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另外两人见路程东西多,又是布料又是粮食的,眼睛都有点红了,他们家是有的吃,但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做得上一套新衣服,路程手上那些布,陈家都能一人两身了吧?
可是凭什么,陈家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村过得最差的外来人,凭什么娶了个快死哥儿回来后日子竟然好起来了,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么?
他们才不信真是这样!肯定是他们背着村里人偷偷有了其他的挣钱渠道。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村里当年都接纳他们了,这些年来也没对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事,让他们一直安然无恙地生活在永河村,都没排挤他们呢。他们如今有了挣钱的法子后竟然没想着带村里人一起发财,这怎么能行?
想到过往的一幕幕,两人对视一眼,咬咬牙。
这次她定要跟他辩扯一二,她就不信会咬不下一口肉。
路程才上车就察觉到了两道不太隐晦的恶意,他眼睫微垂,把两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知道这人肯定大概是要使坏水了,也不出声。
村里会出现这种事太常见了,他以前生活的村里也有这样的人,自己没啥本事,却自卑又自负,笑人无怕人富,见不得比他们差的人变得比他们好。
他们其实不是真的缺那样东西,只不过妒忌心发作,见到别人有心里就不舒服。
路程觉得无趣又腻味,眼见两人不是善茬自己也阻止不了她们开口,干脆躺平,倒要看看这两人要怎么折腾。
陈朝眉心蹙起,刚要说什么,路程装作拍自己胳膊顺手拍了拍他,狡黠眨眼。
等着看戏吧。
陈朝脸色发苦,冷哼,不耐烦道:“这是今天第三次了,有完没完,这些人都这么闲的吗?”
云苑,所谓的镇长家,现在的牛车上,一场接着一场,比干一天活还要让人心累。
“嗯哼,等回到家就好了,到时院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路程安详闭眼,不想说了。
“行吧。”陈朝不情不愿。
也没让两人等多久,这出戏就拉开了帷幕。
年纪稍大的那个甚至眼珠轱辘转,在路程身上上下转了一圈后,就死死粘在布料上了,看着那一卷卷的布,努力扯出来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她咳了声,试图引起路程的注意力,路程仍旧闭着眼,装作对方不是找自己,不出声。
那婶子见他竟然无视自己,瞬间就恼了,本就黝黑的脸瞧着更黑了,她冷笑出声,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
“婶子在和你说过话呢,程哥儿这么不理人,不太好吧?”
路程睁开眼,冷淡的目光一瞥,瞧见她双目仿佛要喷火,乐了。他本就不是个软包子,别人都已经指名道姓说他了,他自然得好好回报一下。
他飞快地酝酿了下情绪,瞳孔猛地放大,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原来婶子刚才咳嗽是在同我说话吗,我还当那是你渴了嗓子不舒服呢,这不想着大家都没水,这事也没办法,我也就不好出声,不然没水还要同婶子你说些有的没的,也太虚伪了。”
“不是和你说话我还能和谁说,我看你就是不想理人,真是没教养。”那婶子冷下了脸。
难怪爹娘死绝没人要你。
但这话她不敢说,怕说了这话自己的目的就达不成了,她还想要从陈家那扯下一块肉。
“你就是咳嗽了一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也没指名道姓的,我哪里知道婶子你咳嗽一声其实就是在和我说话。”
路程见她那脸色就知道没好话,都给气笑了,冲她旁边抬抬下巴:“我来的时候看到婶子你们俩在聊天,还以为刚才婶子你是在同那个婶子说话,我一个小年轻,这么突兀插话也不好,婶子,你能理解的吧?”
“我理解你个——”那婶子蛮横惯了,哪里受得住这种小年轻这么同她说话,那都是要被她撕烂嘴的,她张嘴就要骂人,她旁边那婶子忙给她递眼色,见她还不停,气得扯了她一把。
没脑子的蠢货,把人真惹恼了还怎么从他身上问出来东西?路程那人看着就是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不然没爹没娘护着怕是早就死了,同这种人强硬是说不通的,得和他说软话。
这种从小没爹娘的哥儿,肯定很想要爱的。只要他们释放点善意,让他体会一下爹娘的爱,路程一个感动,肯定会问他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
她满眼算计,落在路程身上,手指抑制不住的抖动着,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大白日的就发梦,难怪人们总说白日梦,还真是想得美。
那婶子被扯了把后一个没坐稳,一屁股跌坐在牛车的木板上,被磕得眼泪差点都出来了。她推搡了把身边的妇人,整个人怒火中烧:“你个死老婆子扯我干嘛,又想吵架?赵金兰你个老太婆,我告诉你你今日要是又要跟我吵,老娘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死你。”
“王娟你再骂一句老太婆试试,我要是老太婆,你比我还老岂不是死老太婆?”
赵金兰呸了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了。那么蠢,她怕自己被她传染成智障。
王娟又骂了几句。
李叔回过头,皱着张老脸,忧心忡忡:“你们坐稳点,不然摔倒了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的。”
他接一个人也就两文钱,也就趁着地里没那么忙挣点辛苦费,真不想沾上麻烦事儿。
“谁要你管闲事?”
王娟和赵金兰各自呸了声,偏开头,谁都不理谁。
李叔无辜躺枪,撇撇嘴,冲路程讪讪一笑,回过头门头赶车了。
路程半眯起眼睛,不出声。
看,一唱一和,多热闹,他回去的路都不无聊了。
又走了段路,眼瞧着回程都过半了,再不问清楚都要回到村里了,到时要是被程家那两口子看到她们忽悠路程,就那两人的臭脾气肯定会和他们拼命的。
这种事也就私底下来,闹到明面上那是惹村里人说闲话,不好看,何况他们也不想更多的人来和自己分一杯羹。
两人对视一眼,化干戈为玉帛,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再次结盟。
不过这事王娟一开始闹砸了,两人想着路程心里怕是有气,这次便换赵金兰来。事实上王娟对此不是很乐意,怕赵金兰以此来说自己功劳多拿更多的好处,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更好的办法。
两个人已经幻想了好处,压根就没想过路程会不会同意的问题,在她们眼里,路程就是个十几岁的哥儿而已,随便忽悠忽悠就行了。
赵金兰低咳了声,扯出抹笑,作出一副和蔼的模样让拉起路程的手,路程倏地收回去,抬眸看过来,那眼神清凌凌,好似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
赵金兰唇边的笑意有些僵硬,不过许是这种事做过不少,她很快就收敛住不满的情绪,和路程聊家常似的聊起天来:“程哥儿这段日子来变得越来俊俏了呢,瞧这小脸都开始长肉了,精神气也不错,瞧着和刚来村里判若两人,看来还是地方养人啊。”
路程闲来无事,也就搭理她几句陪她们玩玩,他向来会做面子功夫,只要没到撕破脸那一步,什么都可以笑眯眯。
当然,撕破脸了就往死里揍。
“还是爹娘他们好,有什么都给我,还让我调理身体,这才有了我的今天。”路程入了戏,叹息一声,神色怅然道,“要是遇上不好的人家,我都不知道在哪呢。”
赵金兰和王娟对视一眼,眸色惊喜:这路程脑子真不好,居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接下来……还不是任由他们忽悠?根本就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赵金兰眼珠子一转,这会儿心情好,声音都柔和了:“桂琼和福生两口子就是老实人,对谁都好。不过你不一样,程哥儿你是他们买回来冲喜的,这种就算打骂都是应该的,但他们对你这么好足见良心,程哥儿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哪户人家会给自家买回来的人吃好的还请大夫的,也就老陈家了。
话说回来,桂琼和福生又是给陈朝请大夫又是给程哥儿你抓药调理身体的,要花不少钱吧,你们家这是打哪儿发财来了,找大夫的事就不说了,你现在又是粮食又是布匹的,哪里来的钱这么花?”
这是开始图穷见匕了。
王娟也看过来,一双精明的眼里仅是探究。
路程垂眼笑笑:“婶子说笑了,这怎么能叫发财,不过是一家人齐心协力挣点辛苦钱,家里这些年来一直省吃俭用,这不是到了衣服都没法再添补丁了才打算做两件新衣裳吗,这次买的又穿好些年。”
“不对吧?”赵金兰嘴角下撇,有点不甘心他不接茬,她磨了磨牙,状似无意道,“你家不是早在陈朝出事后就没啥钱了,听说还用最后半两银子把你买回来的,后面真的是穷当响,哪里还有这个余钱买布做衣服,往年也没见你们家买这么多米呢,没粮的时候都是吃野菜粥的。”
王娟扫了路程一笑,嗤笑一声:“人家家里现在又是卖鱼又是卖吃的,每日算下来都有上百文了,怎么可能没钱,买几块布不是正常的吗?人家就是不乐意告诉你而已。”
赵金兰摇摇头,叹了声:“鱼的事,我家那位去看了,现在也学着你们家抓鱼,每日也能卖不少,就是那吃的,怎么做都不太对味,生意比程哥儿差多了。”
王娟眸中掠过一丝算计,赶忙接过她的话茬:“程哥儿既然有这赚钱路子,不如也带带婶子一起做,婶子家里还有孙子嗷嗷待哺,要是你教教婶子怎么做得好吃,婶子家的孙子都能长胖不少,到时他长得壮实了,肯定会感谢程哥儿你的。”
“反正婶子也会做的,就差点味道而已,程哥儿就教教我们吧。”
“是啊,都是一个村的,程哥儿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吧?”
“……”
“婶子你们俩这不仅抢我饭碗,还打算砸我饭碗啊。”路程被两人一唱一和的不要脸给气笑了,他抱着双臂,抬了抬下巴,一脸意味不明道,“要是婶子家孙子是我们陈家的种,我倒是乐意带带婶子,毕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婶子和我们家八竿子打不着,我又不是脑子有病教人怎么来砸我饭碗。”
好话说了一通,对方却完全不给面子,两人都感觉自己被对方耍了。
王娟脸都黑了:“小小年纪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怕生出烂嘴巴的崽子。”
赵金兰也道:“程哥儿气性太大了,我们就让你帮个小忙而已,你就开口骂人,哪有哥儿脾气这么差的,等陈朝醒了肯定受不了你,小心他到时休了你。”
王娟嗤笑:“就他这小肚鸡肠,陈朝能不能醒来都不好说。”
陈朝脸都黑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村里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路程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嗤笑:“我这算什么,不及两位婶子一二,婶子家的都没烂嘴,我就更加不怕了。”
“再说了,你们家偷学我们的东西我们还没找你们要赔偿呢,你们反倒惦记上其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难不成是你们家里很久没有刮锅底灰,那灰都沾到你们脸上来了?”
赵金兰都快气死了,原以为是个好难捏的主,不过几句话对方就跟炮仗似的,小嘴叭叭叭,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
她咬牙,满目怒火瞪视路程,挤出笑:“程哥儿真是伶牙利嘴,不过,程哥儿说话这般难听,不怕报应么?”
“这世上真要有什么报应,先遭报应的肯定不是我。”路程轻笑出声,“我还年纪小,做的缺德事肯定没两个婶子多。”
“……”
牛车猛地抖动起来,路程抓住木板,抬眼,发现牛路都跑偏了,李叔肩膀一个劲抖动着,笑得不要太明显。
王娟呸了声,彻底受不了了,这次赵金兰也生气,便没制止她。王娟骂骂咧咧两句:“都是一个村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真不知道里长护着他们做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
路程真是被气着了,说话也难听,蹬鼻子上脸的人就不能给他们脸。
“那我家从前日子那么难过的时候怎么不见婶子你们把粮食银两给我家送些,都是一个村的,从前你们怎么不帮衬帮衬我家,这会儿我家做了点事你们倒是像循着味的狗跟过来了,要说没脸没皮的,难道不是你们吗?”
“先有恩再讲义,你们对我们陈家有什么恩可讲,即便是落到永河村,那也不是你们的功劳,别太给自己贴大脸了,我听着都替你们没脸。”
赵金兰和王娟说不过他,骂骂咧咧几句,不再自讨没趣。
第132章
见两人终于偃旗息鼓,路程松了口气,这下回去路上他的耳朵终于能清静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人回去后说不准会说他坏话呢,听他们说话的态度就是干惯了这种事,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不过无所谓,他们在村里乱说的话,有李桂琼陈福生在,李桂琼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当时和张萍对着撒泼就不相上下,再对付多两个人也不是什么事儿。
想到这些,路程捂着脸,蓦地笑了下,对接下来的事并不担心。
牛车一路晃晃悠悠,泥路经过日积月累的踩踏露出平坦结实的地面,道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草,又或者是一片片的稻田,稻花在风里晃啊晃,弯下迎接的弧度,而后再一吹,落下阵阵沙沙的声响。
有点困了。
一车人回到永河村,已经申时过半了,不过这几日天气好,老壮力们几乎都在地里忙活,要不就趁这个时候给家里添些柴火,得亏他们这里是南方,气候湿热,山上林木长得快,不怕把山给薅秃了。
“到村了,赵嫂子王嫂子拿好东西下车吧。”
赵金兰和王娟家在村头,进了村没多久就下车了,两人没能得偿所愿,下了车还恨恨瞪了路程一眼,提着挎篮屁股一扭,冷哼着回家去了。
等着吧,她们定要其他人看看路程是什么嘴脸,果然没爹娘教的就是没教养。还有这段日子村里流传的那些话,保不准是真的呢,毕竟蚊子不盯无缝的蛋,方发财也叫嚷着和他有一腿,甚至连张萍提起他也是一脸扭曲,是真没什么事,张萍又怎么会这么恨……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路程突然一阵背脊发寒,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他倏地望向那两个婶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陈朝冷着脸道:“我看她们俩在憋坏水,我去吓吓她们。”
说完,人一呲溜就不见了。自从自由度大了后,这人溜起来都更顺溜,办事都更方便了。
路程也不管他,陈朝这人有时是闹腾了点,但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有自己的分寸。只要那两人回去后嘴巴放干净点,就什么事都没有。当然了,要是她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凭陈朝能把李乔的脸打肿的性子,自然也会把她们都脸也打肿。
对付这种讲不通道理的恶人,路程和陈朝向来都不会只看性别行事的,而是看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不管是汉子,女人,还是哥儿,这个世道不是个东西的都不少。
人性的劣根性如此,只要是人,大部人多多少少都有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
就连他自己都一样。
直到赵金兰王娟走远了,李叔深深地望了眼路程,摇头叹气。
“程哥儿你啊,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和两位婶子说话应该委婉些的,赵婶和王婶……”说到这,他似乎有些尴尬,话音停顿了一瞬,而后咬咬牙,又坚定起来,“向她们来没脸没皮,村里那些八卦抖少不得她俩宣扬,别人指责她们也没用,她们到了这个年纪压根不在乎这些脸面这些。
但你年纪还小,又刚到陈家没多久,彼此间信任又有多少呢,你现在跟她们这么说话,难不成都不怕她们日后在背后嚼你舌根吗。”
见路程垂眼不出声,李叔有些急了:“不是叔多嘴,只是日后那些话被人说多了陈家怎么看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你要为自己想想。”
李叔会多管闲事对路程说这些,也是想到自己的儿婿,因为和方家是邻居,方发财偷过他们家的鸡,自家讨不回鸡不说还被他们家倒打一耙辱骂,自家儿婿还被他们家说些不干不净造谣的话。好在他们家和李明儿生活久了,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才没有对他心生疙瘩,换做其他人家,久了保不准就产生了怀疑。
可即便他们家都信李明儿,李明儿那段日子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李明儿对方家一家自然是恨不得他们死的。也正是因为自家儿婿的事情,他见到路程遇到的这事儿,难免心生恻隐。
名声对很多女人和哥儿来说太重要了。
路程把他的担忧看在眼里,知晓他是真的担忧自己而不是倚老卖老,不由得有些感激。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好声好气那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就他遇的这事,没甩他们嘴巴子都是他太善良。
他摇头笑笑:“叔啊,不是我说话非要说话难听的,我是年纪小了点可能考虑不了那么多,但人家都踩我脸上砸我饭碗了,我要是还好声好气,那不是给人家欺负我的机会让他们来逼死我自己吗。”
眼见李叔要出声,路程不想听那些大道理,赶忙道:“叔你看两个婶子一唱一和的,话里话外都是想从我身上咬下块肉来,我不过是拆穿了她们,她们就翻脸不认人说话难听,即便我跟这种人好生说话到头来他们得到想要的后也会翻脸不认人的,我又何必凑这个冷脸人财两失。”
李叔被他说得一阵语塞,半晌后摇摇头:“你说得也有道理,算了,反正你们谁都有理,我说不过,不说了。”
他还是安心赶他的牛车吧,就不去讨人嫌了。
路程笑了。
陈家在村尾,还有一段路要走,路程东西又多,李叔就把路程送到陈家院门口,陈家院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米重,搬动不易,只是李叔憨实,见状,便闷不吭声地帮着把米给扛进来。
路程谢过他,给他捞了条鳊鱼,家里其他鱼都被陈朝挑去镇上了,这种比较难卖的就养在家里,虽然这种鱼肉没有草鱼来得厚实,但肉质细嫩鲜美,清蒸味道尤为不错,给人也是拿得出手的,只要是肉类就不可能寒渗。
李叔吓得差点跳起来,说什么都不肯接,一直摆手拒绝:“程哥儿这……我真的不能要鱼,坐车钱你已经给我了,我要是还再拿你家东西这成了什么了,不能这样的。”
“李叔你就拿吧,也不是多大的鱼,我家这里还有呢,这儿也还晒着鱼干。”路程指着竹竿下的鱼干笑了笑,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明日我还打算镇上一趟,李叔明早还出镇上吗?要是早上出去的话,我想跟车出去。”
李叔一愣,下意识道:“你不摆摊吗?”
路程陈溪在镇上摆摊是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他们住村尾,每日出镇上都要从村尾走到村头,摆摊这么久来来回回的,就算是不出门的瘸子都知道了。
“明日歇一日,我有些事要再去镇上。”
其实他是要去县里,按理说包下一辆牛车更加方便,只不过包下一辆牛车一天从家里到县里来回的话,起码得五十文,他是拿到了不少银子,但五十文也不少了,是他平日里一天摆摊的净利润,多少有点舍不得。但若是早上坐牛车去镇上两文,再加上镇上到县里再找人拼车的三文,那么来回一趟也就十文而已。
而镇上到县里的牛车并不少,只要等够人就能走,比包车多费点时间。
李叔想起刚才搬进院里的布和米,也不问他为何不走路去,他点点头,道:“明日出去的,我儿子儿婿今日去砍了柴,明日我要拉柴出去卖,程哥儿到时可以坐车上跟着一起。”
“那李叔可要拿这鱼,不然我都不好麻烦你。”路程把鱼往他手里一塞,作威胁状。
“这什么话,我这又不是不收钱。”李叔念叨了句,还是笑着收了,村里这种人情往来,再推搡就伤情分了。
这鱼约莫两斤,瞧着挺肥的,晚上让儿婿李明儿清蒸吧,孙儿喜欢吃鱼腩呢。
傍晚。
陈家其他人回来时看到家里的东西吓了一跳,尤其是李桂琼,看到那些布,眼睛都直了,看了一阵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心脏一抽一抽的,手都抑制不住颤抖着,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道:“程哥儿怎么买这么多布回来,还有粮食也是,你买做禾乸籺的就成了怎么还买陈米,咱家还有得吃,就算吃完了还有爹娘在,用不着你买这些。哎,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赚点钱不容易,你还得攒点钱傍身,怎么能这样乱花钱?”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路程对他们太好了,明明自家都没做什么,他好了却总带着他们,说是他们家恩人都不为过,她心中羞愧。
“娘,这也没花多少。”路程刚说完没多少就被李桂琼瞪了一眼,见她要长篇大论,他脸色讪讪,忙按住她。
李桂琼叹了声:“程哥儿要是想要新衣服,过段日子娘可以去弄些麻来给你做,何必花这钱。”
她又不傻,这些布一看就要两三两,自家里都没有二两银子,想想两三两,心疼的快要滴血。
路程微微笑了下:“我去把翡翠膏方子卖了,以后咱们不能再做来拿去卖,这事等陈溪回来爹娘记得告诉陈溪,不然咱们得赔钱的。
不过这次运气好也卖了不少,买点布料给咱们做上两套衣服还是绰绰有余的,娘不用担心,再说了咱们衣服都打了多少补丁了,已经没地方再添了。”
路程说着看向目光灼灼满眼惊喜的小姑娘,眯了眯眸子:“琳琳你说是吧?”
“是啊是啊。”陈琳琳鼓着脸,抬起自己的胳膊指着上面的补丁,语气控诉,“特别是我的衣服!”
她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们穿不下的旧衣服传下来的,哥哥姐姐穿的时候就打补丁了,等传给她时,简直是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跟乞丐装一样,只不过比乞丐装干净。
陈琳琳::-
“胡说八道些什么,等娘闲了织麻布给你做成不成。”李桂琼气得拍了她一下,白了傻不愣登的父女俩一眼,就知道盯着吃的穿的看,也不知道来劝劝程哥儿,白长了那张嘴。
程哥儿嘴巴功夫越来越厉害,她都要说不过了。
路程忍俊不禁,见她瞪人,忙道:“好了娘,我这都是买的最便宜的布,而且为了省点钱我都没买成衣,就等着娘来做呢。”
他转了转眼睛,一脸兴致勃勃:“我想要黑色白色和空青色,娘到时看着给我做吧,我要两套。”
“行,我给你做。”路程一直以来都有主意,决定的事很难改,李桂琼说不过他,气得拍了他一下,笑骂,“到时给你做三套。”
路程想了想,弯眸:“那就三套吧。”
反正他买的布用来做老百姓的普通衣服的话,即便多做一套也足够。
布料的问题解决了,见李桂琼看向米,路程脸上笑意一收,严肃不少,也不插科打诨了。
“自从上次听娘说可能有风后我就有点担心,家里现在没多少米了,得囤多一点,到时要是真有什么情况,粮价肯定上涨,咱们手头紧能买的粮食就更少了。咱们家人口多,这百来斤也吃不了多久,娘也可以让陈溪买多几十斤回来,反正放在干燥的缸里也能放挺久的,家里有了粮食,到时候就算有什么事咱们有了粮食就有底气,心里也能踏实些。”
就粮食的事,陈家铁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出钱,路程也不是非让自己付款的‘阔少’,让陈溪也入手,这样他们心里也能舒服不少。
第133章
听路程这么一提,李桂琼和陈福生眉心微微蹙起,两人不由地想到往年的情况,心里也有些担忧。往年一年风也有不少次,就看风力大小,要是在稻谷已经长米浆时再来还好,若是抽穗期间或者成熟期间再来,影响确实很大,谷子不是干瘪没米就是掉落在水田里,自家那两亩地铁定不够的。
何况前些年陈福生还年轻,即便遇到这种情况也还能到镇上找些短工或者扛大包的活,也有人要,只不过这两年年纪上来了,这种活人家也不怎么要他们这种年纪的人了。
到底是经历过饿肚子的人,不过稍稍想想就把这事放心上了,看来平日里他们还是要更勤快些,柴要砍,山货要捡,粮食也要多备着些。就像程哥儿说的,家里有了这些,遇事也能心里更踏实些。
“行,这几日让陈溪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点回来,我和你爹也尽早把山上晾晒的那些柴给挑回来,能卖就卖。”李桂琼点点头,笑了。
不过看着路程,她还是一脸认真道:“程哥儿以后家里吃的米你就不用买了,家里还有我们呢,我们和陈溪会买的,你的留着自己以后和陈朝过日子。”
“小贺大夫不是说陈朝随时都有可能好起来,家里还有陈溪和琳琳的婚事要操心,到时爹娘也帮衬不了你们的,以后得看你们自己了。”
他们目光坦然,没有半分假装的扭捏,是真的希望他不用买那么多东西回来。路程笑意深了些,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想到今日的收获,他还是从衣服内口袋里摸出了二十两递给李桂琼,李桂琼惊诧不已,里就连陈福生和陈琳琳也惊得睁大了双眼。
陈琳琳惊叹出声,控制不住自己上前摸了把几块碎银子:“好多的银子!我长这么大就只见过铜板呢,路哥哥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呀。”
路程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当然是买翡翠膏换来的。”
他留了个心眼,并不告诉他们自己卖了多少,即便是亲兄弟和亲生父母之间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具体情况的,更别说路程与陈家的关系,手里握的那是自己的底气。
“翡翠膏?”陈琳琳一愣,摸摸自己的脑袋上顺滑不少的头发,眼睛都瞪圆了,“是用来洗头洗澡的那个吗?”
“那不是肥皂吗?”
“文雅点,就是翡翠膏,听着是不是瞬间就不一样?”路程抿唇忍笑。
陈琳琳迟疑不定,小半晌又乐了:“换了个名字听着就贵了好多。”
李桂琼陈福生面面相觑,也乐了:“可不是么,这新名字听着就不是我们能用得上的。”
路程哈哈笑,乐了好一阵,而后握拳抵着唇低咳了声,故作若无其事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把方子卖了,以后咱们家不可以做出去卖,不过弄来自家用还是可以的。”
李桂琼和陈福生也想起了这事,但他们都没想到用猪油做的那‘翡翠膏’这么值钱,肥皂他们也用过,确实好用,猪油当然也不便宜,但和这银子比起来,那是差远了。
他们虽然也很好奇路程究竟卖了多少,好在也知分寸没问多少,卖多卖少那都是路程自己倒腾出来的,他们要是问了感觉在惦记他的口袋似的。
何况他们也不是不懂,见过路程做就知道这东西不难,容易被人琢磨清去,自家没几个钱买不了多少猪油弄来卖并不是长久之计。
李桂琼没接路程递过来的碎银,摇摇头一脸无奈:“刚才跟你说不要乱花钱,你这孩子怎么反倒给我们钱,家里日子是不太好过,但爹娘卖柴和陈溪卖鱼,也是攒了不少铜板的,程哥儿不用担心家里没银子花。
‘翡翠膏’是你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东西,合该你收着,就不用给我们了。”
路程反手把银子放到她手里,不容拒绝道:“娘,你就拿着吧,我以后要继续卖东西的,还得靠你和爹给我供柴火呢,娘你要是不收,那我以后要用柴就去找其他人买了。”
这个家李桂琼说话比陈福生有分量多了,很多事跟她说比陈福生有用得多。
“一些柴火而已,爹娘有的是力气,程哥儿不用为了这个就给我们钱,更何况一担柴也值不了几个钱,这我们真不能收。”
路程板着脸:“既然爹娘不收,那我就去找徐婶她们了,他们肯定很乐意我向他们买柴。”
“……”
想到之前房清和稀泥的事李桂琼就一阵窒息,差点被路程的胡搅蛮缠给气死了,拍着胸口缓和了好一阵,摆摆手,妥协了:“行吧,行吧,那娘拿了啊,以后要用多少柴火爹娘都给你管够,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见外呢。”
路程认真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娘也说了,陈溪和琳琳婚事得靠你们俩,爹娘得卖柴火替他们准备,但卖谁不是卖不如给我,爹娘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这是我以后的买柴买菜钱好了。”
听路程这么一说,李桂琼和陈福生心里舒服也不少,他们的日子过得一般没错,但是从来没想过占别人便宜,哪怕是自家,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让路程拿着自己卖禾乸籺挣的钱了。
不用再继续推来推去,路程也松了一口气。
给他们钱并不是路程圣父心作崇,他心里门儿清,日后自己肯定是要开铺子的,至于卖什么自己心里也有了数,不过到时还得麻烦老两口的给他提供柴火和青菜,当然陈琳琳是帮工,提前给点他们日后他们做事也会更心甘情愿,这样一来,时间久了也不会轻易心生不满。
路程和他们相处了几个月,知道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至于自己有几百两为何只给二十两他们,路程还要开店铺呢,找个店面肯定要不少银子,甚至可能还要改造,再买些杂七杂八的也要一笔不少的费用了,得省着点花。
何况谁规定自己挣了钱就要把全部都给家里的,他们家以前就没用交家用的习惯,来这里他自然也不会把自己的钱都上交。
除非脑子哪天进了水,傻了,被人几句话就哄骗着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更别说二十两在庄户人家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够他们一家子在村里生活好几年。
陈家当初买他回来掏空了家底也不过才凑出半两银子而已。路程永远忘不了自己刚来时躺在草席上听着李桂琼和陈福生同他那黑心肝的舅舅讨价还价的场面,跟卖猪肉似的,论新鲜与否谈价格。
等陈溪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情况后又惊了一阵,一惊一乍过后又有些羞愧,他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竟然都没有为家里做什么,反而是路哥进门没多久就操心这操心那,和他一比,他真的好废物。
听娘说到要多买些糙米陈米回来,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点用处,忙点头应下来:“那我这几天挣的都用来买米吧。”
这几日卖鱼的人更多了,为了能把鱼卖完,他回家越来越晚,好在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了,好在也挣了不少,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今日卖了‘翡翠膏’,陈溪也把鱼卖完了,家里收获不错,晚上难得蒸了些干饭,奢侈得甚至每人都有一碗,又做了条豆豉焖鳊鱼,还炒了个野菜,用蒸鱼汁放饭碗里拌一拌,鱼汁拌饭的味道别提多鲜美了,像陈奚陈福生这种胃口大的,干饭一碗吃不饱的话再来一碗米汤,保管他们肚皮撑得圆溜溜的。
等洗漱完毕,见路程没有泡米,陈琳琳第一个忍不住,眼巴巴的跑过来问:“路哥哥,我们明日不摆摊吗?”
路程垂眼看她,瞧她焦急成这样,有些忍俊不禁:“我明日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咱们就接着干,到时你可别喊累。”
“我可能干了,才不会喊累呢。”陈琳琳被小看了,瞪了路程一眼,气的声音都大了。只是想到也不知道路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把事办完,她又变得有些沮丧,今天不摆明天不摆,少挣了好多铜板呀,想想就好心痛,能买好多好多包子呢。
至于李桂琼和陈福生他们,听他说明日要出门办事整颗心都跟着提了提,有心想问他明日要去哪里但又不好直接问。两人脑洞大开,把什么可能都想了一遍,甚至还担心他是有了钱会回去找他舅舅,但想到那毕竟是他亲舅舅,哪怕把他卖了,可终究血浓于水,他若非要去找他,他们也阻拦不了。
想到他那黑心肝的舅舅,两人焦急得夜里睡觉都睡不好,气得又把对方骂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渐渐睡获去。
……
路程回到房,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头的卖身契,顿时挑了挑眉。
他拿起卖身契一看,是自己的那张,上面的字不太好看但也能认得出,甚至还有他的手印。
他抬起眼,望向房里的另一个人:“谁拿进来的?”
陈朝抬了抬眼皮,慢吞吞道:“是娘拿过来的,你做了什么让她把卖身契给你了?”
路程双眸一弯,晃了晃卖身契,笑眯眯道:“我能做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当然是用东西贿赂他们。”
陈朝想到他买的米和布料,顿了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陈家的人,可真容易满足。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农户人家一年都挣不了几两银子,不去服役的话甚至要交代役税,一年到头算下来两手空空,根本不舍得买衣裳,路程买的在他们这种人家里也是大手笔了,他这么做是把他们当家人,陈家把卖身契还给他也是应该的。
不然卖身契在别人手里,即便他们家没把人当奴仆,但卖身契只要存在,路程地位上就永远低人一等。
而如今,他自由了。
自由的鸟,总有一天会飞出牢笼。
见陈朝不出声,路程想起他进村口就离开的事,眼眸闪烁了下:“话说回来,后来你动手了没?”
陈朝收敛住心里漫过的那股怪异的情绪,冷笑一声:“他们说话太难听了,我没忍住……放心吧没出人命,只不过这几日应该不敢出来见人了。”
一想到他们回家就和儿媳儿婿甚至是邻居婶子婆子们说路程的坏话,甚至各种污言秽语说他水性杨花钱都不知道从哪个汉子身上讨来的。陈朝气得一脸扭曲,啪啪啪左右手开弓就把嚼舌根的嘴巴打了一顿。
那群人鬼哭狼嚎的,嘴巴一个劲喊着有鬼,连滚带爬进屋里关上了门,应该这几日能安分不少。
路程:“……”
他沉默半晌,笑了。
“干得不错。”
“那是,也不看我是什么人。”
“对对对,你是我夫君,替我出气是应该的。”路程哈哈笑,陈朝被他说得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房里瞬间就没了他的人影。
第134章
李叔每日的牛车都很早,天刚亮路程就看到李叔的牛车在村口等着了。车上放着四捆柴,排排摆着占满了牛车的车斗,路程琢磨了下,干脆把几捆柴相对平整的一面朝上,自己坐在上面。
这种事小时候也不是没干过,小伙伴们有时还会坐在家里柴堆最高处,一个人在高处坐着或者站起来,下面趴跪着几个小孩大呼万岁万万岁,跟登基似的,别提多爽了。就是事后要吃一顿竹笋炒肉,哎哟个好几天,但也值了。
咳。
这次砍回来的柴比较干也更大捆,李叔瞧着没啥位置能坐的,开始还不好意思收钱,只当自己顺路捎带了个人,还是路程硬塞的。
“叔,兄弟还明算账,我坐了你家牛车省了不少时间,但也不能白占这个便宜,你说是吧?要不然以后其他人有样学样,你这生意还要不要做啦。”
村里人多,也有不少喜欢占便宜的,李叔一想也是,何况经过昨日鱼的事他也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坐牛车出去要小半个时辰,路程干脆闭上眼打个小盹。人无论睡多早,早起总是容易痛苦的。
陈朝拿到的证据就塞在他自己怀里,别人看不见他,他把东西塞怀里后,那东西别人也看不见了。
真是神奇,东西到了他手上,就好像被隐身了一样。搞得路程都想直接趴他身上,也不知道带人能不能也隐身……嗯,还是算了,要是不行,怕是得吓疯不少人,他可赔不起。
临出门前,路程还曾试着问了陈朝:“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朝想了想:“不太算个清官,但也算办实事的人,他治理下的凌泽县是附近几个县里发展最好的一个,冤假错案也少。”
这些年陈朝去过不少地方,尤其去他们这县里的次数最多,对这位官员也算知道一二。
“水至清则无鱼。”
路程笑了笑,心里便有数了。
冤假错案少,那要是证据确凿的话,这事应该不会轻轻放下,处理好了说到底也算他的政绩。更何况,这次顾相容让李家吃了这个闷亏,以后在镇上难免被隔三差五找茬,虽说不至于开不下去,但传些不好的话影响他生意也是有可能的。
据说顾相容和县里那位有点关系,在有人好心递上证据的情况下,顾相容那个老狐狸也会趁这个机会摁死他。
左右这一趟自己应该不会白跑了。
很快就到了镇上,镇上去县里的人多牛车也多,路程到车脚处时刚巧有辆车快满了,他赶紧爬上车挤上最后一个位置,车夫回头看了眼,一甩鞭子就走了。
车上的人有相熟的,车一动就开始聊起了天,路程和他们谁都不认识也不想参与那些八卦,继续闭眼打盹。
陈朝看了他一眼,不出声。小哥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是该多休息一下,人还是太瘦了,不过他年纪小,养养还是能养回来的。
陈朝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又撇过脑袋看向路边的杂草,手指轻捻,垂眸沉思着。
他现在和这人的距离限制几乎没有了,还能接触到人和物品,能办很多的事,看来也是时候把藏在庙里的东西拿回来了,刚好趁现在这个情况,全拿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他不想以后再回去和庙里认识他的人再有牵扯,即便所谓的大师和教养他的人都已经被他宰了。
那两人都没了,那位所谓的大人也不知发现了没有。
真是麻烦。
他有些厌烦地啧了声,干脆学着路程闭眼睡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要是那人还继续让人来找他,来一个他弄死一个就是了,他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些人影响到他现在的生活的。
据他从那两人口中问出来的,当年那人怕查到他头上,也没敢留下自己让人带走他的证据,两个知情人也死在他手上。
他从前的家人都死绝了,只要那位死了,就没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个人干那些大逆不道的事,覆灭也是迟早的事。
陈朝只需要等待。
去县里的路比村里到镇上的路平坦多了,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县里。
路程付了车钱,看了眼比长谷镇更加繁华的凌泽县,走在街上的老百姓穿着也比镇上的人好得多,当然穷苦的不是没有,但不会像他们镇上那么多补丁,精神面貌一看就不一样!
路程心里都有些感慨——
不是,他们永河村到底是什么山沟沟的地方啊,他现在就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院,两眼直勾勾看着街道两边,那样子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傻不愣登。
感慨完毕,到底还是没忘了正事。路程看向一旁的陈朝,小声道:“你先一个人去应该可以吧?如果距离不行,你再回来找我。我到时再在附近找个店吃点东西等你。”
陈朝轻轻颔首,飘远了。
路程打算好好看看县里的发展,县里不像镇上,街边两侧都是各种小摊贩,卖菜的,卖各种小玩意的,还有各种小吃摊,摊主支着辆板车就叫卖,路程遇到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别人买,发现他们这里的东西比他们镇上要贵上一两文,街道两边也有不少商铺,吃饭的小店、包子铺、布庄、粮店……就连酒楼也有不少,街道也大,还分东西南北市,很繁华。
甚至还有青楼,南风馆……两楼就隔街相望,不过这会儿是白天,楼里的人在休息,大门紧关着,但路过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往那边看两眼,有咒骂鄙夷的,也有满眼色欲期待的。
路程惊呆了,南风馆是他想的那个吧,是吧,可好男风的话,直接娶个汉子或者哥儿回家不就成了,若是想要后代,那就直接哥儿,哥儿是能生孩子没错,可除了这个,和汉子没有其他不同。
“小哥儿你这就不懂了,娶回家里的哪有外面的香,外面的想要哪个就哪个,只要钱管够,天天都可以不重样的,哪里像家里,一天到晚看着都腻味了。”路过的一个婶子见路程盯着南风馆神色怪异,不由地有些好笑。
到底是年轻,脸皮薄呢,还是要多经历。像那些成了亲的姑娘哥儿,提起这事都不会害燥了。
路程微妙的看了她一眼,额角抽了抽,神色复杂:“婶子,你说话怎么跟那些逛花楼的脏男人一样?”
这对吗?要不是看对方确实是个婶子,他都以为对方是个瓢虫了。
出去嫖的都不是个东西,那些楼里馆里的也不知接了多少人,那些人去找他们也不怕得病。他们自己得病就算了,那是活该,死不足惜,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回去害了自己的妻儿。
家里后来条件好了后曾在城里买了老破小,邻居家男人就是个嫖的,害惨了他的妻子和几个月大的婴儿,他妻子恨得把他剁碎了装冰箱。路程一家没法子马上挪窝,苦哈哈熬了一段时间后,后来还是搬了家,去住他哥哥买的别墅去了。
过往幻灯片似的,从脑海里一晃而过,路程很快就被嘈杂的人声拉回了现实,举目望去,这里还是那个是他穿越后的朝代。
突然有些怅然,好像又没有开始的痛彻心扉了。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那婶子啧了声,叉腰道:“不是婶子想说这些话,是那些男人都这么说,我家里那位……也是如此。”
她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试图说服别人:“还别说,一开始他去,每次回来我都说他,他不仅和我吵有时还会动手,说我比楼里的那些差远了。后来我不管他了,他回来向我撒气都少了,隔壁大姐也同我说,男人不能管,让他们在外面玩够了就好了,他们玩够了回来心里高兴,精力也发泄完了,回家里后态度对我们都好不少呢。
那大姐说的是对的,自从我没再管我丈夫在外面玩,我们都不吵架了,他对我说话态度也好了,有时候还会说几句情话呢,和新婚那几年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说到这,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搓搓脸,望着路程,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而后语重心长道:“小哥儿,我看你也是到成亲的年纪了,可别嫌婶子多嘴,姑娘哥儿有些事还是要理解的,这样以后日子才能和谐,我也是这么同我家闺女说的。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要放开缰绳,他们疯够了家里的日子才会好过,只要把钱拿回家就好了。要是你以后的丈夫也这样你就随他去,他心情好了,回来就会对你好了。”
“……”
路程瞳孔地震,袖子下的手哆嗦着,他瞪着面前的婶子,整个人都裂开了。
救命,这都是些什么炸裂发言???
什么男人玩够了就会心情好回家就会对家人好?不要太替这种渣滓遮掩了,脏东西就是脏东西,不把对方打出们去都是好的,还说情话,变恩爱?呵,怕是在外面和那些情儿说多了顺嘴了吧?
婶子见面前的小哥儿面容扭曲,顿了顿,有些迟疑:“你、没事吧?”
路程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婶子,我跟你们不一样,他要是敢在外面那样,我就把他给阉了,让他以后做个太监。”
那婶子摇摇头,看着他满眼不赞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咱们这种要嫁人的要大度以后在夫家日子才能好,小哥儿你这么善妒以后怕是要吃苦头。”
“那婶子你自个儿大度好了,家里有个嫖的,也不怕被他传了花柳病。”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的,婶子也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婶子听他这么诅咒她和她丈夫,顿时就火了,骂骂咧咧。
路程白了对方一眼,赶紧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走出老远都还能听到身后那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路程骂了句有病,又觉得这种人可怜,自个儿改变不了的事,就让自己接受并且站在对方统一战线,和那种人共沉沦。
真的是,早知道看到就远远走开了,现在憋了一肚子气又脏了耳朵,想想就生气。
肚子不合时宜发出‘咕噜’的声响。
路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早上为了赶车啥都没吃,来到县里后又逛了半天,这会儿已经饿坏了,可一想到那婶子的话他就倒胃口啊。
暗骂了几句,路程为了胃着想还是进了一家云吞店,点了份招牌云吞——泡泡云吞。
云吞出的快,老板娘很快就送上来,路程第一次吃泡泡云吞,本来还想着要怎么个泡泡法,这会儿看着碗里的算是明白了。
薄薄的皮泡开在碗里,一个个的铺满了汤上面,看着还真像个泡泡,舀起一个,泡泡没了,馅儿也见不着,一口下去,嗯……一两肉应该够老板做一个早上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智商税,还花了他十文钱,十文!
路程含泪吃云吞。
县里的钱太好赚了,他都想来县里开铺子了。
哈哈。
路程含泪吃了小半碗,陈朝也终于回来了,刚到就被一道冷冷的目光盯着,对方也不吭声,只冷冷盯了他。过了小一会儿,对方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他的下腹处,不动了。
他循着视线的方向看去,年轻的哥儿捏着汤匙,冲他咬牙切齿,眼里仿佛淬了火,满是愤怒,那眼神都要把他一把烧了。
陈朝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过身体,怒道:“你眼睛在看哪里?”
路程那个眼神,充满了恶意,不知怎么的,陈朝感觉自己下身凉飕飕的。
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陈朝几乎要琢磨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来。
路程目光从他下面一收,落在他脸上,恨恨咬下一个云吞,冷笑连连:“陈朝你听着,只要我们一日没和离,你就休想偷吃,否则别怪我让你当太监。”
“??”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刚才去干活,才回来你就对我发疯,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陈朝直接就怒了,忍不住骂人。光是听着他那夫郎的话,就仿佛感到下方传来巨痛,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脑袋嗡嗡嗡,指着路程的手抖个不停。
混账!混账!
这个人简直太不可理喻了,总是莫名其妙发疯,他真的受够了。
第135章
路程瞅了一眼他抬起的那只手,眨眼:“气什么,只要你不乱来什么事都没有,我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
陈朝双目猩红盯了他好一阵,见对方不为所动,心里一阵发寒,半晌后他撇开头,冷笑出声:“就因为莫须有的事你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你还说自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觉得自己这话可信吗?”
傻子都不信,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傻子。
他目光冷飕飕的,活像把锋利的刀子直扫过来,差点把路程给射成筛子。
“和你说不通,不说了。”路程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低头喝了口汤,泡泡云吞馅少味道也一般,但这汤还是不错的,应该是用大骨头熬的高汤。
突然就想喝骨头汤了,要不下午晌回去的时候去张屠户那看看吧,要是有就买两根回去,刚好这两日家里摘了不少蘑菇回来,用来煮汤不知道得有多鲜美呢。
越想越美滋滋,想回去了。
对方的混不在意,甚至不痛不痒的,连个解释都没有,就知道吃吃吃,陈朝气得把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冷哼,袖子一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路程眉心微动,捏紧了手里的汤匙,但也没管他,反正不管他跑到哪里,迟早都会回来的。
眼见时辰不早了,他快速把云吞吃完,又去找房牙子询问了下这里房子和铺子的价,被那高昂的租价惊了一瞬,到底还是歇了在县里租铺面的心思。
他手上那点钱还是不够,毕竟如果要在县里的话,就得给陈家买一头牛弄个牛车,这样他们平日里就能把柴和菜给他送过来了。
这个暂且不说,都容易解决,问题是凌泽县发展不错,物价高,铺子的租价也高,若是租了铺子到时肯定还要租个小房子,自己一个人看铺做吃的忙不过来,得叫上陈琳琳过来做帮手,那房子起码得有三房,他和陈琳琳一人一间,另一间放柴火和各种工具,还要备好磨石用来磨米浆,林林总总,都是不小的花销,一个月小几两是要的。
虽然好像也不是不行,不过暂时没看到合适的,还是到时再说。
毕竟,县里人流量要比镇上大很多,即便不是赶集日也是熙熙攘攘的人,比起在镇上,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更愿意在县里发展,还能离村里人远点,免得哪些不长眼的又想空手套白狼找茬。
路程摇摇头,没再继续想这事,县里的情况他大致看了一遍,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瞧着时辰左右也差不多了便回到了车脚处,等了半刻钟这才坐上了回镇上的牛车。
陈朝那家伙还是不见踪影,路程回头看了一眼,路后方空荡荡的,他抿了抿唇,一时都有些迟疑:该不会真走丢了吧?
随即又想着,这人从前在外头过了那么多年,他这种第一次出远门的都丢不了,那家伙肯定也丢不了的,便又放下心来。
他们都算个大人了,得学会自己对自己负责,不然就太废了。
等路程到市场时陈溪的鱼还没卖完,见到他后对方看起来很激动,蹭的一下从蹲变站起来,期期艾艾道:“路哥,你这是去哪了,怎么会在镇上?”
他记得昨晚路哥说是去办事的,家里也没敢问,爹娘还担心他去找他舅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们村和岭头村不在同一个方向,岭头村出来也刚好是镇上,和路程现在在镇上的情况吻合。
“……”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陈溪有心想问,又怕说了不该说的惹对方不满,一时间望着路程欲言又止。
“怎么了?”察觉到什么,路程脚步一顿。
不知什么时候起,陈溪竟然从瘦不拉几的小黑猴长得比路程还要高了,得抬眼看他。
他这种长期缺营养的,一但有营养的摄入,就像肥料不足的小草一样疯狂吸收养分,快速成长。
路程被自己脑海中的这个比喻逗得差点笑出声。
陈溪唇抖了抖,揪着自己的袖口,神色迟疑,脑子机械般的转动着。
问还是不问?
他这反应倒是挑起了路程的好奇心,他挑高眉头,好整以暇地等他开口。
在固定位置摆摊久了,摊子附近几乎都是熟悉的人,见状不少都暗中竖起了耳朵。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他们这种市井百姓每日都要和人打交道,养成的性子和谁都能唠嗑,但凡多唠嗑几句,东家长西家短就都知道了,就连山沟沟里的事都知道不少呢。
张屠户也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嫂叔俩扭扭捏捏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眼眸一闪,八卦心上来,手里的刀一刀砍到骨头旁边的砧板上,砍歪了。
客人看得胆战心惊,就怕他刀歪了砍到自己的手,她闭了闭眼,一脸紧张:“哎,老张你注意点看啊,要是弄到你的血,这骨头可不要的。”
张屠户撇嘴,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那客人气得低骂了句,张屠户虎目一瞪:“你说什么?”
他长得人高马大,冷着脸时特凶,那磅礴的肌肉硕大的拳头一挥都能把人拍飞了。那客人缩了缩脖子,再看张屠户手里的大刀,唇抖了抖,剩下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气死了,惹不起杀猪的,改日就告诉他媳妇汪梅,让他媳妇收拾他去,哼!
看他这个怕媳妇的汉子再嘚瑟个啥劲。
……
陈溪纠结了小一会,想着这么纠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自己纠结就算了,回家还不知爹娘会想到哪里去,到时又得担忧得睡不好,今日早晨起来他都要被爹娘的大眼袋给吓到了,看起来比平时要老十岁,让人心里忒不是滋味的。
左右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他干脆两眼一闭决定破罐子破摔,可揪着自己的衣摆都皱巴巴的了。
路程瞧他那样就想笑,又有些不忍,怕人恼羞成怒,便冷静地站在那不出声。
青春期的孩子的面子有时候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稍稍顾及的。
面前的少年挣扎半晌,还是开了口。
“路哥,你今日去办事,是不是去你那个舅舅家了?”
“?”
“是你这么想还是你爹娘都这么想?”不知为什么,路程听了他这话,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简直荒谬。
陈溪低垂着头支支吾吾。
“不是,话说回来,你们都是怎么想的啊?”路程明白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他们是不是疯了才会想到这处去,他两手一摊,无语又无奈,“我又不是脑子有有病,他都把我卖掉了我干嘛还去找他,难不成去给他当血包?”
“那你——”
“你什么你!”路程打断他,狐疑地望着他,半晌后终于意识到什么,他指着对面的人,睁圆了眼睛,一脸震惊道,“你可别告诉我从昨晚开始你们就这样想了。”
他就说昨晚陈家那夫妻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怎么看着不对劲,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出大戏。他们还什么都不说,要不是今日陈溪这个傻子开了口,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个冤大头。
见人愣那不出声,路程知晓自己猜对了,气得想叉腰骂人。
“不会吧?我脑门上也没写着冤大头几个大字啊,你要不回去用水洗洗眼睛。”
不是路程说话难听,他是真不服气,他读书十几年,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怎么可能去当冤大头,不去找他们一家子算账那都是他嫌麻烦懒得动。
也不知道自己在陈家人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总感觉不太对。
陈溪:“……”
被人说中心中所想,陈溪浑身僵硬,躲避他的眼睛,尴尬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还不出声,怕自己开口又是蠢话,丢不起这个人。
难怪爹娘都不问他,就他搁这儿当了出头鸟,没脸见人了都。
路程一见他这样彻底服了,看着眼前爱脑补的人一脸无奈,也很心累。他眯起双眸,摆摆手,盯着他语气警告:“总之没这事,你别想太多,回去记得告诉爹娘也不用想太多,听清楚没有?”
反正这种傻问题他是不会特地和李桂琼陈福生说的,到时他们都不知道尴尬成什么样,这种事让他们自己儿子来就好。
“……知道了。”被说了两句,发现是家里人多想了,陈溪尴尬得无地自容,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蔫了吧唧的。
路程假装冷静地嗯了声,周围的人发现没热闹可看,都失望地叹了口气。
路程抽了抽嘴角,暗骂了句,若无其事地敛住脸上的神色。只要他不尴尬,心生无趣的就是别人,老装了,跟他哥学的。
陈溪装鱼的桶水不咋动,也不知是不是大半天了鱼都不太新鲜了,路程探头望了眼木桶,发现里面就剩两条鱼了,难怪搅不动一桶水。
他不由地多看了陈溪一眼,这小子傻是傻了点,但今日速度还挺快的,可以啊。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他可以忽视他们把自己当个冤种的事,不是,他可以忽视他们的犯蠢。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