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季梨一脸懵逼:“什么打渔?你好好的为什么回来打渔?”
他看了看简深言身后一片漆黑的深沉海面, 心惊胆战的说:“算了别管什么鱼,你先下来说话!”
直到亲眼看着简深言走下礁石, 安稳的站在沙滩上,季梨一颗心才算落地。
然而紧接着季梨就翻脸不认人,抬脚往他身上狠狠踹了两下:“你有病啊大晚上跑海边石头站着!”
“知不知道我们联系不上你多着急!?”
简深言皮糙肉厚,挨了打不痛不痒,也不为自己辩解,老老实实立在原地受着。
季梨打了两下发泄,结果简深言毫发无伤,自己的脚却隐隐作痛,气性又上来了。
终于把简深言带离危险的地方,虞柏图认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提议先找个安全温暖的环境坐下,海风太冷, 季梨的身体撑不住。
于是他们几人驱车来到距离海边不远处的一家小饭店, 此时刚过八点,店内人少, 方便他们挑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季梨自然是贴着虞柏图坐,简深言则坐在他的右手边, 而白叶紧随其后。
这一幕如果被熟识他们的人看到,恐怕会惊掉自己的下巴。
这四个曾经爱恨情仇纠葛不断的人,竟然有一天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离谱程度不亚于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因为忙着找人, 季梨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此刻什么心思都没有, 一心只顾干饭。
海边的餐馆自然靠卖海鲜为生, 季梨能吃,但肠胃不好, 虞柏图没敢让他多吃,只点了份海鲜粥让他垫垫肚子。
四人一言不发,除了季梨,其余人似乎各有心事。因此饭桌上谁都没有开口,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两碗海鲜粥下肚,季梨因吹多了海风而寒冷的身体终于暖和起来,空荡荡的肚子也有了踏实的饱腹感,他心满意足放下碗勺,轻轻打了个嗝。
相比他的轻快,右手边的简深言吃着饭却还要皱着眉,嚼着半截鱿鱼须,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宛若嘴里嚼着自己的仇人。
季梨看不惯他那死德性,把汤盆里还剩的大半自己没动过的热粥推过去,恶声恶气的说:“不爱吃就别吃,喝粥!”
他知道,简深言虽然打小在海边长大,却最不爱吃海鲜,尤其鱿鱼这种东西。
谁能想到呢,人高马大,一圈真能打死人的简深言,居然会害怕这种长着触手的深海软体动物。
白叶同时放下手里的碗,淡淡的说:“不管你要不要继续上学,既然做了决定,至少先跟我们回去把手续办了。”
“成年人做事不要这么幼稚,显得你很没脑子。”
面对简深言,白叶似乎总是言语特别刻薄,完全不见了他在别人那里的包容。
季梨正准备继续劝架,却听简深言应了一声:“嗯。”
他大为震惊:“你还真打算不读了!?”
简深言默默点头,说出的话似有千斤重:“不读了。”
季梨感到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因为简深言态度冷淡,而是他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当初成绩只能算一般般的简深言,是怎得的辛苦,在高中的最后一年拼尽全力,最后累到住院一边输液一边还要刷题,才艰难靠进的宋城大学。
即使是走的体育生路线,可是简深言的文化分一样很好看。
曾经那么努力想要翻身,想要摆脱自己不堪的家庭出身的简深言,如今却说不读了。
明明还有一年毕业,他却在这样的时候放弃,季梨怎能不生气?
“你凭什么不读了?”他不管简深言有多少理由,总之不会同意:“当时我给你爸钱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
简深言低头,“我说……以后会赚很多钱还你。”
“不是这句!”季梨气得想拍桌子,半道被虞柏图拦下:“当心手疼。”
虞柏图全程冷淡,根本不关心简深言是辍学还是回去读书,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你说你会好好学习,跟我考一个大学!”季梨瞪着他,胸膛快速起伏,显示出此刻他激动的心绪:“你还说以后毕业了找份正经工作,绝不走你爸的路!”
“现在你跟我说不读了?”
季梨心想,不论简深言有多少开不了口的理由,他都要把人带回去。
“如果你是因为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向你道歉。”他稍稍冷静,琢磨着是不是自己那天在店里说的话太伤人,又说:“我那时只是生气,口不择言。”
“你不想打拳就不打,没什么的。”季梨说,“本来打黑拳就不安全,咱们以后不去了。”
他重新用回了“咱们”这个词,仿佛自己和简深言仍然是一路人,过去的所有仇恨不复存在。
简深言抿唇不语。
他一向最听季梨的话,除了剧情被操控的时期叛逆,从不违背他的任何命令。
但是现在,简深言用沉默来对抗。
他不愿意回去。
季梨以前觉得简深言沉默寡言的性子有时候挺可爱的,还会故意使坏捉弄,看他有些委屈,却又不知道怎么应对的窘迫无措。
现在却恨透了他一遇到事就只会躲着,闷不吭声一个屁都不放,好像谁都可以欺负的样子。
“我都哄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季梨快没招了,“你有什么话就说!能不能不要这么藏着!”
“你在拳场上打人不是很凶吗?怎么一下了台就窝窝囊囊?”
季梨想不通,“我看你和白叶的人设应该对调一下吧?”
被忽然拎出来对比的白叶哭笑不得:“我怎么了?明明主线里,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
简深言憋到这会儿,忍不住反驳道:“我没欺负你。”
“你出轨还不算欺负?”白叶挑眉,用调侃的语气说起了过去曾让他撕心裂肺的痛苦:“总不能你抱着人回去,就干看着不睡觉?”
简深言再一次沉默。
此时眼看话题偏离的虞柏图淡淡开口:“毕竟是绿江网站出来的小说,全平台绿色和谐,严打禁|黄,脖子以下都不允许出现描写。”
“所以,简深言的确有可能只是干看着。”
白叶:“……”
季梨:“……?”
简深言艰难的点头承认:“确实。”
也就是说,简深言花名在外,黄|谣满天飞,外面都传他得了x病,但他其实还是个处。
白叶这会儿连调侃的劲头也没有了,无奈扶额:“这都是什么鬼剧情啊……”
逼着老实胆小的家伙去做花心海王,这跟逼那啥做那啥有什么区别?
他和简深言,一时竟不知谁更惨。
白叶深吸一口气,在剧情完结至今半年多,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正如阿梨所说,过去的就过去吧。”
“我之前迁怒你,也是因为……算了这不重要。”
“哪怕是学长的身份,我也想规劝你,至少拿到毕业证书再说。”
“至于你身上的债务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白叶认为,简深言落到现在的局面,根源不是他的错。正如剧情里自己的一路艰辛,也不是自己的错。
故事落幕,他可以快速抽身,可是简深言却好像失去了抽身的资格。
季梨一脸茫然:“什么债务?”
始终没有说话的虞柏图从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给他看:“违约金,四千万。”
季梨拿过手机快速翻动,看完勃然大怒:“难道又是我哥干的!?”
此时,远在五百公里之外、还在埋头加班工作的季橙打了个喷嚏。
嗯?
怎么好像有人骂我?
一旁陪着卖命的宋非抄起文件遮挡,偷偷翻了个白眼。
骂你可太正常了。
整个集团上下数万人,谁不骂该死的工作狂资本家?
第72章
得知简深言的债务和自己哥哥没有关系, 季梨虽然还是一点点的怀疑,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先解决债务。
“不过就是四千万而已, 我帮你出了!”季梨毫不犹豫的说,“那家俱乐部老板让我哥去跟他打交道,他也不敢报复你。”
虞柏图还未说话,简深言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不愿意再承一次季梨的恩情,尤其四千万这个数字不小,就算他之前靠着打拳赚了不少钱,一时间也还不上。
更重要的是,即使没有债务,简深言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他的人生一片晦暗,学业事业爱情友情,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不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任何期待。
人一旦松下那口气, 信念坍塌只在一瞬间。
他的拒绝让季梨不解:“为什么不要?你自己又还不上。”
“至于让你禁赛的事, 我回去帮你查查是什么情况。”他接着说,“他们说你使用禁药, 这根本就是污蔑!”
季梨十分清楚,简深言才不需要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作弊, 他这些年的成绩全是自己靠着肉搏拼回来的。
用嗑|药这个借口来强制他禁赛,简直可笑!
他以为简深言是为了这件事难受,便觉得对症下药就能把他拉回来, “好了,这下可以了吧?”
简深言眉头深锁, 正要再开口, 虞柏图却打断了他:“你今晚回去可以好好考虑,明天给我们答复。”
季梨点头同意:“没错没错, 你好好想想,明天就跟我们回去。”
他压根没有给简深言不回去的选择,态度一如既往的蛮横强势:“有我在,看谁欺负你!”
白叶无声轻笑,双手环胸,无奈摇了摇头。
几人走出饭馆,外头天更黑了。
简深言本想让他们去找个酒店住,可是季梨非要跟着去他家里,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拖着三个人回去。
早上出门时他已经打算好不回来了,就在码头附近租个小屋长久住下,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对方的老头听到动静开门,见到他后神情有些松动:“言仔,回来啦?”
简深言点头,想起楼梯夜间昏暗,他年老昏花看不清自己,于是低声说:“阿爷,我……我再住一晚。”
“那你住着吧。”老头咧嘴笑了,“你妈留给你的屋子,你想什么时候住都行。”
简深言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几人开门进屋。
等到铁门落锁,季梨这才好奇的问:“这房子是你妈妈的?可是今天爷爷跟我说是他租给你。”
“算是吧。”简深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拖鞋,这是他以前就准备好的,“我妈妈怕房子被……”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出“爸爸”两个字,含糊带过后又道:“她担心我成年了没地方去,所以故意低价卖给对门的阿爷,其实就是想保住这间屋。”
自从简深言打拳赚钱后,他便每年给阿爷打钱,名义上说是交房租,其实是为了感谢这些年阿爷对们母子的照顾。
季梨听完,感慨着说:“人不可貌相,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是坏人呢。”
简深言默默回身,先去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又到客房收拾,勉强腾出了几个人睡觉的地方。
“房子小,只有两间屋。”他解释道,“我睡沙发,你们看着自己选。”
白叶瞥了一眼客厅唯一的一张木质沙发,硬邦邦不说,光是简深言那一米八九大高个,真躺上去腿都没处放。
“我睡沙发就行。”他从简深言手里接过薄毯,看也不看他:“我认床,不喜欢睡别人的房间。”
一旁的季梨见他们推搡谦让,琢磨出了点不寻常:“干嘛睡沙发啊?主卧的床那么大,你俩一起睡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们又不是没睡过。”
白叶立刻红了脸,扭头瞪了简深言一眼,二话不说往沙发一趟,不愿再看。
很快他们依次排队洗漱完毕,季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不止因为身下的木板床冷硬硌人,还有些别的心思。
他总觉得今天简深言的状态不正常,虽然以前他也是这样话少,但那时的他眼睛是亮的。
尤其在拳击赛场上,每当他开始兴奋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总是明亮异常,令人难忘。
可是在海边的简深言,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活气。
明明季梨都说了会帮他解决所有问题,为什么简深言还是不高兴的?
他翻来覆去想不出缘由,虞柏图被他的动作吵醒,伸手过来把人揽住,轻声问:“睡不着?”
“嗯。”季梨点头,抱怨道:“床好硬。”
虞柏图笑了:“不是你自己吵着要跟人家回来?”
黑暗中,季梨轻轻咬了他一口,表明自己的不高兴。
其实虞柏图也没真正入睡,他当然明白季梨的担忧,缓缓开口道:“明天,简深言恐怕也不会和我们走。”
季梨一听不乐意了:“为什么啊?他难道还生我气?”
“我都给他道歉了!”
他不觉得简深言是小气的人,何况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都已经过去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去?
“不是你的原因。”虞柏图摸了摸他的头,“或许,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面对季梨,简深言总是更容易说真话。
“你没看他现在惜字如金吗?”季梨嘟嘟囔囔的不满,“是不是我说的话真的很伤人?”
他开始反省自己,“我、我那时候确实太生气了,听他说要放弃打拳,觉得他连唯一的底线都守不住。”
季梨说着说着,自己也难过起来:“我不知道他已经那么难了。”
白叶和简深言,这两人好像都挺倒霉的。
别家当主角的谁不是光环加身,呼风唤雨,怎么他俩一个比一个惨。
不管怎么样,明天一定要把简深言带走!
季梨默默翻了个身闭上眼,他绝不允许简深言独自留在这偏僻遥远的海边小城。
然而第二天,一切正如虞柏图所预料的那样,简深言不肯和他们走。
他说自己想好了,甚至退学申请都连夜写好,白纸黑字,每一个笔画力透纸背,证明了主人坚定的决心。
季梨气得当场撕了:“别以为拿张破纸就能糊弄我!”
简深言没说话,也没去捡满地的碎纸屑,就这么直挺挺站在客厅沙发前,任由雪白的纸花落满地。
白叶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嗤笑道:“胆小鬼。”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中看不中用。”
眼看季梨就要爆发更大的怒火,虞柏图站了起来:“你就算现在提交退学申请,可是我以老师的身份提醒你,教务处那边还有些手续必须要你本人亲自交接的。”
“既然早晚都是要去的,不如现在就和我们顺路走。”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简深言略一思考,点头同意了。
季梨生气,转身想跟虞柏图吵架,质问他为什么要同意他退学的事,却在接收到了暗示的眼神后冷静下来。
虞柏图是对的,先把人骗回去再说。
于是,简深言就这么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这个他年幼时曾长到大的地方。
他从学校走的时候静悄悄,回来也无人察觉。
季梨才知道他连宿舍都退了,就算回来也没地方住,因为之前简深言名下的所有房产几乎都没卖掉还债,现在可以说是无家可归。
但这个问题反而是最小的。
白叶不等季梨伸手,提议自己现在一个人租房,正好缺个合租室友,可以让简深言在他那里暂住。
季梨本以为按照他俩现在这种仇人相处的模式,简深言必定不会同意,没想到他短暂犹豫后,竟然点头了。
这让他准备好掏出来的市区中心四百平大房子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第73章
不巧的是, 教务处的那位何老师最近外出公干,参加了一个四校联盟学习交流会, 所以简深言的退学申请只能暂时被搁置。
当然,就算何老师回来,季梨也有办法让这手续办不下来。
为了简深言洗脱“嗑|药作弊”的罪名,他拉着简深言到处跑,调出了当时赛事官当出具的检测报告,又去找到检测机构,试图找出尿检样品被调包的证据。
尽管季橙把自己的专用律师推荐给他,季梨却还是不肯放心,自己又在网上翻找搜索各种案例,想着从法律层面找出漏洞。
最后,他甚至还去书店,买了厚厚几大本砖头似的法典, 从早到晚, 一点点啃着那些对他而言过于深涩难懂的文字。
眼看着才仅仅三天而已,季梨就把自己弄得瘦了几斤, 虞柏图关心之余,却罕见的没有过多干涉。
他的阿梨如今生机勃勃, 每天都很精神,似乎觉醒反派工具人身份的事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仍然没心没肺的过自己的日子。
这既在虞柏图意料之内, 又有些意外。
他曾经也好奇过,等到那一天来临, 季梨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有过和他们这些人类似的心路历程,经历一番挣扎, 再绝地求生。
但季梨似乎都没有,他好像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对创作者利用他的怨恨,也没有对自身的存在质疑。
就这么当成笑话一笑而过,不留下痕迹。
虞柏图默默的想,他和季橙那么想要把他保护的更严实,让那个可能到来的觉醒再推迟一些。
却原来真正软弱的人是他们,季梨才是他们这些人当中唯一勇敢无畏的人。
他完全的认同自己,所以不会去纠结内耗。
虞柏图的目光落在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埋首研究法律条文的季梨,垂眸轻笑。
不管怎样,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
季梨在简深言的事上尽心尽力,即使在有季橙和虞柏图、白叶帮助的情况下,依旧想要尝试自己也能帮忙出力,简深言对此心有触动。
他来学校找季梨,背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这是他从丰港回来仅有的行礼。
有段时间没在学校出现,但认识简深言的人并不少。
现在这个时间,季梨应该还在上课,所以他是特意早来的。
教务处的何老师已经通过电话,他从而得知今天是她回来上班的第一天,这才趁着季梨不能看着独自前来。
但是在去往教务处的路上,简深言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脚步一转,走向操场后方不远处的篮球馆。
以前没课的时候,简深言经常独自一人在那里打球。既然要走,离别前再看一眼曾经常常逗留的篮球馆,也并不过分。
时光缓缓前行,再有二十天就是圣诞节,简深言模糊想起,去年的圣诞于他来说,好像是上一世的记忆了。
那一天他和白叶闹得很不愉快,他盛怒之下摔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人在球场上暴力打球,发泄心头火气。
后来季梨也来了。
在和白叶之前,他们每一年的圣诞节都是一起度过。互相交换礼物,然后在对方的卡片上写下即将到来的元旦新年的愿望。
那时简深言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季梨反目成仇。
今年的圣诞节……应该是以后的每一年圣诞节,他们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互相送礼物了。
简深言站在球场外,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看着低下一群正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笑闹的男生,内心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他其实有时候是羡慕的。回望他短暂的学生时代,除了季梨,似乎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哪怕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简深言也始终没办法真正融入。
像是一起去网吧排排坐打游戏,走路勾肩搭背你追我赶,互相自称是对方干爹,上课互相打掩护点名签到……
这些很不起眼的小事,简深言从没经历过。
他经常一个人打球,并不真的因为喜欢独处,而是没人带他。
不管球场气氛多么热烈,只要简深言冒头出现,其余人的脸上总会出现微妙的表情变化,忽然就冷场了。
也不算是讨厌吧……
简深言说不上来,只好归结于自己长得凶狠戾气,所以别人才不喜欢他。
而为了不让别人尴尬,简深言大多时候只会在清晨或夜晚才会来到这里,幻想着身边有着奔跑的队友,一次次把球投进空空的球篮。
就在他陷入过去回忆的时候,忽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简深言回头,看到了几个坐在不远处中场歇息的男生,他们穿着红色队服,头上的汗化作一颗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落,看到是他后,脸上的惊讶表情藏不住。
“……嗯。”
简深言不喜欢在除了拳击场意外的地方围观打量,见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自己,下意识想要快点离开。
那几个人男生似乎没什么恶意,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乐于见他。
校内论坛和表白墙上的那些投稿留言,简深言多多少少都知道,只是从前他没管过,因为不在乎。
但他想有想过,语言是有力量的,而谣言可以杀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黄金独龙钻吗?”
率先开口说话的男生简深言认识,隔壁寝室的人,以前就偶尔会当面阴阳怪气几句,大概是说他当季梨的狗。
对此简深言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至于“黄金独龙钻”是什么,女生们或许并不了解,但围在球场的大部分男生们则集体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听说你要退学?”另一个男生大大咧咧抱着球过来,外表看起来阳光开朗,说的话却恶毒到腕骨钻心:“该不会传言是真的吧?”
“你真的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包|养,要退学跟人去国外生儿子?”
他说的煞有介事,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富婆看上好命的简深言。
“季梨不要你了,还被俱乐部清退,你现在想当狗都没资格,怪不得只有老女人看上,哈哈哈哈……”
简深言默默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那些毫无根由的讥讽,却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
他面无表情屹立在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死火山。
一颗篮球从简深言身后高速飞冲而来,直挺挺砸在了最开始开口羞辱的男生脸上,而他也被那股大力冲击的站立不稳,跟着后仰摔倒在地,两管鼻血顷刻流了下来。
白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不知听了多久。
这两位在学校曾经闹得风风雨雨,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们是真爱的时候,却忽然莫名其妙断崖式分手再无交集,即使到了现在,也仍然是校内最令人感兴趣的八卦。
“一个个都没事干吗?”白叶冷笑,“嘴臭就拿84消毒,厕所都比你们干净。”
很多人以为白叶在简深言面前软弱无底线,就误以为他很好欺负,忘了最开始白叶入学那一年曾用健身哑铃给人开瓢的壮举。
毕竟是学长,白叶又有背后的院长导师撑腰,除了地上捂着鼻子骂骂咧咧的男生,其余人都很识相的跑走,很快球馆内清场干干净净。
白叶活动着手腕走了进来,一脚踢开鼻子流血的男生,不耐烦的看着简深言:
“你是死人吗,听别人骂你也没动静?”
简深言低头看了一眼被白叶一脚踢到昏厥的男生,沉默一瞬,才低声回道:“……他好像不太好。”
“我又没真的下死手。”白叶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可怜人,满脸的嫌弃:“嘴脏的洗都洗不干净。”
“你就因为这种贱|人,打击到宁愿退学伤阿梨的心,也不肯重新开始?”
白叶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跟简深言纠缠,他自认不欠对方,可是但他时隔那么久在海边再遇简深言,才惊觉他破碎至此。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简深言淡淡的说,“就算堵住他一个人的嘴,我也没办法堵住所有人。”
对付躺在地上的垃圾,白叶尚且需要一颗篮球,但对于专业拳击手的简深言来说,仅仅收敛五分的力道,就可能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但是简深言不会这么做。
这是他的原则,他永远不会在拳击场以外的地方,对着另一个人挥拳。
更何况,比起那些香艳刺激捉人眼球的黄|谣,有谁真正关心简深言是否无辜干净。
一张无形的网把简深言深深困在其中。
他空有一身暴力却不能施展,心也在一轮又一轮的冷暴力和无声霸凌中干枯。
简深言再也找不到可以引领他走出黑暗的那道光。
这一次,他不知道应该跟在谁的身后了。
第74章
当季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后了。
他很生气那群人的欺凌,但更多的是气简深言的沉默, 不过也只那么一刻而已。
把心头的怒气强压下去,季梨再看面前垂头站着,似乎已经做好准备被自己训骂的男人,即将脱口而出的许多话,在口中绕了几圈,最终一句没说。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行为思考方式,竟越来越向着虞柏图靠近了。
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季梨对自己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感到无语,他快速甩开杂念,无奈的说:“我叫你听话,是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那些人算什么东西啊?他们骂你就忍着?”
“这跟当面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
简深言桀骜不驯的外表下其实是个老实人, 这一点季梨比谁都知道。
以前他高兴, 觉得这样的简深言对自己绝对忠诚,叫他往东绝不敢往西。
而今再回看, 季梨连带自己都想抽两巴掌。
简深言变成这副模样,他也有很大责任。
“那个人……叫什么陈奕, 对吧?”季梨冷笑,掏出手机打开一顿噼里啪啦输入,“这么喜欢造谣, 我让他也尝尝滋味!”
他愤恨的又瞪了简深言一眼:“别以为你背着我跑去教务处递交退学这事过去了,你给我等着!”
简深言抿了抿唇, 嘴里的话绕了几圈, 最终小声的说:“对不起,阿梨。”
他好像很习惯道歉。
白叶在一旁冷眼旁观。其实季梨来了后他就该走了, 毕竟他是真看不顺眼简深言,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却陪着到了这么久。
可能,大概,是因为,刚才简深言眼中那无助彷徨的难过,稍稍打动了他本不算柔软的内心。
“你刚才就应该一拳打过去。”他眯了眯眼睛,“暴力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人。”
“一个处分,换一段时间的清静,我认为很划算。”
白叶冷静的说,“谣言是最无聊的,别看他们一个个苍蝇似的恶习,实际上不过都是乌合之众。”
“揪出几个带头的收拾一顿,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季梨连忙点头:“就是!我不也天天被他们背地里造谣吗?还不是照样每天高高兴兴上学,该吃吃该喝喝。”
“你越是不搭理,他们就越没劲。再说,咱们就算不动武力,也还有别的手段整治他们!”
最近季梨一直在看法律相关的条文和案例,信誓旦旦摩拳擦掌,“就按白叶说的,咱们告几个带头造谣的,先取证再警告,然后直发律师函!”
“哪怕不能让他们坐牢,至少也能让别人知道咱们的态度!”
简深言看了看季梨,又看了看白叶,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你再敢提退学试试?”季梨威胁道,“你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你忘了当初你爸……那个畜生跟你说的话了吗?”他一脸严肃的说,“还有阿姨,你不想让她安心吗?”
“她苦了一辈子,临死才拼命把你送出来,结果你说你现在要回去!?”
过去季梨很少在简深言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因为知道她在对方心里的地位有多沉重。
他是没有妈妈的人,所以无论怎么待人刻薄,始终不会在别人母亲身上做文章。
可是如果简深言一意孤行,就彻底辜负了他妈妈临终的愿望。
“你有本事去她坟前烧纸,就说你以后不读书了,也不要大好前程,因为被一群小人吓得,只能躲回去藏头藏尾!”
季梨越说越大声,挺直腰板质问:“你去说啊!你敢不敢?”
简深言当然不敢。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抬头。
“阿言,你看看我。”季梨摊开双手,让他更能看清自己,“我拿的可是反派剧本,还有一个比你们所有人都凄惨的结局。”
“我曾经也以为我这辈子完了。”他说起自己捡垃圾流浪的一个月,恍惚以为是上辈子的事,“那时你们都离我而去,全世界都抛弃我。”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想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其实季梨不太愿意回忆那段时间的狼狈不堪,但现在他又觉得也没什么。
“就算为了妈妈,你能再坚持一下吗?”他轻声问他,“还记得我把你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天吗?”
“那时候你跟我说永远都不回头,要一直往前走。”
“现在,轮到我跟你说这句话。”
“简深言,我们往前走吧。”
故事完结,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得到真正完美的结局,大家各自散开,开始真正追寻想要的生活。
曾经季梨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可是当他走出很远很远,才发现被留在原地的,是简深言。
人这一生那么漫长,谁都说不准哪天会轮到自己跌落深渊,而自上伸出来的手就显得格外珍贵。
季梨过去把自己的手借给简深言,拉着他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而后,他又握紧虞柏图的手,离开河道边的垃圾桶。
简深言不是真的懦弱,他只是暂时迷路了,不知道还有谁能领他走完剩下的人生。
“你不需要跟着谁走,也不要当任何人的狗。”季梨对着简深言微笑,“留下来吧。”
简深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伸手在背包里摸了许久,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季梨。
季梨打开一看,果然是退学申请。
落款的签名板板正正,看得出签字的时候简深言内心隐隐的不甘和痛苦。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把那张在他眼里是破烂的退学申请撕成两半,觉着不解气,再对半又连撕两次,然后丢进垃圾桶。
“好啦!”
他高兴昂头,自觉解决了个超级大麻烦:“今晚我请客,叫上朱妍和许琦,大家一起吃火锅!”
考虑到赵以枫每天学到人畜不分,季梨贴心的没去打扰,兴致勃勃的打开手机开始挑选心仪的火锅店。
简深言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碎的一片片的纸屑,忽有所觉,再回头白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默默想着季梨的话。
简深言,你也该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有未来。
第75章
校内论坛又热闹起来。
不过, 相比之前许多满天飞的各种乱七八糟未经证实的谣言,这次的八卦更劲爆。
起因是有宿舍出门聚餐, 恰好遇见另一群人也在同一家火锅店吃饭。原本没什么稀奇的,大学城就那么大的地方,好吃的店来来回回也就是几家,遇到相熟的人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一起吃饭的人。
简深言,季梨,白叶。
这仨正主之间爱恨情仇虐恋情深的戏码甚至闹到了上新闻的地步,而今居然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火锅。
甚至简深言和白叶这对互相折磨的小情侣还隐隐以季梨为中心,一左一右陪着吃饭,气氛好的让人以为过去曾经发生过的都是他们的一场梦。
因为场面实在太魔幻,所以论坛炸了锅。
白叶是个圣父烂好人,这所有人都知道,但季梨可不是啊!
他那时恨白叶恨到想绑架杀人, 大家都心知肚明赵以枫是给谁背锅。
谁能想到, 最后这三人反而和和气气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讲真……我偶尔会觉得,咱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会不会是假的, 太尼玛魔幻了。]
[OMG,我真的无法想象他们三人坐一起有说有笑的画面。]
[果然人只要活着, 什么离谱事都能亲眼见证,现场还差个虞老师就齐活了,哈哈哈哈!]
[妈呀你这么一说, 我还真怀疑虞老师可能私下里也背着人偷偷和季梨暗度陈仓!]
[难道你们没发觉吗,季梨现在好像变了个人?]
[我懂我懂!他身上是有点子坏心眼小少爷脾气, 一旦摸清了他的性子, 人还是很好相处的。]
[这么说来,简深言和白叶变化也很大。尤其简深言, 感觉他挺老实的一个人,为什么以前会做那么多的混账事?]
[所以我就说吧,咱们这个破烂世界到处都是bug!都已经有那么多有钱人了,就不能把咱们也设定成有钱人吗?]
……
季梨不停刷着论坛,嘴角带笑,偶尔看到一两个酸言酸语不怀好意的帖子,立刻动用管理员权力,删帖封号拉黑一条龙。
他是不会因为自己动用特权感到羞愧的,本来那些人就是乱造谣,既然简深言一张嘴说不清,那就干脆让别人闭嘴。
倒是季橙在得知弟弟又跟简深言白叶两口子搅和到一起,如临大敌。他舍不得骂弟弟,打电话过去把虞柏图骂了一顿,成功躺进好脾气虞老师的黑名单。
季梨删完今天的帖子,扔掉手机趴到虞柏图身上,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有些困顿:“你什么时候忙完呀?”
“就快了。”
虞柏图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困了就睡吧。”
“不要!我要你陪我一起睡!”
季梨摇头,赖在他肩上不肯离开。最近几天他忙着查找各种法律条文,跑了好几家律师事务所,又问了自家的律师团,每天过得充实又劳累,心里却是开心的。
“我和朱妍约好了,下周还要去孤儿院。”他迷瞪着眼睛边打哈欠边说,“白叶托我给丫丫带玩具,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要泡在实验室搞数据,出不来。”
虞柏图轻轻应了一声,一双修长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的论坛上,有人猜你私下里和我有勾搭。”
季梨说到这个就想笑,“他们说你看我的眼神不清白,还说你白切黑,外表看着光风霁月,内里阴湿男鬼……笑死我了。”
虞柏图挑眉,不置可否。
季梨调侃道:“哎呀怎么办啊虞老师,你多年经营的好口碑慢慢就要塌了~”
虞柏图笑着无奈摇头,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的那副好皮囊实在很得季梨喜欢,曾经作为死对头时,季梨成天骂他,从人品到内在,没有一处没被他羞辱过,却唯独没对虞柏图的脸说过什么恶毒的话。
也许他潜意识里早就对虞柏图有了好感,哪怕只是因为肤浅的以貌取人。
“今年过年,我们自己出去度假,好不好?”季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想带你去我的大鸭梨岛,然后把你藏进去,不给放出来!”
明知季梨是玩笑话,虞柏图内心却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
“这种说法,像是金屋藏娇?”
季梨哈哈一笑:“你哪里娇了?既不白又不软,肌肉还那么硬。”
“不过谁叫虞老师太受欢迎,我就勉为其难把你这‘伪君子’关起来,不放出去继续骗人!”
两人腻歪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自己乐在其中的浑话,气氛正好的时候,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了。
季梨被虞柏图密密麻麻的热吻亲得喘不过气,不耐烦的一把将手机踹到床下,嘀嘀咕咕的说:“烦死了,什么人三更半夜打扰别人睡觉!”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可是几分钟后,却又不得不把手机从床下捡起来:“万一是赵以枫呢?大半夜找我肯定有急事。”
他说着打开未接来电显示,并不是赵以枫,而是许琦。
许琦前两天还和他一起吃饭,特意送了支钢笔做礼物,说是之前那块手表的回礼。自从朱妍说过朋友之间的往来,季梨就开始注意,很少再出手太贵重的东西送人。
许琦的家境也很普通,那只钢笔季梨让虞柏图帮忙查了价格,四千块也不便宜,他拿到手后回家转头双倍红包发回去,怕许琦吃不上饭。
这么晚了许琦打电话来,一定是很要紧的事。
季梨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贪欢,连忙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五六秒,那边才终于被接通。
“怎么了许琦,是有事吗?”
那头的杂音有点多,季梨听不太清楚,许琦说话的声音混在其中模糊不清,“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许琦似乎是换了个地方,背景音瞬间清空,他也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
“季梨,我能不能……跟你借一笔钱?”
许是担心自己一上来就开口要钱不礼貌,他急切的又补充了一句:“我家里人生病着急做手术,可是我凑不到钱没办法,真的对不起……”
他一直在道歉,季梨听着电话里他慌张哀求的声音,也跟着担忧起来:“你先不要着急,需要多少?我现在就转给你。”
得知许琦才缺两万块而已,季梨二话不说,电话都还没挂断,直接用微信一次性转过去,怕不够还多添了一万,“你先拿着给你家里人用,如果到时候还不行,再来找我。”
他说完,想了想又问:“如果你需要主刀医生,我也可以帮忙联系找人。”
季家本来就是做出口医疗器械的,国内外掌握的各种医疗资源丰厚,这点小忙随手就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