哦,小天使们千万不要学。

    2、小天使们看动漫嘛?请允许我在这里郑重向大家安利《葬送的芙莉莲》!!不看的人有难了,我说真的!!感谢在2024-01-25 19:45:24~2024-01-26 14:4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牛嚼牡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亥正二更钟声的余音才消, 按说这个时辰,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则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打搅圣上安歇。

    戴春风有些迟疑, “其实方才东华门的守备过来传话,并未说究竟是何要事, 明日还有早朝, 不若到时候再问过小姚大人?”

    薛放说不必, “快叫人带她过来吧。”

    冒着这么大的雨夤夜求见, 必不可能是小事。

    就算是小事,他也不会责怪她的, 谁让他正巧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呢。

    东华门距离文华殿虽不算远, 但仍有一程子路要走, 薛放取了件曳撒罩在寝衣外头, 又叫多上了几盏灯。

    人来了,刚推开隔扇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道,冷飕飕地撞进来, 他微微打了下颤,抬头望过去,倏地愣住了。

    姚栩浑身淋得湿透, 一身官袍被雨水浸得发暗发黑。官帽下沿垂出来的几缕发丝打着绺,有水珠子顺着往下落,一颗连着一颗,随着她拱手请安的动作, 忽而快, 忽而慢。

    皇上怎么也没料到她是这样一副凄惨模样, 手指尖眼看着要触到她湿漉漉的发梢, 却进退两难地悬停在空中。

    好险,差一点就忍不住直接上手帮她擦雨水,幸而及时记起面前是个姑娘,这样于礼不合。

    他改了主意,虚托着姚栩的胳膊引她站直,“你这是怎么了?”

    她形容狼狈,带着歉意腼腆地翘了翘嘴角,并没答话。继而撩袍跪下,“事关静宜长公主婚事,臣斗胆请问皇上,您钦点的驸马都尉,可是姓陆名昶?”

    皇上万分讶异,傍晚才拟好的圣旨,刚送去司礼监等着明日派人去宣,姚栩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老师告诉你的?”

    她摇头说不是,“今晚轮到姚学士宿在内阁值房,他并未回府,也不曾带话给臣。”

    “姚卿这是,未卜先知?还是你认识那陆昶,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月仙还没吱声,暖阁的门轻轻从外边旋开了,戴春风着托盘端了干帕子并一盏热茶,送到她手边的方几上,得了皇上的眼风,复低着头退下去。

    “阿栩你先把雨水擦干,一边擦一边回话就是了,不耽误的。”

    她受宠若惊,夏夜的雨原本不该很冷,但今日从傍晚下到深夜,寒气积郁,凉风已然冷似秋风了。

    长时间穿着湿衣裳容易作病,她把干帕子捂在肩头,手掌心用力往下按压,喘匀了气才接着道:“陆昶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意欲骗您将静宜长公主嫁与他!”

    “此人谎称家中富庶非常,所住府邸宅院,竟然在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据臣所知,泰宁侯胡同一带,尽数被先帝赐给了武定伯冯全。高宗时,国舅私自将御赐宅邸卖出,惹得龙颜大怒,后来亲自入宫谢罪才勉强揭过去。自此之后,虽未有成文律法,但满朝无人不知,圣上恩赐之物,尤其宅第院落,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够随意变卖的。”

    皇上双手紧攥成拳,却又敏锐地发现了疑点,“先帝当时赏赐宅院给武定伯,乃是私下单独召见,因没有合理的名目,所以并未大张旗鼓地颁旨。”

    他支起胳膊,拇指抵着下巴颏摩挲,“姚卿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月仙面上淡然无波,“彼时尚在先帝登基之初,还未裁撤起居注官,故而在起居注中留有记录。臣在翰林院时,曾担任《康宗实录》的正本誊录官,恰好誊抄过这一段。”

    时人称赞姚栩有过目不忘之能,当真所言非虚。

    薛放沉思片刻,“是武定伯将宅子卖给了陆家,还是说,陆昶交给礼部审核的房契是假的?”

    她很谨慎,“臣并未经手核查房契,不敢妄下定论,但是臣亲自到泰宁侯胡同去瞧过。依臣看,恐怕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让仪制司以为是卖给了陆家,房契多半还在冯家人手上。”

    从发现不对劲开始,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查证,无奈衙门还有差事,不能不过去点卯。料理完公事,回府换了身便服,她匆匆赶到泰宁侯胡同,果不其然,那连成片的宅子看上去是全归了陆家。

    陆昶一家住的是胡同最深处的院落,也并非其中最阔气的那一处,这更加深了她的怀疑——如若真的买下了宅子,没有道理不把最大最体面的留给自家人住。

    她怕打草惊蛇,只装作路过,偷眼打量后巷进进出出的仆婢,除了胡同最里头那道后门频繁开合,其他宅院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别说烟火气了,连下人的影子都难见到一个。

    总站在巷子口不是办法,她假意到路边的茶摊歇脚。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拐进泰宁侯胡同,直直进到了最深处。

    车上率先跳下个小僮来摆车凳,随后车帘打起一角,小僮从里面接住个方匣子,搀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先生,二人一起进了陆府后门。

    距离隔得远,实在难以看真切,她啜了口茶,再抬头时,正好看见那马车上又下来个中年汉子,径直朝茶摊走过来。

    茶摊伙计跟他相熟,往前迎上两步,笑着招呼,“柱哥,来碗茶汤解暑吧!”

    月仙端起茶碗来慢慢品,实则悄悄留意着二人的对话。

    原来方才进了陆府的,是康乐堂的郎中,专程去为陆昶的母亲诊病。这位陆夫人似是顽疾难愈,每日都要请郎中来府上医治,从陆家搬来泰宁侯胡同起,一直如此。

    她暗记于心,第二日吩咐白术去康乐堂佯装求医,自己下值后赶去顺和堂向张素元请教,究竟哪些病症,会需要郎中如此频繁如此长期地登门看诊。

    无奈她问得太宽泛,张素元也一筹莫展,只能大概猜测道:“大抵是需要针灸或者拔罐的病症,仅靠服药不足以缓解病人的痛苦,这才日日请郎中上门治疗。”

    但白术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康乐堂那位驼背的老郎中,最擅长以针灸和拔罐治疗瘤疾。

    瘤疾极难治愈,大多数病患在辞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都会被无尽的病痛折磨,除了服用汤药,最有效的止痛手段,便只剩下针灸和拔罐了。

    月仙讲到此处停下来,双唇颤动着,却不再往下说,只深深地看着皇上。

    薛放不解道:“姚卿的意思是,陆昶的母亲患了瘤疾?”

    她摇头,“非也。皇上试想,若是陆夫人需要针灸拔罐,又怎么会请一位老郎中呢?且他还只带了个小药僮。”

    皇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男女授受不亲,难道说……”

    “臣敢断言,真正患有瘤疾之人,就是陆昶。”

    “他竟敢隐瞒!”薛放一掌重重拍在炕桌上,随即顿住,“不对,他父亲只是区区一个未入流,若无旁人串通,绝不可能骗过礼部和司礼监。”

    “还有冯家,”他猛然回过味来,“礼部、司礼监、冯家,这三者都脱不开干系。”

    月仙难得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不仅这些人,臣以为,钦天监恐怕也有参与其中。”

    “臣询问过姨母,瘤症病患一旦开始感到进食艰难,多半命不久矣。钦天监的吉日若是定在几个月后,甚至来年,只怕陆昶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难怪他召见三位候选,惟陆昶能忍住不去抬手拭汗。

    对陆昶而言,比起日夜忍受的钻心蚀骨之痛,这丁点痒意,自然不足挂齿。

    皇上唤了戴春风进来,“去司礼监把长公主的赐婚圣旨取回,不得走漏风声。”

    又长叹着问她,“多谢你,阿栩。可他们为何要促成静宜和陆昶的婚事呢?即便静宜当真嫁过去,等陆昶死后,朕也绝不可能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朕是肯定要为她再选驸马的,虽然再嫁不好挑人家,但也不会委屈了她。”

    再嫁不好挑人家……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像暗室中一亮即灭的星火,须臾间的一点微芒,足以让月仙了悟,“皇上,假如长公主真到了需要二嫁的境地,您觉得什么样的郎君堪配殿下呢?”

    皇上古怪地看着姚栩,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二嫁就不必像初次一样遴选了,但肯定要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能叫静宜再吃苦头。”

    “可以往宗亲勋贵里,找几个缺继室夫人的来相看,年纪不能比静宜大太多,最好膝下没有子嗣,尤其是嫡子,这样静宜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月仙把肩膀上湿透的帕子揭下来,换上另一块按住,“臣对宗亲勋贵所知甚少,敢问皇上,您方才所说的,等着娶继室夫人的,年纪相差不太多的,膝下无子嗣的,出身宗亲勋贵的郎君——”

    “武定伯冯家,可有满足上述条件的郎君?”

    她这一问,宛如拨云见日,皇上心中豁然开朗。

    冯太妃看不上娘家的侄子们,所以有人精心做了个局,等公主成了二嫁的寡妇,重新择拣驸马之时,便是他们趁虚而入之机。

    薛放蹙着眉思索,“朕记得冯家是有一个,跟前头正房夫人和离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名字。待朕明日散了朝,即刻就去向太妃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1、关于陆昶的病:瘤症在古时候就是指长了肿瘤,即癌症。针灸和拔罐,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古代以此促进气血流通和缓解疼痛,文中陆昶的情况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癌症晚期。本人医学知识非常匮乏,文中多有杜撰。

    2、原来我的小天使们都没看过芙莉莲嘛,咕咕我哈特碎碎了ToT,芙芙可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小精灵呜呜呜呜

    3、这一章两个人把正经事说完了,下一章就可以说点其他的啦~~(大概是一个预告

    第75章

    如此便再无不妥, 皇上仍在闷闷动气。武定伯真是越上年纪越昏聩,家中子侄不成器也罢了,现在居然有胆子算计到长公主头上。

    他绷着脸, 视线往下偏,盯着茶盏盖碗中央的圆钮, 上面沾着一小块光斑, 亮得并不晃眼, 却依然让他恍神。

    暖阁内骤然回归安静, 他脑海中把冯家的子侄挨个过了一遍,往日看着还算规矩的几个人, 现在却个个尖嘴猴腮、面目可憎。

    月仙刚才满心惦记禀报实情, 这会略松了口气, 身上湿淋淋的触感顿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鼻子又塞又痒, 她暗道一声不妙,用力屏息,侧身抬袖遮面,终究没能将那声喷嚏压下去。

    唉, 好容易立下大功,偏偏又赶上御前失仪。

    她心中泄气,动作上却不敢有半分拖延, 利索地跪下来,“请皇上降罪。”

    薛放强忍着笑意,“阿栩不用这样见外,动不动就跪下, 倒显得和朕生分。”

    借灯光打量她, 谈起阴谋手段能分析的头头是道, 骨子里高门闺秀小姐的做派还是根深蒂固。

    脸色红得过分, 显然不单为御前失仪的缘故,起身重新坐下来,垂着脸,眼睫严严实实地盖下来,拦住他关切的视线。

    大抵心绪不宁,两丛鸦羽轻颤着扑闪。薛放深深吸气,他的心也跟着一下下颤动,不知缘由,也来不及追思缘由。

    方才议起静宜的婚事顾不上,这会猛然看过去,才发现姚栩官袍是里外里湿了个透彻,几块干帕子实在如杯水车薪。

    再往下,她的官靴一定也湿透了,都说寒从脚起,怪不得冻得直打喷嚏。

    他扬声唤戴春风,“朕有些乏了,叫他们预备浴足的水和药方。再取一双新的皂靴、凉袜、一套新做的中衣中裤,还有纱袍。”

    眼波扫过姚栩身上,“皂靴和凉袜尽量找尺寸小一点的,纱袍拿景泰蓝暗纹的那一件。”

    戴春风得了令,以一面连声应着,一面频频往姚栩的方向瞟。

    皇上又是吩咐沐足,又是吩咐取明日的衣服,明摆着是要就寝了。

    不过皂靴和凉袜是怎么回事?

    再者,姚栩一向很会看圣上眼色,怎么今日这般的……不识趣?

    月仙当然会意了戴春风的暗示,但她身形稍稍一动,还没站起来,就见皇上抬手,掌心朝着她,轻轻地摇了两下,意思是叫她先坐好。

    戴春风没一会就带着人回来了,东西尽数搁下,皇上悠悠道:“今夜朕兴致好,留姚卿对弈,你们都下去吧。”

    错愕,惊讶,难以置信,一丝怔忡之后是无穷无尽的畏惧。

    月仙四肢都是僵硬的,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软,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低头检查自己官袍的前襟——难道叫皇上看出了什么?

    她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便是夏日里也严严实实地裹着胸口,逢雨天更是会专门换成更厚些的中衣,为的就是怕雨水打湿衣服,透出裹胸缚带的痕迹。

    阵脚大乱,她根本不敢跟皇上对视,极力想稳住心神却不能。官袍没有任何异样,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你是姚栩,你不能慌啊。

    皇上哪里能知道姚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默然不语,直等到宫人们全部离开,才和声向她解释,“阿栩,你坐过来,用这热水好好暖一下双足,不然会生病的。”

    她原本还只是心惊胆战,听了皇上的话,双脚倏地并拢起来,直往圈椅底下缩,语无伦次地磕巴着推脱,“臣不冷……这些都是御用之物,臣惶恐……臣万万不敢僭越……”

    还是吓到她了。

    薛放心里漫涌起酸涩的失落,不断搅动翻腾,酸得发涩发苦。姚栩这官,平日看着风光犹可,但对一个姑娘来说,风光再多也抵不过个中艰辛。

    他叹口气,俯身端起木桶,往她面前送。

    月仙被他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仿佛有火焰将全身燎过,热血奔涌,脸颊滚烫。

    作揖行礼,下跪劝谏,事到临头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敢贸然伸胳膊去推开木桶,只好胡乱地朝皇上摆手,“臣不能……”

    他哪里肯听,固执地把木桶放在她的圈椅跟前,“阿栩你坐下,坐好。”

    她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纸糊一般的脆弱笑容,脚下磨蹭着,“不行,这样不合礼数……”

    皇上低头看了眼木桶里的水,热气氤氲,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浓了。

    不能再由着她耽搁,薛放板起脸佯怒道:“姚栩,这是朕的口谕。”

    “你敢抗旨不成?”

    月仙这会脑子乱哄哄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臣不敢”。

    话一出口就知道坏菜了,皇上目光沉沉,当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人木愣愣地往后退了两步,方跪下来叩首,“臣谨遵圣旨,谢主隆恩。”

    她领了情,他也就满意了,负手转身绕去屏风后头,“你来之前朕在看书,正读到要紧地方。”

    月仙心有余悸,缓缓撑着圈椅扶手坐下,弓腰去脱脚上的皂靴,湿冷的,叫雨水浸透了,泡得袜子都能拧出水滴。

    屏风后又传来皇上的声音,“那双鞋袜,是朕赏给你的,你自行换上。”

    她不敢怠慢,纵然隔着屏风,照旧起身拱手。无奈一只脚的靴子已经褪下了,来不及穿上,索性踩着皂靴的鞋面,“多谢皇上。”

    有了可以替换的鞋袜,这才安下心,双脚伸进水中,艾草的香味随着热气团团浮出,果真有一股暖意迅速渗透了脚底板,继而往全身疏散开来。

    怕水声扰了皇上清听,她双手老老实实地压在膝盖上,双脚安放在木桶中,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暖阁内安静得让人心虚,她真恨不得连呼吸声都隐了去。

    屏风后面也没有任何动静,月仙硬着头皮缓缓抬起一只脚,刚离开水面就用细布裹上去,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仍然有零星的水珠滑落,滴入盆中,撞在水面叮咚作响。

    反正刚才在皇上面前连喷嚏都打过了。她苦着脸,擦干净双脚,套上戴春风送来的凉袜。

    尺寸稍微有点大。

    支应这么一会功夫,倒也无妨。

    双脚伸进皂靴里,这双靴子的底好像稍微高了一些。试着起身走了几步,靴子挂在脚上直晃荡,落地的声响重了点,她听见一阵窸窣,皇上说:“那两身衣服也是给你的,一并换上吧。”

    她闻言又是一怔,枯着眉想办法推拒,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皇上又发话了,“姚卿冰雪聪明,想来只消口谕便能会意,无需朕再另行颁旨。”

    轻飘飘地,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皇上,出言便是谕令,她为臣子,安能推三阻四?

    可是这身衣裳,跟刚才的热水浴足如何能相提并论?

    中衣还好说,虽然是皇上御用的形制,但到底穿在里面,外有罩袍,旁人等闲瞧不出端倪。

    那身外袍才是最棘手的。

    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抚,上好的暗花纱,轻若云,柔似水,和她身上的青蓝官袍虽不是一样颜色,但若是打远处望上一眼,倒也未必能分得清。

    可惜正面没有补子。

    思绪转到这会,她才反应过来,皇上根本就是照着她官袍的颜色来选的这件纱袍。

    他用心良苦,月仙实在不能再不知好歹。

    她背对着屏风,屡次战战兢兢地回首张望,简直有种负罪感——他为她打算,可是却如何都无法体会,她此时此刻在这里宽衣解带,究竟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又是对他抱着多大的信任。

    脱到一半犯了难,虽有外边两层布料隔着,但缚带还是洇湿了几段。

    抓过桌上的干帕子,缚带裹进去使劲地攥了两下,草草擦了擦,又忙不迭地系回了胸前。

    换下来的中衣仔细叠好,用官袍包在最外头,这下总算没什么不妥了,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回皇上,臣换好了。”

    对薛放来说,刚才姚栩沐足更衣的这会功夫,简直是他长到这么大,经历过最漫长的时光。

    嘴上说要接着看书,实际上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手指尖顺着雕刻的痕迹来回游移,连带着他的心绪一起,飘荡不宁。

    姚栩带起的细微水声搅得他坐立难安,薛放甚至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怕她不肯领受,所以耐着性子花了一番口舌,最后还“厚颜无耻”地声称那几句话算是“圣谕”……

    他苦恼地把玉佩丢开,闭起眼睛躺下去,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屏风另一面的人,这是他第一次把穿过的衣服送给别人,而且还是一位姑娘……

    幸好她换衣服的动作轻得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