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谢妄生这么一说, 莫婶吓了一跳,手中的糕点滚到地上。

    她一脸惊慌地看了看莫微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莫微雨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眸色却深了下来:“谢公子说甚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谢妄生没有立即回答, 转眸看向一旁的江怀聿,略带为难地开口:“子暄, 你……”

    这是他的家事, 江怀聿没必要知道。

    江怀聿立马领会到谢妄生的意思,开口问:“耳坠在你身上吧?”

    谢妄生:“嗯。”

    “行,我去外面等你,”江怀聿冷冰冰地瞥了一眼莫微雨, 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若有危险,耳坠能感应到。”

    说完, 江怀聿才离开。

    莫微雨盯着江怀聿离开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后, 他才对谢妄生轻嗤一声。

    “你命可真好啊, 仙都少主这么在意你……说说,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还是说,你们合欢道御人有术啊?教教我如何?”

    谢妄生没搭理他。

    莫微雨冷笑一声:“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色欲熏心的修什么无情道,根本就是不知廉耻,不过是只见人就发情的公狗……”

    “嗷!”

    谢妄生怒火骤起, 抬手甩出一道灵力。

    莫微雨毫无防备,后脑勺狠狠撞上牢房栏杆, 登时渗出血来。

    谢妄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莫微雨的衣领,语气凶狠:“你这种低贱微末之辈,也配对他评头论足?”

    “哎哟!干什么!微雨你伤着了没?”

    莫婶慌忙上前,推开谢妄生,踮起脚查看莫微雨的伤势,又着急又心疼地瞪谢妄生一眼。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干什么打人!”

    莫微雨疼得龇牙咧嘴,摆摆手:“莫婶我没事。”

    看起来,莫婶和莫微雨才像是母子似的。

    谢妄生后退一步,瞅着他俩,对此心情毫无波澜,倒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方才,他居然在怒意中口不择言地说出“低贱微末”四个字。

    他向来就不觉得世家弟子高人一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潜移默化地认为江怀聿就是不一样了。

    是某些凡夫俗人不能染指的存在,尤其是莫微雨这种渣滓。

    “莫微雨。”谢妄生突然开口。

    莫微雨正一脸痛苦地揉后脑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妄生。

    但,谢妄生不是在叫他。

    谢妄生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名字很好听,但你配不上。”

    莫微雨脸色一变。

    谢妄生扯起嘴角,笑了一声,看向莫微雨的眼底并无笑意,反而是满满的鄙夷和嘲讽。

    “铁牛,还是这个名字好啊。”

    这一次,变脸的不只莫微雨,还有莫婶。

    她一双细长的眼陡然瞪大,像青蛙的眼睛被强行安在老鼠脸上:“你,你……妄生,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铁牛?哪有这个人?”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像一只被人强行从阴沟里拎出来的畏光老鼠。

    谢妄生视线转到莫婶脸上,似笑非笑,语气慢条斯理:“您老糊涂了么?怎么没有铁牛?安济堂不是有个铁牛么?您忘了?”

    顿了顿,他缓缓补了个称呼:“娘。”

    闻言,莫婶呆住,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惶恐。

    她讪讪道:“啊,是,是……我老糊涂了。”

    莫微雨盯着谢妄生,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杀机。

    他移开视线,冷哼一声:“婶婶,别理他了,不知道发什么疯。”

    然后接过谢叔手中的食盒,拿出一块糕点,递给莫婶,再次劝道:“尝尝我带的糕点吧。”

    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平和,多了一丝催促和些许不耐烦。

    莫婶接过糕点,踌躇了一下,满怀希望地抬头,笑着问莫微雨:“微雨,你会带我们出去,对吧?”

    “那是自然,眼下,我在世的亲人,除了剑阁,就是婶婶和叔叔了。”

    莫微雨面上挂着十分温和的笑容,满眼真诚。

    “我等下就去找阁主,明日接你们出去。出去之后,我会给你们置办一个宅子,一间铺面,每月都会给你们一笔钱,为你们颐养天年。”

    他不紧不慢地徐徐道来,为莫婶和谢叔铺开一副相当美好的未来画卷。

    “好好好,好孩子。”

    莫婶笑得乐开花,脸上的褶子堆叠起来,不住地点头。

    她张开嘴就要吃糕点。

    谢妄生闭了下眼,再次出声阻止:“糕点有毒,别吃。”

    “我说,谢妄生,你能不能别捣乱了?我毒我叔叔婶婶做什么?”

    莫微雨不耐烦地斜睨谢妄生,一把抢过莫婶手上的糕点,放入口中,几口便吞了下去。

    吃完,他提起食盒,满脸怒容,扭头就走:“不吃就不吃吧,还栽赃人,实在过分!”

    “哎哟孩子别走!”

    莫婶慌忙拉住莫微雨,抢过食盒,拿出一块糕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下去,然后又塞了一块给谢叔。

    “老头子,你也吃啊,别辜负孩子一片心意。”

    谢叔也老老实实地跟着吃了。

    “看,这不好好的么,哪有事呢?”谢婶连续吃了好几块糕点,嗔怪地看了眼谢妄生。

    整个食盒的糕点都被消灭殆尽。

    谢婶和莫叔,也的确安然无恙。

    谢妄生蹙眉。

    不可能。

    莫微雨绝对没安好心。

    “是啊,”莫微雨面带微笑,语气缓慢,“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爹娘呢?”

    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三人皆是一惊。

    莫婶瞳孔缓缓瞪大,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你……孩子,你怎么……我以为……”

    她一把捂住嘴,压抑住哭声:“我以为你不认我们了。”

    “怎么会呢,娘。”莫微雨上前,抱住莫婶,不断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慰,“你和爹当年把我送去剑阁,不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接你俩来享福么?”

    “若非我半路被幽冥天掳走,我早就来接你和爹了……不过没关系,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家重逢,终于等到了……”

    “铁牛!我的好铁牛乖宝!”莫婶呜咽出声,双手捧住莫微雨的脸,“娘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忘记爹娘的……”

    闻言,莫微雨脸上原本温和的神情骤然褪去,眉头一皱,嫌恶地后退一步,挣脱莫婶。

    “别叫我铁牛!”

    莫婶一怔,连忙安慰:“好好好,娘不叫。娘今后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叫。”

    莫微雨冷着脸,没回应。

    “哎对……外人……”

    莫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紧张起来。她看向始终沉默旁观的谢妄生,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铁……微雨你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你这……他……”

    莫微雨扯了扯嘴角,静静地盯着莫婶。

    “没事的,娘,他无凭无据,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莫婶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那就好。”

    莫微雨眸子缓缓转动,流露出一丝抱歉:“但是,娘,您和爹,倒是两个活生生的证据。”

    莫婶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一脸郑重道:“别怕!咱们是一家人,爹娘一定守口如瓶,你尽管放心!”

    谢叔没有回应。

    莫婶扭头看去,不满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出声?”

    谢叔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不断发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老头子!你怎么了?”

    莫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去扶他。

    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腹中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

    她痛呼一声,猛地捂住肚子,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在狭窄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莫婶蜷缩在地,痛苦而震惊地望向莫微雨,嘴唇不断颤抖。

    “铁……”

    “牛”字尚未出口,她忽然浑身一抽,双眼向上翻去,嘴角涌出白沫,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谢叔也沿着墙壁缓缓滑落。

    不过眨眼之间,夫妻二人便先后断了气息。

    牢房中骤然安静下来。

    “都说了,别叫我铁牛。”

    莫微雨走到莫婶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不忍,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嫌恶。

    “如此低贱的名字,亏你们能想出来。”

    说罢,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缓缓跪在莫婶的尸体旁。

    再开口时,声音竟染上了几分哀伤。

    “抱歉啊,娘。”

    “我实在不放心。你和爹毕竟只是凡人,修士有千万种办法,能逼你们开口说出真话。”

    “生育之恩,微雨只能来世再报了。”

    谢妄生在一旁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演够了么?猫哭耗子都比你有诚意。”

    莫微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悠然走出牢房外,扬声喊道:“莫氏夫妇与其子谢妄生发生口角,两人一时气急攻心,突发恶疾,暴毙而亡!来人,把尸体抬出去处理了!”

    远处的地牢守卫应了一声,很快便朝这边匆匆赶来。

    莫微雨偏过头,隔着牢门看向谢妄生。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我叫莫微雨。”

    “是谢清秋与莫闻声的儿子,剑阁三少主。”

    他一字一顿道:“现在,已经没人会相信你了,谢妄生。”

    谢妄生像看傻子一样瞅了莫微雨一眼,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只能说,莫微雨比他预想中还要配合,正拼了命地自个把自个往火坑里推。

    第62章

    地牢护卫们匆匆赶到, 携了一名医师。

    莫微雨主动提及自己拎来一盒糕点,将糕点碎屑递给医师查验;医师用了银针验毒,并未发现异常。

    验尸后发现, 莫婶和谢叔患有心疾,大抵是一怒之下气血攻心, 突发身亡。

    征得谢妄生同意后,直接将尸体抬走掩埋了。

    谢妄生很快猜到莫微雨的招数。

    这姓莫的实在蛇蝎心肠, 大抵是找了一种慢性毒药, 投入地牢饭食中,让莫氏夫妇连续几日服下。

    今日的糕点确实无毒,但它们是一个引子,让积攒多日的毒素彻底爆发。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命陨, 心中到底不是滋味,闷闷不乐地离开剑阁地牢。

    在外面等他的江怀聿已听护卫说了此事,谢妄生出来时, 他什么也没问,就跟在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妄生身后。

    谢妄生不知不觉走到剑阁外的一条小河边, 盘腿坐在草坪上, 托腮望着潺潺的溪水发呆。

    江怀聿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 并指召来一块石头,方才撩袍坐在石头上。

    他垂眸看谢妄生,温声道:“我都听说了。想你爹娘了?”

    谢妄生目光有些许涣散,点点头:“嗯。”

    江怀聿瞅着谢妄生挽了个半髻的圆头,抬手,轻轻地放上去, 拍了拍。

    “马上就是你娘的祭日了,到时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嗯……”

    谢妄生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发出一个声音, 而后瞳孔陡然瞪大,猛地一扭头,抬起下巴瞪着江怀聿。

    江怀聿面色从容地拍了拍谢妄生的肩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听看。”

    谢妄生怔了怔,唇角一弯:“洗耳恭听。”

    江怀聿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从前,太渊宗绝心院有个女剑修,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升至化神,彼时修界普遍认为,下一个飞升之人,或许不再出自仙都。”

    “那时,无间狱会再次降临的预言比现在流传更广,闹得人心惶惶。因为,当时有个魔修姓莫,身怀修罗骨,且体内有魔种,随时都能召唤无间狱。”

    “女剑修被太渊宗派去击杀该魔修,但不知为什么,他俩相爱了。”

    “一个可以召唤无间狱的魔修,一个有飞升之姿的化神期剑修,单独拿一个出来都有可能造成灭世之灾。更何况,这两人居然在一起了。”

    “修界惶恐,各大势力派出精锐,击杀两人,两人双双殒命。”

    说到这里,江怀聿停下,盯着谢妄生。

    谢妄生眯了眯眼:“这个故事,街边的狗都听过。”

    江怀聿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没讲完呢。”

    “不幸中的万幸,他俩育有一子,并且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藏得很好,侥幸逃脱。”

    谢妄生眼帘微微下垂,掩住闪烁的眸光。

    “这个孩子,”江怀聿想了想,“姑且叫他小狗吧。”

    谢妄生:“……”

    新仇,添一笔。

    江怀聿看见谢妄生幽怨的表情,唇角忍不住轻轻勾了下,继续讲。

    “姓莫的魔修有个妹妹,不确定是有血缘关系抑或是结拜的,总之,魔修妹妹收养了小狗。”

    “魔修妹妹有个儿子,和小狗差不多年纪,一开始,生活还平淡正常地进行,直到有一日,他们得知一个消息,女剑修的本家在四处寻觅小狗,说是要接回去。”

    “女剑修本家的实力虽不如仙都,又因女剑修背叛修界后,地位一落千丈,被迫从灵脉浓郁之地迁移到灵脉贫瘠的荒山,但比起寻常凡人来,依旧是可望不可即的富贵世家。”

    “魔修妹妹动了歪心思,反正本家没见过小狗本人,她便李代桃僵,把自己的儿子送去本家了。”

    “而留下的小狗,不知怎么,也离开了魔修妹妹,独自流浪。”

    讲到这里,江怀聿就停下了。

    谢妄生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好惨的结局。”

    “还没到结局,”江怀聿顿了顿,继续讲述,“小狗捡到一只小小狗,两人相依为命,顺利地长大了;后来,拜入太渊宗,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同门,结交到不少好朋友,其中有一个人——”

    他看向谢妄生:“很喜欢小狗。”

    谢妄生一怔,抬眸撞上江怀聿的目光。

    怎么还夹带个人私货呢。

    谢妄生心慌地躲开江怀聿的视线,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那个,我给你的故事补充一些细节吧。”

    “魔修的妹妹其实对小……”说到这里,谢妄生强行改了代称,不叫小狗,“对小麒麟很一般。”

    “她李代桃僵的想法,并非是女修本家开始寻人时才有的,她之所以愿意收养小麒麟,就是想找个时机把亲儿子送去女修本家。她一直让小麒麟叫她娘,但村里闲言碎语多,小麒麟从每个人的只言片语中东拼西凑出了真相,知道自己的亲生爹娘并非他们。”

    “不过那时,魔修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年纪又小,口头上的那声娘还是挺真心实意的。”

    “女修本家来接人时,是验了血的,但魔修妹妹提前割破小麒麟手指取了点血,在自己儿子验血时制造了一个小混乱,趁机把小麒麟的血放入验血的法器里,终是蒙混过关。”

    “有一日,小麒麟上山去玩,山体倾倒,洪水爆发,他爬上一棵树,险险保住性命。在树上待了三天三夜后,他疯了一般跑下山,去找他的婶婶叔叔,担心他们发生意外。”

    “到了村庄,已空无一人了。他只好离开,在路上遇到一个折返回来的村民,才知道,村庄附近的玄门斗法,提前知会了村民,让众人避开。”

    “可是那日,他想要上山玩时,婶婶并没有阻止他。”

    “那之后,小麒麟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于是不再寻找婶婶叔叔,从此开始流浪。”

    谢妄生一股脑说完往事,心情毫无起伏。

    这些事对他来说,早就过去了,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也算不上沉重。

    他撩起眼皮看了看江怀聿。

    江怀聿的表情向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眼下紧蹙的双眉,抿成一条直线的嘴,都在说明他此刻心情甚是不佳。

    谢妄生轻轻咳嗽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绷着脸,把方才想说但是没说的话说出口了:“还有,小麒麟也喜欢……他的每一个朋友。”

    说完,耳根悄悄地红了。

    江怀聿抬眸,冷灰色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往上一勾。

    谢妄生甫一说完,心中就暗暗后悔,生怕江怀聿就着这个话头顺藤摸瓜得寸进尺,目光心虚地闪烁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哎,你是怎么发现这事的?”

    江怀聿看着他:“长相。”

    谢妄生:“?”

    江怀聿解释:“莫微雨的父母样貌平平,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定然不是亲生的,莫微雨倒是和他们肖似。”

    谢妄生心情莫名愉快起来,点点头:“噢~”

    江怀聿摇摇头:“莫微雨的父母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做这种事情……剑阁怎么会信她呢?”

    提到这点,谢妄生也觉得奇怪,江怀聿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都瞧出端倪来了,剑阁当年去接他的人,居然能被一个乡野村妇给骗了去。真真是草台班子。

    他耸耸肩:“是啊,他们哪怕随便找个村里的人打听一下,都能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妄生想到莫婶谢叔方才中毒的惨状,心中浮起一丝怅惘和隐隐的自责。

    “他们对我毕竟有养育之恩,我却没有想着要保护他们。倘若我愿意尽孝,是应当早几天把他们接出地牢的,倘若你不提,我也会主动去求阁主,甚至去劫狱……总之,我有一万种法子保护他们。唉……子暄,你说,我是不是有点……”

    “我不这么觉得,”江怀聿摇了摇头,打断他,“他们是自食恶果。”

    江怀聿这样说,谢妄生愧疚的心理减少了些,喃喃道:“嗯,倘若他们没有抛弃我,我想,我肯定不计代价也会保住他们性命的。”

    “他们不配,”江怀聿轻轻揉了下谢妄生的头,“对了,你的事,需要我去给祖父说么?”

    谢妄生摇摇头:“不必了。”

    江怀聿颔首:“我猜也是。你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为什么?担心有危险么?”

    “是啊。”谢妄生撇了下嘴。

    他盘腿坐累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示意石头上的江怀聿坐过去点,给他挪个位置。

    石头太小,两人紧挨在一起,谢妄生架起腿起以腾出更多空间,双手抱臂,压低声音。

    “我爹……莫闻声不是身上有修罗骨么,我怀疑,修罗骨是可以遗传的;就算不遗传,大家也会认为能遗传。我若认了这个身份,要么就被幽冥天抓去当下一个召唤无间狱的傀儡;要么,就算暂且能在剑阁当个闲散三少主,之后倘若无间狱的事又被人翻出来说,三少主又如何,就算是阁主本人,也得被整个修界追杀吧。”

    “那莫微雨这么想上赶着找死,随他了。”

    谢妄生瞅着欢快流淌的溪水,岸边的花树,真心实意道:“可我想好好活着。”

    “在太渊宗听听讲学,每天逗逗妙丽丽和谢芦苇……还有你,便是我心满意足的好日子了。”

    江怀聿看着他,问:“要求这么低?”

    谢妄生啧了一声:“你不懂,平凡安稳,其实很难得的。”

    平凡,安稳。

    江怀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人人张口闭口都是“飞升”的仙都长大,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很是陌生。

    他想了想,倘若他能带着阿娘离开仙都,找一个安静的世外桃源住下,每日练练功,读读书,似乎,也是很不错的。

    当然,得带着谢妄生。

    可是,带谢妄生的话,聒噪的妙丽丽和神神叨叨的谢芦苇定然也会跟着,那就太吵了……

    要不,不让他俩一起了,只允许定期探访。

    那这样的话,谢妄生大概会无聊吧。

    有点头疼啊……

    谢妄生说完后,等了片刻,周遭只有流水声,江怀聿一直没说话。

    他扭头,发现江怀聿正盯着虚空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很是出神,嘴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喂!”谢妄生用手肘撞了江怀聿一下,“想什么呢?”

    江怀聿回过神来,偏眸回看谢妄生:“我在想……”

    他顿了顿,回想起这几日的接触,总觉得谢妄生一直在回避他,对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态度很是含糊。

    江怀聿不确定他究竟在顾虑什么,更不敢贸然说出心中所想,免得将人吓得躲得更远。

    他说了另外一件事:“虽说剑阁暂时认不了你,但我认。”

    他认真地望着谢妄生:“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

    谢妄生原本想说不用,眼珠一转,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还真有。”

    江怀聿神情微动,眼中甚至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谢妄中笑嘻嘻地伸手搂住他:“你看,我如今也算是你表兄了吧?叫声哥哥来听听。”

    江怀聿一脸不赞同:“你生辰何时?”

    “腊月朔日。”

    江怀聿:“我正月初十,比你年长。”

    谢妄生振振有词:“论什么年岁?这事该论辈分吧。快点,叫哥哥。”

    江怀聿没吭声。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笑了一下:“可以叫。”

    谢妄生眼睛一亮。

    江怀聿却慢条斯理地补了句:“但不是在这里。”

    谢妄生莫名其妙:“不在这?那在哪?”

    叫声哥哥,还得分场合?

    他仍保持着搂住江怀聿的姿势,两人挨得极近。

    江怀聿先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唇上,接着继续往下,到某一处后顿住,再飞快抬眼看他,挑了下眉。

    那双冷灰色的眸中,露出一点意味深长。

    “……”

    虽然江怀聿一个字都没说,但谢妄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

    第63章

    三日后, 便是暗线消息中,幽冥天强闯天罡窟的日子。

    谢妄生与江怀聿一行人在剑阁多方探查,却始终没能查到更多有关判官的消息, 只得提前动身,赶往天罡窟附近, 协助剑阁布阵设伏。

    剑阁外不远,横亘着一片绵延千里的群山。

    天罡窟便隐匿于群山深处的万仞峰中。

    据说, 万仞峰半山腰处藏有一座洞穴。沿洞穴一路向下攀行, 直至山腹深处,便可抵达一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

    再溯流而上,尽头是一道飞瀑。

    天罡窟的入口,就藏在瀑布之后。

    莫闻声的尸身被封存在冰棺之中, 安置于天罡窟最深处。

    而窟中盘踞着无数精怪妖物,地势错综复杂,机关与险境遍布。若无剑阁之人引路, 寻常修士纵然侥幸找到入口,也未必能够活着走到冰棺之前。

    江怀聿收到常无忌通过玉听传来的消息, 说万仞峰北麓有一处茶棚, 会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

    到万仞峰山脚下, 道路渐渐崎岖难行。众人只得弃了马车,改为步行。

    江怀聿与谢妄生并肩走在最前。

    眼看茶棚将近,妙丽丽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扯了扯谢妄生的衣袖。

    谢妄生便从江怀聿身边退开几步,与他并肩而行:“怎么了?”

    妙丽丽压低声音:“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会来接应咱们的是绝心院的人,他们和江怀聿聊上那么几句, 你不就露馅了?”

    谢妄生同样压低嗓音:“你也有份。我死之前,一定先拉你陪葬。”

    妙丽丽顿时一脸惊恐:“凭什么!我是参与了,可我半点好处都没捞着。你就不一样了,又跟他双修,又跟他亲嘴——”

    他最后几个字没压住音量。

    走在前面的江怀聿忽然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小点声!”

    谢妄生连忙把妙丽丽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用气音反驳:“双修的好处我勉强认了,亲嘴算什么好处啊?”

    妙丽丽用鸭子嘴哼哼唧唧地挤出一句话:“可素……上赤在屋顶,窝看泥挺享受的。”

    谢妄生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勒紧了,又伸手去捏他腰间的软肉:“放你大爷的臭狗屁!”

    妙丽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又痒得不行,扭着身子发出怪叫:“嗷嗷嗷嗷呜!我错了错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江怀聿再次回过头。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妄生圈住妙丽丽脖颈的手臂上,又缓缓移到那只正掐着腰的手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妙丽丽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妙丽丽被那眼神一刺,头皮发麻,赶紧推开毫无知觉的谢妄生。

    他拖着谢妄生放慢脚步,直到退至谢芦苇和柳金瑶身后,确保江怀聿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才小声道:“小生生,你这回真玩大了。”

    谢妄生不解:“怎么?”

    “我觉得,江怀聿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妙丽丽认真道,“刚才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杀意,差点把我钉死在地上。”

    想了想,又严谨地改口:“说杀意或许夸张了点,但醋意肯定是有的。”

    谢妄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妙丽丽口中的“他”指的是江怀聿。

    他耸耸肩:“没有吧……就算有,这怎么能算真的喜欢?他都失忆了。”

    妙丽丽想了想,点头认可:“也是哦,等他想起来,得恨死你了。”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妄生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发出感慨:“真有你的啊,居然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合欢道有你了不起。”

    谢妄生知道妙丽丽没有讽刺,是真心实意地在感叹。

    但他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骂自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于是长长地叹口气。

    “你怎么了?”妙丽丽挽住谢妄生的胳膊,一脸关切,“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啊?”

    谢妄生沉默片刻,闷声道:“我一开始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反正,我现在觉得有些过了。”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心中犹豫。

    “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主动向他坦白?”

    妙丽丽挠了挠头,也跟着犯起难来。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过分。”

    “现在坦白,好像也行。你亲口告诉他,总比让他自己发现强些。”

    他顿了顿,指出:“不过,也强不了多少。反正你是骗人家了,横竖都是一死。”

    谢妄生又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妙丽丽眼珠子一转:“我妙山人有一妙计。”

    谢妄生立刻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妙丽丽飞了个媚眼:“你献出你的屁股,让他狠狠上你一次,说不定能消气,饶你一命。”

    “……那我选择去死。”

    谢妄生再次勒住妙丽丽的脖子,一拳捶向他小腹。

    “但是你得先走一步,替你谢爷爷探探黄泉路。”

    妙丽丽疼得嗷嗷直叫,想要反击,奈何双手都被谢妄生制住,只能一路吱哇乱喊。

    “在聊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从前方响起。

    江怀聿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挡在两人面前。

    谢妄生和妙丽丽同时急刹,险些一头撞上去。

    妙丽丽手忙脚乱地推开谢妄生,一脸贞洁壮烈地举起手发誓:“是谢妄生先对我动手的!”

    然后冲谢妄生甩了个“你城门失火别殃及我这条无辜小鱼”的眼神,一溜烟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江怀聿目送妙丽丽跑远,什么也没说。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妙丽丽方才的位置,重新与谢妄生并肩而行。

    山间小路依着山势蜿蜒向前,前方不远处,一角褪色的青布幌子从树梢后露出来,随着风一晃一晃。

    那便是接应之人所在的茶棚。

    谢妄生瞥见不远处的茶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子暄,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江怀聿看了看他:“很严重吗?”

    谢妄生点点头。

    “有多严重?”

    谢妄生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危及你我之间的关系。”

    顿了顿,语气沉重:“我若坦白,你大概会恨死我,说不定还会一掌打死我。”

    江怀聿诧异地挑了下眉,面色稍沉,却没有立刻追问。

    两人一时无话,只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动江怀聿的衣摆,偶尔擦过谢妄生垂在身侧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林间不知藏着什么鸟,忽远忽近地啼叫了几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以及鞋底踩碎枯枝时发出的轻响。

    谢妄生却觉得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愈发忐忑,余光不断往江怀聿的脸上扫。

    只见江怀聿眉心微蹙,唇线抿得笔直,显然正在认真思索。

    其实,只要仔细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便能发现许多漏洞。

    以江怀聿的聪明才智,未必猜不到真相。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

    片刻后,江怀聿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又迟疑了一下。

    “你和妙师弟之间,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妄生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万万没想到,江怀聿独自琢磨了半天,竟琢磨出这么一个离谱的答案。

    于是立刻澄清:“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情谊!”

    江怀聿神色淡淡,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总想找你双修,没事就往你身上扑。”

    谢妄生耐心解释:“他又不只找我。他那是有枣没枣都要打一竿,见到长得好看的,便问上一句。”

    “你自个想想,他是不是也找过你?”

    江怀聿“嗯”了一声,面色稍霁,但嘴唇还抿着。

    谢妄生一瞧,便知道他心里还在暗暗不快。

    也不知为何,他竟见不得江怀聿露出这种神情。

    于是没怎么多想,便继续哄道:

    “我没和他双修过。”

    “也没和其他任何人双修过。”

    “只和你双修过。”

    江怀聿仍旧面无表情。

    可过了片刻,他唇角还是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谢妄生松了口气。这是哄好了。

    可下一瞬,他猛然回过神,顿时一脑门官司。

    不是。

    他不是在琢磨该怎么坦白么?

    怎么转眼便哄起江怀聿来了?

    这不是让事情变得越来越乱么!

    江怀聿不知道谢妄生心乱如麻,心情反倒是愉快起来。

    既然如此,他一时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威胁到他俩之间的关系。

    “不急,想好再说。我不会恨你,更不会打死你。”

    他说完,又认真思索了一下。

    “除非——”

    谢妄生心头一跳。

    江怀聿缓声道:“除非你是在欺骗我的感情。”

    “那我或许会恨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也不会打死你。”

    谢妄生心虚地眨了下眼。

    欺骗感情。

    他的确骗了江怀聿。

    可这究竟算不算欺骗感情?

    谢妄生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似乎……可能……

    已经对江怀聿有了那么一点点、极浅、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

    喜欢?

    ……

    当然,他暂时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今的江怀聿,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谢啊,谁家好朋友亲嘴儿啊。

    第64章

    说话之间, 众人已行至约定好的茶棚。

    “怀聿!”

    茶棚中,常无忌一个箭步窜出来,激动挥手。

    妙丽丽猛地扭头看向谢妄生, 一脸“完了要露馅了我的兄弟,咱跑路么”的询问表情。

    谢妄生摇摇头。

    看到常无忌, 他居然松了口气。

    从上次的情况看,这位大兄弟的脑回路, 跟旁人不大一样。

    可能暂时露不了馅了。

    江怀聿友好地点点头, 回应常无忌。

    “先进茶棚吧,我给你讲下大致的情况。”常无忌没有搭理合欢宗的人,只同江怀聿讲话。

    众人进入茶棚。

    常无忌手指沾了茶水,在小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娓娓道出此次各大玄门对付幽冥天的计划。

    “天罡窟内妖物众多,我们准备让幽冥天那群魔修先进去,和妖物厮杀。过一阵子后, 待仙都家主下令,我们再杀进去。”

    “这几日呢, 我们的任务是布阵, 总结一下:十六处, 三大阵,数百点。”

    “十六处指的是万仞峰内外有十六个地点需要结阵;三大阵指的一个攻阵,一个守阵,一个困阵,分别由江都家主、剑阁阁主、咱们宗主亲自执掌;数百点说的是一些小的迷魂阵。”

    江怀聿问:“困阵是什么?”

    常无忌解释:“那魔种还残留在莫闻声的尸身中,宗主担心发生意外, 魔种泄露,所过之处都会侵染灵髓, 让正常修士堕为魔修。所以要提前布置一个困阵,以防万一,用来镇压魔种。”

    江怀聿颔首。

    常无忌又详细介绍了此次参与布阵的宗门和具体的人员,以及各种面对意外发生的防范措施。

    十分详尽周全,江怀聿听完也挑不出什么错漏,只追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

    众人离开茶棚,往万仞峰前行。

    快到一个分岔路口时,在前面带路的常无忌停下,扭头对江怀聿道:“我们负责的是万仞峰暗河边的攻阵西南角。”

    然后看向谢妄生:“你们,去山腰东北侧,负责布迷魂阵。”

    谢妄生点头:“行。”

    常无忌一脸诧异,上下打量谢妄生,心想:

    这人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连眼神都变得很和善。

    被夺舍了?

    这时,江怀聿开口了:“不行。”

    常无忌口中的“我们”,指的是绝心院;“你们”,说的是极乐院。

    而在江怀聿的认知里,他以为是按人头分配的。

    他下巴一抬,指向谢妄生:“我俩一起。”

    常无忌怔忡片刻,神色郑重地点点头:哦好的,那就一起。”

    他听见这要求时的第一个反应,是相当疑惑的。

    江怀聿以前看见谢妄生都绕道走,怎么这会儿布阵就要一起了?

    但转念一想,江怀聿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比如,可能是想跟谢妄生比一比,谁布阵快?

    谢妄生其实不太想去,但也没找到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他和妙丽丽谢芦苇道别,跟着江怀聿他们一起去布攻阵。

    待他们赶到暗河边时,攻阵西南角刚起了个头。

    正在布阵的是绝心院另外两名无情道弟子,林禄和方笑天。

    他俩看见常无忌,冷着脸:“偷懒回来了?”

    常无忌笑道:“什么偷懒啊,我这不是去搬救兵了么!”

    “怀聿你来了。”他俩向江怀聿打招呼,看见谢妄生时,神色惊讶地对视一眼。

    谢妄生假装没看见不友善的目光,和江怀聿一起研究这攻阵的布法。

    常无忌给了一个布阵的册子,他懒得看字,江怀聿就飞速看完,然后用最简短的字数解释给他听。

    常无忌三人也跟着听了,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完全没听懂。

    但他们不着急。

    以前,但凡有不懂的,只要去问江怀聿,江怀聿都会耐心地讲解,直到求助的人听懂为止。

    等会再追问就好了。

    但这一次,他们等到没有追问的机会。

    谢妄生听了一遍,就懂了。

    江怀聿委婉拒绝了他们要求再讲解一遍的需求,说他和谢妄生两人足矣,人多反倒麻烦。

    于是,他们仨在一旁并排坐下,眼花缭乱地看二人布阵,看了一会儿就完全看不懂了,于是开始神游。

    太阳落山时,西南角的这一处阵便布好了。

    三人先是目瞪口呆,想了想布阵的人是江怀聿和谢妄生,又觉得一切都正常了起来。

    常无忌压低声音问:“你们有没有看出来,谁布阵更快么?”

    林禄无语道:“……怎么布的都没看懂,怎么看谁更快啊?”

    方笑天倒是在想另外一件事情,他拳头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俩好像关系融洽了很多?”

    常无忌压根不这么认为:“你瞎了吧,他俩都没跟对方说几句话。”

    方笑天压低声音反驳:“没说话那是因为在认真布阵,而且很多时候他们是通过手势和眼神来交流的,整个布阵过程中完全没有起冲突,你不觉得,这反倒是关系好的表现吗?而且……我好像看见怀聿冲谢妄生笑了一下。”

    常无忌听完,不确定方笑天说的笑是什么笑:“笑?嘲笑?”

    “不是……就是那种,嗯,有点难说,但反正是表达善意的笑,”方笑天语气十分肯定,“我真觉得奇怪,老常,你有问过怀聿吗?”

    常无忌摇头。

    方笑天不满地指责他:“你身为舍友,也不关心一下。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关系怎么会突然变好呢?很奇怪啊。”

    常无忌挠挠头。

    正因为是朝夕相处的舍友,他才知道,江怀聿平常情绪都很稳定,但一提到谢妄生,面色就难看起来。

    所以,在江怀聿面前,他几乎不主动提谢妄生的,就算提及,那也是痛骂谢妄生。

    不过,方笑天说的在理,他的确应该问一问。

    他们提前把阵的西南角布好了,离开这里,穿过山洞,准备去帮忙布正西方位的阵。

    常无忌强行挤走谢妄生,挪到江怀聿身边。

    江怀聿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怎么友好。

    但常无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江怀聿大多时候都冷冷的。

    “怀聿啊,有个问题……”常无忌嗫喏半晌,“那个,锁灵枷有几个地方我不大懂,能不能教我一下?”

    江怀聿蹙眉:“锁灵枷是什么?”

    常无忌以为江怀聿在考他,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宗主特意钻研的一种阵法,用来困住魔种的。这种阵法的特点是,不限制布阵的人数和时间,若是修为够高,一人也可迅速成阵。”

    “不过,这阵法只有无情道修士才能学会。因为魔种是个恶欲堆积的产物,无情道修的是抑欲断情之道,恰好能克制。”

    “嗯。”江怀聿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没听说过这个阵法,看来,是宗主近三年钻研出来的,而他恰好失忆了。

    常无忌见他点头,以为是认可自己回答正确,松了口气。

    他继续碎碎念:“我太害怕魔种了,虽说有困阵,但困阵只能管万仞峰,万一那魔种成功逃离万仞峰,然后追着我跑,那我不是完蛋了。”

    “所以,我想临时抱佛脚学一下锁灵枷,当时若真发生魔种不受控的情况,我还能勉强自保。”

    江怀聿理解了。

    但不理解常无忌为什么问他。

    常无忌一个修无情道,自己不会这阵法,来问他?

    “你不会?”

    “嗯……也不是完全不会……”

    常无忌被江怀聿这么一质问,心虚地挠挠头。

    “就是有几个地方有点难,没太看明白。”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页纸,递给江怀聿,指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纸上写的是锁灵枷的布阵之法。

    江怀聿本来想问,为什么要让他看无情道的阵法。

    但他粗略扫视一番后,没觉得这阵有何难度,于是为常无忌一一讲解了。

    常无忌一脸感激地收回纸:“怀聿谢谢你啊。”

    江怀聿:“客气。”

    他扭头看了一下缀在末尾的谢妄生。

    谢妄生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无忌见状,趁机问江怀聿:“对了,怀聿,那个,这段时间,你和谢妄生天天在一起啊?”

    “嗯。”

    常无忌舔了舔嘴唇,问这种私人问题让他有些紧张:“那,你俩相处如何啊?”

    江怀聿不太懂常无忌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于是简略回答:“挺好的。”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常无忌彻底震惊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挺,挺好的?你,你把他……收服了?”

    “收服?”江怀聿疑惑。

    这是个什么形容。

    “是啊,嗷!”常无忌一直瞪大眼盯着江怀聿,没注意山洞洞顶变矮了,一头撞上,痛呼一声。

    他捂住头,顾不上痛,压低声音:“之前你俩水火不容的,现在怎么……怎么就和谐相处了?”

    江怀聿闻言,蹙眉:“水火不容?”

    常无忌的头被坚硬的山石撞得晕乎乎的,将这句疑问理解偏了方向:为什么水火不容?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水火不容,他哪知道啊?

    但既然江怀聿问了,他就下意识地想着要认真回答,于是拼命回忆。

    “……我记得,谢妄生刚来的那日,你还跟我说,太渊宗来了个很厉害的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你俩关系变差,就一直针锋相对了。”

    说完,常无忌沉默片刻,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这事,江怀聿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问他?

    他刚要开口问,谢妄生走到前面来了:“子暄。”

    常无忌一脸茫然:“子暄是谁?”

    江怀聿瞥了眼常无忌。

    常无忌不知道自己的字,说明他俩的关系不如他和谢妄生。

    既然如此,他二人之间的事,常无忌大抵并不完全清楚。

    他看向谢妄生:“怎么了?”

    谢妄生笑了一下:“我想去找妙丽丽谢芦苇这俩傻子,大战在即,这里离天罡窟又近,我不放心。”

    除此之外,江怀聿和常无忌这些无情道弟子再多聊一会,铁定露馅。

    他实在不敢在旁边待着。

    常无忌巴不得谢妄生赶紧走:“可以啊。继续往前,离开这个山洞会有一条小河,顺着那条小河的方向走个几里路,就是他们那儿了。”

    江怀聿抓住谢妄生的小臂,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继续往前走:“我也不放心他俩,一起过去吧。”

    谢妄生没想到江怀聿这么粘人,神色复杂地暗暗叹气。

    常无忌听见江怀聿说的话,茫然了一小会,继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回头看向方笑天和林禄,用眼神问他们:“他刚刚说什么?”

    方笑天和林禄用同样疑惑的眼神回应他。

    “是的,兄弟,没错,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江怀聿担心谢芦苇和妙丽丽,要离我们而去了。”

    三人惊疑不定地交换目光。

    什么情况?

    江怀聿为什么会在意谢芦苇和妙丽丽的安危?

    他们三个也很菜啊,也需要保护!

    第65章

    常无忌使劲眨眼, 嘴巴疯狂动,作口型问:“你们谁,问一下, 怎么回事儿。”

    林禄捅了捅方笑天:“你去。”

    方笑天摇头,果断拒绝:“我不敢。”

    他俩齐齐看向常无忌, 嘴皮子动得飞快:“你问。”

    常无忌无声叹了口气。

    他是江怀聿的舍友,和江怀聿关系最好, 于情于理, 确实该他问。

    “咳,怀聿啊,我有个问题……”常无忌鼓起勇气,开口喊江怀聿。

    江怀聿脚步不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常无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这次下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和极乐院的人关系这么好了?“

    他想这么问, 但是没敢。

    虽是同一个寝舍,但他很少和江怀聿聊这种比较私人的话题。

    而且, 谢妄生本人还在旁边呢

    于是, 原本的问题在常无忌嗓子眼兜兜转转片刻, 到底是被他一口口水紧张地咽了下去,丝滑地换成一句唠嗑。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打赢幽冥天啊?”

    “……”

    “……”

    林禄和方笑天齐齐翻了个白眼。

    江怀聿顿了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太无聊,没回。

    谢妄生敏锐地察觉到常无忌的迟疑,猜出他原本要问的问题。他舔了下嘴唇,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有点紧张。

    林禄提脚,踹了下常无忌。

    常无忌一个踉跄, 没好气地转头瞪林禄一眼,用口型解释:“急什么,等姓谢的走了,我再问。”

    “幽冥天好像也没那么厉害,我们在秘境里和无常交过手,也就那样。”谢妄生回答常无忌了。

    常无忌一愣,感觉十分别扭。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同谢妄生正常对话。

    他张嘴,想回一个“又没问你”。

    一抬眸,看见扭头认真回答他的谢妄生。

    山洞漆黑,山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长明灯,投下的灯光昏黄,但也足够看清谢妄生的面容。

    一双深情桃花眼,红润饱满的嘴唇自带笑意,卷曲的墨色长发随他扭头的动作微微晃荡,整个人生动漂亮。

    谢妄生只是快速转了下头,回答完后,又立刻转回去了。

    仅是这一瞥,常无忌已经被惊艳到了。

    极乐院的人确实都生得好看,谢妄生尤甚。

    尤其是,眼下这个好好说话,没有言语攻击人,也没有动手要打架的谢妄生。

    常无忌突然发现,在谢妄生没有主动挑事的情况下,自己难以对着这张脸说出难听的话。

    也难以让这句话掉在地上。

    于是,他忍不住友好地回了一句:“那就好。”

    “对了,提到这茬,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走在末尾的林禄开口。

    “我听回春院一个弟子说,幽冥天其实没有炼成回魂丹,他们就算抢到莫闻声的尸体,其实也没办法立刻复活莫闻声的,所以咱们也不用太担心。”

    谢妄生一听,立刻停下脚步,问:“回春院说的?他们怎么知道?”

    江怀聿也随之站定。

    林禄向来崇拜江怀聿,看不惯谢妄生,不想回答。

    但他注意到江怀聿也投来询问的视线,于是看着江怀聿:“是回春院院主汪白水说的。据说他在幽冥天安插了眼线,这次幽冥天要攻打天罡窟的消息,也是他那眼线说的。”

    江怀聿蹙眉:“没有回魂丹,就无法当场复活,那他们还去天罡窟做什么?”

    常无忌回答:“先把尸体抢走吧,后面再炼制回魂丹也来得及。”

    “将尸体搬运出天罡窟,风险太大了,除了天罡窟里本身的妖物之外,还有剑阁的守卫,都会阻拦他们,”谢妄生摇头,不认可这个说法,“一旦出什么岔子,尸体被毁,幽冥天岂不是得不偿失?他们有这么蠢?”

    林禄耸耸肩,在空气中做了个挥剑的姿势:“不重要,反正我们会让这些疯子走不出万仞峰。”

    谢妄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条线索非常重要。

    幽冥天没有回魂丹,却还要来天罡窟,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复活莫闻声。

    很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那幽冥天到底想做什么呢……

    谢妄生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事情。

    幽冥天强攻天罡窟的日子,和谢清秋的忌日在同一天!

    这是巧合吗?还是故意为之?

    谢妄生陷入思索,站在原地不动了。

    常无忌想问还走不走了,看了眼江怀聿,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登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妄生想清楚了,下定决心,看向江怀聿:“我回剑阁一趟。”

    江怀聿颔首:“我也去。”

    “你别去了,我就是想去问问谢夏山到底谁是判官。”谢妄生拒绝,加速向前走,“前面有天光,似乎是个出口,我从那走。”

    江怀聿跟上谢妄生:“我若不去,你的身份在剑阁行事不方便。”

    谢妄生想了想,也是。

    谢夏山在地牢里,他怕是只能偷溜进去,太浪费时间了。

    “行吧。”

    两人没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问题。

    但后面的常无忌是越听越惊恐,彻底发觉不对劲了。

    他方才以为,江怀聿是担心谢芦苇和妙丽丽才要跟着谢妄生走,姑且还能解释为他担心同门安危;但这回,很明显他就是想跟着谢妄生。

    太诡异了,明明去云梦门那次是宗主明令下达的任务,江怀聿都不想跟谢妄生同路,无视宗主的命令,最终还是硬生生把大家拆成两队。

    这会儿,那谢妄生不知道发什么疯要去剑阁,江怀聿居然要跟着?

    而且谢妄生还拒绝了。

    而且江怀聿还不死心地要跟着。

    这……

    谢妄生和江怀聿飞速前行,一眨眼就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洞口,双双离开了。

    常无忌怔怔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谢妄生是不是给怀聿灌什么药了?他怎么言听计从的?”

    林禄和方笑天齐齐点头,露出鄙夷的神色:“你才发现?”

    常无忌加快脚步:“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算了,不急,”方笑天拉住常无忌,“他俩眼下在忙正事,而且我们还得去帮忙布阵,没时间了。等天罡窟这事了了,再问也来得及。”

    常无忌想了想,十分严肃:“好,我到时一定问清楚,千万不能让谢妄生那妖精把我们怀聿给骗了!”

    ***

    两人来到剑阁地牢外,守卫看见江怀聿,果然什么都没问,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江怀聿没有立刻进去,先找护卫要了地牢这几日出入的名册记录,大致翻阅了一下。

    看完后,他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抬眼睨他。

    江怀聿反应过来谢妄生不爱看字,于是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两人低声交谈一番后,才进地牢去。

    谢夏山正在牢中闭眼枯坐,听见有人来,睁开眼:“子暄?你怎么来了。”

    江怀聿在牢房前站定:“舅舅,我来看看你。”

    谢夏山冷哼一声,靠在墙壁上:“你是替太渊宗来问判官的事吧,无可奉告。”

    江怀聿温声道:“我喊的是舅舅,不是谢二爷,当然是以表侄身份来探望您的。”

    说完,他让守卫搬来两把矮椅,和谢妄生一起坐下,果然没有问判官的事,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起了家常。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轮椅碾过石板的嘎吱声,谢浔春出现了。

    她瞧见二人,面色阴郁:“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天罡窟那边了?”

    江怀聿起身,拱手回答:“春姨,我有点事想问舅舅。”

    谢浔春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击两声:“随我出去。”

    她操纵着轮椅驶向一旁,离开地牢。

    谢妄生和江怀聿向谢夏山道别,跟了过去。

    离开地牢后,谢浔春在一处远离守卫的地方停下,撩起眼皮,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也不相信谢夏山是判官,对吗?”

    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江怀聿问:“春姨可是知道些什么?”

    “是,想知道的话,跟我来。”

    谢浔春扔下这么一句吊人胃口话,也没再看两人,滚着轮椅径直去往自己的马车。

    车夫将她扶上马车。

    江怀聿看谢妄生:“你怎么想?”

    谢妄生果断点头:“去呗,反正目前也没别的线索。”

    他们也上了马车,回到剑阁谢浔春的住处。

    谢浔春带着他们来到书房,屏退所有下人,关上门。

    不待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开口,她就单刀直入,点了名:“剑阁阁主,我的父亲,谢青藏。”

    江怀聿惊讶地挑了下眉,再次确认:“春姨,您是说,祖父是幽冥天的判官?”

    谢浔春面色沉重,叹了口气,一副不愿意承认的纠结神色:“是。”

    “为什么这么说?”

    “我找到一些证据,打算等会去找你父亲或者你们宗主。”谢浔春幽幽道,两根细眉拧了起来。

    “我倒觉得,判官另有其人。”江怀聿盯着谢浔春,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点灵流若隐若现。

    谢浔春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露出一副请教的神色:“哦?是谁?说来听听?”

    唰——

    只听一道利器破空声,负雪剑陡然出现在江怀聿手中。

    “是他。”

    江怀聿不由分说,手腕迅速一转,负雪剑竟向谢妄生刺去!

    谢妄生似乎全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露出惊恐的神色,慌乱后退几大步,后背重重撞到书架。

    负雪剑带着逼人的寒气,穿过漫天下坠的书卷,对准谢妄生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入——

    “小心!”

    一柄古朴的长剑凭空出现在谢妄生胸口前,极速旋转,几乎化为一道圆月,逼退了江怀聿的负雪剑。

    江怀聿即刻收了负雪剑,没再继续进攻。

    谢妄生看向谢浔春,深深鞠了一躬,拱手道谢:“多谢春姨出手相救。”

    他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半点没有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

    谢浔春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脸色阴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被虚晃了一枪。

    江怀聿手握负雪剑,剑尖点地,一副防御姿态。

    他看向谢浔春,语气不容置疑:“春姨,您才是幽冥天的判官。”

    第66章

    “哼, ”谢浔春冷笑一声,往后靠坐在椅背上,气定神闲, “空口无凭地随意指认,是仙都还是太渊宗教你的?”

    江怀聿语气平和:“春姨方才那招, 是千江映月。”

    “那又如何?”谢浔春瞪了一眼面上带着些许抱歉的谢妄生,“这是清秋独创的剑法, 不止我, 谢夏山会,甚至你娘也会几招。”

    “是,”江怀聿没有否认,“但是, 只有您对千江映月最为熟稔,使得最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危急关头用出的, 只会是自己最有把握、最熟悉的招式。”

    之前,虽然谢夏山也用了千江映月, 但他当时并无性命之忧, 更像是故意彰显自己会千江映月, 从而进一步坐实他就是判官。

    但谢浔春,她压根没料到江怀聿竟然会对谢妄生出手,一时心急,便用了千江映月拦住江怀聿的攻势,从而露馅。

    谢浔春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两个小兔崽子,试探我?”

    “春姨, 抱歉。”谢妄生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此番设局, 多少利用了谢浔春会护着他的心思。

    “罢了,你们知道也无妨。”谢浔春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谢妄生,沉默地打量片刻,问:“我第一眼就瞧出你才是清秋的孩子。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确实没什么证据,”谢妄生笑了笑,“春姨初见我时便对我很友善,这段时日住在剑阁,春姨还动用私库,给我置办了好几套衣裳。我和子暄便有此猜测,方才也只是试探一下罢了,倘若春姨没有出手救我,子暄也并不会真的对我动手。”

    “这个李管家!不是让他别说么!”谢浔春狠狠拍了下扶手,面色嗔怒。

    “春姨莫要怪他,是子暄强令他说的。”江怀聿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为李管家开脱。

    谢浔春没搭理江怀聿,盯着谢妄生,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过来。”

    谢妄生听话地走到谢浔春轮椅旁边,半蹲下,仰起头,嘴角含笑,眸色亮晶晶的。

    谢浔春缓缓抬手,似乎是想摸他的脸,但手指颤了颤,还是放下了。

    她的目光寸寸扫过他的面容,喃喃道:“你跟莫闻声长得很像,连眼瞳里也有他的碎金色,还有卷发……”

    突然,谢浔春脸色一变,眸中写满了厌恶。

    她飞速扬起手,对准谢妄生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为什么不像清秋呢?”

    “真想把这张面皮扯烂!”

    谢妄生万万没想到谢浔春会突然翻脸,更没料到她竟会对自己动手。

    凌厉的掌风已扑至面门,刮得皮肤生疼。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猛地攥住谢妄生的后领,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拽走。

    谢浔春的巴掌擦着他的鬓发落空,凌厉的掌风刮得碎发飞扬。

    回过神来,谢妄生才发现,自己正被江怀聿牢牢圈在怀中。

    “……你反应这么快?”

    他下意识扭头,唇瓣却不经意擦过江怀聿的侧脸。

    谢妄生动作一僵,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从他怀中滑了出去。

    江怀聿却没让他走远。

    他一把攥住谢妄生的手腕,将人重新拽了回来,随即上前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

    他盯着谢浔春,眸中冷灰色渐凉:“碎金色好看,卷发也很好。”

    “莫闻声的尸身就在天罡窟里。你有什么怨气,尽管去找他。”

    “别对无辜的人动手。”

    谢浔春瞥了眼江怀聿,眼神也称不上友善,语气十分嫌弃。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学了一身仙都的做派,没你娘半点可爱。”

    谢妄生哭笑不得。

    谢夏山说的没错,谢浔春果然脾气古怪,见谁都得骂两句。

    他能理解谢浔春讨厌他的容貌,但不能理解谢浔春对江怀聿的评价。

    谢冬蕊是很可爱,但江怀聿也一样可爱啊。

    有小虎牙,有酒窝,还会撒娇。

    这还不可爱?

    他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到底是没说出口。

    “你俩倒是兄友弟恭,这点倒是不错。”谢浔春面色缓和些许,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要保持。”

    闻言,谢妄生一乐,觉得谢浔春这人虽然脾气不好,但性格还挺有意思,一码归一码的。

    但江怀聿脸色依旧不怎么好,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无需你提。”

    谢妄生揪住江怀聿的袖子,轻轻扯了下,低声道:“没事了,又没真的打到我,别跟长辈计较。”

    江怀聿“嗯”了声。

    谢浔春不仅不介意江怀聿的态度,见二人关系如此好,反倒还很赞许地笑起来。

    她语气温和许多,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

    谢妄生看了眼江怀聿,发现他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样,于是开口:“谢二爷他实在太不像判官了,他……”

    说到这里,谢妄生停下措辞。

    谢浔春颔首:“不错,他脑子不转修为又低,幽冥天不会选中他。”

    谢妄生心中所想被谢浔春说出来了,有点尴尬地笑了下:“嗯,差不多这个意思……所以,谢二爷明显是在替人顶罪,他愿意牺牲性命去保护的人,也没几个。”

    “而这个人需要经常进出安济堂,还要在谢二爷眼皮子底下去采人灵髓、炼药……春姨,那您的嫌疑就大了。”

    谢浔春靠在椅背上,听得津津有味,对于身份被揭穿这事,她似乎不仅不恼,反而还有点高兴。

    “既然早就怀疑了,为何之前不找我呢?”

    谢妄生答道:“之前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此外,我们以为幽冥天的重点在天罡窟那边,也留意了您的动向,发现您除了去地牢里探望谢二爷以外,不曾同任何人有交流,便觉得您大抵是不参与这次行动的,打算等此事了结,再搜集更多证据。”

    “但方才,我们在万仞峰那边得知一个消息,说是幽冥天根本没有可用的回魂丹,且强攻天罡窟和我母亲的忌日是同一日,我们便觉得,这次行动的主战场并不在天罡窟,而是剑阁这边。”

    “但我们直接来找您,太突兀了,您会起疑心的。所以我们先去找了谢二爷。”

    “进地牢前,子暄看了地牢来访记录的册子,您来得很是频繁,说明您一直在关注地牢这边的动静,或许担心谢二爷跟人交谈时不小心说漏嘴,所以,但凡有人去看他,您都会立刻赶过来。”

    “果不其然,我们去地牢后,没多久您就现身了,从住处到地牢的时间,恰好是我们和谢二爷交谈的时间,说明您一收到消息就赶来了。”

    “再加上,您方才使出千江映月,如此一来便是进一步印证了。此外,我和子暄一起看过千江映月的所有剑招,发现此剑术特别适合……不良于行的人,想来,是我娘专门为您而创的剑术。”

    谢浔春手撑着额头,缓缓揉摁太阳穴,面上挂着一副“有意思”的神色。

    “这些算不上铁证如山,只要我不承认,也没法定我判官的身份,但你俩居然试探我,真真是鬼精鬼精的。”

    谢妄生闻言,又不好意思起来:“春姨,抱歉。”

    谢浔春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神色:“你是清秋的孩子,长得再像那姓莫的狗东西,我也定然是要护着的。”

    她眯了眯眼,朝谢妄生招招手:“过来,我得好好看看,你身上哪里和我们清秋长得像。”

    谢妄生闻言,警惕地后退一步,躲在江怀聿身后,探出一个头尴尬一笑:“不了吧春姨。”

    谁知道谢浔春会不会突然又扇他巴掌。

    谢浔春嘴角一扯,似乎是被逗乐了:“你这又傻又机灵的模样,倒是有点像她。”

    “春姨,”江怀聿神色严肃,打断谢浔春,“您为何要为幽冥天办事?”

    谢浔春冷笑一声,将轮椅摇到桌案边,冲二人抬了抬下巴:“坐下,倒茶。”

    江怀聿上前,撩袍坐在谢浔春旁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谢浔春。

    谢妄生估量了一下,确保谢浔春没办法一巴掌打到自己,这才在她对面坐下。

    谢浔春喝了一口茶,示意他俩:“你们也喝。”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多谢春姨,我不喝茶,只喝酒。”

    “不用了,多谢。”

    “哼,怕我毒死你俩不成?”谢浔春擦了擦嘴角的茶渍,面色不悦,袖口一扫,茶壶被她推到地下,茶水洒出流了一地,“不喝算了!”

    “……”

    谢妄生没见过脾气如此古怪的人,尴尬地看了看江怀聿。

    江怀聿冲他摇了摇头,手从桌案下面伸过去,在他大腿上轻轻摁了下,示意没事。

    “你,去把壁柜那里,把我的熏香拿过来,我腿疼了。”

    谢浔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了指谢妄生。

    谢妄生正要起身,被江怀聿摁住。

    江怀聿站起来,去壁柜里取出谢浔春需要的熏笼和香料。

    他拿起香料嗅了嗅:“这是什么香料?”

    “不知道,谢夏山给弄来的,能缓解腿疼,”谢浔春没好气地回答,显然还没消气,“怎么,这个也不能用?怕我迷晕你们?那扔了吧!”

    江怀聿将香料放入熏笼,点燃,拎到谢浔春脚边:“春姨不必同自己过不去。”

    谢妄生也笑道:“春姨,您方才还护着我,怎么可能转眼又要害我们?我们可没多想,您也别多心。”

    谢浔春瞪了他一眼,面色稍霁,这才回答江怀聿一开始的问题:“我为幽冥天办事的理由,之前谢夏山不是说过了么?”

    “清秋死于各大势力的围剿之下,我恨这些人,要替她报仇,把他们都杀了!”

    她说完,不待谢妄生和江怀聿开口,就冷冷警告:“别劝我住手,不然,我把你俩舌头割了喂猪。”

    作者有话说:

    为了阅读连贯性,今天多更一章!过一分钟发下一章~

    第67章

    书房内, 缭绕的雾气从香薰笼中丝丝缕缕地冒出,蜿蜒爬上谢浔春的膝盖,缓慢上升, 隐约遮住谢浔春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缓解腿脚疼痛的香料无色无味,要不是有烟雾四处飘散, 能叫人完全忘记它的存在。

    隔着朦胧的白雾,江怀聿语气平和:“春姨这番话, 漏洞太明显。”

    谢浔春撩起眼皮, 冷哼一声:“哦?”

    江怀聿淡淡道:“谢三姨不会做出召唤无间狱此等灭世之举,而您方才为了保护谢妄生不惜暴露身份,说明您很在意谢三姨,又怎会做与她背道而驰的事?”

    谢浔春不冷不热地笑了下:“你都不曾见过清秋, 为何如此笃定她本人如何?就算她本性善良,也有可能被那莫闻声给带坏了。”

    “莫前辈,大概也是好人。”江怀聿想起在万象丹青卷中的见闻。

    虞人烬召唤无间狱, 只是一念之间的事,连江清衡都没能拦住;倘若, 当年莫闻声当真有灭世之心, 如今的修界只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况且, ”江怀聿顿了顿,“我难以想象,两个意图灭世的恶人,能有他这样的孩子。”

    由于谈及的是自己亲生父母,谢妄生从不曾见过,于是一直没参与对话, 只在一旁认真听。

    听到这里,反应片刻, 才意识到江怀聿在说他。

    谢浔春看了一眼谢妄生:“他什么样?”

    “?”

    谢妄生莫名,怎么好端端地要开始对他评头论足了。

    江怀聿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聪慧机敏。我自小名师环绕,天材地宝滋养,而他寻食果腹都难,十五才得大能指点,如今修为与我难分伯仲。”

    “坚韧不拔。他灵髓有损,几乎夜夜噩梦、如毒虫蚀骨,却十年如一日地忍了下来。”

    “心地善良。自己小小年纪漂泊无依,还捡来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把吃食分一半出去。”

    谢浔春刚问完,江怀聿腹稿都没打,立刻行云流水般娓娓道来。

    谢妄生听呆了。

    自打拜入太渊宗后,他时常收获各式各样的夸赞,其实早就免疫了。

    但从来没人如此长篇大论且有理有据地赞美他。

    居然,还是出自江怀聿之口。

    他抿了抿嘴唇,默默地猛抠自己手掌心,觉得尴尬的同时,又偷偷希望江怀聿再多说几句。

    这家伙,挺会说话的嘛。

    谢浔春听完,陷入沉默,看向谢妄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和满意:“这几点,倒是和清秋很像。”

    “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修士,我的腿被天罡窟妖兽咬伤后,她特意为我钻研出千江映月剑术,那时,她才九岁。”

    “除了天赋,她也极其勤奋刻苦。儿时,我们四个一起练功,父亲让我们赤脚上山打泉水,填满山脚下一条干涸的小溪,我、夏山、冬蕊累得不行,净想着偷懒,只有她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她还乐善好施,仗义疏财,自己身上没几颗灵石,全都用来修建资助安济堂了。”

    “这世上,没人能比得过清秋。”

    谢浔春提及谢清秋时,面上十分少见地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语气也柔和宛若春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谢妄生听得很认真。

    他曾经忍着一看字就头晕的反应,翻遍所有书籍,在蛛丝马迹中寻找谢清秋的身影,才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点她的影子,但始终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模糊身影。

    谢浔春口中的谢清秋便生动许多,将那个身影拉近了一些,并变得鲜活起来。

    谢妄生心想。

    如果。

    如果可以见一面真人,那就更好了。

    大概是这个渴望过于浓烈,他不小心说了出来。

    谢浔春听见了,隐在雾气后的面容上勾出一抹笑意:“只是想见一面么?不想她活过来,这辈子都能陪着你么?”

    谢妄生一怔。

    这怎么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除非……有回魂丹?

    虽然,最新的暗线消息说幽冥天没有回魂丹,但最开始常无忌也说过,判官炼成了一枚。

    难道,幽冥天分为两拨人,在天罡窟那边的的确没有,但在剑阁这边的……

    他惊讶地看向谢浔春:“春姨,你手上有回魂丹?”

    “那个玩意儿很难炼制的,需要的修士金丹太多了。”谢浔春摇头否认。

    谢妄生“哦”了声,继续笑问:“那,春姨,您在剑阁这边是要做甚么呢?”

    谢浔春瞪了他一眼:“想套话?我岂会上你第二次当。”

    她将轮椅往后滚,滚至书房门口时停下,视线在江怀聿和谢妄生之间扫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在这好生待着,别乱跑。”

    怦——!

    不等谢妄生和江怀聿有所反应,书房门突然打开,轮椅带着谢浔春飞快滚了出去,房门复而重重关上。

    对于谢浔春这一行为,谢妄生有点莫名其妙。

    区区一个小小的书房,一扇薄薄的门,怎么可能关得住他和江怀聿?

    他转眸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眉头轻蹙,也正看向他。

    熏笼冒出的白雾越来越多,已蔓延到两人之间。

    谢妄生陡然发现,他体内的灵力突然莫名凝固住,难以催动了!

    他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熏笼旁,一脚将之踹翻;里头的不知名香料落了出来,被谢妄生的鞋底狠狠碾碎。

    “这香料有问题?”

    “香料没问题,就是舒活香。”

    谢浔春的声音隔着门窗,从书房外头传进来,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轻笑。

    “但融于加了紫荷还有乌衣子的茶水后,就可让灵脉麻木,灵流滞涩。”

    谢妄生看向地上被谢浔春打翻的茶壶,一时无言;当时,他真以为谢浔春是在生气,谁能想到,居然有这么一茬。

    吃了不懂药理的亏。

    “回去之后,得多看些医书了。”江怀聿自言自语。

    谢妄生闻言,瞪大眼。

    太渊宗各院的讲学安排得紧锣密鼓的,这还不够人忙活的吗?还要看医书?

    真是……很好学嘛!

    谢妄生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对江怀聿的态度果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倘若是之前,他准是骂人家有病了。

    江怀聿注意到谢妄生一直盯着他看,双眸滴溜溜地转,眸色瞬息间变幻万千,像一只脑子里很多想法但没办法言语的小动物。

    “你俩没事吧?怎的没声了?”书房外,传来谢浔春疑惑的声音,“这药只是暂时封锁灵力,不会有别的伤害呀。”

    谢妄生率先结束和江怀聿突然莫名其妙就开始的对视,走到房门口:“春姨,您这是要作甚?为何把我俩锁起来?”

    “别管这么多,你俩暂且好生待在此处。一日后药效就过了,到时,爱干什么干什么。”

    外面响起轮椅碾过地面的嘎吱声,然后逐渐变小,谢浔春离开了。

    一日后?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那时,谢清秋的祭日刚好结束。

    谢浔春到底是想做什么?

    片刻后,轮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谢浔春再次回来,语气十分严肃地叮嘱:“谢妄生,你记住了,就算你侥幸提前出来,也千万不要现身。”

    谢妄生不解:“春姨,您若不告诉我原因,倘若我真能提前出来,那我定然是要去阻止幽冥天的。”

    “真是冥顽不灵!小小年纪这么固执,真是没救了!难不成我会害你不成!”谢浔春气得骂起来。

    江怀聿蹙了下眉。

    谢妄生倒是不恼,隔着房门,笑眯眯地换了个说辞:“春姨一片好意,妄生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转成一种可怜的语气:“我从未见过阿娘,我实在想去阿娘的祭日,见见她。”

    谢浔春沉默半晌,重新开口,语气果然和善多了:“修罗骨,你们都听过吧。”

    谢妄生点头:“听过的。”

    魔种能寄宿在身怀修罗骨之人的体内,这人便能在魔种的驱使下召唤无间狱。

    “所谓修罗骨,其实不是什么特殊的体质,指的是无相魅皇族的后人,”谢浔春没什么感情地进行陈述,“莫闻声身上便流淌着无相魅皇族的血,谢妄生,你自然也是。”

    闻言,谢妄生十分惊讶。

    江怀聿倒不怎么惊讶,反而一脸若有所思地颔首:“难怪。”

    谢妄生忍不住问:“什么?”

    江怀聿看他:“无相魅族模样都很漂亮,尤其是他们的皇族,尤为惊艳。”

    谢妄生别开视线,挠了下头,绷着脸小声地“哦”了声。

    “魔种,最初是叫魅种,其实本体是虞人烬的神识。他当年被江清衡一剑刺死后,残存的神识分作三道,一道被江清衡当场斩杀,还有另外两道不知所终,后来其中一道露了面,寄宿在莫闻声身上。”

    “这次与天罡窟一役,莫闻声体内的魔种恐会泄露出来,到时它另觅新主,你便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谢浔春明显又愤怒了起来,将轮椅扶手拍得啪啪作响。

    “听明白了吗?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就算你出来了,也别往天罡窟的方向去!躲得越远越好!别跟你娘那傻子似的,什么事都爱瞎掺和,到头来害的是自个!”

    “我听明白了,多谢春姨,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的,”谢妄生飞快回答谢浔春,语气无比真挚,“有那么多化神元婴大能,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我才不管呢。”

    谢浔春语气缓和下来:“如此便好,你比你阿娘听劝多了。”

    “还有,你想见你阿娘,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答应你,只要你好生待在这里,明日之后,就能见到她。”

    说完,谢浔春摇着轮椅离开了。

    谢浔春走后,谢妄生陷入思索,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回魂丹吗?为什么说一日后他就能见到谢清秋?

    “朝生暮死丹。”

    这时,背后响起江怀聿的声音。

    谢妄生扭头一看,江怀聿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书案前,案上的书册堆成一摞小山。

    谢妄生走到江怀聿身边:“什么丹?”

    江怀聿把手上的书递给谢妄生,似乎是想起谢妄生不爱看字,又收回了,给他解释:“这页,记载了朝生暮死丹的炼制之法。”

    “此丹算是回魂丹的一种,所需的炼制材料只需回魂丹的五成,效果自然也不如它,只能将四散的魂魄召回,一日之后,便可恢复原状。”

    谢妄生觉得站着累,于是一屁股坐在书案上,没什么正形地将两只长腿岔开。

    江怀聿垂眸看了一眼谢妄生贴住自己膝盖一侧的腿,没说什么。

    谢妄生翻了翻那本书,发现记载朝生暮死丹的那页明显皱了许多,想来是被人翻过多次。

    谢浔春炼制的是朝生暮死丹?

    但魂魄只回来一日,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讨论片刻,没想出什么头绪。

    谢妄生懒得瞎琢磨了:“想办法出去吧,直接看看她到底想作甚。”

    江怀聿看向房门,眉头微蹙:“这房门设了结界,元婴修为可破,但我刚刚试了下,体内灵流滞涩住了,能催动的微乎其微。”

    谢妄生也试着催动灵力,发现的确如此。

    谢妄生双手抱臂,瞥了一眼低头沉思的江怀聿。

    其实,他倒是有个法子。

    但是,打死他,他都不会说出来。

    沉默半晌后,江怀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谢妄生,神色自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试试双修?”

    “没用。”

    谢妄生果断摇头,指了指地上摔碎的茶壶。

    “不管是交换灵力还是神交,前提是得有灵力啊,咱俩现在能用的灵力,加起来都装不满那个茶壶。”

    “嗯,”江怀聿面色如常,盯着谢妄生,“那双修的低阶和中阶呢?”

    “……”

    谢妄生眼皮一跳,头皮炸开。

    方才,他想到的那个打死都不会说的法子,就是这个。

    双修的低阶与中阶不需要耗费太多灵力,其要义在于将情欲炼化,转为自身修为。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借由双修所得,冲开眼下堵塞的灵脉,提前恢复至元婴境界。

    的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真是服了。

    江怀聿怎么也想到了?这人脑子都装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江无辜脸:装的都是你教我的功法啊

    ps,关于双修低阶中阶的解释,在本文24章20%处亦有记载。

    第68章

    谢妄生想了又想, 实在是没想到其他办法。

    他牙一咬,心一横,点头:“行。”

    反正, 他们也亲过了,再亲几次也没什么。

    话虽如此, 谢妄生还是很紧张,手在桌案上摸了几把, 想找点茶水或者酒来漱下口。

    但是, 桌案上除了书册什么的,就只有笔墨纸砚,于是作罢。

    他舔了舔嘴唇,做好心理准备, 踢了踢江怀聿的小腿,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吧。”

    江怀聿“嗯”了一声,但没有立即行动, 还是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本册子, 低头翻阅。?

    谢妄生瞅着那册子有点眼熟, 于是好奇探头去看:“这是什……”

    待他看清后, 登时僵住了。

    这个,不就是他当时用春|宫|图胡编乱造的那本吗……

    江怀聿为什么要随身携带……

    他缓缓抬眸,和江怀聿对视,有点艰难地开口:“你,看这个,干嘛?”

    江怀聿平静地回答:“我失忆了, 不记得中阶该怎么修,温习一下。”

    “……………………”

    谢妄生倒吸一口凉气。

    一瞬间, 他突然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似乎是看出谢妄生整个人都僵住了,江怀聿捏着册子,偏了下头,问:“怎么了?”

    谢妄生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行。”

    江怀聿静静地看着他,冷灰色的眸子中看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

    谢妄生隐隐察觉到眼前人身上有一股不悦的压迫感在缓慢铺开。

    他直起身子,和江怀聿拉开距离,脱离那股压迫的氛围,开始发动胡编乱造的技能:“这本,它……”

    或许是真的慌了,一向灵活的脑子突然卡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说辞。

    江怀聿不错眼地盯着他,十分耐心地等待。

    那道目光分明平静,谢妄生却无端觉得,自己像是被困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四周的界限悄然收拢,越缩越小,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桌案上撑起身,打算溜之大吉。

    嘎吱——

    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江怀聿连人带椅向后退开半步,旋即比他更快地站了起来。

    谢妄生甚至没来得及并拢双腿,江怀聿便已欺身上前,立在他双膝之间。两人骤然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谢妄生下意识后退,腰后却已抵住桌案,无路可退,只得重新跌坐回去。

    “你……”

    他抬手想将江怀聿推开。

    可指尖尚未碰到对方,江怀聿便再次俯身逼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距离顷刻缩短。

    江怀聿冰凉的鼻尖轻轻擦过他的鼻梁。

    谢妄生慌忙后仰,险些整个人倒在桌案上。好在他反应够快,双手及时向后一撑,才勉强稳住身体。

    谢妄生仰身坐在桌上,只能抬起头看江怀聿。

    方才那股无形的牢笼一瞬间变为人肉牢笼,压迫感更强。

    江怀聿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不冷不热地再次问道:“为什么不行?”

    “……”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谢妄生逃无可逃,视线也没办法躲避,被迫和江怀聿对视。

    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牢牢锁住他,像猎手盯紧了已经落入掌中的猎物。眸底翻涌着毫不遮掩的占有欲,沉静,却极具侵略性。

    与此同时,江怀聿身上那股清冽冰凉的气息迎面笼罩下来,像空山新雨后,初雪化春时,冷得沁人,却又莫名令人沉醉。

    谢妄生下意识吸了一口,那气息一路侵入肺腑,如同浮了一大白,大脑连同四肢一起彻底停滞了。

    他提着最后一口气,绷着脸,挣扎着说出一句:“……害羞,我害羞行吗?”

    江怀聿不咸不淡地回答:“别害羞。”

    谢妄生:“……”

    这是什么话?

    这谁能控制啊。

    江怀聿往后退了几寸,给两人之间留出更多空间,但没有完全放开的意思。

    他依旧盯着谢妄生,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能将人洞穿:“你骗人,我能看出来,你是不愿意。”

    谢妄生抿了下唇,没回答。

    江怀聿继续:“并且,你也不想告诉我原因。或者说,还没想好。”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同时暗暗惊讶于江怀聿这敏锐而精准的观察力。

    “可是眼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了。”

    江怀聿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十分耐心地劝说。

    “这样吧,你告诉我,愿意进行到哪一步,我绝不逾矩。”

    谢妄生闻言,只觉得江怀聿这个提议很是荒谬,但同时,大脑忍不住开始运转。

    怎么说呢?

    远离我的屁股?

    ……

    谢妄生想了好几种说辞,都觉得很是尴尬,实在难以启齿。

    他有点崩溃,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和一个男人认真商量这种事情。

    而且这个人还是江怀聿。

    看出谢妄生几次欲言又止,江怀聿再次主动开口:“只亲吻,别的都不做,这样可以么?”

    谢妄生含糊地“嗯”了一声。

    只听这一句话,他就感觉自己的脸隐隐发热,十分不好意思。

    江怀聿究竟是怎么做到顶着这样一张清冷正经的脸,说出一些个骚话的?

    “好,那我开始了。”

    江怀聿一手环过谢妄生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带。

    可江怀聿并没有立刻吻下来。

    他只是微垂眼帘,缓慢地朝谢妄生靠近。

    谢妄生竭力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

    然而,江怀聿也不知在磨蹭什么。

    两人的鼻息已经交缠在一起,唇瓣之间只剩分毫,他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来。

    像是一个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糕点的稚子,捧在手中,迟疑着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清凉的气息钻入鼻尖,谢妄生只觉细细密密的痒意从脸部往四周蔓延,沿着脖颈一路向下,直至胸口,再往下。

    谢妄生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了江怀聿一下。

    “磨叽什么你!”

    话音尚未落下,江怀聿搭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瞬,那双近在咫尺的唇便压了下来。

    谢妄生还未来得及闭嘴,江怀聿的舌尖已经趁着他开口的间隙探入,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舌。

    “唔……”

    谢妄生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他顿时觉得羞耻,下意识抬手去推江怀聿。

    可手掌才刚抵上对方胸膛,腰间的手臂便再次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两具身体顷刻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急促、凌乱,久久无法分开。

    谢妄生心中有愧,始终记着江怀聿修的是无情道,唯恐自己再次引他沉沦欲海,因而一直不敢主动,只闭着眼承受。

    但江怀聿这厮,拢共就没吻过几次,吻技却愈发见长。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谢妄生便被撩拨得意乱情迷。原本抵在江怀聿胸前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后,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江怀聿稍稍退开,短暂地换了口气。

    谢妄生却像是尚未餍足,微张着被吮得红润湿亮的唇,下意识追了上去,主动撬开对方的唇齿。

    似乎是得到了足够热烈的回应,江怀聿眸色骤然暗了几分。

    下一刻,他便重新压了下来,攻势比先前更深,也更重。

    直到案边一本书被碰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谢妄生才猛然惊醒,终于想起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

    他赶紧从混乱的神思中分出一线清明,依照法诀,将翻涌的情欲一点点炼化为灵力,引入经脉,尝试冲开那几处阻塞已久的灵脉。

    灵髓汩汩流淌出新生的灵流,灵流像游鱼一般,在滞涩的灵脉中穿行游动,像是在清理河道中淤积阻塞的泥土碎石。

    不一会儿,就打通了一条蚯蚓大小的通道,阻塞的灵流缓缓流动起来。

    谢妄生一喜。

    这法子果然有效!

    他试图推开还在专心致志亲吻的江怀聿:“这……花子……唔……又用,泥……唔……憋……逛亲……”

    江怀聿不仅置若罔闻,还扣住他的后脑,十分霸道地不让他偏头说话。

    谢妄生顿时气笑了,索性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朝他胯间顶去。

    江怀聿猝不及防,吃痛地轻嘶一声,扣在他后脑的手终于松开。

    江怀聿眼尾微微带红,呼吸仍旧急促,胸膛不断起伏。

    他垂眸看向谢妄生,冷灰色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迷乱,神情中却透出一丝茫然与不解,似乎是在为什么突然下狠手。

    “我说,”谢妄生面无表情地擦了下唇角,“这法子有用,你别光亲!干正事!”

    闻言,江怀聿眼神清澈了些许,似乎这才想起了正事。

    他偏了下头,蹙眉问:“可是,我好像不会。”

    谢妄生扶了下额。

    他这才想起来,江怀聿没学过合欢道最基础的心法,不会炼化情|欲。

    ……那方才,不是白亲了吗。

    谢妄生叹了口气:“忘了你失忆了,我教你,你记住了啊,合欢……”

    “不必了,”江怀聿突然上前一步,恢复方才把谢妄生圈进怀里的姿势,“你灵脉通了之后再帮我打通,这样更快。”

    会更快吗?

    谢妄生质疑,眨了眨眼,开始盘算到底怎么样才是最快的法子:“我算一下,倘若……唔!”

    江怀聿根本没给他算下去的机会,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来。

    谢妄生挣扎着推了几下。

    一阵混乱的拉扯过后,江怀聿非但纹丝未动,他自己的外袍反倒不知怎么被扯散了,衣襟一路滑落至腰腹,只剩一层月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

    ……算了。

    谢妄生彻底放弃挣扎,随江怀聿折腾去了。

    有这推三阻四的工夫,还不如尽快疏通自己的灵脉,之后再腾出手来帮江怀聿。

    谢妄生把自己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唇齿纠缠之间,任由江怀聿将他吻得意乱情迷;另一半则沉入经脉,专心运转法诀,飞快地将翻涌的情欲炼化成灵流。

    “唉。”

    两人唇瓣短暂分开的间隙,谢妄生突然幽幽叹了口气。

    江怀聿动作一顿,没有再次吻上去。

    他一只手搂着谢妄生的腰,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唇角,擦去水渍,低声问:“怎么了?”

    谢妄生如实回答他:“炼化越来越慢了。”

    江怀聿微微蹙眉:“为什么?”

    谢妄生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亲吻得久了,最初那股汹涌的情欲自然会渐渐平息。只需停上一会儿,等欲念重新聚起,再继续便是。

    他瞥了江怀聿一眼,见对方一脸认真不解,忽然又生起捉弄的心思。

    于是,谢妄生慢悠悠道:“谁知道呢。”

    停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补充:“可能是,你吻技太差吧。”

    作者有话说:

    小谢啊,你又开始坑自己了。

    ps,下章和下下章,大家最好早上九点来看啊,我怕被审核制裁

    但其实我真的没写啥

    ,搞不懂jj的迷之审核

    第69章

    江怀聿面上的表情没什么改变, 但轻抚谢妄生嘴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挑了下眉。

    谢妄生陡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连忙解释:“我开玩笑的,你……”

    哗啦——!

    江怀聿蓦然俯身, 抬手将书案上的书册与笔墨纸砚尽数扫到一旁。

    谢妄生一惊:“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江怀聿的手自他脸侧迅速滑落, 按上肩头,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谢妄生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就被推倒至书案上, 后背重重磕了一下。

    就在后脑即将撞上冷硬的桌面时,江怀聿的手先一步垫了进来。

    “喂!”谢妄生背脊被撞痛。

    不就是说了句吻技不好,至于恼羞成怒,突然动手暗算么?

    他向来不肯吃亏, 当即抬脚,想将江怀聿踹开。

    “别动。”

    江怀聿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腿, 将人朝自己这边拉近几分,随即俯下身来。

    谢妄生撞进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

    眸底仍有灼热的暗色起伏不定, 像火光压在薄冰之下, 随时都会破冰而出。

    此刻, 他才反应过来,江怀聿不是要暗算他。

    江怀聿缓声问:“很差么?再试试?”

    谢妄生挑眉。

    啧。

    这人,好胜心怎么那么强。

    吻这个事儿,哪有什么差别,不就那样嘛。

    江怀聿覆身靠近,先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而后是鼻尖、额头与脸侧。

    不知为何,这些吻远不及方才激烈, 谢妄生反而紧张起来。

    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书案边沿,指尖逐渐泛白;右手寻不到可以抓握之物,只得收拢成拳。

    当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耳侧时,江怀聿的呼吸也随之落了下来。

    那气息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引得一阵酥麻的痒意从耳畔迅速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翻涌而出的情念果然比方才更多。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连忙依照先前的法子,将其逐一炼化。

    细碎的吻从耳侧缓缓向下,落在白皙的颈间,继而掠过喉结,沿着清晰的锁骨一路游移。

    像绵密的春雨落入一池静水,轻柔无声,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灵流源源不断地自灵髓中涌出,原本滞涩的灵脉也愈发通畅。

    照这样下去,只需再持续一阵,便能彻底冲开。

    谢妄生呼吸渐急,心跳也愈发沉重。胸腔深处慢慢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但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即将脱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怀聿的后颈,低声告诉他:“这样可以,你继续,马上就能出去了。”

    江怀聿放缓动作,在他锁骨处极轻地碰了一下,随后抬起身,垂眸问道:“马上是多久?”

    谢妄生想了想,估摸道:“半日吧,差不多今夜子时。”

    江怀聿眸色沉沉,问他:“想快点么?

    “想啊。”谢妄生担心错过谢清秋的祭日,不假思索地答道。

    谢清秋的祭礼于明日卯时开始。他与江怀聿对剑阁都不熟悉,离开这里之后,还要先找人打听祭奠的具体地点,再设法赶过去。

    若是路途太远,他怕来不及。

    说罢,谢妄生赶紧补了一句:“但你别乱来啊,方才说好的。”

    只亲吻。

    “嗯。”

    江怀聿双手撑在谢妄生肩膀两侧,不错眼地盯着身下之人。

    谢妄生的一头卷发如泼墨般散落,在红木书案上蜿蜒铺开,衬得那张轮廓精致的脸愈发白皙。

    大抵是因为害羞,他微微偏过脸,避开了对视。

    漂亮的桃花眼尾染了点红,卷翘的睫毛不安地微颤,眸中水光荡漾。

    侧脸线条很是流畅,深邃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下颚紧致利落。

    被吻得红艳秾丽的唇轻轻抿着,无奈的表情中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江怀聿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儿时,他没有玩伴,日日沉浸于仙都藏书阁中,与书卷为伴。

    藏书阁中原本存有许多民间话本,后来江盛宗担心他沉迷杂书、不务正业,便命人将那些话本尽数销毁。

    他趁人不备,偷偷藏下一本。

    那本书叫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其中一个故事。

    故事中,有一位佛修苦修九十九世,只需再历一世,便能功德圆满,登入极乐,从此肉身不朽,堪破因果,与日月同寿。

    可在最后一世,他遇见了一只狐妖。

    那狐妖有着世间最漂亮的皮囊,最教人销魂的眼眸,最为勾人的手段。

    佛修为了这只狐妖,舍弃了前面九十九世的苦修,从此生生世世堕于红尘,永陷轮回。

    彼时,他十分不理解,究竟是怎样的狐妖,竟能让那佛修甘愿飞蛾扑火。

    此刻,眼前这个少年,并未使出任何勾人的手段,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便足以让他体会那佛修的心境。

    愿六根不得净,袈裟不得身,菩提不得悟。

    只换一晌贪欢。

    江怀聿的视线缓缓下移。

    月白色的里衣在方才的拉扯中微微散乱,松松覆在身上,露出平直的肩线、清晰的锁骨,以及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柔软的衣料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其下隐约浮现出两点鲜明的朱红,在一片雪色中格外惹眼。

    宛如洁白宣纸之上,恰恰落下两点浓艳的朱砂。

    艳丽得晃眼。

    江怀聿喉头一动。

    谢妄生等了片刻,只见江怀聿沉默地立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紧接着,他忽然感觉衣襟一动,胸前随之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

    谢妄生骤然睁大眼睛。

    下一瞬,他难以置信地垂下头,只能看见江怀聿乌黑的发顶。那一向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起来。

    “!!!!!!!!!”

    谢妄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顿时拼命挣扎。

    这可不行!

    这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了!

    这是尊严!

    是男人的尊严!

    可江怀聿早有所料似的,先一步牢牢制住他的双手,叫他半点也挣脱不得。

    谢妄生只得改用脚踹人。

    然而,已经晚了。

    一阵陌生的战栗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他才震惊地意识到,这里竟是自己极为敏感之处。

    浑身的力气仿佛顷刻被抽空,两条腿徒劳地踢了几下江怀聿的小腿,宛如一团棉花撞上坚硬的玄铁,最终无力回天地垂落下去。

    江!怀!聿!

    此仇不共戴天!!!

    谢妄生此刻浑身上下能派上用场的,只剩下一张嘴。

    他张口便想骂人,谁知出口的却是一个破碎而发颤的音节:“你~~~别~~~”

    尾音软绵绵的。

    乍一听,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谢妄生羞愤欲绝地闭上眼。

    好想死。

    而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

    其实。

    好像。

    似乎……

    还有那么一点舒服。

    “………………”

    体内骤然翻涌的情念及时提醒了他,眼下尚有正事要做。

    谢妄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分出一线清明,抓紧将其炼化,继续冲击堵塞的灵脉。

    这处敏感点的效果惊人地显著,不过几息之间,转化而来的灵流便抵过了方才所有积累,沿着经脉汹涌奔腾。

    “哎!灵脉快打通了!”

    趁江怀聿唇齿短暂离开的瞬间,谢妄生喘息着开口,随后一把将人推开,强撑着坐起身来。

    江怀聿眸中仍残留着未散的迷离,闻言怔了一下。

    “这么快?”

    谢妄生看见他这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扬声质问:“你方才在干什么!”

    不是明明说好了,只亲吻么!

    江怀聿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甚至还有几分无辜。

    “不是说过,亲吻可以么?”

    “……”

    谢妄生突然反应过来。

    是。

    最开始说得清清楚楚,亲吻可以。

    可他们确实没有说——究竟亲哪里。

    但是!

    亲嘴跟亲这里,能他大爷的是一回事吗!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死变态!

    谢妄生在心中怒骂了好一阵,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

    算了,正事要紧,先不跟这厮计较。

    “再来一点,我的灵脉就全通了,你继续。”谢妄生十分冷静地给江怀聿下命令。

    江怀聿点点头:“好。”

    说着,他再次按住谢妄生的肩,将人压回书案之上。

    谢妄生又深呼吸一口气,凉凉地警告:“不行,不准再碰那里。”

    他面无表情地舔了下嘴:“亲这里。”

    江怀聿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语气好商好量:“另一边也不可以么?”

    谢妄生撩了下眼皮,不客气道:“你听不懂人话?”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中露出一点恳求的意味:“不对称,我难受。”

    谢妄生闻言,登时气笑了。

    强迫症在这种时候也能发作?

    臭不要脸的撒谎精,难受就憋着,管他什么事!

    “滚,不行……哎,你——”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失忆后从没跟他对着干过的江怀聿,这一次居然妥妥地无视了他。

    江怀聿左手摁住他的右手手腕,右手压在他左手大臂上,五指没入那头浓密的墨色卷发之中。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过温热的头皮,带起一阵令人难以招架的战/栗。

    随后,唇/舌肆无忌惮地包裹住方才没碰到的另一侧。

    又是一处从未被旁人触碰过的地方。

    谢妄生身体骤然一僵,紧接着便彻底软了下来,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反抗。

    好在,翻涌的情念正源源不断地化为灵流。

    他咬牙坚持了一阵,最后一处阻塞终于轰然冲开。

    灵脉彻底贯通了!

    谢妄生大喜。

    虽然四肢仍旧绵软,暂时无法在力气上与江怀聿抗衡,可如今灵力已经恢复,他总算能把这个变态直接掀走了!

    谢妄生欢天喜地地催动灵力。

    下一刻,笑容凝固。

    他忘了一件事。

    韩景渊留在他们身上的禁斗咒竟然还在。

    他依旧不能用灵力攻击江怀聿……

    谢妄生欲哭无泪。

    宗主啊,您老人家偶尔也干点好事吧……

    于是乎,最终,他只能蹙着眉,紧咬牙关,全身微微发颤,任由江怀聿慢条斯理地将“不对称”一点点补全。

    作者有话说:

    小江探索小谢成就进度20%

    第70章

    谢妄生生无可恋地盯着屋顶的平棊, 拼命咬紧下唇,唯恐自己泄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左手死死攥着书案边沿,指节紧绷, 指尖泛白;右手起初握成拳,后来又无力地松开, 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最终无意识地攀住了身前之人的手臂。

    落下的吻, 时而绵长, 时而细碎,温柔缱绻。丝丝缕缕的酥麻自胸前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流遍四肢百骸,叫人连骨头都软了下去。

    可谢妄生本能中仍残留着几分抗拒, 时不时想要后退躲开。

    而每一次闪躲,都会换来更强硬的制止,对方加重齿间力道, 像是无声的警告。

    待他吃痛轻嘶一声后,那力道又会随之放缓, 变得温柔。

    几番下来后, 谢妄生终于是忍不住了, 憋了许久的声音从喉间发出,被齿缝切得支离破碎,低低地“啊”了一声。

    “……”

    谢妄生麻木地想,弄得这般遮遮掩掩、含羞带怯,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张开嘴,拿出男子汉气概, 中气十足地喊上一声。

    于是,他当真大大方方地张开了嘴。

    结果出口的, 却是一声满足似的轻叹,尾音还不争气地微微打着颤。

    谢妄生:“……”

    很好,确实不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了。

    是成婚多年后的那种。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这道令他恨不得当场消失的声音落下后,江怀聿终于舍得停了下来。

    谢妄生一脸呆滞地瘫在桌案上,实在不想起身面对江怀聿。

    他的视线在屋顶来来回回扫了八百遍,确认上面没有能让自己立刻钻进去的洞后,才慢吞吞地撑起身。

    并态度坚决地推开了江怀聿伸来扶他的手。

    谢妄生摸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卷发,低头看了看敞开的里衣,再抬头一瞅江怀聿,更来气了。

    江怀聿除却面色比平日红润了些,依旧衣冠整齐,神情端正,就连眸中方才翻涌的情绪也已经尽数平息。

    仿佛刚刚没有折腾他,只是安安静静打了场坐。

    搞得就他一个人那么狼狈。

    谢妄生怨念十足地瞪着江怀聿。

    江怀聿也看着他,眼底隐约带着一丝歉意,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欠揍:“这不能怪我。”

    “?”

    谢妄生蓦地瞪大眼睛,这是什么话。

    “那怪我?”

    江怀聿竟还点了点头:“嗯。”

    谢妄生气笑了,这是人话吗?

    他气得一时没能想出反驳的话。

    江怀聿慢条斯理开口:“你勾引我,我实在难以自持。”

    谢妄生闻言,差点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控诉:“放屁!勾引你大爷啊!老子什么都没做!”

    他是被摁倒的那个,衣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被脱的,他作甚么了?

    他甚至连媚眼都没抛一个!

    江怀聿静静地凝视他,唇边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直到他骂完,才伸手为他将一缕卷发别到而后,轻轻吐出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尾音又带着一点缱绻,听来格外撩人。

    谢妄生皱眉:“什么玩意儿?”

    他被这冷不丁冒出的文绉绉的话给弄懵了。

    江怀聿俯身,朝他靠近了些,偏头凑到他耳畔:“意思是,你生得太好看了,世间无人能及。”

    谢妄生先是一怔,随后耳根倏地红了。

    江怀聿这人……平时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到了这种时候,嘴倒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谢妄生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骂几句,可这突如其来的溢美之词实在让人无从招架。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他竟然消气了。

    算了,就这样吧。

    亲都亲了,不追究了。

    你谢爷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

    但是!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能再来一次吗?”

    谢妄生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随后便和屋中除他之外唯一一个会说话的活物对上了视线。

    江怀聿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不是幻听。

    方才那句恬不知耻的话,的确出自此人之口。

    谢妄生彻底震惊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强作镇定地反问:“为什么?”

    灵脉已经打通了,方才那所谓“左右对称”的堪称无理取闹的要求,也已经满足了。

    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江怀聿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对称,我难受。”

    谢妄生皮笑肉不笑:“这个理由用过了,你换一个?”

    江怀聿一脸认真地解释:“左右各一次,不算真正对称。方才是先左后右的,若要完全一致,还需再来一次,先右后左。”

    “如此才算。”

    “……”

    谢妄生听完,彻底晕了。

    江怀聿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是哪个字,但连成一句话,他突然听不明白了。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听明白了,就是这厮还想再来一次,而且左右各一遍。

    谢妄生震惊得无以复加,忍不住骂道:“江子暄你没断奶吗?!”

    他实在不理解,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江怀聿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母亲没奶水,我是喝驼奶长大的。之前确实没吃过,这是第一次。”

    谢妄生扶了下额,有气无力:“……那你去找个奶娘……”

    江怀聿轻轻笑了一声,握住他扶额的手,将其从脸上拿开,不让他遮住脸:“你的正好,手感柔韧,嘴……”

    “闭嘴!不行!”

    谢妄生耳根红得彻底,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滚开,我要下去!”

    江怀聿没动。

    他依旧站在谢妄生两膝之间,不让开的话,谢妄生根本无法直接从书案上下来。

    江怀聿无视谢妄生的怒火,一手五指轻撑于桌面上,另一只手再次圈住他的腰。

    随后,他凑到谢妄生耳边,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求你了。”

    这是江怀聿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只要自己肯说出口,谢妄生多半便会答应那些原本绝不可能答应的无理要求。

    谢妄生听见后,先是一怔,随即眯起眼睛,斜睨着江怀聿:“嗯?你说什么?没听清。”

    他拖长语调:“再说一遍?”

    江怀聿顿了顿,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灵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垂下眼,故意露出几分迟疑与为难。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重复道:“求你了。”

    谢妄生被这三个字给爽到了。

    他龙颜大悦,挑了挑眉,得寸进尺地提出一个新要求:“加上称呼,哥哥。”

    江怀聿定定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哥哥求你了。”

    他说得很快,哥哥和后三个字之间没有停顿。

    谢妄生爽翻了。

    他伸手拍了拍江怀聿的脸,十分满意:“这么听话,不错,我喜欢。”

    在愉快的情绪煽动下,谢妄生一时嘴比脑子快,脱口便答应了:“行,赏你了。”

    说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江怀聿,郑重警告:“最后一次了啊!”

    江怀聿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搭上谢妄生的肩。

    谢妄生被碰得一个激灵,他实在不想再被按倒在书案上,连忙补充道:“还有,我不要躺着,我要坐着。”

    江怀聿有求必应:“好。”

    谢妄生还在琢磨究竟该怎么坐,江怀聿便已经动了。

    他搭在谢妄生肩上的手一路下滑,径直将人抱了起来。

    谢妄生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江怀聿就这样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并一脸淡定地看着他,表示自己满足了他的需求。

    “坐着了。”

    谢妄生就这样坐在了江怀聿的大腿上。

    “不是,等一下……”

    谢妄生觉得这个姿势更奇怪了,还不如躺着呢。

    他正想要求换一个,江怀聿却已经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圈住。

    自顾自地开始了。

    下一瞬,熟悉的战栗再次蔓延开来。

    谢妄生才刚提起来的一点力气,顿时又散了个干净。

    浑身一软。

    为了不让自己失去支撑,他只得抬起双手,越过江怀聿的肩头,紧紧攥住椅背。

    书房中又安静下来。

    唯有木椅偶尔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一切终于停下。

    谢妄生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松开,立刻从江怀聿身上跳了下来。

    他红着脸快步走到一旁,背对着江怀聿,手忙脚乱地整理好散乱的里衣。

    大概是方才折腾得太久,那两处仍格外敏锐。轻薄的布料稍稍擦过,便引得他肩背轻颤了一下。

    谢妄生动作顿时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抿紧嘴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待外袍也穿戴整齐,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

    确认面上的热意已经消退大半,这才板起脸,重新转过身去。

    江怀聿仍坐在椅中,双肘分别支在两侧扶手上,低垂着头,一只手撑住额角,指腹不断按揉着太阳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谢妄生开口唤他:“你起来,我替你疏通灵脉。”

    江怀聿低低“嗯”了一声,放下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又在椅中静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来。

    可才走出两步,江怀聿忽然停下。

    他的身形骤然绷紧,喉结极为克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后抬眸看向谢妄生。

    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仍旧翻涌着未散的欲望。

    谢妄生见状,心里有些不踏实。

    江怀聿毕竟修的是无情道,方才又生出了那么多欲念,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身体有所损伤。

    他连忙走上前,关切地问:“子暄,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江怀聿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倾倒。

    谢妄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人接进怀里。

    “你怎么了?”

    江怀聿的下颌轻轻搁在他肩上,偏过脸,灼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随后,他低低吐出三个字。

    “我/硬/了。”

    谢妄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悬才忍住没把人当场掀飞出去。

    其实,有件事他没好意思说。

    方才他也并非毫无反应。

    只不过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妄生想了想,试探着问:“我帮你?”

    江怀聿立刻直起身,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怎么帮?”

    谢妄生无视江怀聿眸中隐隐闪烁的期盼光芒,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帮你消除欲念。”

    毕竟,他不确定,无情道修士到底能不能精/元外泄。

    江怀聿眼中的光明显黯淡了几分。

    不过他脸上并未显露太多失望,只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在等着看谢妄生究竟如何替他清心寡欲。

    谢妄生先抬手揉了揉脸。

    随后,他鼓起一口气,让那口气在嘴里来回滚动,两边腮帮子被轮流撑得高高鼓起。最后,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隔空点了点江怀聿。

    “看着我啊,别动。”

    “嗯。”

    下一瞬,谢妄生猛地对起眼睛,一只手用力把鼻尖往上推,另一只手则将嘴角奋力扯开,最后还吐出了舌头。

    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江怀聿微微一怔。

    他盯着谢妄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唇边浮出一道浅浅的酒窝,微露的虎牙也若隐若现。

    谢妄生迅速恢复原状,面无表情地在心中腹诽:你谢爷爷为了救你,连形象都不要了,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怎么样?”他满怀期待地问江怀聿。

    江怀聿摇摇头:“没用。”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因为你这样也很可爱,我反而更……”

    “好。”

    谢妄生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果断打断。

    “闭嘴。”

    江怀聿低头轻笑,后退几步,坐在桌案上,没再看谢妄生:“你先出去罢,我自己待一会儿。”

    江怀聿双手撑住桌案边沿,缓缓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喉结在修长的颈间轻轻滑动。

    一身雪色外袍始终纤尘不染,哪怕此刻尚未从翻涌的情念中彻底抽身,他看起来仍旧清冷端正。

    恍若高居云端的谪仙,偶然被妖物蛊惑,坠入了一场荒唐绮梦,只需下一刻轻拂衣袖,便能从梦中醒来,重新踏回那条无欲无尘的正道仙途。

    谢妄生目不转睛地凝视江怀聿,一步一步后退至门口,解开书房的结界,推开门。

    跨出去之前,他想了想,出声叮嘱道:“那个,你千万要憋回去,别让……泄出。”

    江怀聿依旧闭着眼,语气透出一丝不解:“为什么?”

    谢妄生沉默一瞬,不知该怎么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于是简单回答:“你若是信我不会害你,就听我的。”

    江怀聿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好。”

    谢妄生退出书房,关上门,一屁股坐在门前台阶上,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太荒唐了……

    江怀聿不是修无情道吗?而且情丝还被拔了。怎么还能陷入情欲呢?

    而且,还是对他。

    方才在书房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在他脑海中,心底深处没来由地丝丝缕缕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

    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担忧给压下去了。

    谢妄生苦恼地抱住头,心情复杂。

    他很担心,这会影响江怀聿的道途,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谁能想到,最初不过是一场整蛊,竟会一步一步发展成如今这般局面。

    谢妄生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抬起手,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可手都扬起来了,到底还是没舍得往脸上招呼。

    于是,他低头四下看了看,瞄准脚边一颗小石子,狠狠一脚踢了出去。石子骨碌碌滚下台阶,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魔种之事了结,他必须尽快找个机会,向江怀聿坦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