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一念差一步差咫尺未察】
逾数日, 姚栩至明德宫献书两册。
薛放对《飞龙传》倒没有什么异议,只玩味地瞄着另一本,“忠贞孝女?姚卿何意?”
她低头敛眉, 安然自若,“大彰百姓无论男女, 皆为圣上子民。皇上若要通晓百姓之思想, 臣以为须得男女事迹各呈一本, 才算周全。”
这话新奇, 得亏是从姚栩口中说出。皇上虽有不解,却并未当面申斥。又观他面色从容, 不似另有玄机, 便知此乃姚栩本意, 遂留书于案。
待姚栩口称告退, 行至门口,他才状似无意般问道:“下月何良成婚,卿等可是又要好好热闹一番?”
月仙脚下一顿,皇上派锦衣卫探听朝臣动向已是众所周知, 偏挑此时明示,难道是觉得自己跟何良几人走得太近?
圣上言犹在耳,及至何良大婚的当日, 月仙只略备薄礼为贺。她不欲久留何府,连小厮也没让跟着,孤身策马出门赴宴。
何良妻汪氏自淇州来,娘家兄弟子侄送嫁者十余人, 皆为亲睹探花郎风采。娘家人多到一桌都不够坐, 也算是给汪姑娘撑足了面子。
月仙揣测皇上不欲自己于酒席之上与同僚往来过密, 便拉着叶颀和连濯一道补了汪家另一桌的缺。
汪家做布匹生意, 几个郎君都是爽快利索人,酒过几巡便谈起了自家的布庄。月仙只对去年淇州水灾略有耳闻,听说今年流民作乱仍旧不断,未能解其缘由,“一年之期赈灾抚民,犹不足够?”
“这位大人定是出身不凡。”见兄长们不置一词,汪姑娘最小的弟弟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若是当真赈灾抚民,何需一年之久!”汪小公子不管不顾地又添上一句。
难怪今年汪家送嫁还是派了这么多男丁跟随……
她不在意对方话中讥讽,压低声音又问:“淇州知州素有官声,莫非是下属阳奉阴违,才致其失察?”
“我等布衣百姓,如何敢置喙各位大人。”对方余怒未消,“我家还算有点家底,尚能容我坐在这里义愤填膺。可怜那些桑农蚕农,各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民生艰苦无处吿求。”
半点风声都飞不出淇州,更遑论上达天听。
月仙听出他弦外之音,料想此事若非知州授意,各县官吏亦不敢轻举妄动。她沉下脸,还欲再问,却被叶颀和连濯一左一右按住了。
好在何良端着酒盏过来了。
何子善一看他们三个人的架势就觉得不对劲,打眼往桌上一扫更是变了脸色,“阿栩你酒量浅,切莫贪杯逞强。你若非要畅饮,也得待我着人换荔枝酒来。”
连濯颇为意外,“何兄府上也备了荔枝酒?我记得这酒须取新鲜荔枝酿造,故多产自建州,于京城少有。去年我偶得两壶荔枝酒,还是借了长兄的光。”
何良觑了叶颀一眼,笑道:“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皇上之前发落的那几个誊录官,当时最嚣张的那个葛为富,他就是建州人。这家伙后来还不甘心,送酒请我帮忙疏通,我岂有那手眼通天的本领,当然是一口回绝了。”
叶颀顿时来气,“好个厚颜无耻之徒,竟还妄想东山再起。他不是端敬大长公主的亲戚么,怎么这时候放着大长公主不求,反来求你?”
何良一听就知道,叶竹修这个傻子一准又忘了,连濯可是大长公主的外孙。他摇头,“我只知道,他后来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还是我帮忙给张罗的。前些日子他听说我要娶妻,才又送了酒来做贺礼。”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心下了然。何子善与人为善,当真是名不虚传。
唯有连濯暗暗称奇,他竟不知,自己外祖母家何时又沾上一门远在建州的亲戚。若早知眼前有个现成的建州人,他又何需在庶吉士中到处打听。
他拈着酒杯四下环顾,“何兄,这葛为富今日可也来了府上?”
“那倒没有,”何良叹道:“他这几日便要动身回乡去了,建州本就山高路远,他家又在最南边的龙康县,怕是要走小半年呢。难道连兄不知?”
建州龙康。
连濯心中一震,不待他开口,姚栩已经霍然起身,双目如凝寒星,逼视着何良,“子善兄,你可知葛为富现下住在何处?”
“琉璃厂东,羊肉胡同。”何良被问得一愣,众人亦面面相觑。独连濯一人惊疑不定地望着姚栩,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月仙无暇再顾及旁人眼光,只朝何良拱手道歉,“何兄见谅,小弟今日有急事先走一步,改日必亲自登门赔礼。”
她决然转身拂袖,出门上马提缰,往外城琉璃厂奔去。
冷风灌得她胸腔胀痛,月仙双腿夹紧马腹,催飞云一路向前。这是她真正学会骑马之后第一次疾驰,恨不能乘云御风而行,却又怕惊扰了沿街的百姓。
人去屋空,她红着一双眼,平素冷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委屈又狠厉。
这是个多户聚居的杂院,她怆然立于空屋门前,身后围着一小圈子人。其中有垂髫稚子,见她鲜衣怒马,孤身独往,好奇盖过了警惕,怯怯地走来问了声“公子欲寻何人”。
月仙无言,她纵马疾行来此,早已口干舌燥。这迟来的一步仿佛更加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建州下辖十余县,葛为福偏偏就出身龙康,只怕绝非巧合。
她遵姚岑所托,舍近求远地在庶吉士中苦寻建州人士无果,却漏掉了同馆朝夕相对的誊录官。只因为建州太遥远,誊录官甚少从长江以南的省份征调,故而她从未想过。
葛为富能成为誊录官已然是极不寻常,更遑论他似乎还攀附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之女嫁临川侯连家,临川侯世子连济和薛敢私交甚笃,被自己拜托去打听建州士子的人,恰是他的弟弟连濯……
还有荔枝酒,葛为富的荔枝酒,赠给何良是为了答谢,那么赠给临川侯世子是为何?连濯得此酒,又是为何?
月仙倏然回首,连濯就站在院门口,显然已经等候了良久。
她垂下眼,自顾自地往外走,一瞬间竟有策马出城直追葛为富的冲动。她不需要听连濯说任何话,他有意阻拦也好,无意隐瞒也罢,只要追上葛为富,段鸿声的近况便能水落石出。
可是连濯不允,他挡在马前,定定地望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阿栩,我不知……”
月仙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她现下累极了,没有耐心再跟任何人兜圈子。手里攥着缰绳紧了紧,她轻轻地问:“浣之兄,你有没有听说过段鸿声?”
回应她的,是连濯的沉默。
看来只有她一个人被从头到尾蒙在鼓里,月仙不忍看他那副踌躇模样,缓声道:“我知此事涉及连兄家人,个中内情不便同我详说,我不怨你。”
连濯仰头,目光急切焦灼,“并非如此,阿栩,我长兄行事一向不假旁人之手。我只知段鸿声是因犯上被贬……”
“浣之兄难道会猜不出我为何寻找建州士子?”月仙冷声反诘,连濯的所作所为或许称不上是从中作梗,他只是没有帮她罢了。
“可你现在亦追不上他了。”连濯劝道:“你是翰林史官,焉能说走就走?”
“唔,”她像是恍然大悟般,歪头凝眉思索,“那就请连兄帮忙走一趟我家府上,请我祖父明日往史馆为我告假吧。”
月仙提缰调头,见连濯还杵在原地,无奈道:“你放心,我不去追葛为富。若祖父问我去向,你只管说,我去了玉壶书院寻苏先生解惑。”
冤有头债有主,第一个蒙她骗她的,可不就是苏擎风。
从一家四兄弟,到县试策问题,段鸿声的命运,想来早有隐喻。
山林间暮色沉沉,月仙独自穿行其中真是又气又急,但此时断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她咬牙挥鞭,终于在天色将将暗下来之际赶到了书院。
飞云引颈长嘶,今日长途奔波,性子再温和的良驹也疲累难捱。月仙望向那块匾额,“玉壶书院”四个字仿佛能勾魂摄魄,她眼前发黑,倾身向前堪堪搂住了马脖子才不至于跌下来。
月亮大约已经升起来了吧?她趴在马背上,收着力道喘气,却还是牵动肺腑一阵撕痛。这时候才忍不住自嘲,难得顾忌皇上一次,想着轻装简行,结果现在头晕目眩接近力竭,连个扶着自己下马的人都没有。
林中虫鸣鸟叫渐起,声声催人入梦。月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段鸿声的事情查到现在,与其说为了姚岑,不如说也为了自己的一份执念。
苏擎风推开书院大门的时候,就看到姚栩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伏在马背上,缰绳在手腕上紧紧缠了好几圈,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打招呼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姚栩是第二个。
苏擎风突然就明白了,姚疏之所以让姚栩拜自己为师,就是怕姚栩会成为第二个段鸿声。如出一辙的少年心性,别无二致的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最易扬名,最难长命。
他知道段鸿声因何殒命,自然也懂得该如何教导姚栩,才让他不会步其后尘。
苏擎风伸手去解姚栩腕上的缰绳,“阿栩,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你祖父可知晓?”
月仙偏过头去寻苏擎风的眼睛,“先生,您说过的那个故事,一家四兄弟,都确有其人吧?最年少的那一位,他叫段鸿声。”
“您能否告诉学生,他死的时候,我姑姑出嫁了吗?”
【作者有话说】
1.县试策问在8章,影射了该章标题的四个人,顺序也是一一对应的;
2.第一位不速之客当然是苗洞明;
3.本章标题即该角色名字的由来;
4.连濯会这样做,是因为从根本上不认同月仙对姚岑婚事的看法。
第52章
【52.两难全两生嫌故人心远】
原来是为了姚岑。
竟然是为了姚岑。
苏擎风才松快下来的一颗心瞬间又高高悬起, 他搀着姚栩往院子里走,轻轻抚着他的背帮忙顺气,“进去先吃口茶, 你要问的,我自会给你讲。”
从何说起呢?苏擎风想了想, 他既是为姚岑而来, 大约也不必上赶着讲嘉宁二十四年的旧事。姚疏和苗洞明为此几乎反目成仇, 没得再搭上一个姚栩。
于是便含糊着起了话头, 隐去了旧时志同道合,只说嘉宁年间四人供职玉堂, 各有才学声名, 被时人诨称为翰林四卿。
段苏姚苗的“段”, 指代的便是凌州段鸿声。此人少时颇纨绔, 偏又饱读诗书,后来高谈阔论,妙手文章,皆不在话下。
凌州。
月仙目光一闪, 姚岑自小在凌州长大,她难舍凌州,显然不是只为了外祖孙家。
苏擎风打量着姚栩的神色, 避重就轻地继续往下说。
段鸿声向来直言不讳,从起居注官到工部侍郎,他的奏本言辞犀利,远胜过六科言官和督察院的众位御史。
嘉宁帝人到暮年, 多思多疑, 为君者的心胸气度一朝狭隘, 再也容不下谏臣的振聋发聩。或有小人趁机挑唆离间, 总之天子震怒,满朝悚然,首当其冲的便是段鸿声。
他因谏言长官声,也为谏言失名声。
先帝怒火滔天,将他下狱关押数日,幸而还顾念着昔年君臣情谊,最后将其贬为建州龙康县主簿,好歹留下了一条命。
段鸿声领旨谢恩,拖病体携一家老小南迁建州。不料半途中却生出谣言,直指嘉宁帝昏聩失德,不听忠谏,好谀亡国,一时民怨四起。
尤其是段鸿声曾经外放淇州,当地百姓更是自发地将段家人一直护送到了淇州最南端的蔚晴县。蔚晴万人空巷,百姓哭别父母官,其阵仗竟丝毫不亚于参见天子。
月仙听至此处猛然抬头:这是杀人诛心啊,段鸿声一世清誉,竟被有心人利用,生生磨成催命的刀锋!
苏擎风喉中发涩,他还记得,当时嘉宁帝屏退旁人,毫不留情地把蔚晴知县的奏本甩在自己面前,“苏卿也觉得朕是昏君,冤枉了贤臣?”
有人想要段鸿声的命,但他知道,那个人并不是嘉宁帝。
只因段鸿声直到此时此刻,都是嘉宁帝口中的贤臣。皇帝承认他的才干,却忌惮他的强势,段鸿声素来得理不饶人,一旦叫他势大,必然排除异己、赶尽杀绝,毫不手软。
像这样过于刚强的臣子,嘉宁帝压得住,太子殿下却制不住。况且太子殿下孱弱,实非长寿之相,皇孙年纪尚幼,自然更拿他无法。
当日姚疏骂苗洞明冷情,苏擎风今日方知那是清醒。
嘉宁帝执意发落段鸿声,若是其余三卿皆恳切陈情,只怕圣上会疑心更甚,真的动起杀念。
横竖自己是脱不开干系了,苏擎风缓缓叩首,“段雁鸣恃才放旷,此乃罪有应得。只是臣请皇上务必留此人一命,一则,他罪不至死。”
“二则,”他仰头直视天子威严的双目,深深叹息,“臣同雁鸣是至交,知他最爱惜名声,对此等沽名钓誉之人,青史除名更令他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鸣冤的那一日。
“三则,”他松开紧攥成拳的双手,无力且坦然,“臣识人不清,竟将此人引为知己数十载,无颜再忝居内阁,臣请致仕还乡。”
嘉宁帝默然半晌,抿唇问道:“云闲,你今日不肯带姚疏一起来面圣,就是为了要朕务必答应你,对吗?”
他也不等苏擎风答话,又幽幽道:“左右朕和松溪的情分算是回不去了,也罢,就留段鸿声一命。”
却不想,高抬贵手的是嘉宁帝,不肯善罢甘休的还另有其人。
段鸿声上任之后,许是心中郁结,许是水土不服,身上病势缠绵,一直未曾见好。
等到昭兴元年,邱慎思借开馆修史之机,乘职务之便,特意从建州龙康征调誊录官,欲以此名目暗召段鸿声回京养病。
却被告知,段鸿声已于当年三月病逝。
月仙心如刀割,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干涩,“若无此变故,我祖父应该会把小姑姑嫁给段大人吧……”
苏擎风点头,嘉宁二十四年,段鸿声擢升工部左侍郎,实则代理了不少工部尚书的职务,那时候自己还跟姚疏玩笑,“你这乘龙快婿不日就要官居正二品,若被皇上知道了,绝对少不了一顿敲打!”
姚疏自然懂得这当中的利害,赶忙叫他住口,“快别说了,就怕皇上多心,我正愁等不到合适的时候跟他提这件事。”
这一等,便再也等不到了。
苏擎风收了话头,心中一阵喟叹,姚栩之所以赶来书院找自己求证,可不正是因为姚疏不肯讲出实情么?他遂了姚疏的心意,隐去当年那场构陷背后的真相,只拣了跟姚岑相关的事情交代。
前些天苗洞明找上门来,听他口气,也是不愿叫姚栩知道四卿曾经的交情。苗洞明不愿同姚疏和解,但也不欲迁怒小辈,这点倒跟姚疏默契极了。
姚栩还低着头,大概是在犹豫该怎么转告姚岑。苏擎风把烛火往他跟前推了推,悠悠起身,“我们不告诉你姑姑,也是为她好。为师去给你煮碗面来垫垫。”
月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不打算告诉姚岑,并非出于“为她好”,而是她隐隐觉得段鸿声的死另有文章。段鸿声一路南下都平平安安,甚至到龙康好端端地还做了半年官,偏偏死在邱慎思要捞他回京的时候。
推开窗,怔怔瞧着空中高悬的一柄弯刀。
再等等,等她派去建州的人回京,等她让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都有了证据。
就叫这刀抵到那罪魁祸首的脖子上。
这一思量,她本就英气的眉眼里也透出几分杀气,捉起木筷子气势汹汹地挟面,那架势活像是舞刀弄枪。
看得苏擎风好不担心,却听他又问:“苗大人来见过先生了?”
提起这一茬真是哭笑不得,苏擎风佯怒道:“亏你还好意思问!”
月仙不解,“先生既然不愿见到苗大人,何故暗中又称兄道弟?”
是在说苏擎风口中的四兄弟,余下的一位正是苗洞明。
“先帝下旨段鸿声青史除名,翰林四卿之名自然不复存在。”苏擎风瞧他不肯善罢甘休,愈发担心起来,“至于我们四个,一起共事怎会没有交情?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是为了段大人么?”
“也是,也不是。为臣之道,各有不同,只是我和松溪脾性更相近些。”苏擎风垂眸轻笑,“段雁鸣和苗见微最初在翰林院可是死对头,吵起来没完没了,最后却吵出个孟不离焦。”
“那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
“因为此乃圣心所愿。”苏擎风伸手示意他把空碗递过来,“试想,先帝垂垂老矣,朝中能臣却抱成一团,他焉能安枕?”
他伸出筷子,尾端正点上姚栩的额心,“先帝的手腕也有他的不得已,太子殿下病弱,他难免多些猜忌。今上到底不同,松溪不叫你知道这些,一来是你用不着,二来是怕因此伤了你们君臣情谊。”
收回筷子,端了碗走到门口,见姚栩还巴巴地望着他,苏擎风失笑,“若真有你用得上的时候,松溪必定会细细讲给你听。他现在既不愿说,你也莫要再问,我和苗见微亦是这般打算。”
“我祖父和苗大人,难道就这样……”
“就这样。”苏擎风正色道:“你和我都不是系铃人,他二人如今既然能够相安无事,旁人就不必再做无用功。”
月仙听他语气严肃,也不敢再争辩,待苏擎风关了门,她拽开被子往身上胡乱一裹,几乎是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认床,纵然劳累,却始终睡不踏实,天色初亮就醒了过来,只觉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
屈起指节怼着腿上最酸疼的地方好一顿揉,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不敢再耽搁,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掸掸圆领袍的下摆,又抻了抻腰,推开门去寻苏擎风。
昨天昏了头,竟然安坐在榻上等老师给自己端饭,月仙红着脸,讪讪地走到灶间,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在家当惯了小姐少爷的人,虽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也没好到哪去。
好在苏擎风也不指望他动手,端了一碗一碟就往外走,“我这小书院可没有大学士府的山珍海错,喏,一人一碗粟米粥。”
月仙说那自然是客随主便,眼神早已不安分地瞟到锅边,“可是学生看您还留了一盘煎豆腐……那个不吃么?”
苏擎风回头横他一眼,“既看见了,还不赶紧端着?”
她闻声肃容垂首,待苏擎风走远了,才乐呵呵地抬起头:先生当真爱装凶!
用罢饭,不多会儿,姚家来接她的马车就到了。红鸾急不可耐地跳下来,“三公子,您若是再闹这般,奴婢们可就小命不保了!”
月仙探身往她身后看,“绿莺没和你一道来?”
“您这会子才想起绿莺姐姐!”红鸾气得跺脚,两行清泪应声滑落,“为着您出门没带人的事,明照院简直翻了天。绿莺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便是有三夫人劝着,老爷还是叫跪了半宿。”
祖父动怒至此,大大出乎月仙的意料。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苏擎风求救,对方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与她,“帮我带给松溪,我保证,他看过之后不会再生气。”
“但是,”他叫住姚栩,“不得偷看,否则再有下次,为师绝不会护着你。”
月仙一个头两个大,苏先生可真是看得起自己,还下次,先把这次对付过去再说吧!
待她回了府,祖父接过信却并未拆开,面上也不见半点怒意,只淡淡瞥她一眼,“苏云闲尚且能帮你周全了我这里,可你到了皇上跟前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1.修前文bug,段鸿声卒于昭兴元年三月,姚岑出嫁一年后。46章时间算错了;
2.标题本想用前一句拟个“往事不谏”,但发现“不”的出现频率太高了,就换了下半句,正好对月仙来说确实来者可追;
3.内容提要写的是姚疏苗洞明;
4.下一章小薛又要上线啦!
第53章
【53.说书郎面圣巧对默契语】
说起皇上可就更叫人来气了, 月仙一想到这位难打发的祖宗,真是恨不得一口气告上十日的假,干脆把今秋最后一次经筵也逃掉。
此等美事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皇上嘴上说着请先生们吃酒饭,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看。月仙垂脸躲过, 待众臣散去, 才忐忑地跟着皇上一行人回了明德宫。
薛放心知此人又在装相, 当即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咱们小姚大人长本事了,去岁骑马还会受伤, 今岁便能打马驰行至云水县, 好不威风。”
“臣不敢。”她听出皇上的戏谑, 大着胆子顺水推舟同他玩笑, “锦衣卫难道没告诉您?臣险些没了半条命,差点连马都下不来。”
“行了。”皇上示意他见好就收,“朕既然已经提醒过你,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 你去云水县的事,是老师告诉朕的。”
月仙默然,皇上年纪轻轻, 手段却很是老道。
锦衣卫神出鬼没,只消时不时拿来震慑一下,便可叫大多数官员歇了生事的心思。
皇上言及云水县,未提琉璃厂, 倒给了月仙可乘之机, 她试探着道:“臣去贺何编修新婚, 席间听闻一则故事, 这才按捺不住,急忙赶去云水县向老师请教。”
皇上点点头,月仙便继续道:“说有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士,他生性恣意洒脱,却偏偏讳疾忌医,但幸好有位医术高明的友人照拂,两人便结伴行走江湖。可惜数年后友人故去,侠士孤身闯荡难免受伤,便想了个巧方法。”
她讲到兴头上,故意卖了个关子,“您猜怎么着?”
不出所料地接了皇上一记白眼,“姚栩,要不要朕革了你翰林院的职,封你当个‘说书郎’?”
月仙不敢造次,又往下讲道:“习武之人修炼正经、奇经共二十条经脉,这侠客若是伤了手掌,便点手腕穴位封住经脉,如此便不会觉得疼了。”
薛放皱眉,“若是长此以往,他这手岂不是废了?”
“皇上圣明,可惜那侠士犹不自知,还颇为自得。”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瞬,“臣不忍见一代豪侠自断手足,故而向老师讨教劝解之法。”
“几日不见,姚卿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兜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跟朕说一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累么?”
“况且,他这连医都没医,简直是‘头痛断头,脚痛断脚’。且说说吧,这位高人,姓甚名谁?”他头也不抬地问。
月仙便将当日在何良府上的听闻简述一遍,继而起身跪下,“臣斗胆,请皇上派人巡查淇州水患。”
“去岁不是已然平息了?”薛放有些茫然,往身后搁奏章的博古架上摸索起来,“莫非淇州知州欺瞒于朕?”
而后几步跨至姚栩身前,将找到的奏本递给他看,“朕知道地方官一贯爱在奏本避重就轻,其言不可尽信。”
“可朕瞧你的神情,”皇上见姚栩脸色愈来愈沉,骤然拔高了嗓门道:“这奏本上究竟有几句实话?”
淇州知州将去岁水患灾情及防范善后写得一应俱全,皇上见他读得精细,以为必有高见。孰料姚栩阅毕,睁大双眼无辜道:“臣不知。”
皇上一把从他手里抽回奏本,“你不知道,还敢叫朕去查?”
话刚出口就恨得想咬自己的舌头:如此说来,他堂堂天子岂非听凭姚栩支使?
敢支使皇上的人这会显然比皇上更沉得住气,月仙镇定地抬起头,“因为臣不知,更因为您不知。”
这回答甚妙,皇上唇角翘起一个赞许的弧度,“姚卿有心了。”旋即话锋一转,“朕却更想知道姚卿的心究竟有几分?”
月仙一怔,头上的乌纱帽翅随着眼睫微微颤抖,“臣不明白。”
皇上弯着眼,笑吟吟地问:“小姚大人可愿亲自去一趟?为朕。”
这可把她给问住了。
臣子任君差遣是本分,可她不是寻常臣子。
做女儿时养在深闺,做阿栩时闭门读书,她姚月仙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出过,骤然远赴淇州,要说不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要是叫她去凌州或者芸州,她肯定二话不说。若叫她去建州,更是求之不得。淇州赈灾之乱象固然令她挂心,可淇州到底不比京里,有姚家撑着,旁人多少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淇州既然已经瞒下实情,上下必然是沆瀣一气。自己千里迢迢地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会无从下手、无功而返。
天子令,不敢辞。月仙犹豫片刻,还是坦白道:“臣并非不愿,而是臣自认不是上佳人选。按理说,此事当选派巡按御史亲赴淇州。但去年……”
去年的巡按御史若当真公正无私,也轮不到她此刻面君陈情。
皇上会意,“待到庶吉士年底散馆,都察院也该进些新面孔了。”
“比起新任巡按御史,臣以为还有一人更适合去访查民情,可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碍于……”
“你等等。”皇上急急地打断了她,月仙依言收声,很是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
皇上伸出一根食指来激动地对着她指指点点,“对,对!朕也想到一个人,你先不要讲出来,等朕数三个数,咱们一起说!”
月仙拿他没办法,忍着笑好脾气地迁就他的玩性,“是。”
又屏住了呼吸盯着皇上,待他数完三声方才启唇。东暖阁内的一切声响在此刻尽数消弭,惟闻君臣二人异口同声,语调中半是期盼半是昂扬。
“何良。”
龙心大悦竟是这般简单,皇上眼中热切之意难掩,手不知不觉就拍上了姚栩的肩,“阿栩果然同朕有默契!”
月仙被这声始料未及的“阿栩”惊得定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仿佛有人扯断了她的手串,又把那十几枚黄玉珠扔进她耳朵里滴溜溜地乱碰乱响。
遗憾的是,姚栩受宠若惊的模样仅仅让薛放开心了一霎,他很快就发现姚栩这“惊”完全就只是惊讶,并无半点惊喜。
皇上被姚栩的欲言又止气得一顿,继而不服输地质问道:“怎么?静安叫得,朕就叫不得?”
他跟静安能一样吗?!
月仙硬着头皮劝道:“臣何德何能,皇上如此称呼,臣不胜惶恐。”
惶恐?他分明是有心推拒!
薛放还要再问,却听姚栩已然换回了之前的话头,担忧道:“何良出身淇州,大彰科道官任职,按律应回避本籍。便是您当真叫他多担个巡按御史的衔,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派他去淇州。”
“那就让庶吉士散馆再提前些,这样即便不选何良过去,也有新人可用。”左右皇上是信不过都察院现在这拨人了,淇州之事决计要托付给一个跟朝中各方势力没有瓜葛的。
“这样只怕从明面上很难查出来,”月仙仍不放心,“臣举荐何良,是考虑到何大人出身非显贵,且姻亲又是淇州本地商户,或可借此探得百姓的真实处境。”
淇州众官勾结,意图粉饰太平,巡按御史虽然重权在握,却也难免孤掌难鸣。
她继续补充,“巡查淇州有两桩要务,一是揪出地方官中的害群之马,二是要查明百姓的实际情况。臣恐巡按御史受当地官员蒙蔽,故请皇上允准何编修回乡探亲,以暗中协助巡按监察。”
“明面上派一个巡按御史,暗地里再添个何良,两相配合确实稳妥更多。”皇上深以为然,“此事不宜耽搁,你先跟何良通个气,待散馆选考结束,便叫他尽快上表告假,先回淇州去看看。”
他又深深地望了姚栩一眼,“为防打草惊蛇,朕就不再单独召见何良了。方才已有详谈,你所言也是朕之所思,姚卿代朕传达即可。”
“臣遵旨。”
月仙颔首领命,又听皇上轻轻一笑,“姚卿以后可别再给朕讲什么奇闻怪谈或是话本故事了。”
“嗯?”她有点懵,两颗眼珠迟疑地晃了晃,同皇上之间的那点默契用完了,只余下几分傻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皇上还就乐得看他这一知半解的傻样,得意道:“当然是你这讲故事的功夫太差劲了,既无新意也无趣味——”说着还颇为嫌弃地乜了姚栩一眼,“好在朕悟性过人,尚且听得懂。以后如有要事禀报,尽可直言,莫要再跟朕兜圈子了。”
悟性过人倒也不能算皇上吹嘘,因为他紧接着就想到了姚栩兜圈子的缘由,“难道是你老师教你这样说的?”
月仙赶紧跟他打马虎眼,“都是臣自作主张。”
薛放无意深究,踱着步子回到案前落座,趁着端茶润喉的空当,又想起姚疏说过,姚栩在玉壶书院的老师正是苏擎风。
那个曾经频频拽着姚疏一道面圣,哪怕和先帝争论起来也鲜少退让分毫的苏学士。
“如此说来也巧,”皇上专心把玩着手中的孔雀绿釉盖碗,仿佛懒得抬眼似的,“姚疏是朕的老师,你倒成了苏擎风的学生。”
薛放搁下那盖碗,缓缓抬头瞧着眼前人,“朕也有一惑求解,小姚大人,你不妨说说,苏擎风的学生为何不怎么像他呢?”
苏擎风当年初入翰林院便矜矜业业、锐意进取,怎么他唯一的关门弟子姚栩,却是个凡事能推则推的主?
月仙这会子反而真希望自己像苏擎风,按照苏擎风年轻时候的脾气,必然会理直气壮地告诉皇上:当然是因为姚栩姓姚!
然而恰恰由于她姓姚,所以她还得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答:“臣才疏学浅,难以望老师项背。”
皇上暗忖这小子打太极的功夫倒是青出于蓝,认输道:“罢了,是朕多此一问。”
他有心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月仙也不再多待,只在临走前又提醒皇上务必督促内阁并礼、吏二部筹办庶吉士散馆选考。
昭兴七年腊月初,庶吉士散馆,连濯授从七品户科给事中。
月仙略一打听,才知道这一批庶吉士共二十二人,只选了二人升翰林院检讨,其余人尽数派去做了科道官,似是因为科道官出缺太多的缘故。
难怪当日苗洞明信誓旦旦。
【作者有话说】
薛放:阿栩阿栩阿栩!
月仙:不听不听不听!
何良:在下也是您二位play中的一环??
科道官的科,指六科言官,道指明朝都察院下属十三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离京外出巡按地方者,即为巡按御史,帮助天子监察地方政务。
文中官员回避制度参考明制。
终于,这卷的收尾剧情要展开了。感谢所有还在看的小天使,大家辛苦了。
第54章
【54.访嘉友旧事言休墨中游】
自何良婚宴之后那场不欢而散, 月仙再遇连濯,已是临近冬至。
典籍房的炭火烧完了,月仙就着烛光清点藏书耗去大半个下午, 乍一起身便觉腰酸背痛,索性自己端着炭火盆走到门口, 站在廊下随手招呼个杂役帮忙添些来。
院墙墙根下卧着矮矮一垄残雪, 蜷缩在薄薄的冰壳子里头, 看上去怪可怜的。她在门前踱了两圈, 等不到杂役回来,无所事事地伸了个懒腰, 仰着脖子去望天空远处淡淡晕开的流云。
她望得起劲, 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也没在意, 直到对方唤了声“阿栩”, 才诧异地扭过头来。
眼前人自是认识的,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称呼为好。
“连给谏。”她终于略带僵硬地朝他点了点头。
连濯今日往文渊阁来,是为了送近五日注销的案卷到内阁备案。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被他硬揽了下来, 从端门外巴巴地赶来走这一遭,说到底还是因为想见姚栩。
不动声色的姚栩,惜字如金的姚栩。
只说了三个字就让他不知所措的姚栩。
他喉头像堵着一团棉絮, 好容易钻出来的声音里透着心虚,“数日未见了,阿栩,你怎会到典籍房来当差?”
话一出口就是个现成的破绽。姚栩不在翰林院, 反而猫在典籍房, 这桩怪事可不是六科给事中随便就能知道的。
尤其文渊阁和典籍房外还有一圈单独围起来的院墙, 若非连濯有意打听, 便是在六科廊和史馆之间打上一个月的来回,都未必能得见姚栩一次。
月仙轻轻一甩袖,两手背在腰后,左手拇指指腹摩挲着右手的刀疤,这点缘由不提也罢。
用何良的话说,告上三五日的假,回到史馆来就是干看着不动手也不会怎样,反正《怀宗实录》今年内是修不完了,也不差姚栩这几个字。
但是何良哪里想得到,月仙自打帮皇上找过话本子,得知这位祖宗有心整理典籍房的藏书,便暗暗惦记上了这份差事。
待皇上想起来把这事托付给邱慎思,月仙刻章伤了手指简直恰逢其时,她装得是满脸惭愧,摊开手又见刀痕怵心。邱慎思长吁短叹觉得此人时运不济,殊不知她转天就欢欢喜喜地在典籍房里转悠,捧着古籍名著爱不释手。
连濯能知道她在典籍房,八成又是托了何良的福。月仙懒得去拆穿他,只说恰巧从翰林院找人顶个缺,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甚至还故意截断了话头。
月仙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看得连濯心焦,他只好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往外倒。
“我猜到贤弟是为了打听段大人,虽然不认同,却不曾从中作梗。”他分辩道:“至于葛为富,我也是在何兄婚宴上才知道此人。”
可惜迟来的解释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月仙幽幽一叹,“我知道,便是找到了葛为富,也来不及了。缘分断在七年前,阴阳殊途,无力回天。”
这话讲得是再明白不过了,段鸿声七年前就死了。姚栩仰头望天,不动不语,连濯侧目看去,却被那悲凉之下的不甘和执著惊得一颤。
他迟疑着,“莫非……”
莫非死得另有蹊跷?
他回想了一下长兄同自己谈起平郡王世子夫妇时的神情,分明半是不解半是不屑。连濯攥拳定了定神,“我不敢说家兄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家兄还没有蠢到去给人当刀使的地步。”
“谋害朝廷命官非同小可,我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月仙回过头来,鬓边碎发被风撩起,眼中依然沉静无波,一动一静在她面容交相辉映,风愈寒,心愈清,志愈明。
话说得太满也叫人不安,月仙安抚般地扯了扯唇角,无奈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竭力放缓了声调,“浣之兄的顾虑我明白,此事说到底还是我姑姑和平郡王世子间的家事,我无意捕风捉影,也不会随意牵连他人。”
她又蹙起眉稍作掂量,不容置疑地做了决断:“不奢求浣之兄助我一臂之力,只盼浣之兄勿要告知旁人。令兄想来也是不清楚事态究竟如何,既然不干连家的事,今后咱们之间也不必再提,免得伤了和气。”
连濯可算是见识到了姚栩拧巴起来的样子,平时瞧着姚栩总觉得他不问世事,不爱搭理人又不爱凑趣,他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是姚家的家风家训使然。
今朝他自个儿也体味了一回,才领悟到姚栩根本就只是随心所欲——不愿意说话就真的一语不发,连视线都一并调开了去,不像那些爱逢迎的,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嘴上也不耽误说学逗唱地做一出好戏。
他深知今日今时自己这番话定是姚栩不爱听的,且看阿栩可劲儿地瞧那飘得没影的云就知道了。
细想想,又怎么不算是一脉相传呢?当年给姚岑赐婚,临川侯便是在场的说客之一,连仲光提起这事直摇头,先帝只知道姚疏不大情愿,没想到姚疏敢一口回绝。他们几个轮番上前去劝,姚学士起初还客气地应上两声,后来干脆沉默不言,大概就是方才阿栩那样了。
七年足够掩埋一切,便是真查下去也未必有个说法。最重要的是,每每说起,他和阿栩就难免意见相左起争执,倒不如彻底下钥落锁,束之高阁。
连濯诚心诚意地点头,弯起双眸,“一言为定,就此揭过。”
月仙被他毫不遮掩的坦诚闹得有些不好意思,背着手绞着指头“嗯”了一声。替她添炭火的杂役终于姗姗来迟,准是顺道又去哪里偷懒了。她无意说破,只因现下才来倒是巧了,正好可以替她解个围。
推开隔扇门放人进去,她立在槛外扬声指点,“炭火盆就搁在窗户下头的墙根,别往里头走,省的熏了书。”
杂役一迭声应着,脚下麻利地往里间去了。连濯忍不住又拾起一开始的话头来,“听子善说,是你自请来典籍房的?”
她胳膊撑在门上,试图给那黑洞洞的屋子里多照进些光亮,右手不自在地挪了挪,“在家刻章没收住刀,手上割了挺深一道口子,写字怪疼的,既提不了笔,就干脆先换个地方待待。”
仰头看去,可不是么,手指上赫然一记暗红色的长疤。连濯侧身抵住了隔扇门,叫姚栩赶紧把手撤下来,这么手忙脚乱一折腾,叫他又想起何子善临走前的无可奈何。
何良说,阿栩是当真爱书,他搞这一出,得亏皇上不知道。
提到皇上又是满目愁绪,何良抓着连濯的袖子不撒手,连声叮咛:“我回乡这一趟少说要走三四个月,浣之你千万记得,叫阿栩别成天躲在典籍房里头读书。被皇上发现他不在翰林院,少不了又惹一顿不痛快。”
简直莫名其妙,皇上没来由地偏生爱跟阿栩置气。连濯抖抖官服,想着自己身为言官,不妨借此机会进谏劝劝皇上,一国之君成日里跟阿栩过不去,未免气量太小。
这个打算差点把何良的魂给吓飞了,何子善真是恨不得给连濯就地跪下,“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心里该是很喜欢阿栩的!”
“皇上要他锦绣文采为己所用,阿栩平时在翰林院是什么情形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又上赶着去了典籍房,”何良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两道眉毛拧起来,“这位能乐意才怪!”
是了,别说皇上,就是连濯看姚栩,也觉得太屈才。
劝吧,替皇上,替何良,更替他自己。
思绪翻涌间,小杂役已将双手抄进怀中,呵着腰走远了,只留下他二人中间熬着浓稠的沉默。姚栩像是在出神,两丛眼睫垂覆下来,安然抿着唇,反令连濯顿觉无所适从。
怪得很,怕冷场的那个人居然是他。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梦,“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姚栩嘴角一翘,很快又落回去,“旁人只见我痴守故纸堆,不知我日日神游其中,如遍访旧友倾心相谈。”
“至于出头么,”她倏然睁开眼,转过脸来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地承认,“说实话,我现在并无此心,认真想想也无甚特别缘由。别人打量我年少得志,似乎都很为我着急,仿佛不早早做出一番功绩来,便辜负了十六岁中榜眼。”
月仙难得露出个极为困惑的神情,“但我还是愿意活得自在些。反正我一向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旁人的议论并不会动摇我心分毫。这道理本不复杂,懂得之人却甚少,这才最叫我不解。”
若非亲耳听闻,连濯几乎不敢相信,姚栩守拙躲懒的原因竟然是这么简单。
他不是没有听过坊间传言,都说姚栩的文章原该点为状元,天子在明德宫那一踌躇,是提防胜过了欣赏。他甚至都给姚栩找好了理由:既然皇上先对不起姚家,那就莫怪臣子年轻负气。
没想到阿栩似乎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跑来典籍房全为自己心里高兴。
阿栩纯粹得让他羡慕。
他小时候也守拙,因为娘说不能盖过长兄的风头。他本也无意同大哥攀比,可娘愈是叫他守拙,愈激得他心中不服。但他还是照做了,因为娘会高兴。娘整日里谨言慎行,难得高兴。
弃武从文固然明智,但终究是为了家宅安宁,并非出自他本心。连濯自知,唯有一门心思站定了文官队伍,才能换来几分施展抱负的痛快。这认知太透彻,透彻得令他感到悲凉。
月仙不知他的心思,只发觉连濯今日也格外寡言,歪着脑袋等了一会也不见他回神,斟酌着添上一句,“保不准哪天我就又不愿意韬光养晦了,届时浣之兄可不能笑话我。”
他说怎么会,“阿栩尽管放手去做,我们只有为你高兴的份。”
天色渐渐沉下来,他不便再多待,略留恋地望了望典籍房的木匾额,心想这地方若换了别人,决计体味不到阿栩半分的自在,反倒浪费了这满屋子的书。
姚栩跟过来要送,被他抬手止住。连濯压着嗓子认真道:“你可要藏好,别给皇上知道。”
月仙会意,低下头抿着嘴笑。皇上必不会愿意她来典籍房,这几乎成了众人的共识。
邱慎思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直到那天他往御前去请示下,顺带禀报了姚栩因手伤自请去整理典籍房。
皇上绷着脸沉思了好一会,才露出一个满是倦意的苦笑,“这可怎么好,小姚大人的主意真是越来越大,朕拿他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1.月仙目前大概是翰林院反内卷第一人,不过很快她就不能再咸鱼了;
2.“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出自《景德传灯录》中的一首禅偈;
3.给事中别称给谏,清代此叫法更常见,不过明代书籍中已有此称呼,故也拿来一用;
4.文渊阁的位置参考明代中后期,如今故宫的文渊阁是清代重新修建哒,和文中不一样哦;
5.六科给事中办公的朝房又称六科廊;
6.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希望大家生活中一切顺利。
挂了请假条但还是在这里写一下,我考前焦虑比较严重,很影响精神和睡眠,所以很抱歉最后还是请假断更了。目前周更对我本人来说也是很折磨的一件事,因为节奏和手感都非常难把握。过签的时候基本没有存稿,偏偏我写字又很慢,还妄想写长篇。
写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是写自己的xp自我满足,给自己做点饭。大家与其说是我的读者,倒更像是我的同好。我没有写不下去,只是备考期间我睡眠和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实在不想把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放出来给大家看。
其实很不想断在这里的,下一个剧情节点是小薛小连月仙三个人大吵一架我真的很喜欢。前面还说过要让大家猜月仙之后会去哪个衙门,我一直都记得。因为不知道九月还有哪些uu会在,所以刚才给评论留言过的uu们都发了个小红包,一点点心意,感谢大家来和我说话。印象里还有小天使给我灌了营养液但是没留言,真的非常感谢你的鼓励。
备考期间也会存稿的,有灵感有想法的时候都会存稿的,最后再道一声抱歉,盼与各位九月再见。
第55章
【55.无心誓有心闻不负贤臣】
原想着, 典籍房无非就是随便找个侍书或者待诏过去整理,可姚栩的手伤简直是神来一笔,叫最爱清静的人名正言顺地得了个最清静的差事。
薛放暂时对姚栩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指望了, 去淇州巡按明明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他的推辞看似有理有据, 实则还是不愿为自己鞍前马后地效力。姚疏大概是真的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 嘉宁帝的算计寒了姚家的心, 自己纵然一直对恩师尊崇有加,也难以抚平昔年的憾痛。
姚栩百般躲懒, 想来也并非他自作主张, 而是有姚疏在背后授意吧!
先帝留下的这笔糊涂账, 真不知要算到何年何月。皇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个问题太棘手,除了慢慢来,他还真是别无头绪。
翰林学士瞧着圣上满面愁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回去立马就把姚栩从典籍房里揪出来。
还没等他想好,皇上又发话了,“也算他有心, 且让小姚大人自在几天吧,邱大人莫要去吓唬他了。”
花朝节的时候姚岑回了趟娘家,为着带姚婉一道去赴京里的赏花宴,见了月仙自然少不得问起段鸿声。月仙不得不违心地扯谎骗她, 姚岑垂头抚着折扇, 反而故作轻巧地宽慰道:“我已然等了这许多年, 又怎么会急在这一时片刻的功夫?”
她愈发不敢抬头看姚岑的眼睛, 垂着目光作揖,吞吞吐吐地请小姑姑放心,幸而有姚婉从旁缠着打听赏花宴的大小事宜,这才勉强揭过此篇。
长痛短痛,究竟哪样最痛?月仙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怕姚岑骤然得知噩耗会万念俱灰,可让姚岑抱着这个期待无望地守候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或许是因为她对感情知之甚少吧。同年龄的姑娘家都该出嫁了,可她整日混迹于官场宦海,久而久之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和男子没有两样——论能力,她分毫不输,论样貌,她甚至还拔得头筹。
情字难解,她也无处可问。只猜想姚岑的情就算再难忘,大抵也终有淡然处之的一日,她糊里糊涂地做了打算,耐着性子决定再等等看。
更何况也没有其他办法,月仙不过一介编修,薛敢私底下的手段岂能随便就叫她摸个清楚。再加上她已然跟连濯挑明,不会走他的门路去调查薛敢,既然决心单打独斗,就只能慢慢筹谋。
手伤待到年后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在史馆校录书稿,月仙还是和冬日里一样,得空就爱往典籍房里去。
该清点整理的书籍基本拾掇妥当,只是有些古籍年头太久,闷在这屋子里头生了些破损缺漏,她知会了邱学士,自告奋勇地揽下修补的差事。左右平郡王世子的把柄她暂且寻不到,寄情文墨也不失为一种优雅的逃避。
悠悠晃着衣袖,循着一排排书架漫无目的地游荡,暮春时节偶有雨落,躲在典籍房里翻书听雨最有情致。她读的是前朝史料,梦的却是幼时自己坐在廊下看书,形单影只太寂寞,便叫红鸾绿莺牵了纸鸢放上云霄,遥遥远远地陪着伴着。
纸鸢是她自己绘的,翠色的羽,宝蓝的翅,墨色的尾,明黄的喙。
明黄色点在笔端纸面很柔和,打上一层日光又亮得眩目,就像,就像眼前这一团模糊又锐利的光。
光里藏了个人影,是皇上提着一盏灯立在月仙跟前。他掖了掖衣袖,到底不甘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弯下腰从姚栩怀中将那一册《前朝旧事考》轻轻地抽出来,用掌心在封面抚了抚,这才又搁回到书架上。
何良自淇州归来,皇上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传召姚栩。又记起这位颇有主张的小姚大人八成窝在典籍房,天子亲临本想着吓他一吓,屏退左右进了侧间,却正赶上此人春困贪睡会周公。
皇上没有很生气,只是盯着姚栩紧锁的眉头,待那人眼皮跳了两下,估摸着是要转醒了,才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问:“姚冰卿,你说说,这是第几回了?”
月仙被他吓得呼吸一滞,嘴唇跟着身形抖了抖,“臣以为,这大抵是第二回……”
挪挪已经僵住的双腿换成个规矩一点的跪姿,听皇上又问:“在典籍房比翰林院更快活么?”
她头摇得厉害,帽翅几乎要扇起一阵风,“臣只是心有困顿,来此叩问先贤。”
他不置可否,“可有谁托梦给你了?”
“想来是臣心不恭、意不诚,只梦见少时伏案画风筝。”月仙掰扯到最后愈发认真起来,沮丧地垂下了头。
祖父曾经也会这般同先帝闲谈么?她一面觉得自己过于放肆随意了,一面又忍不住把自己与今上拿来跟祖父他们比较。
皇上没有继续打趣,而是郑重其事地问了第三句,“小姚大人今春笑意甚少,也是同一个缘故?”
她没料到皇上会问起这个,惊讶之余也有些恍惚,张大眼睛对着他看了好一阵功夫,谨慎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确实很有些把愁思讲给他的冲动,可偏偏他正是薛敢父子最大的依仗,亦是姚岑被赐婚的根本缘由,虽谈不上始作俑者,却也脱不开关系。月仙岔开话头去猜他的来意,“何编修可是回来向您复命了?”
这回换皇上凝住了眉头。
淇州表面的太平,像薄且脆的一张纸,巡按御史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愣头青,又得了皇上的钦命,一杆子下去就把这纸戳了个窟窿。
手段很干脆,可惜太着急,窟窿捅得太浅。圣心有疑,遮掩是下策,弃卒保车才是识时务。领回来的人是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羔羊,一家老小的命捏在背后主使的手里,押到刑部去也挖不出什么新的说辞。
好在有何良暗中给巡按御史当耳报神,淇州的灾民流民总算是悉数安置妥当。何良自知有负圣心期许,回京面圣告罪,连呼办事不力。
处置淇州一干官员不难,没把柄没证据才最难。巡按御史铩羽而归,不出两日,淇州知州的奏疏便递到了通政司,他这一陈情,叫皇上也有些犯难,“治下不严该罚,旁的错却找不出什么了。”
她懊恼地叹气,整个人又垮下去一截子。
皇上叫她起身,温声开解,“朕也不喜欢不了了之,像这样拿不到把柄的事,朕已经遇到过太多次。小姚大人一次就气馁,今后可怎么好?”
她扶着书架缓缓抬头,不甘心地应了声“是”。
不对劲啊,皇上的视线往姚栩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姚卿是为何事忧心?”
真想豁出去,直接参平郡王世子一本,可偏巧这件事就和淇州水灾一样,也是无凭无据。月仙跟他打商量,“是臣的家事,其中尚有隐情未明,臣可否讨皇上个恩典,准许臣日后再禀告?”
家事的确不好追问,皇上点头应允,往袖中摸出本书来扬了扬,“朕读完了,这荀娘竟然敢扮做男子上京赴试,其心志实在非同寻常。”
是那本《忠贞孝女荀娘传》。
月仙说是,又问他:“您可知道这话本子上写的,与实情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说书的口条比上次大有进益,皇上听完不由忿忿道:“要照这么说,郑仁这个伪君子根本就配不上荀娘!太宗居然还为他二人赐婚,这实在是……”
又悻悻地住了嘴,找补道:“太宗到底英明,破格封荀娘做七品孺人,已然是褒奖有加了。”
七品孺人算什么,月仙自己都已经是七品翰林编修了,“若是她能到书院进学几年再考春闱,只怕前途不可限量,又何需争这个孺人的名头?”
惊世骇俗的小姚大人又来了。皇上见姚栩打起精神,话中带了几分笑意,“女子如何能入朝为官呢?那荀娘再有才学,成日里同男子们混在一起又成何体统?”
“只谈公事,无关风月,又怎算厮混?”月仙沉下脸,执拗地要他做选择,“若是才学平庸的男子,和才华卓著的女子,皇上也是宁可授官给前者,也不愿用后者的学识经世济民么?”
“这自然是……”他被姚栩突然之间的气势汹汹惊得一愣,“若真有这样的饱学之士,能助朕治国安邦,确实不该拘泥于是男是女。”
他端详着姚栩的神情,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这些古怪想法?有文采的女子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至于经纶天下,男子都少有,更遑论女子。
“静安要是生做男子,没准会成为朕的臂膀。”皇上想起这个妹妹幼时还跟着自己听过学士们的讲学,倘若好好教养,或许亦能成器。
“话说回来,”他翻到尾页的批语,摇摇头,“做官又不是儿戏,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家,谁好端端的惦记这个。家族前程一向是父兄来挣,难道说小姚大人见过哪家小姐有这般凌云壮志不成?”
何止见过。
她攥紧了官袍衣摆,冒冒失失地冲口而出,“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