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凤凰衔珠
胡笙到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下一个沉甸甸的灵钱袋。
阮明烛看他一脸肉疼的表情就知道, 这里面装得肯定是五万块上品灵石。
“你怎么还没行动!”胡笙无端发着怒火,像是在发泄自己钱财损失的不满。
阮明烛淡声道:“你急什么,灵石没到位我就给你办事, 你赖账怎么办?别故意在我这找不痛快,现在是你求我。”
胡笙抽了抽嘴角, 甩过袖子压下怒意, 沉声道:“只要你的行动成功, 三日后,我会联合各族攻打魔宫,就以银蚕丝的死为信号。”
似乎觉得这番话还不够有威慑力,他补充道:“别耍花样, 今天就做, 我在宫中的眼线可时刻盯着你呢。”
闻言,阮明烛身形一怔。
胡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负手大喊:“你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当然不会。”阮明烛一把抓起灵钱袋, 站起身来时已经换上了那幅贪婪的嘴脸,“有钱不赚我傻吗?你等着吧。”
说罢, 阮明烛也不愿和他闲扯, 便让花蝶送客, 而她则是拎着一壶酒径直去往前殿找帝荀。
短短一段路, 阮明烛走得极慢, 手中酒壶的把手都近乎要被她攥到断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确实犹豫了。
阮明烛浑浑噩噩走到殿前,一只对嘴酒杯猛地掷到她脚边, “咔嚓”一声砸得稀碎, 怕是再好的手艺也拼凑不起来。
“滚出去!”
一道厉声呵斥让大殿都抖了三抖, 数十名侍从、乐姬逃命似的从殿内跑出,均面色惶恐,人群最后的是帝荀的贴身小童。
他一边催着大家快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从这表现也能看出他对帝荀是用心的。
一步三回头的小童跨出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阮明烛,瞬间眼睛一亮,哀求道:“珠娘娘!今日魔尊大人心情特别差,现在也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我知道了。”阮明烛点头转身,脚步微慢。
她一跨入门槛石,抬头就能看见王座上的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帝荀,他脚边那几只空荡的酒壶晃晃悠悠地滚落台阶,被阮明烛用脚尖抵住。
“拿,拿酒来——”
阮明烛看向自己手中的酒壶,真是赶巧了。
她缓步走到帝荀身边,将酒壶往桌上一摆,帝荀本能地抓住壶身就要往嘴里灌,头都要仰折过去了,愣是一滴酒都没喝到,总感觉有股阻力,他睁开混沌的双眸,却见壶嘴被人堵住。
正欲发火,却认清了眼前人,嘟囔道:“明珠……”
“怎么喝这么多?”阮明烛顺势坐在他身边,强硬的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酒壶摆到了自己这侧。
帝荀一阵沉默,无力地枕着胳膊趴在桌上,一手捏着酒杯想得出神。
阮明烛也不问,反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不想说的话,那我陪你喝酒好了。”她说完就捏着酒杯一饮而尽,酒水入口甘甜发涩,入喉却辛辣无比,让她忍不住面目“狰狞”了一瞬。
帝荀见她有些狼狈的样子竟然低低发笑,“不会喝就别喝。”
“你愿意开口,我就不喝。”阮明烛也学他的样子趴在桌上。
四目相对,帝荀先败下阵来,“好吧好吧……”他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摇着头又是一杯酒入肚。
与此同时,阮明烛一手覆在身侧的酒杯之上,藏于指缝间的火银蚕丝悄无声息地落入酒中,瞬间溶于无形,当她端起酒杯时,酒水依旧清澈映人,倒映出她略显迟疑的面庞。
帝荀的笑容转瞬即逝,出神地望着杯中酒水,倾诉道:“昨日舅舅和我说,魔族内有点势力的宗族似乎都有异动,悄悄将大部分实力强悍的驻外人员都被召回了族内。”
阮明烛蹙眉道:“这意思是……”
“集合族中最强的兵力,还和前任魔尊的余党有联系,之前还懂得藏一藏,现在都不加掩饰了,这是要反了我呢。”帝荀黑眸沉的像是暴风雨的前兆。
阮明烛心底滑过一丝了然。
所以,帝荀已经猜出了近几日前任魔尊的余党要联合各族推翻他,他气得是那群人的歪心思,但言语中并无畏惧。
若是就这样应战,胜算至少五五开,甚至以帝荀的实力能占上风,但若是他吞下火银蚕丝……
阮明烛望着帝荀眼底骤然出现的青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帝荀的脸色也比之前憔悴了不知多少,想来是彻夜未眠,忧心这件事。
“真不知道是我哪做得不如他们心意,魔族安生不到千年,他们又要搞内斗。”帝荀的沉默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解,还隐隐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阮明烛清楚,他是最希望魔族团结起来的人,不论是他想攻打天界的心,还是他自身是半魔血脉更能体会异类之苦。
总之,只有这样的人统领魔族,才能做到融合纯魔族和半魔之间的隔阂,若是胡笙那样的人上位,恐怕半魔只会被赶尽杀绝。
手中的酒杯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递不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阮明烛脸上闪过,要说她一个仙界之人来操心魔族的内斗,实在是有点多余,要说为了帝荀……
阮明烛看向帝荀,他也正好看过来,瞧见她手中的酒水笑道:“你又喝不了,给我吧。”
帝荀抽走了酒杯,眼见酒水就要入口,阮明烛眼疾手快地挡住杯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下不去手。
帝荀浅笑:“又来这招?”
“不许再喝了!”阮明烛夺回酒杯,看着晃撒了一些的酒水,手中微颤,转而看向帝荀,忽然由衷地感激道:“在魔族的日子多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开心。”
帝荀牵起的嘴角顿了顿,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阮明烛低垂着脑袋,自顾自说道:“这杯酒,我敬你,祝你在未来的战役里旗开得胜。”
说完,还未等帝荀反应过来,阮明烛再次将酒水一饮而尽。不同的是——
这杯酒里混有火银蚕丝。
帝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就恢复了常色,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大殿外有人破门而入,怒发冲冠的样子,不是帝淮还能是谁。
一进门,他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别人都要打上门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和女人喝酒,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侄儿!”
帝淮从未说过如此重话,一瞬间,帝荀脸色煞白,嗫嚅着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辩驳。
这可不是阮明烛能掺和的,她默默听着帝淮的谩骂,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虞白已经完善了地宫的八角阵,你今日务必要去炼化掉半魔的血脉,待那群不怕死的打过来,叫他们知道知道我们黑凤凰一族的厉害!”帝淮咬牙切齿,脸上外翻的皮肉颤得厉害,看得阮明烛连忙挪开了视线。
帝荀喊道:“舅舅!”
“就这件事上,由不得你做主。”帝淮肃穆着脸,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就是绑,我也会绑你去。”
帝荀无奈地发出哼声,不敢忤逆自己的舅舅,又不想违背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万般无奈之下竟是将求救般的目光投向了阮明烛。
气氛凝滞,阮明烛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帝荀懂了没。
“我会去的,舅舅你放心。”帝荀似妥协一般低了头,帝淮眉头紧锁,沉声道:“若晚间八角阵仍未启动,我便亲自来带你。”
到底还是给帝荀留了一分颜面。
帝淮一挥袖离开,阮明烛就抚上了帝荀的肩头,问道:“你真就这么不想洗掉半魔的血脉吗?”
听言,帝荀的唇紧绷成一条线,隐隐发出齿间摩擦的声音,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帝荀同她说过,他还要靠着血脉寻找那个负心汉,洗掉血脉就意味着放弃报仇,以他对自己娘亲的重视程度来看,他自然不肯。
“我有办法。”
寂静的殿内,响起阮明烛的声音。
帝荀濒临崩溃的面色恍惚间一凝,半信半疑地看向她,问道:“真,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
阮明烛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反倒是帝荀摇着头不敢相信,“不需要用这种谎言安慰我,呵,看来只能如舅舅的愿了。”
呓语未断,一只微凉的手便攀上了他的脸颊,阮明烛微笑道:“我真的有办法,不过在说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个问题。”
帝荀挑眉,示意她接着问。
阮明烛疑惑道:“我只知道八角阵要纯魔族献祭,却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蝶族呢?”
“是因为蝶族身上的蝴蝶鳞粉。”帝荀毫不犹豫的将答案告诉了她,“传说大量聚集之后便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虞白认为可以中和剧毒物的毒性,将八角阵的危险性降到最低。”
难怪地宫的通道里全是荧光涂料,那时还觉得熟悉,原来就是花蝶身上的鳞粉。
“所以虞白做过试验?”阮明烛默默看向他。
“怎么可能呢,这样的一个阵法光是聚集至毒之物就耗尽了虞白的心血,蝴蝶鳞粉的功效也是他阅遍古籍才找到的安全办法。”帝荀摇了摇头,“上古阵法自然有它的可行性,但我确实要辜负虞白的心血了。”
沉默良久,帝荀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还没有说办法呢。”
阮明烛当即道:“办法就是需要你带我去羁押室。”
帝荀皱眉:“羁押室?”
“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坦白。”阮明烛垂眸轻叹道:“那头被你关押的半魔八爪鱼,是来魔族找我的,我和它是很好的……‘朋友’。”
“我希望他以后能留在魔族,但他心智单纯,若放任他独处,只会一次次毁坏魔族营地,所以——”阮明烛顿了顿,看向帝荀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帝荀“啊”地叫了一声,“所以……你是想让它替我入八角阵!”
阮明烛点点头,这几日她了解到,八角毒阵是以毒攻毒之法,会将所有魔族以外的血脉覆盖、吞噬,乃至完全消失。
半魔势必不能再回到昆仑丘的寒潭之中,魔族才是他的归宿,但如她刚才所言,血脉另说,至少得让他恢复自我的意识,八角阵是个很好的契机。
阮明烛垂眸不语,等待着帝荀的审判。
谁知帝荀却直接将她搂住,阮明烛一怔,听他低声在她耳畔呢喃:“谢谢你。”
如此说来,帝荀是同意了。
阮明烛回拥住帝荀,两人互相靠在彼此的肩头汲取着温暖。
[帝荀好感度:80]
不知是欢喜还是眷恋,阮明烛将帝荀拥得更紧了些,自然藏起了那一抹略带弧度的笑容。
*
在帝荀的授意下,阮明烛独自步入羁押室。
在她进入的一瞬间,那扇关着半魔的牢房门就已经在欢快颤动了。
阮明烛毫不掩饰心中喜色,小跑至牢房前,瞬间房门一片透明,大概也是帝荀许可的结果吧。
眼前的半魔卖力挥舞着触手,尽管表情不明,但用一句激动万分来形容它现在的状态也不为过。
阮明烛:“我们又见面了。”
半魔发出呜咽,爱恋地蹭了蹭她放在门上的手掌。
阮明烛笑道:“现在有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可以让你有人形,有神志,还能和我说人话,你信我吗?”
她的声音温柔至极,就是半魔日日回想的声音,其实有没有人形它不在乎,但是能和自己“媳妇”说上话,这个条件也太有诱惑力了!!
半魔不仅连连点头,八条触手都在不断模仿着点头的姿势,恨不得现在就化作人形。
“你能再变得小一些吗?”阮明烛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指指自己的手掌,“变得和我手掌差不多大。”
半魔小小的眼睛睁至最大,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瞬息间就变得只有巴掌大,美滋滋地躺在阮明烛手中,撒娇般连连打滚,几根触手缠着她的手指挠痒,简直开心的“得意忘形”。
“噗嗤——”阮明烛被它夸张的模样逗笑了,随即摸了摸它的脑袋,哪知它跟幸福的要晕过去似的,一头栽倒在她手心。
如果这时候有特效,那半魔一定是红着脸外加爱心眼。
阮明烛收了收笑容,沉着脸,边走边轻叹道:“往后有人照顾你,你自己也得听话,倘若我不在了……”
说到这,缠绕手指的触手一下收紧,阮明烛认真道:“假设嘛,虽然你是老祖宗,但帝荀现在才是魔尊,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他。报我的名号,不想帮也得帮。”
半魔听不太懂,只是知道阮明烛一路絮絮叨叨走至自己的殿中,里面有个身背蝴蝶翅膀的女孩在泡茶。
刚一见面,阮明烛就唤道:“花蝶,该是你献祭的时候到了。”
话音一落,花蝶手中的茶壶倾倒,浓郁的茶香飘出,滚烫的热水浇在她手背,可她已经无暇顾及,只听她颤颤巍巍说道:“……我有点害怕。”
“我来帮你结束痛苦。”阮明烛目光深沉地盯着她,手中竟是化出了一柄匕首,“一次的疼痛比起在阵中无尽的疼痛,总归是要舒坦不少的,你说呢。”
话语间,阮明烛步步紧逼,花蝶连连后退。
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窗外树影摇动,惊起几只鸟雀。若这时有侍从意外从窗边经过,就该看到是怎样血腥恐怖的一幕。
……
再次迈出宫殿的阮明烛身染血液,左手托着一只锁灵囊,右手缠着一只八爪鱼,以这般怪异的形象直直走往地宫的入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阮明烛诧异道:“虞白。”
“魔尊还有要务要处理,他让我带你去地宫。”虞白睨了一眼她手中的半魔,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怎么,是准备在魔宫里长住?看来你和你那位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恩爱嘛。”
阮明烛眉头一皱,生怕他继续往下讲,打断道:“你做好你的分内事,我做好我的分内事,不都是在帮帝荀吗。”
虞白不置可否,环抱着胸在前面带路,只见他同帝淮一般虚空捏出一道法诀,紫黑色的魔烟从指尖旋转而出,一笔连成繁复的八角阵图案。
虞白如法炮制地掐破指尖,在阵法中滴入精血,似乎是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假山通道才缓缓打开。
阮明烛自然跟在虞白身后寸步不离,他的步子落在哪处,她就只踩在哪处。
绕过又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九曲暗道,那座八角祭坛再次映入眼帘,阮明烛难掩激动神情,半魔待她如亲人一般,她今日之举也算是一种报答,“是将他们放置在莲花座上就可以了吗?”
虞白点点头,瞥见她手中锁灵囊冷冷勾唇,“这是那位蝶族公主?”
“正是。”阮明烛托起锁灵囊炫耀道:“她不愿献祭,哭闹着要回蝶族,所以我就做了些特殊处理,锁着就不会扰乱仪式了,到底这只半魔才是值得我重视的。”
“哼,”虞白鼻腔发力,讽刺道:“凡间有言,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这算是什么……养不熟的主子?”
阮明烛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魔族的大将军也有如此心善的一面?莫不是你心仪那小蝴蝶……啊!”阮明烛怪叫一声,满眼忧心,惋惜又遗憾地说道:“那连迎姑娘也太惨了吧!”
“你!”虞白怒目相斥,“别再叫我从你嘴里听到连迎的名字,否则,魔尊来了也不好使!”
阮明烛挑眉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她是想给虞白添堵,又不是求死,被威胁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插曲过后,阮明烛提心吊胆地走过铁索桥,在离莲花座还有一米的距离停下,柔声安抚着躁动的半魔,不知道它是否感应到了什么,紧紧缠着她的指尖不愿下去。
阮明烛只能耐心哄骗,在虞白不耐烦的视线中,半魔终于松开了触手。
它与锁灵囊一起置于莲花座中央,目送着阮明烛回到岸边,几乎没有没有给她任何缓冲时间:
虞白指尖一动,随着魔气释出,于八角祭坛上方重现一则八角咒印,亮紫色连成阵法的线,与下方祭坛平齐,四周空气瞬息寒凉,凌厉的魔气劲风扫过境一般,席卷着八座石墩上的紫黑色魔烟。
魔烟一撤,被封印在石墩中的毒物仿佛复苏一般开始疯狂攻击屏障,凄厉的嘶叫几欲刺破耳膜,阮明烛捂紧耳朵退到石壁边。
就在她贴壁的同时,莲花座瞬间收拢,从盛放的姿态变为一株尚未成熟的花苞,半魔和锁灵囊被含在其中。
就在阮明烛揪心时,莲花座迸发出道道金光,荷叶莲花的清香阵阵传来,让人忽略了耳边的叫嚣。
可圣洁的莲花持续不过几个呼吸,包围它的八个石墩中黑气腾出,骤然聚在莲花周围将其包裹,虞白还在不断输送魔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周边石壁的小碎石不断滚落,铁索发出晃晃悠悠的铁链震动声,愈演愈烈,犹如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嘭”的一声巨响,碎石遍地,地动山摇,洞穴有隐隐将塌的趋势,劲风越发呼啸可怖,刮得人眼睛生疼,阮明烛只能无奈闭起双眸。
而如山雨欲来一般的八角阵上,石墩中厉鬼般的叫声在渐渐变弱,最终一片死寂,而他们释出的黑气在牵引着每一片花瓣的再次盛放,随着黑气的越发稀薄,莲花台恢复至阵法刚启动时的状态。
金光包裹着花台中央,光亮中莹光浮动,是蝴蝶鳞粉。
虽然看不清内里的状况,但随之出现的还有庞大的八爪鱼虚影,从金光中投射在石壁之上,张牙舞爪有着吃人之势,似乎比来时还要大上几倍,光是虚影就能叫人虎躯一震。
虞白再次将精血滴入阵法,顶端浮动的八角阵瞬间定住,紫色的极光笼罩在祭坛之上,他长舒一口浊气,阮明烛便意识到,阵法已成!
但为什么,半魔还没出来?
阮明烛尚未询问,虞白就给出了答案:“这半魔之物不似常人,估计还需温养一两日,吸收其中精华。”
这只半魔是上古遗留之物,需要耗费别人更久的时间,她能理解。
阮明烛嘴角含笑地盯着那台莲花座,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
八角阵的开启就意味着阵法被毁,就算帝淮再怎么愤怒,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阮明烛代替帝荀服下了火银蚕丝,胡笙那里势必会收到了信号,三日之后,魔宫中必有一场恶战。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那日助半魔洗掉血脉后,不论是虞白,还是帝淮都没有再出现,没有预想中的来找阮明烛兴师问罪,哪怕是连一句责骂都没有。
包括帝荀,也像是消失了一般。
阮明烛没有再宿在他殿中,偶尔去寻他,都有小童阻在门前说他在忙,但阮明烛却听到了紧闭殿门之中传来的靡靡乐声,她见过纵情欢乐的场景,想必殿内的情形也大差不离。
日日来,日日被拦,她倒反像是那个贴上去的漂亮陪衬品。
阮明烛服下火银蚕丝的第三日,胡笙如约而至——
阮明烛在自己殿中安坐,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侍从送来的新鲜树莓一颗也没动过。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宫外传来的阵阵厮杀声,她又出神的发了会呆,才勉强地拍了拍僵硬的脸蛋,起身朝殿外走去。
间或有大批的魔族士兵冲过阮明烛身边,但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宫殿中绕来绕去,找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绕过拐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血色加身的胡笙,他一双媚眼布满血雾,亲手掰断了一名魔族士兵的脖颈后,幽幽朝阮明烛看来。
“是你自己不躲好,可怪不得我。呵呵——”胡笙桀桀地笑出了声,一双染血的狐爪瞬间抬起袭向阮明烛。
“柔弱”的阮明烛哪是他的对手,当场被他擒获!
胡笙带着她穿过几座宫殿,口中还不断放着狠话,“要不是看帝荀那小子到现在都没毒发,你还算有点用,我当场就掐死你了!”
魔宫之上,帝荀孤身浮空而立。
仅一人便可抵挡千万魔族,睥睨天下的姿态让找上门的胡笙十分不爽,“帝荀,你最宠爱的人在我手里,劝你别再伤我族人。”
帝荀瞥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五道魔气,不偏不倚正好杀死五个狐族子弟,直把胡笙气得脑子钝痛。
帝荀淡淡道:“放弃吧,你们输定了。”
他势在必得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在对上阮明烛投过来的热切眼神时微微一顿。
胡笙最是懂这些情爱之事,他立刻叫嚣道:“你已经中了我族最厉害的火银蚕丝,将死之人也敢大放厥词!”胡笙哈哈大笑,“你要是现在放弃抵抗,我说不定还能留她一条性命。”
他尖锐的爪子抵在阮明烛颈间的动脉上,帝荀眼底一暗,沉声道:“你拿她威胁我?”
胡笙挑眉说道:“这份筹码在你心中应该足够重吧。”
帝荀的脸色越沉重,胡笙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他都能想象到不可一世的帝荀跪地求饶,听他指挥的画面了。
胡笙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可帝荀凝重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变回不屑一顾,甚至还带点戏谑。
“要我说这份筹码——屁都不是。”
帝荀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裂,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胡笙面部抽搐,尚未反应过来帝荀说了什么。
而恰好和帝荀对上视线的阮明烛却苦涩地笑了,此时她的脑海里是系统的播报声——
[帝荀好感度:0]
这个“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荀的好都是演的,每一件事在他的掌控之中,阮明烛心道,原来好感度真的是能演出来的。
须臾,她只觉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控制不出泪水充斥着她的眼眶,帝荀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最后一眼是他慌忙错开视线的样子。
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听得见。
帝荀还在说,“她第一日出现在我眼前,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是魔族,好巧不巧她说自己是狐族的,你有什么样的心思我不知道吗?我给你制造的谋反机会,你没有把握住啊。”
“不可能!”阮明烛感受到胡笙在颤动,不知是气恼还是害怕,他忿忿道:“那你还让我攻入魔宫,让我杀了你那么多士……”
胡笙的话戛然而止,他明白了,帝荀这么做不过是想引出藏在暗处的前任魔尊的余党,假意被攻破防线,让那些余党自以为胜利地窜出来,一举剿灭!
胡笙当即四处眺望地面,帝淮、虞白宛如战场中的杀神,统领他们的余党被钉在宫墙上,厮杀的各族子弟伤残过半,死的却只有狐族……
他要拿他们整个狐族开刀,杀鸡儆猴!
胡笙不自觉地发颤,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他寒凉的心在触及到那些惨死的狐族子弟后,转为疯狂,他尖锐的指甲戳进阮明烛的颈部,混合着哭声和呜咽的哀鸣:“就算我们狐族全部要死,你也得给我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胡笙不自觉地发颤,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他寒凉的心在触及到那些惨死的狐族子弟后,转为疯狂,他尖锐的指甲戳进阮明烛的颈部,混合着哭声和呜咽的哀鸣:“就算我们狐族全部要死,你也得给我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会给你陪葬。”阮明烛眼神空洞的呓语。
胡笙瞬间僵住,“什么意思!你不是给他喂了火银蚕丝吗!”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攻打魔族。
“因为……被我吃了啊。”
阮明烛极其微弱的声音顺着风声飘进帝荀耳中,她痛苦地捂住胸口,鲜红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血量惊人,胡笙一下退开,惊恐道:“你吃了,你吃了!!”
阮明烛脱力滑落在屋檐之上,笑得难看,她从头上拔下那只凤凰衔珠的钗子,帝荀是凤凰,她是“明珠”,这根本不是爱她的体现,而是早早就隐喻了,她不过是帝荀口中的鱼肉罢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钗子掷出,火银蚕丝的啃食已经让她说不出话,但不远处的帝荀还是看到了她的口型——
“骗子”。
帝荀身形一滞,瞬息间,阮明烛化作一粒粒光点,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
多族的联合谋反以帝荀的大获全胜告终。
而无人知道的角落,破了八角阵法前来找寻阮明烛的半魔正巧撞上阮明烛散形这一幕,差点发狂,却在转瞬间平静。
他在阮明烛身体里留过魔气,魔气显示……
阮明烛不仅活着,还活的非常健康,活蹦乱跳的!!
作者有话说: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 ^#
——
第52章 郁郁寡欢
魔族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暴动, 魔族百姓尚未反应过来,暴动就被魔宫中那位以雷霆的手段制止了。
人人皆称:“丑是丑了点,实力手段还是有的。”
这次暴动唯二受损的是魔宫之中的几处花草景观和一座不重要的宫殿, 很快就有侍从前来重新打理花草,宫殿的断壁残垣也被迅速清理。
魔宫正殿之中, 各族领袖跪了一地, 独缺狐族。
各族联合制造暴动是计划的第一步, 开始进行的很顺利。可当他们攻入魔宫的计划行进到一半时,就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似乎混入了有毒的粉末,一旦动用魔气就会进入体内,几个呼吸的功夫, 疲软无力不说, 连攻击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所以帝淮亲王带兵出现时,他们几乎可以说是被压着打。
他们确信攻城的时间没有被透露, 可眼前毫无意外感的帝淮分明在说:早有准备, 就等你们来呢。
局势瞬间扭转,所有人都被击倒在地, 伤势轻重不一, 而隶属于魔宫的士兵却在一一检查伤者的身份。
他们亲眼目睹那些士兵将最为尖锐的长矛刺入狐族的心脏, 烙刻在长矛上的咒印瞬间散发出光芒, 数道黑烟条状交织, 顺矛而下, 束缚住心脏,在完全包裹后“呯”的一声绞碎成灰。
前一秒还鲜活的人,后一秒就神魂俱碎,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现出了僵硬的原形, 震撼程度不言而喻, 让看者自发的不寒而栗。
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只不过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这些士兵……只杀狐族!
各族领袖哪个不是心中鬼精,瞬息就明白了这是帝荀的授意,各族倾巢出动,若各个都赶尽杀绝,会伤及魔族内部的根本,但不杀难消他心头之恨,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而狐族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族长胡笙也是直接和前任魔尊余党交头的人。
这更是侧面印证了帝荀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思及此,殿中跪着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人人自危垂首,教他们这么害怕的原因还有一个——
听闻魔尊最宠爱的妃子是个狐族半魔,恐怕牵扯进了这桩密谋造反的暴动中,就在刚才消失了!!
恐怕凶多吉少,还活着的概率微乎其微。
有胆子大的抬眸瞟了一眼纯金王座上静默不语的帝荀,浑身散发着寒气,手中捏着一个酒杯转来转去,死盯着像是能看出花来。
那人就多看了几秒,猝不及防和帝荀阴恻恻的眼神对上,当即惊呼一声,“哐”的一下以头抢地,想到帝荀可能会拿他开刀,泪都是倒着流的。
“你,抬头!”帝荀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除那人之外,所有人齐刷刷低头一寸,那人颤抖着抬起头,可腰板像是尘封多年的水泥一样,掰都掰不动,整体姿态丑陋到像只被人踩住背部而拼命伸头的老鳖。
帝荀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轻飘飘地问道:“胡笙是怎么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跟随他的?”
这是要秋后算账?
底下的各族领袖瞬间抖成糠筛,唯有抬头的人知道,这题得他来回答,欲哭无泪:“回…回禀魔尊大人,我糊涂啊!我就是听信了胡笙的胡话……”
帝荀一个冰冷的眼神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的问题。”
毫无疑问,如果他再讲一句废话,一定会被帝荀当场灭了,他连忙在心中打好腹稿,一字不顿地说道:“狐族至宝,火银蚕丝,溶于水中无色无味,三日便可杀人于无形。”
他顿了一秒,看了眼帝荀的脸色犹豫道:“他说服珠娘娘给魔尊大人您下毒,我们俱是被他骗了!”
看帝荀刚才的模样,挥挥手就能收割几人的性命,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在座的人恐怕都恨死了胡笙。
话音刚落,殿内的温度骤降,帝荀不断收紧手中的酒杯,沉声问道:“那你们又怎么知道,她是下了,还是没下?”
“只要有人服下,火银蚕就会死,胡笙派人盯着珠娘娘……”说话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一旦提及这位‘宠妃’,头顶的威压就越重,转二说道:“三日前,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火银蚕死了。”
三日前的这个时间,他在与明珠饮酒,帝荀再次盯着手中酒杯,残缺的信息在慢慢补全,仿佛在一团杂乱的毛线里找到了那一端隐藏最深的线头。
想起明珠盖住酒杯的行为,帝荀眸色渐深,“嘭”的一声,手中酒杯顷刻碾为粉末,沙沙的从他指尖滑落。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时,帝荀从王座上起身,吓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而帝荀,只是穿过众人匆匆离开了大殿,留下了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懵逼的众人。
小童紧随其后,看着熟悉的路线,就知道魔尊大人是在往珠娘娘的宫殿走。
一路上,明珠所说的那句“因为……被我吃了啊”,无时无刻不在帝荀脑中回荡,她释然的神情也无数次重现眼前。
帝荀憋着一股无名火,大力推开殿门,室内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他眉间皱起的深痕更重一分,放眼望去,摆设皆如无人居住一般。
只有桌上未动过的茶水,还有那盘少了大半的树莓,能印证曾经有人待过。
“这几日她没吃东西?”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帝荀身侧的小童愣神,随即道:“嗯,珠娘娘这几日什么也不吃,脸色变差了,不,本来珠娘娘的身体就差,只是这几日更差了,还……还咳血了。”
小童不明所以地搓了搓手臂,心道这室内怪冷的,也不知魔尊大人怎么又关心起吃食来了,明明前几日还反常的夜夜笙歌,派他做那个拦门不让进珠娘娘进的坏人,现在谈吃不吃,重要吗?珠娘娘都死透了……
他多嘴说了一句,“珠娘娘好像只吃得下树莓,别的一碰都没碰,水都没喝几滴。”
“关我何事?”帝荀冷冷地哼了一声。
啊?!小童心中大骇,这不是魔尊大人自己问的吗?莫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
他自然不敢说帝荀反复无常,脑子有病这类话。
半晌之后,帝荀转身走得飞快,像是这殿中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急于逃离这座宫殿似的。
急匆匆行至小花园,帝荀突然脚步急停,一路追赶的小童也随即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上去。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帝荀的视线看去,前方的八角亭内孤零零地掉落着一只风筝。
“把那风筝给我烧了。”帝荀扭头就走。
小童心中不免“啊”了一声,魔尊大人难道不是挥手就能毁掉吗?他们是魔族呀,是会法术的,烧只风筝还要生火吗?
几步开外,是帝荀最爱的鱼池。
小童长叹一声,果然听到帝荀说:“把这个鱼池给我填平。”
“啊?那这些鱼呢?”小童难掩失落,作为一个贴身的‘知情者’,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埋了!”帝荀冷冷说完,径直走往别处。
这些鱼何罪之有,小童心中叹气,看着走远的帝荀又指着一盆盆栽说着什么,他暗暗叫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凡间客栈。
“客,客官……您可以慢点吃,米饭管够……”上菜的店小二结结巴巴地说道,犹豫着要不要阻止一下,毕竟一个刚进店时还保持着清冷姿态的小姐,转眼就跟十天没吃饭似的胡吃海喝,实在可怕。
如果阮明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谦虚道:倒没有十天那么夸张,三天而已。
一手促成魔族现状的阮明烛自然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还含泪干了三碗大米饭。
毕竟这三天,她都沉浸式表演着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被心爱男人抛弃的妃子,是如何郁郁寡欢的当着舔狗”。
郁郁寡欢的第一步,食不下咽;间接导致阮明烛现在就一个念头——饿!
回想起自己数十日以来在魔族的表现,再想想帝荀现在的状态,阮明烛吃着大白米饭都能幸福地笑出来。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种东西,阮明烛绝对不信,那就是—— “一见钟情”。
说好听了是一见钟情,说直白点就是见色起意,单纯如云潋,被原文打上了“一见钟情”的标签,都做不到上来就给予百分之百的好感度,更何况是别人。
所以,帝荀的好感度来的如此容易,就已经足够让人生出疑心。
当然,她有系统这件事帝荀不知道啊。
帝荀不加掩饰的对她示好,万事以顺着她的心意为先,在细枝末节上给予她最大的感动,每每让她体会到一个男人对她的无限包容,任谁经历这样被打造出来的温柔乡,都会流连忘返。
按好感度飙升的情况来看,装得那么像,恐怕连帝荀自己都信了吧。
只要阮明烛懂得他的稍加暗示,在每日的朝夕相处中感受到帝荀对她的爱意,反复思考她和帝荀是否真心的两情相悦这件事,一旦掉进了帝荀的“温柔”陷阱,什么计谋都无所遁形。
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最容易被表象迷惑。
帝荀再稍作引诱,独独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助和隐藏在心底的伤痛,但凡她沾点恋爱脑,就算明知前路是火坑也会跳下去……
可惜,阮明烛不是!
胡笙第一次找上门时,帝荀莫名增加的好感度就提醒了她有异常,直到胡笙将计划全盘托出,接着刚走就出现了那个仿佛随时恭候在门外的小童。
到此为止,阮明烛的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如何脱身和给帝荀挖坑。
帝荀不是爱演吗?巧了,她也爱演。
胡笙提到的火银蚕丝,从一开始,她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火焰蚕要靠火光滋养,属火,火银蚕丝自然也属火,而阮明烛最克的就是火。说个笑话,她连池清焰这个麒麟的赤火都压得住,还会怕一根小小的火银蚕?
当帝荀不遗余力地表示他的爱时,阮明烛也竭尽全力表演自己从内心挣扎到做出符合他心理预期的“沦陷”,转而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恐怕彼时的帝荀心中都要笑掉大牙,直呼她为“蠢女人”了。
阮明烛压不住勾起的嘴角,便笑眯眯地夸道:“你们店里的饭菜真好吃。”说罢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灵石丢给了店小二。
耀眼的灵石划过一道弧线,店小二慌忙接住,定睛一瞧,上品灵石!!
他大张的嘴几乎能塞下一个拳头。
阮明烛心情愉悦,豪气地挥挥手,“给我去买点新鲜的水果,结完饭钱,剩下的都是你的。”
店小二两眼一翻,差点晕厥,好在仅存的理智将他拉回生命的边缘,“小的这就去!”
包间大门一关,阮明烛随即捏起一块诱人的桂花糕,寡淡了三天的嘴,吃什么都是绝世美味,“咳咳咳——”
噎住了!
阮明烛连连拍打着胸口,而包间内听到动静的女子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仙子快喝水。”
一杯温好的茶水喂进阮明烛口中,瞬间缓解了她的难受,她抬头望着满眼关切的女子,头疼道:“花蝶,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乱跑,先回床上躺着吧。”
这名女子正是本该在八角阵中献祭的花蝶!
花蝶任就一脸怯懦,见她没事,小声地劝了一句:“慢点吃。”说罢就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
可转身之际露出了透明纱衣下的绷带,还隐隐有血色透出,那对透明且闪着耀眼荧光的蝴蝶翅膀已然消失不见。
看到这幕就不禁让阮明烛回想到当日的场景,心有余悸。
那日,她从帝荀处套出了祭坛中需要蝶族血脉的秘密——鳞粉。
重要的不是蝶族皇室的直系血脉,而是皇室子女身上独有的特殊蝴蝶鳞粉,她本就不想眼睁睁看着花蝶送死,知道这点后更是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之后她回到殿中,二话不说捂住花蝶的嘴在她手心写字,内容是:“别说话,你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魔界,可以活命,但代价是这对翅膀不能要了。”
蝴蝶鳞粉大量存在于翅膀之上,只要割断翅膀,犹如壁虎断尾,至少命是能保住的。
但若花蝶一心求死,她也不会阻拦。
至于花蝶,却瞬间热泪盈眶,丝毫没有半点犹豫,连连点头,恨不能现在就同她一起逃离魔界。
甚至当阮明烛拿出匕首,对着她的蝴蝶翅膀颤颤巍巍不知从何下手时,花蝶一把夺过匕首,背过手捏住自己的翅膀就是麻利的两刀,转头就将匕首、翅膀一并交回给阮明烛。
尽管身后血流如注,手中的翅膀根部还沾有黏连的皮肉,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花蝶却不在乎,她却从未笑得如此灿烂。
阮明烛心道,好狠一女的。
但转瞬便也明白了花蝶想要离开魔族的决心,一个被压抑久了的人,做事当然能超乎想象的狠。
她收下翅膀,将花蝶和翅膀一分二为二,各自装入锁灵囊。
往后一番操作,便有了现在这个怯生生跟着她的花蝶。
想到这,阮明烛饮尽茶水,摸了摸微微拢起的肚子,吃饱喝足过了瘾,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此时,脑海中的系统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你这样胡乱在魔界捣乱,要是影响到剧情,会有严重后果的!]
阮明烛满不在乎地托腮,先前她就猜过,只要好感度上升,剧情如何,系统根本管不到,它追求的是一个结果。
阮明烛问道:“我有没有按照你说的来魔界?”
系统:[有。]
阮明烛又问道:“那我有没有争取到帝荀的好感度?”
系统:[曾经有。]
阮明烛嘻嘻一笑:“那我是不是按你的指令走了剧情,攻略帝荀,帮云潋解咒?”
系统:[……]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冷不丁被阮明烛的三连问搞懵了,她说的好像都没错,但又好像哪里都错了。
“还有一点我需要纠正。”阮明烛顾自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我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可不是瞎捣乱。”
系统沉默良久,最后犟嘴道:[可你折腾了半天,帝荀的好感度还是0 !说明……你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你以为我每日和帝荀同进同出,只是为了挣取那点装出来的好感?”阮明烛微微摇头,暗叹系统太年轻,她故作老成地说道:“这一切不过是开始前的铺垫,而已!”
这就像是一场商战的逆推题,已知阮明烛会因为服下火银蚕丝“死”在胡笙发动□□的那一天。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死”前做足铺垫。
暂且不提阮明烛和帝荀的恩爱日常,在二人分开的时候,她也在卖力表演。
她会向帝荀的贴身小童打听他的喜好,她会在胡笙说杀他时表现的犹豫不决,她甚至还骗了林茉,单纯的女主还真以为她喜欢帝荀呢!
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帝荀——
在偷听!
当日胡笙第一次找上门,动了心思的不只阮明烛,还有帝荀。
帝荀有两难,一个是他不想洗掉血脉,恐怕帝荀在制服半魔时就猜到了它是来寻她的,毕竟半魔的目标明确,直奔魔宫,而那日魔宫中唯一变化的事物,就是多了一个阮明烛。
所以他特意带她去羁押室,让她看到半魔,确定他们二者之间必有关联,又假意借酒消愁,让阮明烛主动提出解决办法。
另一个则是余党未除,偏偏胡笙跑上门送人头,他就想借胡笙的手引出余党,牺牲品自然是阮明烛这个他眼中的“大冤种”。
如何更好地知道阮明烛的动向,又能清楚胡笙的计划呢,自然是偷听,但又不想被发现,那就送一个表面情意绵绵,实则绵里藏刀的“定情之物”吧,最好是阮明烛能随身携带的。
那只帝荀亲手为她戴上的的凤凰衔珠簪,顶头上圆润的明珠,就是帝荀时刻监听她的媒介。
所以在欣然为爱赴死,却看清爱人真面目的一刹那,阮明烛最先丢的就是这玩意。
事情也不是完全一帆风顺,其中插曲,譬如她含了一大把树莓意欲伪造伤心欲绝的“吐血现场”,却意外含多了,一不小心喷出了惊人的血量……意外,意外,真是惊险!
不过有一句话,阮明烛没骂错——
帝荀就是个骗子。
一个嘴上说着要找渣了他娘亲的负心汉报仇,实际行动却完美效仿他生父的骗子。
沉吟片刻,滋滋的电流声播报道:
[帝荀好感度:5]
[帝荀好感度:10]
……
稳步上升的好感度让系统仿佛卡了壳,刚才的质问瞬间啪啪打脸,系统要是有手,一定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阮明烛挑了挑眉,伸了个懒腰击掌道:“吃饱睡觉。”
她懒洋洋地躺到小榻之上,心中默默回答着系统的疑问:
帝荀以为能感动她,她又何尝不是处处感动帝荀,挡下袭击,相拥而眠等等,都算浅的,真正深的,就是同进同出。
帝荀常去的地方,会经过的地方,魔宫之中的每一样事物,帝荀制造爱意,她制造回忆——
她要帝荀每每回想起偷听时,她口中对他直白的爱,她宁愿代替他服下毒药,却含泪消失在他眼前的痛。
她要帝荀在往后的日子里,看到任何东西,哪怕是走过一条路,看到一朵花,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她。
她的这些回忆会慢慢编织成一张大网,日夜笼罩在帝荀心中。
这是她,为帝荀精心编制的梦魇。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中秋节快乐呀!!
有一个加更的想法蠢蠢欲动,但是回来太晚了,看我明天几点起床!么么*  ̄3ε ̄ *晚安~
——
第53章 五味杂陈(中秋加更)
发现好感度上升后的系统果然不再挑刺, 阮明烛如愿以偿睡了一个好觉。
待醒来时,就瞧见花蝶守在她身侧,自己身上还盖着蝴蝶纱衣, 想必是花蝶给她披的。
阮明烛瞥了一眼不甚听话的花蝶,起身时便接到灵璧的传音, 让她尽快回昆仑丘。
是时候该道别了, 阮明烛好心嘱咐道:“你既然脱离了魔族, 眼下也只能待在凡间,往江南走就去灵音观地界,往江北走就去念家的地界,这两处都比较安全, 不会见魔就杀。”
“仙子的意思是不要我了吗?”花蝶瘪着脸委屈道:“可我想跟着你。”
阮明烛喉头一噎, 怎么搞的她跟渣女似的,她讪笑一声, 委婉道:“可我要回的是天界啊。”昆仑丘虽说幅员辽阔, 藏一个人来不是难事,但藏起一个魔族……她就怕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我不会妨碍你的, 我可以躲起来!”花蝶可怜兮兮地凑近道:“我割断了翅膀, 作为魔族的象征迟早会退化完, 没人会看出来的。”
此时的花蝶已经恢复了一丝元气, 若仔细观察, 能发现她面颊处的荧光正在褪去, 复眼的网纹也在减淡,就连额边两侧的触角都在萎缩退化。
花蝶的双手攀上阮明烛的胳膊,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她, 花蝶现在这幅摸样, 别说走到江南还是江北了, 半路上遇到任何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轻松将她降服。
既然将人带出了魔族,便有她的一份责任在,至少得将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但灵璧又催着她回天界……
“哎——”阮明烛长叹一声,无奈道:“好吧,但事先说好这只是暂时的,且必须待在后山才行。”
花蝶求之不得,“嗯!”
解决完眼下的事,阮明烛不作停留,径直回到昆仑丘处理事务,其实心底也隐隐猜到了是何急事。
明清山上冷寂一片,就连传呼她的灵璧也不知所踪,她顺手将花蝶藏在自己殿中,心中感慨还是自己的宫殿看起来顺眼多了。
阮明烛踏出殿外,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鸟雀齐鸣,绕山的云雾似锦缎漂浮,正当她呼吸着天地灵气之际,忽然从云海深处窜出一道绯红的仙气,有灵识一般缠腰而上,将她一举拖入云海。
速度奇快让人反应不及,虽然束缚得紧但不伤阮明烛半分,还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穿透云海,脚尖再次着地,眼前已是昆仑大殿。
果然是音姝。
阮明烛心底暗叹,看着眼前红墙黑瓦的宫殿透露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周边亦是没有一个仙侍的身影,从外向内探,殿内黑黢黢的,连盏烛火都没点,看上去比她的明清殿还要冷清数倍。
阮明烛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殿内,其实她在回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建树,当日情况危急,将半魔从寒潭放出来势必要经过音姝这个昆仑丘主宰的许可,那么她私自下界,擅闯魔族的事注定会暴露。
此次音姝将她唤到昆仑大殿必然也是为了那日的事。
她低垂着头走至高台下,轻声唤道:“母后。”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后?”音姝语气冷淡,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对阮明烛说话,当下就让阮明烛收起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为什么去魔族。”音姝不似在询问,反倒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犹豫片刻,阮明烛还是老实的把事情始末全都交代了,只不过掐头去尾圆了一个去魔族的真实原因,将一切归咎于想救云潋。
“我不想云潋因为斑斓咒受制于人,是我鲁莽行事,叫您担心了。”阮明烛满眼的可怜,试图借此唤醒音姝的一点‘母爱’。
音姝听完默不作声,直叫人悬着一颗心。
阮明烛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音姝坐在上首,在一片烛影摇红中看不清神色,一手支着额头轻揉太阳穴,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音姝蹙紧黛眉,沉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拿到的斑斓咒解法?”
阮明烛就知道躲不过,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我接近了魔族的那位魔尊,假意…假意和他在一起,期间得到了解法……”
她本以为顶多被训几句。
可音姝闻言却脸色陡然一变,犀利的目光紧锁着阮明烛的脸,声音尖锐仿佛难以置信:“所以你就为了自己爱的人,肆无忌惮的去骗另一个人的感情?”
突如其来的质问似乎饱含着怒意,阮明烛一下被问懵了,心底直喊冤,帝荀不也想着骗她感情吗,他们你来我往,顶多就叫——“切磋演技”。
但当阮明烛无奈对上音姝的视线时,却错愕地发现她的眼瞳没有焦距,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莫非……
阮明烛大胆猜测,应该是她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爹。
难道说,音姝也被骗过?
这一想法在阮明烛心中炸开,越想越觉得在理,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阮明烛当机立断,小跑上高台一把抱住音姝。
“母后,我没有骗别人的感情,只是假装我们二人十分恩爱,我做诱饵,他捉余党,交换条件就是告诉我斑斓咒的解法。”她拥着音姝,轻抚她的肩头。
静默片刻,音姝在她的安抚下骤然回神,“对不起,母后失态了。”
“不碍事。”阮明烛摇了摇头,不敢多问音姝与那位不知名爹的感情,看音姝的样子就知道恨极了,多说多错。
“不过我还是要说说你,先前就和你谈过,云潋不值得你付出性命,你不听就罢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音姝肃着一张脸,十分不赞同地道:“连魔族你都敢去,下次你还要做什么?”
几句话说下来,阮明烛的脑袋上就仿佛是被打上了“恋爱脑”和“不孝女”的标签。
她暗自叫苦,但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向音姝坦白一件事,认真道:“下次……我会死。”
黑暗的殿中连气流都不禁停滞,音姝艳丽的脸一瞬间僵住,“噌”的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呸呸呸!你这死孩子瞎说什么呢……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这嘴真是……你也赶紧给我‘呸’掉这些晦气话——”
音姝急的涨红了脸,甚至满嘴胡话,阮明烛乖巧地坐着,面颊上也染了一丝桃红,小声笑道:“母后,你别急。”
她将音姝拉回到身边坐定,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我知道您拉下脸和蓬莱仙岛结亲,就是想我能活的更长久,云潋是个君子,他当然会遵循婚约,但是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音姝不解道:“你怎么会成为他的累赘呢?”
“母后有所不知,我会主动去寻斑斓咒的解法,也是因为这道咒印是因我而起。”面对音姝诧异的眼神,阮明烛不慌不忙解释道:“魔族知晓有我的存在,故意提及我导致云潋分心,他才会一时不察,被小人种下此等恶毒的咒印。”
“母后试想一下,往后云潋在外征战,还要时刻担忧我的身体,以他的个性,一旦我病情加重,他恐怕连战场都不会愿意去。爱一个人,就应该放手让他自由,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不是吗?”阮明烛故作深沉地长舒一口气。
“是吗?”音姝被她的长篇大论绕了进去。
一时间不禁想到自己,再爱又如何,最终不也是含恨忍痛成全了别人吗。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要遭遇这番痛苦,不免有些心疼。
音姝当即抵住阮明烛的头,拿手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顶,由内到外散发着爱怜之意。
阮明烛在心中默默比了个“耶”,微一扬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若我活着,云潋绝不可能违背婚约,让他成为自由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我死……”
眼见音姝又要气急,阮明烛连忙安抚,朗声道:“假死!!”
音姝喊道:“什么!?”
面对神情疑惑的音姝,阮明烛便轻声道:“母后知晓我平日里也不爱走出昆仑丘,鲜少有人认识我,但大概率都听说过我是个病秧子。”
“历时大可以对外放出消息称我仙魂残缺,回天乏术,不幸病逝,这样我们和蓬莱仙岛的婚约结契就可直接作废。”
说完,阮明烛靠在音姝肩头打起感情牌,“往后我只想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她心情忐忑地等待着音姝的回应,没错,她从魔族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或许可以说是帝荀给了她启发——新概念死遁。
谁说死遁只能用一次!
云潋对她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85,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也是情深义重的程度,况且等斑斓咒一事过后,达到100也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她不是原主,也没有白月光的光环加持,做不到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让云潋、池清焰、帝荀三人的好感度统统达到100,三人的好感度差值太大,同一时间假死在他们眼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而数值即将到达顶峰的云潋,甚至可能成为她接下去攻略其余二人的绊脚石。
这种时候,她不得不得以死脱身。
所幸她早早关注到了这个问题,没有在其余二人面前直白地暴.露过身份,她完全可以在云潋面前以阮明烛的身份去死,再以别的身份去死第二次,死第三次……
反正系统只想要那三人的好感度不是吗?
不管用什么化名,她用的就是这张与女主相似的脸,完全不影响他们后续去找女主谈情说爱,虐恋情深。
做好了这样的打算,首先挡在阮明烛眼前的难题就是音姝,西王母之女病逝,最需要知会的人当然是西王母。
她要假死,得先得到音姝的同意。
思忖片刻,阮明烛感受到了音姝投来的目光,似眷恋似回忆,出神地想了半天才悠悠说道:“母后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说罢,她又揉了揉太阳穴,比先前阮明烛刚进来时的面容更显疲惫,大概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当即起身说要去休息,临走前交代阮明烛“万事小心,有难处就通知她”。
听到这般言论,阮明烛无疑是动容的,音姝对女儿的好早已超乎了追究原因、刨根问底,毕竟除了这门婚事,音姝对女儿可以称得上是溺爱。
她也正是利用这份溺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哎——
阮明烛叹着气从座上起身,既然有了音姝的首肯,是时候该去把云潋的好感度拉升到制高点了。
刚说完自己不爱出昆仑丘走动的阮明烛,转瞬就抵达了天宫附近。
第一站便是司命殿。
阮明烛慢悠悠走在大道上,忽然眼前有几个仙侍匆匆跑过,紧接着又是几拨人超过了她,日常无人的大道这么热闹,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又是哪里有八卦可聊。
阮明烛摇了摇头,身侧又经过两名小仙,窸窸窣窣地聊着天,倏然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她当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名小仙道:“听说上次那件事之后,吟风太子又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这来来回回都被关了几次了,一出来还是要找清焰仙君的麻烦,你说他怎么就还不长记性呢。”
另一名小仙立马附和:“谁说不是啊,但人家是太子,你看他被关了这么多次,哪次有实质性的惩罚,还不是做给大家看的。”
“嗯,你说的在理……”
听他们话中的意思,竟然又是吟风作祟,来找池清焰的茬?
阮明烛轻哼一声,包庇内奸这样的罪都不足以撼动吟风的地位,当真是她小瞧他了,这个天帝也真是够偏心的。
正好她也想看看池清焰的近况,便顺着人流赶往事故地点,好巧不巧正是司命殿门口。
阮明烛赶到时,便听到一声暴呵:“敢偷我母后的首饰,你活该被揍!”
话音刚落,身着银色铠甲的吟风正好推开人群,一脸快意地离开。
池清焰偷首饰?阮明烛暗道不可能,当即从吟风走出的空道一跃窜至人前。
入眼就是一身狼藉的池清焰。
鲜红的衣物上沾满了尘土,仔细看约莫是脚印的形状,他的发带似乎在争斗中脱落了,满头鸦青色的长发不受控制地散落,一副惨样。
阮明烛不禁眉心紧皱,心道这个池清焰当真是会忍。
“偷首饰偷到天后头上,这也太大胆了,什么样的首饰值得一个瞎子去偷啊……”旁人的声音传至阮明烛的耳朵,谁听了不会嗤笑一声。
吟风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欺负池清焰罢了,蹩脚到令人发笑。
不知是谁说起:“清焰仙君时常拿手里的一副耳坠,看着是个宝贝,但我觉着款式不像是天后会戴的。”
闻言阮明烛一怔,望向匍匐在地的池清焰,他即便满身狼藉,依旧挺直着腰身,刚才的姿态像是在护着什么。
当池清焰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检查有没有损坏时,阮明烛瞥见了他手心的玩意,顿时发懵。
这……不就是她随手丢给池清焰的那幅耳坠吗?
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池清焰拿自己干净的衣物擦了擦耳坠上不存在的灰尘,也不哭诉也不发怒,甚至不带半点表情地转身欲走,自然有人会为他这个瞎子让出一条道来。
望着走远的池清焰,挺拔的身影似红枫一般飘进了阮明烛的心里,微风浮动,披散的发丝被风吹起,清俊的侧颜一览无遗。
阮明烛瞬间僵住。
红衣,披发,这张脸……
她终于知道在魔族游行当日帝荀穿着红衣出现在她眼前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中秋加更,零点的那章我写不完了(T T小可爱们体谅一下,中秋相亲相爱一家人要聚餐这个事就是太头痛了)
今天还起晚了,恶性循环了属于是……但我保证下一章是万字!相信我好嘛T T
——
第54章 帝荀身世
帝荀竟然长得有三分像池清焰!
两人分明气质不同, 一个妖冶慵懒,一个清隽出尘,呈现出来的面容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但刚才池清焰青丝散乱的样子,恍惚间竟和帝荀有一瞬间的重叠。
二人若是当场站在一起, 那差别肯定是巨大的, 无人会将他们混淆。
可阮明烛试着幻想了一下帝荀遮住眼睛的样子, 好家伙,轮廓线条至少九成像!
莫非……难道……不会吧……
阮明烛浑身恶寒地抖了几下,立刻把“池清焰就是帝荀的爹”这样可怕的念头拍出了脑海。
理性分析,池清焰时年千岁, 帝荀亦如是。所以池清焰大概率是没有办法和能力在幼儿时期“制造”出一个帝荀的。
阮明烛松了一口气, 刚才简直吓得她差点忘记呼吸。
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对啊!
池清焰母亲不详, 父亲是天帝;帝荀母亲是黑凤凰, 父亲不详,而他们二人却长得如此相似。
一个是仙君, 一个是半魔, 排除同父同母的可能性, 再结合帝荀的父亲是仙,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呼之欲出——
帝荀要报复的人难道是天帝?
阮明烛使劲晃了晃脑袋, 一定是她多虑了, 可转念又一想,帝荀说“骗他娘亲感情,骗取机密遁走”, 这怎么也得是天界的重要人物才会做的事吧, 而文中天帝的形容就有“龙本性淫, 四处播种”……
恶寒更甚,为了阻止自己继续深想,阮明烛连忙安慰自己有可能真的只是长得像罢了。
但有些事,一旦在心里撒了种,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阮明烛按耐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为求解惑只好传音给“天界狗仔”,“灵璧,你可知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战况如何,期间有何波折,又是怎么胜的?”
灵璧不知在何处,周边有些嘈杂,疑惑道:“仙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阮明烛道:“你只管答便是。”
灵璧沉吟片刻,说道:“仙魔大战期间要说波折几乎没有,因为当时的战况一边倒,但倒的……却是魔族,当时魔族实力强劲,天界毫无还手之力。”
话音一转,灵璧又道:“不过只是一开始,到了大战后期局势突然逆转,天界的兵力常常以少胜多,几乎战无不胜,最后一役便是渡风城,后续的事仙子你是知道的。”
“那后来魔族惨败,退回自己的地界之后,族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阮明烛小心翼翼地问道。
“魔族后面伤亡惨重,也需要调养生息,便封了进出口,断绝了与外界的来往,以至于很多消息都得不到证实,我也只是听闻小道消息说,魔族内出了叛徒,泄露了军事图纸,才会导致情况急转直下。”
阮明烛眼眸一亮,这情况不就对上了吗。
如果是因为天界被打得溃不成军,前方士兵被魔族无情碾压,作为天帝深入敌军阵营,窃取机密情报,好像也是挺合理的。
只是顺便播种生了个孩子这件事,真他妈太离谱了!
阮明烛转念一想,还有件事更离谱—— 惊!攻略对象竟是亲兄弟!
灵璧似乎还来了兴致,接着碎碎念道:“传闻那个叛徒死得可怜,是被活活……”
“明烛!”阮明烛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连忙在心底说了一句“回头再聊”,随即转身朝着来人挥手道:“司命大人,这么巧。”
一身灰袍,满眼惊讶望着她的元丹青二话不说将她拉入了司命殿,步履匆匆,一进到事务殿,挥手就是一道灵力将门封死。
怪吓人的,阮明烛心中嘟囔,面上只能讪笑一声,打着哈哈问道:“司命大人这是有急事要与我商讨?”
元丹青缄默不语,看她的眼神却极其微妙,淡淡道:“我就猜到你从魔族回来了。”
阮明烛扬唇笑了笑,也学着他保持沉默。
谁都不愿先开口,你不说,我不说,偌大的事务殿内静的像是一间空巢,最终当然是元丹青先败下阵来,只因他有太多的话想问阮明烛。
元丹青眉头一皱,坦言道:“我一直有在关注魔族内部的动向,听闻前几日有人挑起□□,我很担心你。”
一上来就说这么温情的话,倒显得阮明烛有些不懂事了,她环抱着胸的双手突然有种无处安放的尴尬感,“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嘛。”
元丹青不置可否,转脸肃然道:“我还听闻那魔尊迎了一位妃子入宫,可是你?”
要说怎么上来就说煽情的话,原来是在这处等着她呢,阮明烛微一点头,就瞧见元丹青的脸色越发难看,青紫交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得了斑斓咒呢。
阮明烛一对上他那犹豫怀疑的眼神就来气,斥道:“我是靠智取,不是出卖美色和肉.体,把你脑子里那点废料给我撇出去。”
首次见到眼前人生气的样子,元丹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瞬,在体会到她话中含意后更是恢复了常色,解释道:“我是怕你被那魔尊占尽便宜。”
阮明烛摆摆手,不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倒是有一事想向元丹青求证,“不说这个,有一日魔尊酒醉,无意间告诉了我一件惊天的大事,我此番前来就是想与司命大人一起探讨探讨。”
“何事?”元丹青被她凝重的表情吊起了好奇的心思。
阮明烛张口便道:“他说千年前他的母亲被一仙者欺骗,不仅丢了身子,还被盗走了魔族的军事机密,所以他才如此仇视天界,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呜唔——”
“天帝”二字还未脱口,元丹青的大掌就将阮明烛的嘴封了个严实,她难受的哼哼了几下,转念就瞪大了双眼。
看元丹青这紧张的模样,一张脸煞白如纸,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一切能表示元丹青被吓到的表情轮番上演。
好了,这下根本不需要他再做回答,从这表现即可知,帝荀的父亲就是天帝无疑!
阮明烛暗自消化着这个约等于被坐实的消息,只听元丹青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个字绝不可提!”
阮明烛点了点头,她完全能理解元丹青此时的激动情绪。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堂堂天帝,只身奔赴魔族,若是深入敌营只为夺取机密,说出去还是一桩美谈,毕竟胜者为王。
但要是把这件事赋上一层暧昧缠绵的色彩,再叫人知道天帝和魔族同塌而眠还育有一子,传出去只怕不只美谈不在,称作丑闻都要被路过的野狗唾弃一番。
作为天帝器重的臣子,元丹青不仅知道很多隐秘,当然还得保守这些隐秘。
见她神色逐渐平静,元丹青试探着松开手,神色认真道:“这件事你就当从不知道,对你而言,并无好处。”
这点阮明烛心里清楚,她也不过是想求个真相,也好心里有底,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就点到为止。
“那我换个话题。”阮明烛面带微笑,侧身绕过元丹青,看着干净整洁的事务台,问道:“司命大人,为什么吟风太子这次犯错,只关了一个月?刚才他还在你门前叫嚣,故意找借口欺负清焰仙君呢。”
她留的字条和留影石,元丹青肯定是看见了的。
提起这件事,元丹青不自觉皱眉,直言道:“你未免把天帝想的太愚蠢了些。”
起初他看到留影石中的内容时的确深受震撼,但还没来得及向天帝汇报,回过味来就察觉到了异常。
吟风太子性格火爆,做事不计后果是真,那么在得知韩鸣是魔族内奸后真的能做到如此淡然的接受还出言威胁吗?最重要的是,阮明烛向他讨了两块留影石——
清焰仙君一事至少发生在眼前,但吟风太子那时才刚得到释放,阮明烛却像是能提前预见他要威胁韩鸣一般。
稍加思索就能想到是阮明烛在拿吟风太子开刀。
“若是把留影石中的内容直接呈上,不仅吟风太子不会受罚,还有可能会牵连出藏在后面的你。”元丹青叹了声气,显然不赞同她对此事的处理方式。
阮明烛挑了下眉,问道:“所以你是只把吟风太子在清焰仙君那块说的胡话交给天帝了?”难怪云潋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
元丹青摇了摇头,“非也,两块留影石我都呈给了天帝。”
“嗯?”阮明烛发出疑问。
“清焰仙君的事我报给天帝只是希望他心中知晓,吟风太子个性太不受控,如我此番说出实情,天帝降罪,那吟风太子不敢与我对质,就一定会迁怒清焰仙君。
所以我恳求天帝随口安了一个罪名给他,既能以示惩戒,也能维护兄弟之间的和平。”
吟风太子在天界横冲直撞,一出牢狱就迫不及待惹事,能治他的罪名一页纸都写不下,随手挑一个不是难事。
“所以吟风太子只关押一个月就被解禁了,至于韩鸣这件事……”元丹青快速瞥了阮明烛一眼,“我与天帝说是我有所怀疑,才变成吟风太子的模样刻意去炸他的。”
听到这,阮明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转而化为感激。
饶是阮明烛也不得不佩服元丹青的处事能力真是顶级,处处到位,事事妥帖,自己不沾腥的同时还能考虑到别人的处境。
沉吟片刻,元丹青敛眸反问道:“你知道在我说清事件原委后,天帝说了什么吗?”
阮明烛:“什么?”
元丹青眸光微沉:“天帝说韩鸣是内奸他早就知道。”
此话一出,阮明烛心中忽然“咯噔”一声,这算什么?明知道有内奸里应外合,还不告知云潋,险些害得他在战场受创不说,还顺着韩鸣的意思将云潋关押水牢这么久!
“天帝此番举措也不能说全错。”元丹青话到一半,就收到了阮明烛瞪人的目光,轻咳几声道:“咳咳,确实对蓬莱少君有些不公,但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阮明烛“哦”了一声,不满地问道:“什么大局,说来我听听?”
元丹青娓娓道来:“你和我只是立场不同,你站在蓬莱少君的角度看,觉得他一心为天界,反而成了一个牺牲品,但我站在天界角度看,一个在明处的内奸可以随时注意他的动向,比藏在暗处的人可要安全的多,想必天帝就是这样想的。”
看来是自己深入魔族做过卧底,做出心得来了,阮明烛不由评价道。
难怪她之前会觉得原文中的这段剧情奇怪,对于云潋为何被放出来的理由描写的含糊不清,原来是有天帝在操控这一切。
阮明烛独自思衬之际,元丹青小幅度踱步叹气的样子显得有些不安,他自始至终也没忘记自己的命簿上所提到的内容。
一月以来,元丹青夜不能寐,担心之余,全凭一句“死于眼前”安着一颗心。
毕竟从字面意思理解,不在眼前,即不会死。
元丹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接下去准备做什么?”
他清楚记得阮明烛独自去魔族是为了蓬莱少君,这次回来不见她有愁绪,想必是得到了斑斓咒的解法。
而这点也同样是阮明烛寻来司命殿的原因,她仰头笑道:“不知司命大人可有帮我照顾云潋?他在水牢中可好?你……没有对他提及我的事吧。”
她看似句句在点云潋,实则最想知道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元丹青正色道:“我有定期去看蓬莱少君,他在水牢中情绪稳定,时常打坐修身养性,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他时常有向我问起你。”
阮明烛期待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元丹青挺着一身傲骨,正义凛然地回道:“关于你做的一切,我一个字都没提!”
阮明烛闻言一愣,心都凉了半截。
元丹青不如直接改名叫老实人算了,刚还夸他处事得当呢,转眼就给她泼了盆冷水,她就在奇怪怎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云潋的好感度一动不动,敢情是元丹青什么也没说。
阮明烛压抑着胸口的起伏,咬牙道:“真是谢谢您了,司命大人。”
“不用谢,这是我答应过你的。”元丹青微一点头。
不得不说,阮明烛背在身后的拳头是真硬了,这小子真当她在夸他啊!
真是好气又好笑,阮明烛连忙调整好心态,就刚才元丹青的问题回道:“接下来我准备先给云潋把斑斓咒解了,不过此事还需要司命大人帮个小忙。”
虽迟但到。
元丹青第一次感受到惧意,还多亏了阮明烛的这句——“帮个小忙”。
元丹青负手问道:“……先说什么忙?”
“小忙,小忙。”阮明烛嘻嘻一笑,暗示道:“我想见云潋,只有见到他才能解咒不是,这是其一。”
还其一?元丹青开始后悔了,就不该问!
阮明烛眨眨眼,欣然道:“其二是……不知司命大人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云潋不知不觉昏睡,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的东西。”
每听一句,元丹青的眉尖便挑高一寸,“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阮明烛见他不应,灰败着脸道:“你不要问了。”
人总有逃不过的定律,就比如越是不让问,便越想问。
元丹青眯起眼,肃然道:“你若不说,我绝不会帮你,连见云潋这事我也答应不了你。”
“那好吧。”阮明烛假意做了一番内心挣扎的样子,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声,“斑斓咒无药可解,唯二的办法,要么下咒人死,要么……将斑斓咒转移到别人身上。”
“转移?”元丹青高声念道,这两个字眼着实让他心惊。
转移到谁身上,谁又愿意被转移?阮明烛为难的神情仿佛已经告诉了他,她要将斑斓咒转移到自己身上,替云潋承受这份痛苦!
他气急便喊道:“我绝不会帮你!”
猜到他会拒绝的阮明烛但笑不语,紧接着又是输出一剂猛药,“我都是个将死之人了,既能让心爱之人脱离苦海,又能保住天界的一员猛将,何乐而不为呢。你就当我是在帮天界做善事好了。”
这个“死”字当真是牢牢揪住了元丹青的命脉,他摇头不肯松口:“虽然你天生仙魂残缺,但不至于到死的地步,斑斓咒会要了你的命的。”
“不需要斑斓咒。”阮明烛轻声开口,撩起自己的衣袖探出一截莹白的手臂,伸至元丹青面前,“我在魔族服过一味毒药,时日不多了。”
阮明烛的语气平淡至极,元丹青先是不信般一声哼笑,再瞧她的脸色毫无波澜,只是倔强地举着手。
一时间也觉得氛围不对,元丹青不自觉伸出有些发颤着手。
莹白的仙气刚探上阮明烛的手腕,他就懵了——
阮明烛毫无抵抗之意,使得仙气直抵心口,跳动的心脏内存有异物,形似蛊虫,宛若活物,虽然蠕动缓慢,也能瞧出是在吞噬着什么。
在心口处寄生,吞噬的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仙气、仙魂……越想越糟心!
“你管这叫安然无恙?!”元丹青一把松开她的手,愠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事务殿,他实在气不过阮明烛这般不爱惜身体的行为。
就好像……就好像早就已经做好了为云潋牺牲的准备,不管不顾,把所有厄运都往自己身上揽。
安静听训的阮明烛勾唇轻笑,在元丹青看来却极其刺眼。
阮明烛见状,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得意。
她就不信,都到这种地步了,元丹青还能憋住不说!
作者有话说:
怕大家久等,先来5k打头阵,逐渐填满自己画的大饼。
——
第55章 她说愿意
天宫水牢。
泛着莹白色水光的屏障之中, 一袭青色身影盘腿而坐,双手齐肩搭于膝盖之上,一吐一吸间感受着天地万物。
竹纹青衫衬得他芝兰玉树, 头顶的青绿玉冠熠熠生辉,远看仿佛一名遗世独立的隐居者, 哪怕水牢再暗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光彩。
此人正是被关押在水牢的蓬莱少君——云潋。
他在这昏暗的地界也不知待过了几日, 看不见朝阳东升西落, 便每日静坐。
忽然,外界有一阵小声的交谈传入他耳中,转瞬间,不远处的洞口石门闻声打开, 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光影错落。
云潋被突如其来的光亮迷了眼,但还是隐约瞧见了走动的人影, 灰袍, 金冠,除了偶尔会来看他的司命仙官还能有谁。
呵, 云潋心底一声嗤笑。
说来也奇怪, 他与司命仙官从未有过交情, 唯二的联系还是他们二人在昙花宴上的剑拔弩张, 还有司命仙官帮明烛进到水牢与他见了一面。
更奇怪的是, 这位司命仙官每次来水牢都不怎么说话, 沉默寡言的程度比他更甚,明明有时没事,看起来也并不想寻他, 却每次都往他身边一杵,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
还有一点, 云潋十分在意,就是这位司命仙官每次前来,虽然只提只言片语,但几乎每句都在问有关明烛的事,没回云潋一苦恼,他就会叹出声来表示不满。
比如司命仙官会问阮明烛爱吃什么,云潋会说仙露莲藕羹,司命仙官就会刨根问底:为什么?
云潋不解,喜欢一样东西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
每每此时,司命仙官就会用痛心疾首的眼神望向他,急躁地在水牢边走几步,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有时还会激动到捂住嘴巴。
云潋还是不解,但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司命仙官也对明烛心生好感!
若非如此,为何探听她的喜好?为何宁愿冒着被罚的风险也要帮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仙?要说到昙花宴上的场景,云潋心中更是郁结难消——
他不喜欢,不乐意,不希望元丹青和明烛有更多的交集,哪怕是站在一块,他也会难受的心头一紧。
云潋静坐了一个月之久,就是想通了这一点:他吃醋了。
元丹青也在云潋想通的瞬间与“情敌”一词划上了等号。
眼见负手而行的元丹青施施然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威风凛凛,身披重铠,看似虬髯遒劲的守门将军。
云潋难得看一人如此不爽,便端着姿态,也不起身迎人。
倒叫伴做元丹青的模样前来看她的阮明烛着实惊讶了一番,一月不见,有着翩翩君子之称的云潋改走傲娇路线了?还是这水牢有什么副作用不成。
阮明烛一想到被关了百年才放出,仿佛得了狂暴症的吟风太子,更是下定了要将云潋带出水牢的决心。
三人缓步行至屏障前,“元丹青”微一抬手,便道:“奉天帝的旨意,特来探寻蓬莱少君云潋是否还有随身携带的武器,若有,当场缴获;若无……我向你道歉。”
“扑哧——”
“噗嗤——”
“哼……”
两名守门将军本该是面如钟馗的黑脸杀神,却在听到这般慌缪的言论后忍不住发笑,黑脸泛红,说不出的诡异。
云潋端正的背脊和脖颈也有一瞬间的僵滞,转而哼声看向“元丹青”,儒雅的面庞宛若写着“你有病吧”四个大字。
阮明烛抿了抿唇,梗着脖子指挥道:“撤掉屏障,本君要亲自检查!”
她淡定的一挥手,两名守门将军虽然憋笑能力不行,但管理牢房的职业素养还是极高的——
合二人之力,验证两道仙气,透明的屏障从仙气交汇的点位呈环形扩散,不消一会儿,屏障仿佛从未存在一般,消失的毫无踪迹。
透明光球状的屏障类似于昆仑丘后山的寒潭,进入后无法使用自身的灵力,也无法从自己随身的囊袋中取物,所以真正的元丹青交代阮明烛可以以此为借口,让两位守门将军暂开屏障。
她信步走到云潋身边,见他任就盘腿坐着,只好俯身蹲下欺近他身侧。
云潋当即撑起身子,一个后撤的跳跃动作,退开了足足离她三米远的位置,二位守门将军更是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偃月刀,双刀交叉一碰,拦住了云潋的前路。
锋利的刀刃闪过一阵寒光,但凡云潋靠近石门一步,不用说,这刀子肯定是要落下的。
云潋自然不是为了逃走,他面色凝重且嫌弃地盯着眼前的“元丹青”,沉声道:“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尤其是你!这句欠揍的话云潋说不出口,只能在心底暗戳戳表态。
阮明烛半伸出的手孤零零抬在半空,她强烈暗示的眼神直视着云潋,眼睛都快眨烂了,也不见云潋拿正眼瞧她!
“啧!”阮明烛低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随即面色和善地转身。
她朝二位守门将军点头笑道:“世间武器繁多,罪犯云潋又是得过上古神器之人,我与天帝一致商定,为罪犯云潋扒衣检查,否则很难确定是否有藏匿在□□的可能。”
此话一出,两位守门将军震惊的连胡子都翘了起来,更别提身后还有一个脸黑如炭的云潋。
话锋一转,阮明烛压低声音补充道:“虽说我们都是男子,但云潋身份不俗,又是东王公的独子,若是你们二人在此看到了他裸.露的身子,难保他不会对你们二人心生怨恨。”
阮明烛抬眸瞥了一眼,二位守门将军四目相对,心中有惧又不敢真的擅离职守。
见状,阮明烛勾唇一笑,有所动摇就行,她浅笑道:“二位每次都无条件的为本君大开方便之门,这次我也不瞒二位。”
她像是要说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一般将二人带至角落,一手一个揽过二人的肩,三个脑袋哥两好似的凑在一起。
“一手消息,天帝已经查明云潋没有私通魔族,不日就会被放出去,今日也不过是叫我来走个形式,到时云潋有战功,天帝有愧疚,封官赏地都是少的,到时他还不一飞冲天?你们此时得罪他,啧啧,完蛋咯……”
阮明烛说的煞有介事,二位将军虽然心中有疑,但她用着“元丹青”的脸啊,一分可信度也能靠着这张脸硬生生拉到八分。
仔细一想,他们守在石门外,只要石门一闭,牢内就是完全封闭的空间,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的。
“……那好吧。”二位将军不敢轻易怠慢,不约而同躬身离开。
石门在二人离开后缓缓闭紧,阮明烛也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转身,一柄寒剑就抵在她脖颈间,侧目看去,云潋的怒意已经浮于表面,冷声道:“想要扒我的衣服可以,拿你的命来换!”
屏障去了,剑就有了……她这该死的乌鸦嘴。
二人僵持了一瞬,阮明烛也在心惊过后快速镇定了下来,她换上那幅哀哀戚戚地神情,唤道:“云潋,是我。”
她慌不迭地摘下蝉翼面具,恍如隔世般与云潋遥遥相望。
此时此刻,云潋已经惊呆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把对付敌人的剑架在了自己柔弱未婚妻的颈部!
该死!云潋心底低声咒骂了一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回了天罡剑,连走三步停在阮明烛眼前,哪有半分不喜别人靠近的样子。
云潋死死盯着这张许久没见,却日日在他脑海中浮现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了些,他眼中迅速泛起心疼,喃喃道:“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阮明烛粲然一笑,大胆地牵起他的手走到石壁边坐下,“我央求了好久,才让司命仙官答应让我来见你。”
她此刻的眉眼间满是眷恋,叹道:“你在这待得都变憔悴了。”
实则不然,云潋简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剑一个阮明烛……呸!
阮明烛含笑低下了头,谁知左等右等没见云潋给点反应,疑惑地抬眸一瞥,吼!刚才只是面色红润的云潋,现在的两颊却像是烧熟的红虾。
发热了?阮明烛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便瞧见了两人交握的手。
原来是害羞了!
要不说阮明烛每次都会有诱骗纯情男子的错觉,怪就怪云潋实在是太容易陷入爱情。
为了能正常交流,阮明烛也“害羞”地抽回了手。
须臾,只听头顶传来云潋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心疼:“你的脸色变差了,可是缺丹药了?我可以传口信给我父君,让他立刻安排几箱丹药送至昆仑丘。”
阮明烛心道:云潋这个大孝子又上线了。几箱?真是夸张!不过这抽手的疗效果然是立竿见影的。
而“贤惠持家”的阮明烛对他的馈赠自然是摇了摇头,“我不缺丹药,只是近几日没睡好。”
有些木讷的云潋当即问道:“为什么会没睡好?”
阮明烛揪着衣袖,直勾勾地看向云潋。
为的什么显而易见。
云潋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再次爬上脸颊,心中有个声音不断道:“是因为你啊,笨蛋!”
云潋的心脏高速跳动,这一次的紧张和心动比以往时候来的更加猛烈,浑身酥麻。明明……明明阮明烛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什么都没做,却比做再多,更叫他……心动!
[云潋好感度:90]
手心柔软的触感仍在,心头的涟漪更是久久不能平静,云潋试图用深呼吸来调动自己紧张的情绪,可试了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静心咒,无用!清心诀,无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有点用处,心绪平稳了不少——
云潋侧眸瞥了阮明烛一眼,心跳更加剧烈,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乱了乱了,又乱了!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无用!
阮明烛微微歪着脑袋,只见云潋一人蹙着眉,独自纠结又挣扎,好半晌突然脸颊爆红,朗声道:“明烛,我们完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