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晌午过后突然下起了雨,那会儿太阳正烈,天边的云刚吹过来,雨说下就下了,这滚烫浇冷水不是开玩笑的,好在家里有两个人守着,雨来了也能及时把晒笪连谷带晒笪拖回堂屋,这才避免了被淋湿的后果。
但这天变脸着实快,刚收回来没多久,云过去后雨也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天边还挂着条彩虹,瞧着还挺好看。
但路程和陈朝的心思都不在上面,淋湿的地面还冒着热气,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了口气,等地面水分晒得差不多了,又面无表情地把晒笪稻谷抬出去铺开继续晒。
这事看起来不费事,可也得有眼力见,不仅要会看天上的云,还得看地面的湿度。尤其是下过雨的地面湿着,容易让晒笪接触地面的那面洇湿,从而导致稻谷回潮,到时谷子发霉就不能吃了,不得不防。
来来回回的,这样的事一天就发生了三次,到最后两人都麻木了,只盼着老天能好好的晒上一天,别再下阵雨了,他们再也不嫌弃大太阳了。
但再麻木也得干,这会儿和刚收回来时可不一样,稻谷已经晒得半干了,若是突然被淋湿,里头的米就会断掉,到时脱壳容易成粉末,全废了。农户人家里人口够的这会儿多少都会留一两个在家看着自家下半年的口粮的。
夏种重要,割回来的稻谷也重要,不能只顾着一处,地里种庄稼的都懂这个理,不然就得饿肚子了。
又搬了一次,路程忍不住又揉腰了,心累得都不想吭声,干这事说是待在家里不用被大太阳晒着,一些爱说闲话的还会说这是在家里享福。什么享福,要是不会看天让稻谷给淋湿了,一些人家里腿都能给打断,不是开玩笑的。
要路程说,这事比在镇上摆摊还要累,也就在屋檐下坐着那会儿算是歇一歇,可镇上摆摊也不是一天到晚都没得歇的,忙过了最多人的那阵,也能在街边坐一坐。
不过想到山上砍柴的陈福生,还有去大田村帮忙的李桂琼陈琳琳以及镇上摆摊的陈溪,路程也不抱怨,这家里谁都没闲着,各自分工不同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陈朝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今日他都瞧见了好几回,这会儿又瞧见他揉腰,他蹙了蹙眉,盯着他揉的地方看,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你腰不舒服?”
他也不想看的,可两个人都在同个屋下,这时家里又没其他人,一举一动就这么放大在他眼里。
陈朝问完了又有点后悔,说这话搞得好像自己很关心他似的,明明路程就没给过他多少好脸色,甚至连夜里睡觉都不安分,说他几句还要跟他吵。
这话听着就微妙,老巫妖几乎是瞬间应激,瞪大了眼盯着人大声掩饰:“你说谁腰不好?”
“那你一直揉?”陈朝也有点恼了,说罢飞快地四周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就他们两个人在家,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小声点,也不怕外头有人路过听见了,到时乱说话。”
这话可不是他无故放矢,之前有户人家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路过的人听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回去和家里人一说,家里人也是个爱说的往外说,最后传得十分难听,主家来了都听不出这是自家的事,最后八卦到自己身上,还差点打起来了。
陈朝不想过两天就听到他们家里的八卦,他可以不去在意,可被人用各种目光看着和指指点点,跟苍蝇似的,着实让人烦。
“怕什么,这会儿大家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家里晒谷,没人路过,路过也没那个闲心留下来听咱们家里的事。”路程撇撇嘴,村里人是喜欢凑热闹,但没几个农忙时还去凑热闹的,哪家不是先紧着能饱肚子的事。
除非对方有病,骂他也不怕,大不了来一个撕一个,又不是没撕过。
他说着忍不住伸了个腰,下一刻只听得咔嚓一声,顿时龇牙咧嘴。
“嗷,老腰要断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做扩展运动,可不能年纪轻轻腰就不行了,他这身体还没二十岁呢,怎么能跟个中老年人一样。
“别叫了。”
陈朝听着他‘哎哟哎哟’两声,脸色也不太好,也不知怎么想的觉得手有点痒,飞快地上手捏了一下,下一刻他反应回来自己都做了什么后,手背在身后,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瘦瘦的,没几两肉,他两只大手就能拢过来。
吃不知道吃的都去哪里了,平时也没见他少吃。
寓言“抱歉……”
陈朝抬手道歉,话才出口,就被人拍了一巴掌多了的那只手,手背火辣辣的,仿佛在教训他的多手。
确实是自己多手,被打了也无话可说,陈朝沉郁着张脸,自知理亏,撇开脸半句话都不说。
明眼见的就知道这是在心虚了。
“不是,你这人手往哪儿放呢,王八蛋光天化日耍流氓啊?”路程怕痒,从来只有他摸别人的份,一旦别人碰他,他酸痒得整个人瞬间就受不住了,条件反射地给了人一巴掌不说,还兔子蹦跳似的跳到一边,指着人满脸惊怒交加。
腰还酸着,这会儿被人摸的那处还有点发烫,酸酸麻麻的蔓延开来,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让他有点恼怒。
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嘴上再口花花,手上再不安分,那也是落到别人身上,没多大的怪异感,一旦回旋镖落到自己身上,那滋味别提多不自在了。
人只有自己成为当事人才会明白别人为什么恼羞成怒。
陈朝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打了自己不说还要挨骂,脸色变了又变,也不高兴了,他盯着人冷冷道:“我看你一直在揉腰,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也不要直接上手,正经人家哪会这样。”路程嘟囔,气得拿着木耙子撑着地,抬起眼尾,眼里尽是控诉,“好歹先问问我,不然一惊一乍岂不是要吓死人。”
陈朝呵了声,直拿眼神觑他:“我问了你就会同意?”
路程扯着嘴角要笑不笑:“那也得先问了再说。”
至于同不同意,路程觉得自己还开不了那个口,哪有人会同意让人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想想就脚趾扣地。
说来说去,还是他有他的思路。
陈朝一看他那表情顿时就知道了他的想法,闭了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他就知道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总有他的道理。
索性不说了,眼睛还是多看了两眼,总觉得他还要揉。
就真那么不舒服?也没见爹娘陈溪陈琳琳他们这么揉。
陈朝搞不懂。
路程一看他那眼神,当即翻了个白眼:“别看了,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可是弯腰干了四天活,你也就第一天去了半天,你要是像我一样,你也得腰酸背痛。”
不管是割禾还是插秧都得弯着腰,干个半天就觉得腰都要断了。他和陈家人不一样,自家里以前是种地,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何况上头还有爷奶爸妈顶着,他作为家里的老幺,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这种活干得不多,只是会干而已。
陈朝盯着他的腰看了一阵,撇开头不看人,就在路程以为他不再吭声了,他突然开口:“不会。”
“嗯?”
对方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木耙,埋头透谷去了,独留被吊起好奇心的路程在那干瞪眼。
陈朝没说的是,他是没咋干农活,可那些年也不是闲散过下来的,他还能活着,付出的就不比种庄稼的汗水少。
说是被人带去教养,可李桂琼和陈福生也不想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些事说了他们帮不上忙不说,还会带来祸端,索性不说了。
好在那些事也过去了。
……
去给女儿女婿干活,李桂琼他们是吃过才回来的,晚饭也就只有路程和陈家父子仨吃,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干脆煮了白粥,又炖了豆豉鱼干,一碟水煮菜叶用酱油拌一拌,也吃得有滋有味。
家里最近几天忙着田里的活,也就今日陈溪才去摆摊,鱼缸里养着这几日攒下的鱼,路程眼看着最近天气都不错,决定晚点儿再杀几条大的晒鱼干,晾在檐头等明早起来水分都掉得差不多,再晒几天,到时切成块腌进缸里,什么时候想吃就吃。
想到鱼干,路程突然想到之后如果去县里买地,以后想捉鱼就没那么方便了,不过问题也不大,大不了自己挖亩地当水塘,再从远处的河里捉到的放进去做鱼苗,不仅自家能吃也能卖,也算一个持续性营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用多费心思。
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李桂琼年长,对这些情绪向来,不由地多看了他们两眼。
路程被看得毛毛的,眉头一皱,停下手里的活:“娘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自从挣钱了他就有主意,李桂琼也习惯了他这性子。倒是挺喜欢的,出门不怕他被人欺负。
李桂琼闻言斟酌半晌,这会儿家里其他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洗漱的洗漱,屋里编竹篾的编竹篾,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活,也就路程在杀鱼。
李桂琼给他倒水冲洗手上的鱼血,前后看了眼,小声道:“你们俩在家时是发生了什么吗,怎么看着怪怪的,难不成吵架啦?”
也不是她非要逮着路程来问,只是陈朝……陈朝是她儿子没错啦,可他经常表情寡淡,又话少,一声不吭的时候跟人家欠他钱似的,李桂琼对着他那张脸有些话都问不出口。
说句让人笑话的话,她其实挺怕陈朝。
路程手上动作一顿,摇摇头,油灯在边上的凳子上被用竹罩罩着,稀碎的光从缝隙穿透出来,不亮,也不暗,还不会被风吹灭,能照亮手上的鱼,不用担心看不见伤到手。
“没吵架。”
“我们没什么好吵的。”
不吵能那样?
李桂琼看着他不出声,明显不信。
路程不管她信不信,他俩本来就没吵架,只是被碰了心里别扭而已,明天就好了。
路程不纠结这事也没多解释,想起自己的打算,他想了想,打算先跟李桂琼透个底,回头让她和陈福生说去,到时再纠结的事纠结久了也有个结果。
“娘,我手上还有点钱,到年底时我打算去县城附近买几亩地,到时你和爹他们一起去县里吧。”
去县里?
我的老天哟,这种事李桂琼这辈子都没敢想,惊得睁圆了眼嘴巴都合不拢,傻了一样。
“娘?”路程看得好笑,意料之中的反应。
李桂琼回过神,连忙摆手摇头:“不成不成,你能有多少钱,还是自己攒着,陈朝也醒了,以后有很多要用的地方,再过两年你们要孩子后多的是要花钱的地方,可不能乱用,家里要地的话大不了我和你爹去山上开荒。”
至于路程说的地,她不是不心动,没人会嫌地多,她是在永河村住了十几年,可这里地少人多,他们一家几口人那两亩地没交税前都不够吃,更别说交完税了,还得买米掺着野菜干吃,实在是不抗灾。
自己手上的银两是陈溪卖鱼和他们夫妻俩卖柴挣的,加上路程给的二十两也就二十多两,能买四五亩良田,再多的就没有了。但明眼见的,这地在他们村可不好买,毕竟地就那么点。
路程见她嘴上说着不要,眼里的意动做不得假,摇头失笑。
“放心吧娘,我手上的银子买十亩地不是问题,你只需要负责房子就成,其他交给我。”见李桂琼张嘴要说话,路程弯了弯眸子,“这事不急,得等年底了,爹和娘这半年可以多砍些柴在家攒着,就不卖了,县里平地多山头少,砍柴没这里方便。”
第162章
这事路程也就先和李桂琼说了,说完了也没和她多争执,算是在她心里埋下颗种子,潜移默化的,以后再提起反应就没这么大了。
当然了,如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另说了。
李桂琼被他说得更意动了,脑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全是兴奋。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手忙脚乱的,差点水瓢都拿不稳,索性把水瓢放出一边。
她定定看了路程好一阵,垂眼叹道:“让娘回头再想想。”
“那娘慢慢想。”
反正结果就那样,他们这里条件有限,想要多田地就得往外面跑。古往今来,为了有田地种粮食,背井离乡举家搬迁的百姓也不少,而这种事对逃过荒的人而言也更容易接受。
瞧李桂琼就没多少犹豫的,除了担心钱的事。
徐家收工晚,水牛是天黑后才送过来的,陈溪从牛棚回来洗手,看到他们俩都在,怕水溅到鱼,李桂琼给他舀水洗。
陈溪洗着手,低声道:“我看过了,牛吃了大半肚子,还行,没饿着,除了这个,徐大婶家还送来了小半捆水草,够晚上给牛吃的。”
李桂琼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家里的牛可是要干活的,当然得吃饱,自家都当金贵的护着养着呢也不舍得用力抽鞭子,别人家要借她还是看在两家情分上,要是对方不喂饱牛,就没下次了。
“徐婶说明日还要借一天,我回来时李二叔家见到我也说想借一天。”陈溪想起这事,还是和李桂琼说了,徐家的借了一天想再借一天也就那样,但李二家的他还没应下来,说是得问过爹娘。
有牛就这点麻烦,这个借那个借的,同一个村的,还不能不同意,农忙太重要了,要是不借事后传开来得被人说死,里长也会上门说几句。
李桂琼知晓这个理,顿时不大高兴,撇嘴,反正在自家里没外人,有怨气她也撒了:“咱家里也才用了两天呢,怎么别人比咱家用得还多,真不知是方便了咱家,还是方便了别人……”
也不是她爱计较,只是这事但凡想想就心里不舒坦,自家牛自家心疼。
路程笑了下:“那要不就不借了?”
“……还是借吧。”李桂琼回想了这些年的事,李老二和徐家和他们家关系还行,也帮过他们这家外来户不少事,人家都问到头上了,还是答应借了,算是还当年的人情。
陈溪见他娘这么说,点点头,不说了。
三个人蹲在水池下,像三团黑乎乎的影子,挨着脑袋嘀嘀咕咕的,说话还小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话。
陈朝刚洗漱出来就看到这个场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李桂琼见他出来了,忙催促陈溪:“快去洗澡,外面那么晒,又粘又腻的,都馊了。”
“要不娘先去?”陈溪迟疑。
李桂琼一巴掌拍他胳膊上,骂道:“这种事有什么好让的,快去。”
平时都是路程先洗的,今日他想杀鱼晒就往后推了,陈琳琳最先去,地里忙活了几天,小姑娘累得慌,洗完就躺下睡觉去了。
陈朝第二个洗完,这会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们几眼,搬了张凳子在堂屋门口擦头发。
晒谷有灰尘和各种谷刺,沾到皮肤上就浑身发痒,不从头洗到尾都不行。得亏他那夫郎是个能干的,做出来的肥皂洗洗,冲干净了浑身都舒畅。
看着忙碌的那人,他神色不由得有些怪异。虽然他们之间互相看不对眼,但不得不说,他那夫郎还真能干,难怪各种看不上他,和他相比,自己能做的实在不多。
眼见鱼杀了好几条,闲着也是闲着,李桂琼就回屋里拿竹篾,陈福生在做竹编,边上有多的竹篾,削削小刺刚好能用上。
杀好的鱼用竹条穿起来挂在屋檐下的横杆上,十几条鱼滴滴答答往地上滴着水,鱼腥味怪重的。天热了屋里蚊子也多,趁着路程收拾鱼肠的功夫,李桂琼索性拿了把艾草干在破碗里烧,熏熏蚊子,去去味。
没人嫌弃外面的鱼。
清理干净的鱼肠路程用碗装着拿回厨房放在硝石的冰水上保鲜,十几条鱼的鱼肠鱼杂不少了,刚好明晚做鱼杂煲。
天气热了东西容易馊,这硝石弄的冰刚好当保鲜库用。
……
李桂琼洗漱完回到房里,迟疑了阵,还是和陈福生说了路程说要买田的事。
“你说啥?”
陈福生惊得整个人直打坐起来,薄被都差点被他掀到地上了,他一手抓着薄被,急哄哄的,直勾勾地望着李桂琼一脸激动不已:“咱们家真的要买地啊?”
“小声点,别把琳琳给吵醒了,她这几天累坏了,到底才八岁呢。”李桂琼瞪了他一眼,自己靠着床头也是叹了口气,“看程哥儿的意思是的。”
“你也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和咱们说了,这事八九不离十,家里的水牛不也是这样说买就买?”
陈福生激动得捏紧手里的被子,唇抖了抖,眼神微闪,心里头一次涌起另一个念头:“也不知程哥儿那方子卖了多少钱……”
不仅买布买粮食,还给他们二十两,买水牛十一两,还说买十来亩地不是问题……好的水田就得四五两一亩呢,这么一看,那方子多少都得有百两的。
想到这,陈福生深吸口气,脸色都变了。那可是百两啊,他卖一单柴也才十几二十文呢。
“陈福生!”李桂琼一声低喝,冷下脸来,“卖多卖少都是人家程哥儿的本事,他愿意给我们银子买布买牛那是他心善,我们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怎么能去想其他,要知道从头到尾咱们也就花了五百文,做人该知足。”
“……我就是说说。”
陈福生被媳妇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他说,路程是他们家的夫郎,他们不让他交公中已经很好了,挣了多少即便告诉他们也没什么的,他们又不会问他要。
可瞧着媳妇那要杀人似的眼神,他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怕说了今晚没得睡了。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瓮声瓮气的:“睡吧,已经很晚了。”
说着,就躺下了。
李桂琼也躺了下来,只不过想起他那话还是觉得生气,冷着脸恨恨的拍了一巴掌他的胳膊,咬牙切齿警告他:“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要是让程哥儿听了去,寒不寒心。”
“知道了。”
“我说你这人,真是烦,非要让我说你这一顿。”
李桂琼闭着眼还低骂了几句,陈福生不敢吭声。
一轮明月爬到天空,月色清亮,澄澈得能看到满天星星闪烁,一看明天也是个晴天。
……
连晒了好几天,直到里面的米都发白,剥了壳咬下去硬度也够了,家里的谷终于算晒好了。
路程松了口气。
不过这段时间还有部分人没农忙完,镇上的人比不得平时,路程干脆套了牛车载着陈朝一起去县里看房子铺子,顺便还带了陈溪和两桶鱼,还有一把新鲜的蔬菜,到时到了镇上把他放下,不用他用腿跑一趟。
陈妮夫家那边也插完了秧,不用李桂琼他们再过去了帮忙了,他们在家除了上山砍柴,还能多割些草回来,家里的牛要吃,鸡也要吃。
其实就路程手上的银两,已经可以买很不错的铺子了,不过他要做的吃食用不上多大的铺子,只是若是想要带院子和住的小楼,会更贵一点。
陈朝手痒,看看牛看看板车,眼神闪了闪,上了车径直坐到板车前头。
陈溪看着他欲言又止,都快要把人盯出个窟窿了见他仍不为所动,他心下焦急,求救似的看向路程,满眼都是怀疑:路哥路哥,二哥他能行么?
陈朝醒来时间不长,陈溪就没见过他赶牛车,甚至出家门的机会也不多。
路程抬了抬眼皮,见他扬鞭子,撇嘴,无声回他:让他试试呗。
到底是十几岁年轻人,好奇心上来想要跃悦试试再正常不过了,要算起来陈朝还没十八。
半晌后。
“二哥二哥,快停停停啊,我鱼桶要倒了,我的鱼!”陈溪双手扶着两边的鱼桶,死死压着,手背青筋暴起,一脸惊恐。
他桶里都是装满了水和鱼的,可不经晃,水撒到板车上不说,磕碰到掉鳞不够鲜活的话可是会被压价的!
那怎么能行?!
陈朝动作一顿,车急急忙忙停下来,板车又晃了一下,陈溪一屁股坐在板车上,裤子洒湿了,人都有点蒙圈。
路程看戏半天,见他赶牛车这么不顺溜,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把他赶后面板车去了。
“歇着吧你,我怕我一不小心就连人带车都滚人家地里去,到时自己摔了不说还要赔钱。”路程吐槽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陈朝被嫌弃了,恼羞成怒,瞪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冷哼了声。
陈溪见他二哥一脸不服气,盯着路哥咬牙切齿的也没看他一眼,吓得心颤了颤。他手撑着板车坐正,路程赶车后车稳了不少也不用一直扶着桶了。他得了空,悄悄用眼神看了他二哥好几眼,见他态度犟,想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小一会儿他做完心理建设,咬咬牙,鼓起勇气:“二哥,别气了,咱们不擅长的事以后还是不做了,大事重要。”
这话听着就意有所指,陈朝听了心烦,冷冷扫过来:“什么算大事?”
他赶牛车难道不算事吗?陈朝心里不高兴,他只是运作少还不太熟练而已,只要给他多练练的机会,他肯定成为老把手。
陈溪被他冷眼一扫,顿时噎住,他左看右看都躲不过二哥的冷眼凝视,索性不躲了。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抬眼看陈朝,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到了喉咙的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当然是赚钱的大事。”
陈朝一副‘你继续’的神情。
他舔了舔唇,直视他二哥的眼睛:“就咱们家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饭呢,鱼要卖相好才好卖,不都说一分钱一分货。”
见他二哥不出声,陈溪思索片刻,眼神亮了亮:“要是二哥实在想学,等回家再学,家里院子宽敞,够二哥转圈。”
陈朝轻嗤:“谁想学。”
路程在前头听着,把两人的话都听了去,冷呵一声。
陈溪抿唇笑笑,也不说话。
陈朝瞧他们两人这样,一阵气闷。
道路两边的田野都已经收割完毕,大部分都插上了秧,黄黑的田野间,能看到田里一茬茬的小绿意,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农人在挥鞭赶牛犁田,也有用锄头硬锄的,还有弯腰插秧的,男女老幼都有,忙碌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在地里忙活,他们赶着牛车出去实在显眼,有的人看到了还会往路边多看两眼,热情的还会吆喝几声。只是大家不认识,路程也就偶尔应两声,并没停车。
三个人都不吭声说话,一路上都有些沉闷,好在镇上不远。
到了镇上就把陈溪放下车了,陈朝见东西多,还帮着陈溪把菜搬去菜市场,镇上住的人每天都要买菜买肉的,陈溪刚到,就有熟客上来问了。
陈朝看了他两眼,顿了顿:“我们先走了,回来再接你,能卖多少算多少,记得吃晌午饭。”
陈溪点头:“行。”
第163章
镇上到县里不算太远,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到县里时时辰还早,正是城里百姓出门采买的时候,来来往往都是形形色色的人。不过街道上的老百姓穿得比他们镇上艳丽得多了,除了衣裳颜色上的不同,还有不少穿绸缎的富贵人家,也有赶着马车的,抬着轿子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县城街道比镇上宽敞许多,即便赶着牛车道路两边依旧宽敞,路程看了眼两边的摊子,没多耽搁,赶着牛车直往房牙那处去——
上次过来看的时候没有遇上合适的铺子,不过当时他也不气馁,早让房牙留意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合适的,又或者,是否已经被人买走了。
好东西向来不等人。
想着想着,路程拧起眉头,眉梢间挂上愁绪。
陈朝坐在车上的小凳子上,扶着路程身后的那块挡板,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终于问出萦绕在脑海中许久的问题:“你想买什么样的铺子?”
上次他去衙门放证据没有和路程一起,这人这段日子以来也没同他讲过,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路程想要怎样的。
两人互相挤怼惯了,路程闻言,讥诮出声:“哟,都快到了你才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我还以为你嘴巴是把锯子葫芦做的呢。”
“……爱说不说,当谁稀罕一样。”
陈朝不过问问就被他的话给噎住了,气得当即翻了个白眼。回嘴完了,又满脸不高兴地冷哼了声,不想再问了。
是驴是马不过是稍等片刻而已,他才不要如他的愿呢。
省得惯的他,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后面就这么没了声,路程暗道一句真不经逗,笑意染上眉梢,也没继续搞神秘。
“最好是前面铺子后面住的,能两用,方便,院子里要是再有一口井就更好了。”
对于自己的打算,路程早已烂熟于心,这会儿语气淡淡道:“据我所知各个坊市都有供老百姓打水的井,但离得远就不太方便,对做吃食的来说就更不方便了,优先考虑的自然是带水井的院子。”
平原地区和山区不同,没有那么高的山头流下来山泉水,小溪里流淌的也多是灌溉用,老百姓要用水几乎都是井水。其实比起水井,路程更喜欢水池,就像家里那样的,要用水直接把桶放在出口处接着,不用下井取水,还能经过一重水池沉淀。
他语气淡然,没有半点隐瞒就说出自己的打算,陈朝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想到方才被挤兑的事儿,目光幽幽。
半晌后他扯了扯嘴角,敛着眼帘目光不明:“有井的可不便宜。”
有私井的人家,楼宅多是不小的。
路程轻笑,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怕什么,不是还有你给的钱?加上我的再来一个都应该买得起!”
“嗯。”
地方到了。
路程找到上次那个房牙,对方看到他时还愣了下,听完路程说起的宅院要求后,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
望着面前两个俊俏的客人,房牙打量的目光稍转,面上笑容愈热情至极,嘴巴都快咧到耳边:“客人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一处合适的宅子,前铺子后住宅小院,宽敞着呢,开铺子和一家人住都不是问题。”
“在哪里?”路程眼睛一亮,忙问位置,他没想到还真有合适的。
房牙笑意盈盈:“在河埠头附近,人可不少呢,客人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河埠头……确实是不错的位置,那边都是下苦力的汉子,多少得吃管饱的饭食的。
路程沉吟了会儿,和陈朝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那就去看看吧。”
河埠头在城东,那边有个码头,平日来来往往的船只很多,做苦力扛大包的人也多,按理说在这个位置的铺面应该很好卖出去才是。
路程眯起双眼,脑子飞快转动着。
所以,若真是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会轮到他来捡漏?那铺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再好的位置也白搭,他不做那冤大头。只不过事实如何,还得再看看才知晓。
房牙处到河埠头有段距离,路程有牛车,路程干脆让那房牙子也上了车,这样赶路能快点。
陈朝递了张凳子给房牙,那是陈溪之前坐的。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在那张满是精明的脸上停顿一瞬又自然移开,而后笑了笑。“不知老板可不可以和我们说说那铺子的情况,毕竟这么好的位置,到现在都还没人接手实在有点奇怪,我们既然决定去看,理应知晓一二。”
他问的直接,目光也坦然,直直地看着房牙,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小心思看穿。
路程耳尖一动,不动声色敛下眸子,把部分注意力放在后方板车两人的交谈上。
房牙被他看得眼神一闪,定定看了他半晌后哈哈大笑:“当然可以。”
买卖不成仁义在,反正他们迟早会打听到,与其到时结怨,不如早点说清楚,故而房牙也不隐瞒:“你们应该听过长谷镇吧?”
那不是他们那镇子?
路程眼神一凛,正想开口问,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特别淡定道:“当然听说过,长谷镇在上游,咱们县里码头也有船只去长谷镇码头,平时多少都听人讲过。”
问人家事儿,想看有没有隐瞒,事先绝口不提自己就是长谷镇的人。
“你们知道这事的话那就好说了。”房牙啧啧两声,回想起这事仍旧心有戚戚,他眼睛往四处溜溜转了圈,牛车在赶路,大家都各自专注自己的事并没有往这边看来,顿时就放了心。
他锊了把胡子,摇头晃脑的,有点故作玄虚的意味:“那处宅院原先是一个李姓富商的,个把月前吧,长谷镇的王镇长,李姓富商以及一些其他富商被县衙的人带到了县里,王镇长贪污受贿还助纣为虐,罪证确凿,被叛了抄家流放,李姓商人手上有人命,甚至他家那个哥儿手上也有两条人命,都被判了抄家斩首,这铺子就是那李姓商人被抄家后的房子。”
这些抄家没收的铺子宅子,官府接收后一般会交给专门的房牙转卖,总不能在那空着。只是这空出来到他手上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找到买家——
被抄家斩首的人家里的一些产业,有些人会觉得晦气,要比正儿八经打算搬走卖掉的难卖一些。
说到这些人的下场,房牙不免有些唏嘘起来。
想到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谁不害怕?只不过想到他们手上沾染的性命,房牙又低骂了几句,这种人就这么让他们死了都是便宜了他们,就该千刀万剐。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下得了害手,他干这行的,最多也不过是报高价多挣几个辛苦钱而已,从来没想过谋财害命。
听说李家那个哥儿手上都有两条人命,好多哥儿连鸡都不敢杀呢,他一个哥儿都敢杀人,真是够心狠手辣的,幸好被判了斩首,要不然谁家娶了他怕是要倒大霉。
路程听着熟悉的镇名和熟人的人明,脸上尽是深思。尤其是房牙说的那李姓商人……路程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李乔,真没想到那样一个人就这样落幕了。
是的,他几乎是在房牙说完这事后就知道这是那群人被带走后的后续了,陈朝给送到县令案桌上的那份东西还是太实锤了,有些人想翻身都翻身不了。
真好。
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自己得罪了李乔,他要是不死,就凭他能做出杀过人的事,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被对方弄死。与其自己被弄死,不如让他死好了,杀人偿命,这又不是他诬陷李乔的,路程并不会为他的这个下场感到愧疚。
到底不是重要的人,也只是唏嘘两句,很快就抛到脑后了。
陈朝也想到了那些人的作为,心下冷嗤,面上脸色不变,仿佛自己不是促成这事的帮手,神色淡然冷静。
“其他人呢?”
房牙见他面色不变,觉得他或许不会觉得这铺子晦气,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其他人犯的事不到杀头流放的大罪,交完罚钱就被放了。”
这些事路程都还不知道,之前那些人被带走还得查证,不会那么快有结果,后来下雨又在家歇着,他最近一次出镇上已经是农忙之前的事了,这段日子在家里农忙和晒谷,都没出过镇上,自然还不知道这些事。至于陈溪,整日都在市场卖鱼,卖完了就回家,一直没和家里说过这些事,应当也是还不知道这些事的。
不然就他的性子,要是听说了这事,回头多少得和家里说一声。
路程漫不经心地想着,河埠头不算太远,坐着牛车速度快,不过一阵子就到了铺子门口。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宅院,外面临街一楼三间二楼三间,只不过一楼三间都被打成一间做铺面,可供食客吃饭,二楼是包厢,也可以当厢房住。
至于院子,院子有六十平左右,左右两侧有厢房,东厢房是厨房,厨房门口有一口压水井,西厢房则是柴房和隔出来的一个小洗漱间,就这已经完全符合路程想要一口井的要求了。
路程多看了两眼摇杆,上手压了几下,水就出来了,除了一开始出来的有点浑浊,后来的就清澈了,想来开始浑浊是压水泵的缘故。
牛车板车不太干净,陈朝见状捻了捻指腹,弯腰洗手。
房牙‘哎哟’一声,望着两人呵呵笑道:“这可是少有的压水井,用水可方便了,还不怕脏东西掉下去。”
潜台词就是,这是好东西,房子不便宜。
路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轻笑了下,语气淡淡:“据我所知,我们那好厉害的县令大人为了减少落井溺亡的惨案,推出压水井许久了,并不算是多罕见。”
寻常井口要取水,并不会做太小,古往今来,脚滑落井者有,尤其是小孩;跳井的有;被迫井里溺亡的也有,甚至还有恶劣的贼人往里头投脏东西害人的。为了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县令也是煞费苦心。
被人无情说穿,房牙脸色一僵,不过莞尔又恢复如常。
路程淡淡一扫便收回目光,哼,想忽悠他多花钱,门都没有,他早就了解过行情了。
陈朝余光瞧见他唇边那得意得勾起的一抹笑,装作不经意间走到他和房牙中间,挡住了他脸上的笑。
要得意也别这么明显吧?房牙又不是瞎的。
看过铺面院子,再进来就是正房了,上下三间共六间,这六间房比前面铺面的面积要小一些,一楼墙两边各有条半米多宽的小道,走到后面有个小后院,在离房间两米远的地方的后院墙处有一间小茅房,还有一处小后门,供日常使用完全是够的。
路程和陈朝还上楼把上面的房间都看了一遍,保持得还可以,被抄时损坏的地方不算多,不需要怎么修葺。
位置也不错,距离码头不过半里路。站在二楼的窗前还能看到远处如蚂蚁般移动的汉子们。除此之外,附近还有很多百姓居住,食客除了这些汉子也有老百姓,不愁客源。
路程挺满意的,若是真能买下来,到时除了锅碗瓢盆桌椅,再置办一口石磨就差不多可以开业了。至于是被抄的,那完全不重要,里头又不是死过人,他完全能接受。
当然了,这么好的位置想来价格也不会太便宜。不过凌泽县再怎么发展得好说到底也只是个县,和郡还是没得比的,价格再怎么高,就凭他手里的银子他也买的起。
路程再满意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房牙一时拿不准他满不满意。
他看着看不出情绪的两人,咬咬牙,试探道:“不知道客人对这处宅院是否觉得合适,若是不满意,还有市集那边也有一处铺子,不过那边只有一层,前面一间铺面带院子,后面两间房,没有井,好在距离打水的井也不远,约莫一百米就到了,开铺子也是很适合的。”
“还行。”路程沉吟片刻,发现柴房里有一方左右的柴火,有点惊喜,他按捺着喜悦,不动声色道,“不知道这处宅子要价如何?我手上不是很宽裕,若是要价太高,一时半会儿可能有点难办。”
房牙多精的一个人呐,一听他那话就知晓他是意动了,奈何囊中羞涩,还得多加考虑,至于考虑的前提,那当然是价格了。
想到此处,房牙眼睛又溜溜转了一圈,眼中尽是精明。眼瞧着这两人穿的衣服都是粗布衣服,布料是差了点,好在干净还没有补丁,家里应该不算太差,但也不会太宽裕,要拿下这处怕是有点渺茫。
他一时有些迟疑,忍不住又望了几眼两人,斟酌着组织语言,劝道:“客人要不要再去看看临市集的铺子?那边的虽然没有井,但人流还是很多的,若是做生意,一定不会差。”
这边眼瞧着机会是不大的,不如看看那边的,那边才几十两而已,这两人狠狠心应该能拿下,到时自己也能拿些辛苦钱。
路程眼睫轻颤,抬起眼直直望着他不出声,意思不言而喻。
房牙被他看得心一颤,暗暗发苦,他敛起眸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不是我看不起你们俩,可瞧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能买得起这处宅子啊!
带他们来看,也不过是想在他们发现自己买不起时退而其次推荐其他的位置罢了。
第164章
奈何这两个小年轻瞧着就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房牙叹了叹气,心下苦涩,又不好直说,干瞪着眼,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跟焊在脸上似的。
路程也被他的话弄得愣了愣,等回过神来后只觉无奈又好笑。其实说自己手头有限倒不是他想哭穷道德绑架占人便宜,他只是希望这人开个合理的价格而已,怎么就给他们推荐其他位置了?
嘿,这摆明了人家一开始就觉得他买不起啊!
明明觉得他们买不起还面不改色地带他们来,甚至还瞧不出半点敷衍不满,难不成是为了多此一举?
其实不然。
路程不动声色地回想了一遍见到房牙后发生的事儿,明白过来这个人从一开始的心思就很清楚了,先推荐符合要求的,至于买不起还有其他的,总归要推出去一套,难怪这种人能挣钱,毕竟在他这儿穿着打扮再普通的人他也没直接敷衍得罪,没有放过哪怕一个挣钱的机会。
不愧是坊市里混的三教九流,八面玲珑的心思,路程一时都有些叹为观止。
只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穿得一般的人就一定买不起了?连机会都不争取一下,实在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不过路程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这个人大概是怎么想的,这房牙没说这处宅院的价说到底是怕他听了后被吓到了,最后连市集那边的都不去看了,到那时他怕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此处,路程暗中摇摇头,只觉得他真爱多想,倒没有被看不起的愤怒。
气氛就这么僵硬了小一阵,陈朝见他还是不肯说,顿时就不耐烦了,他目光凉凉,嗤笑出声:“我们看了这处宅子,如今想知道要价如何,叔你尽管说就是,合不合适也得先让我们看看价再说吧,总不能……”
眼见陈朝那人脾气上来要说讽刺人的话了,熟知他性子的路程眼皮一跳,飞快地拽着他的袖子,挤出抹微笑:“叔先说吧,要是不合适,我们到时再去市集那边看就好了。”
不是,大哥你忍着点,谈生意得和气生财啊。
陈朝瞪了他一眼,拍拍被他扯皱的袖子,这才缓和了脸色。
房牙看看两人,拧起眉头,很是纠结。
可见两人神色平静,即便穿着普通,也没有寻常老百姓遇到事时的迟疑和怯弱,心神也跟着定了定。他无声地叹了声,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考虑得太多了。
“这是处前后二层小楼的宅院共十二间,位置优越,得二百两。”房牙斟酌着组织话语,还是报了一个中等偏上的价格。
其实这处宅院给到一百八十两也能卖,说到底,凌泽县只是个县,老百姓是比其他县过得好不错,但和郡里没得比,要是在郡里这处宅院多少得三百两起步。
这处宅院位置好,即便只是在县城,和其他宅院相比也不算很大,但胜在临近码头,不愁客源,这个价尚算合理,还在路程的预算范围内。
但,也只在预算范围内,还是可以再谈谈的。
“高了。”
路程刚张嘴想说什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而后是一声清越的轻笑,路程一顿,下意识侧目看去,只见陈朝挑眉望着那房牙,似笑非笑。
“说起来我对县里的房屋价钱也算了解一二,这样的宅院一百六一百七就能拿下了,叔辛苦带我们来,我们也不占你便宜,一口价一百八十两吧,你觉得成,咱们马上就能写草契,随后去官府立官契,今日就能把这事办妥了。”
没成想对方把自己心底的价给说了出来了,路程愣怔下,看着那人好一会儿,摇摇头笑了。算了,这事就交给他来讲吧,这人嘴巴是个利索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房牙被人戳中了价,眼睑抽搐了下,可到嘴的鸭子怎么能再被别人扯下一口肉,他咬牙,梗着脖子嘴硬:“这里位置优越,就是这么个价的,客人不要为难我。”
说罢暗中打量起两人,咕哝着,这人把一百八十两说得轻飘飘的,自己再坚持坚持,说不定真能地两百两呢。
陈朝瞧见房牙眼里闪烁的精光和贪婪,哪里不知他的小心思,他摇摇头,又笑了:“是挺优越的不错,只不过这里来往的多为干苦力的汉子,他们可舍不得多花钱,要说位置优越的,还得牌坊街那边,若是那边的位置,即便再多五十两,我们也是愿意的。”
“那边的位置可遇不可求。”房牙摇头,心里已经动摇,不过还是不肯松口。
路程见状眼神一闪,知晓得再加把劲,他看了眼两人,紧随着道:“我夫君说得不错,若是叔能一百八十两出,这事今日咱们就直接定下。”
房牙听着他开的价,还是有点纠结,这个价在他能接受范围内,但,做这行的怎么不会想着多拿一点钱呢,他也只是想要多挣一点钱而已。
他抖了抖胡子,满是精明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两人,不容置喙道:“看你俩诚心想买,那就一百八十五两不二价,不然两位还是去看其他的吧。”
好歹得让他多挣点酒钱啊。
“行,那就一百八十五两,起契书吧。”路程微微笑了下,直接拍板了。
这个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一些,省下的几两银子,还能把石磨和锅碗瓢盆桌椅都给置办了,路程当然得赶紧定下,省得这房牙反应过来后后悔了。
没成想对方就这么拍板了,房牙愣住了,唇抽搐着,干瞪眼深吸口气:“好。”
天老爷,总觉得自己亏了好多啊。
陈朝没想到路程不再还价了,有点不高兴,明明还可以再说低五两的,他是没买过房子,可从前学过的东西不少,也知道要价多少只会让对方有点肉痛但不至于生气。
生气,他真正的实力还没发挥呢。
察觉到身旁人的哀怨,路程唇边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递给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闭嘴吧你,差不多行了啊。
有些事也不是非要压到最低价,大家都有得挣,彼此心里舒服了,也是一份善缘。
咳,是他有所图,还得拜托人家。
……
等办完手续从衙门出来,已经到了晌午,该吃晌午饭了。
别看进去时两个不情不愿一个高兴的,等出来后就变成三个都高兴了。
三个人出来就要在衙门口分别,路程看向心情挺不错的房牙,喊住他:“我和我夫君以后就在这里开铺子了,到时家里想在县城附近买田,最好是小农庄那种,远点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在县城范围内。叔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若是遇到合适的,可以到店里找我们。”
“好,若是真有这样的,我到时一定去店里通知你们。”自己今日挣了不少,房牙心里高兴,直接答应下来。
等走远了,房牙捋着胡子摇摇头,哎,没想到啊没想到,穿个粗布衣服的人连快两百两的钱说掏就掏,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呐。那小庄子的事他还是得上点心,若是能成了,到时又能赚一笔酒钱。毕竟,最小的农庄也有十几亩,可不便宜。
哗啦啦就花出去快两百两,路程哪能不心疼,他大概估算了下自己手里的钱,卖方子的钱给了贺林昼五十两,买布料和粮食约莫花了十五两,牛十一两,给陈家夫妻俩二十两,加上买院子铺子的钱,一共花了二百八十一两,不算上陈朝的,自己手上还有二百一十九两,若是加上陈朝的二百八十两,那就是四百九十九两了。
嗯,还挺富裕的,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这么一算,到时小农庄花个一百多两也不是问题。当然了,这么大的地方,陈家几个人干起来是辛苦了点,但他们从此吃喝不愁,自己想要的菜,他们也能送过来,算是互利共赢,也算还了他们把自己买下的救命之恩吧。若是没陈家当初买他这个快死的病秧子,他那时候的状况应该是卖不出去的,最多等死了。
路程漫不经心地想着,有了打算后并没有多放在心上,他捂着刚到手的房契,只觉得心生欢喜。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房子了,是他自己的,而不再是寄人篱下。再说了,院子里房间有好几个,自己终于能占一个了,天热了,得把陈朝赶去其他房间,不然又热又粘腻,要命。
陈朝猝不及防地打了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盯着走在前头的身影,眯起眼:“你是不是骂我?”
“没有。”
“我不信,除了你没人骂我。”
“……”
哎呀,好像还真是?别说陈溪陈琳琳了,就李桂琼和陈福生对陈朝,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
“爱信不信,谁管你啊。”路程撇撇嘴,揉了揉肚子,快步跑远了。
算过剩余余额后,发现自己手头如此宽裕,路程终于有底气吃些好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兴致勃勃走向了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酒楼人多,伙计带着两人在大堂找了个座位,点了份醋溜藕尖,一份清蒸鲈鱼,还有一份白灼虾,一份紫菜蛋花汤,味道还不错,尤其是那道醋溜藕尖,天热的时候吃特别下饭,两个人肚子都吃撑了。
难怪生意这么好呢。
想起家里干活的其他人,路程也没想着自己和陈朝在外吃独食,打包了份最好吃的醋溜藕尖回去给他们尝尝。随后又去市集那边转了圈,了解了解县里市场蔬菜之类的价钱,又买了两斤大虾,还有两个大西瓜,这才赶着牛车回镇上。
这回陈朝说什么都要自己来赶车,信誓旦旦的说他会了。
路程瞥了他一眼,冷笑,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不想在家里院子里被人看着练,觉得丢人。
嘴里埋汰着,不过还是把位置让给了他,还不忘一个劲嘱咐:“你注意着点,别开到人家田地里也别撞人,咱们赔不起。”
“啧,看不起谁呢。”陈朝瞪了他一眼,很不服气,他可是学什么都快的。
还别说,这人来时看了一路,这次竟然还真的赶得有莫有样,起码买的虾都在木桶里没有涌出水来,路程看着那道挺直的背脊,微微笑了下,算他靠谱。
路上遇到不少赶路的人,偶尔会路过农户耕种的田地,地里是顶着大太阳在劳作的人。
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没个说话的,车上的两人也是,一声不吭的,闷得人昏昏欲睡。
陈朝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憋得难受,没话找话:“对了,那个铺子不小,你想在铺子里卖什么?”
说起这个路程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打瞌睡了,他弯起眼眸,语气有些兴奋:“汤粉吧,老早就想做这个了。”
以前听家里说这个挺容易做的,一碗汤粉下来几乎能饱,还不贵,不少打工人都喜欢,他读书时也挺喜欢吃的,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吃汤粉。
“那你以前又不卖?”
陈朝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眸中掠过疑惑。
“是我不想吗,明明是条件不允许,有汤水的得有铺面才好做。”说起这个路程就忍不住抱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时候做籺乸禾比这个方便,他也是没办法。
听他这么一讲,陈朝倒是对汤粉有了点兴趣:“听你这么说,这汤粉倒是适合码头干活的人过来吃,点一份就有粉有水的,不过这样一来定价就不会很高了,说起来这样要卖多久才能回本啊?”
“你不懂。”路程目光幽幽地扫了他一眼,神色安详,“买宅院虽然花了不少,但这是我能住一辈子的地方,是我的家,前面做生意后院住,不用日晒雨淋,想摆烂就摆烂,就算我不想做小生意,手上的钱也够我摆烂了。所以,赚多赚少,都是赚到了,亏不了本的。”
陈朝一顿,回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犹疑:“摆烂?”
路程笑眯眯道:“就是混喝等死。”
陈朝被他的强词夺理弄得懵了瞬,回过神来嗤了声:“歪理!”
“什么歪理,谁不想混合等死什么都不用想啊,反正我没太大的志向,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第165章
回到镇上,也不过申时而已,太阳已经西斜,不过日头仍旧烈得狠,热得人心慌,火辣辣的。
六七月份时天气就是这样,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从太阳出来到黄昏都是热的,除非下雨了,大量的水汽冲刷才能让空气舒爽些。
路程不用赶车,可坐着车也没个挡太阳的伞,晒得久了眼睛不好睁开,几乎眯了一路的眼睛,等到了地方,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先是低头看了眼桶里的虾,瞧着有点蔫,都没怎么动了,好在没白身的,就松了口气。
为了装虾还特意买了个木桶,李桂琼和陈福生见了怕是都要说他两句,家里木桶多着呢根本就不需要买,不过路程想着日后要用不少桶,也没把他们夫妻俩的反应放在心上,早晚要用,又不会浪费。
说好要接陈溪,到了镇上陈朝直接把牛车开到市场口,路程眼尖发现自己平时卖籺乸禾的那个位置被另一个学着他卖籺乸禾的人给占了,敛着眸子没说什么。
陈朝也瞧见了,扯着嘴角,脸色臭臭的,要下去找人理论,他就没见过这样的。
路程扯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算了。”
陈朝动作一顿,脸色变了变,冷着脸扯掉他的手,心里忍不住低骂两句,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让他吭声,这人脑子抽了吧,平时嘴巴叭叭叭骂他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这会儿怎么就这么安分了。
难不成是欺软怕硬?想到自己许是那个欺软怕硬中的‘软’,陈朝磨磨牙,心口都堵着气,怎么都理不顺。
一生气就偏开头不想理人,多少次都是这个臭脾气。
两人拉扯也不过瞬间的事儿,路程摇摇头,有些无奈,也没跟他吵,他都习惯了。
虽然有些事都有点约定俗成在里头,但那个位置既然没立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界碑,自己又那么多天没出来摆摊了,被人占了也是正常的。要是从前他或许还会为了自己的位置和人吵一吵,只是如今自己有了铺子,以后会在铺子里卖东西,也用不着为了这个位置跟人吵架。
说到底还是家底给自己的底气,不用再为了点东西跟人家吵了。
老头眼尖,见着他们两人还愣了愣,眯了眯眼,哎哟了声,反正这会儿没人看他的东西,他就上前来左看看右看看牛车,摸了把牛角:“这牛一看就有力气,不错不错。”
老头看着看着又啧啧不已,想起前几月看到这哥儿和家里人出来摆摊,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不说人还瘦弱,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穿得衣服补丁少了,人瞧着胖了点气色也好了,更让人震惊的是居然还买了牛,变化之快让人想都不敢想。
路程笑着点点头,一脸得意:“特意买壮点的,下地干活有力气,值当。”
“也是。”老头哈哈笑,望着他们俩心下感慨万千,又乐呵呵道,“好一段时间没见到程哥儿了,老头还以为你不摆摊了呢。不过程哥儿这是去哪了,怎么晒得人都快冒烟了?”
那汗糊得鬓边的发丝都打条,脸也晒得红红的,看着就知道难受。
老头子自己摇着蒲扇都热得慌呢。
路程闻言眼眸一动,睨了陈朝一眼,也笑眯眯的:“跟我家夫君去县里办点事,刚回来。至于摆摊的事,得看情况摆。”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坦然陈朝的身份,这个世道,身边有汉子跟着办事可比他一个哥儿方便多了,也少些麻烦,他自然毫不吝啬把陈朝这人物尽其用,理直气壮的,谁让他们俩是真的夫夫。
至于自己在县里买了大铺子的事,他是不会同家里人之外的人说的,这种事在部分人看来就是炫耀,毫不忌讳的告诉别人后被人说几句闲话都是好的,就怕有人眼红阴阳怪气,甚至使坏。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没熟到连这种事都要和人说的程度,自然是能不说就不说。
路程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正所谓财不外露,老头人是不错,嘴巴却不是个严实的,路程不想惹来不必要的是非。
老头听他那么说,有些遗憾叹口气:“看来以后我想吃程哥儿做的籺得看缘分了。”
他也是个知分寸的,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他旁边那卖吃的妇人和夫郎眼神一闪,笑着大声道:“吃不到这小哥儿做的,老爷子不还能来买我们家的尝尝味么,我们家做的也不比那哥儿做的差呢。”
老头子呵呵笑,对这学人家卖同样吃的还占人家位置的婆媳俩不是很看得上,学就学吧,还不舍得放油,也就没吃过的觉得好吃,老头吃过程哥儿家的都是有放油渣的,嘴巴已经变叼了,总觉得其他家的口味差了点味道。
路程摇摇头,懒得看那夫郎得意的笑脸。
见他们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那妇人和夫郎脸色讪讪,撇嘴嘀咕着:“得意个什么劲,不都一样东西,怎么就还吃个三六九等来了。”
陈朝身上有功夫,听觉向来敏锐的,听罢一个眼刀甩过来,凉飕飕的,凶得仿佛要把人打一顿。
对方瞧着俊逸,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一副要把他们剜了似的,那妇人和夫郎缩了缩脖子,怕被打,不敢再吭声。
陈朝冷哼,路程拉了他一下,大好的心情,还是不要吵架了。
进了菜市场后,人多了不少,这会儿还不到时辰买菜做饭,但不少人都农忙完了得了空的,也会把家里农忙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果蔬拉出镇上卖一卖,不然再过段日子就老了。
家里吃不完,卖给镇上不种菜的人家,能赚两文是两文,一些农户人家没有别的营生,除了种地,就是靠卖菜和卖点山货攒点铜板,也够买点日常油盐用。
“果真是你?”
刚瞧了两眼自家桶里的鱼,暗道今日卖得还挺快的,路程就听到耳边响起一道满是惊讶与尖锐的惊叫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路程不悦地皱起眉头,抬眼循着尖叫声的方向望去,见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对方脸上额骨高耸,上面挂着层薄薄的皮,吊梢眼抬起,此时正瞪大双眼一脸尖酸刻薄地指着他。
似乎震惊到了极点。
望着这张陌生的脸,路程愣了一下,大脑都有些懵懵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道尖锐的声音,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陈朝离得近,见他脸色不对,把牵牛绳给陈溪,自己上前挡在那老妇人面前,满脸不耐烦。
“你谁啊,叫叫叫,人家又不认识你。”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眼里的恶意都要溢出来了,陈朝又不是瞎的,对这人没好感自然也就没好话。
“呸,你又是哪个,难不成是他的新姘头?”那妇人淬了口,上下打量着陈朝,目光落在路程脸上,见他气色竟然这么好,一看就过得不错,心里怄气得要死。
越想越恨,她忍不住又啐了口,冷呵一声,盯着路程满脸鄙夷:“这就是你那夫君死了之后找的新姘头吗,小贱人倒是有点本事,找了个不错的,也不知你婆母知不知道她买回去的儿夫郎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要是知道……也不知会不顾把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浸猪笼!”
听着陌生妇人满嘴恶毒的污言秽语,路程脸色倏地冷下来,盯着人看了阵,心下很快就有了猜测。
想来这就是他那舅母梁小敏了,这也不怪他得了记忆还认不出人来,实在是‘路程’的舅舅舅母都不是个好东西,从前外祖母还在的时候他们就敢打骂‘路程’,更别提外祖母去后了。他们夫妻俩太凶了,家里的表兄表妹也欺负人,‘路程’被骂被欺负一直以来都不敢抬头看人,都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只有那些刻在记忆里的辱骂声,让他瞬间能把面前这人给联想起来。
原身受了那么多年的毒打和饿肚子,他还没找他们算账,她倒是先找上来们了。
路程摆摊之后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这家人能做得出为了几百文趁他死前把他卖掉,自然就做得出发现他能挣钱后来抢夺他的东西。
只是路程想把人扳倒杜绝后患,也不急这一会儿跟他们对峙,就让对方先闹闹,看他们都耍什么手段。就是可惜这两斤大虾了,等回去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只不白身的。
见他不出声,梁小敏又呸了声,几乎是习惯性的,粗鲁地上手推搡了一把路程,想像从前那样把人推倒在地上再踹两脚。
路程站得稳没被她推动,梁小敏脸色变了变,咬咬牙怒极反笑:“我是你舅母,怎么,才嫁给别人几个月,就不认识自己舅母了?明明在舅母家吃了那么多年的粮食,嫁了人就不认自家舅舅舅母,真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你外祖母要把你带回来时就不应该同意,让你饿死在外头算了。”
她嗓门大,这话一出,周围的摊贩和买东西的妇人夫郎都看过来,各种鄙夷不屑的目光落在路程身上,路程在镇上摆摊久了,又时常到陈溪鱼摊来,还会去张屠户那买肉,不少人都认识他,听了这妇人的话面面相觑起来。
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还有信不信都要说人家一嘴不好听的。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平时见人就说说笑笑的,看着就好说话,没成想是在舅母家长大的,嫁了人就不管舅母家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
“一个夫郎竟然不管自己娘家,岂不是想这辈子都没娘家撑腰?真是个没脑子的,我看他摆摊子他小叔子也摆摊子一家子应该挣得不少才对,舍不出拿出一点,依我看良心都喂了狗了。”
“我瞧着程哥儿挺好的啊,对小叔子和小姑子都很好,不像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这就是有了夫家不要娘家,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目光短浅,以后有的他哭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的应该就是他了,可怜养育了他的舅舅舅母一家,等着吧,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以后都不会再买他家吃的了,想想就晦气。”
“我以后也不去买了,等回去还得嘱咐我家老头子也不要上他家买了,镇上那么多家,又不差他一个。”
“就是……”
……
路程也觉得晦气呢。
周围人窃窃私语,对着路程指指点点,也不管路程听了会如何,都没压着声音说话,还一个说得比一个兴奋。
在他们看来,就路程这种没爹娘的,有舅舅舅母家管他是天大的福气,路程不知感恩就是不知好歹,遭万人唾骂都是应该的。
梁小敏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抬着下巴,满脸的得意。她身旁的老汉子则是盯着路程看,目不转睛的,满眼的精光。
那正是路程的舅舅杨大庆,他此时正满心满眼盘算着怎么把人哄骗回去,到时再卖给其他人,就路程现在这么好的气色,七八两是有的,要是运气好能卖给人家当妾,说不定能拿到十两!
越看越露骨,那眼神就是在看一块大肥肉。
他半点不认为挡在路程前面的那个汉子是路程冲喜的男人,需要冲喜的多是病入膏肓的,可那男人呢,白皙俊逸,身子板是没其他汉子粗壮但不瘦弱,不可能曾经是个病人。他只觉得路程男人早死了,这个是他的新姘头。
夫妻俩对视一眼,满眼贪婪,今日真是来对了。
一开始听村里人说那个赔钱货在镇上摆摊她还不信,毕竟把人卖掉的时候人都快死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她和丈夫都觉得被那对冤大头买回去最多不过几天就没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那人认错了。
农忙前又听到村里人说又看到她那个外甥了,还说他做的东西好吃,有油水油渣呢。一个两个都这么说,那小贱人在他们村生活了几年不少人认识他,他们夫妻俩不由地上了心,那几日就出来看,结果都没看到人,还差点错过了农忙。
谁知今日就碰到了,对方不仅气色好穿得好了,竟然还有牛车!
梁小敏妒忌得眼都要红了,路程在她家这么多年,这牛就该是她家的,还有摆摊的钱也该是她家的,这是他欠他们的,要是没有那个死老太婆,路程早死了。
路程没有错过她眼里的贪婪,听着周围那些满是恶意的话,脸色彻底冷下来。
陈溪拳头攥得咯咯响,差点就要和他们拼命了,还是路程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稍稍按捺住揍人的冲动。
杨大庆没发现他们的眼神官司,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咧着嘴角,差点压制不住嘴边的笑。
他望着路程哎的一声叹口气,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舅舅知道当初让你嫁给你那男人你心里委屈,但那时家里难也是没办法,现在家里好了很多,你男人既然没了就回舅舅家吧,家里还有你的房间呢,不用你委屈待在婆母家受磋磨,寡夫郎不好当。至于你身边这……还是断了吧,被人知道不太好。”
嘴上说着被人知道不太好,声音那么大,巴不得被全部人都听见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其他人看路程的眼神更加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张屠户和他媳妇汪梅越看眼前的情况越不对,连猪肉都不卖了。
已经死了的男人陈朝:“……”
陈溪:“……”
路程:“……”
路程下意识看向陈朝,果不其然本来脾气就不太好的人听到这话脸已经黑得跟家里的锅底灰似的。
快速把梁小敏和杨大庆的话理通,知晓自家夫郎来历的陈朝的脸色早就黑得不能看了,盯着那笑得一脸得意的恶毒嘴脸,冷嗤出声:“你们俩就是那个在亲外甥快病死时把自己外甥五百文就卖给别人冲喜的恶毒舅舅舅母?”
路程嘴角抽搐,眼里却溢出笑意。
好厉害的嘴,一句话就把全部要素都说了,瞧周围那些叔婶们眼睛都亮了,那是八卦的光!
自己冲在前头那么久,这次就让这人来吧。这么想着,路程往陈朝身后缩了缩,戏瘾十足。
吵不过也没关系,为了买铺子,他手里还有那张卖身契呢,甩出来他怎么都有理。一直没去销,就是防备着这一天,等这事了了,铺子再转到自己手上。
第166章
陈朝一句话要素太多,看热闹的人彻底炸了锅。
“天呐,什么死前五百文卖掉冲喜?该不会是我耳朵出问题听错了吧,要不然怎么可能听到这么荒谬的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