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鼎定风波

    穆家的小霸王回京了。

    以前叫穆珀小霸王是因为穆家上下都宠着这么一个纨绔,而现在依然这么叫,则是因为穆珀本身,已经功成名就。

    穆珀带着家里的俩姑娘出门逛街,别看穆珀自己花枝招展,但不能否认他的审美选择,年方九岁的俩丫头被他打扮的和小仙童一样,优雅而不失灵动。穆珀出手搭配,让两个更喜欢扮男装的丫头也乖巧起来,毕竟,哪个小仙女能拒绝转圈圈的裙子呢。

    “小八!欢迎光临!诶呦!这是哪位仙子娘娘身边的仙童啊,这么可爱!快让姑姑抱抱!”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招呼了穆珀之后立刻奔向两个小丫头。

    “你抱吧。”穆珀在旁边看戏,“我提前说,这俩小的千斤坠练得很好。”穆家的孩子,底盘必须稳,因为穆家的功夫有一半都是在马上。

    冉姜茜一听就来了兴趣,一手一个的揽住两个丫头的腿弯,用力一拔,竟然纹丝不动,“好样的,姑姑我再用两成力,你们要是还能不动,我这里的东西随你们挑!”

    说着,冉姜茜又用了几分力气,俩丫头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冉姜茜这次才佩服起来,“你家的家传就是不一样,姑娘们,带小客人进去挑好东西啦!”

    这声招呼跟花楼老鸨一样,穆珀嫌弃的咂嘴,然后道:“你们红姑姑店里可有不少宝贝,快去吧。”

    俩丫头给冉姜茜行了一礼,才被店员们拉了进去。

    冉姜茜看向穆珀,“怎么,一回来就光顾我生意,有事相求啊?”

    “大姐,你这么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穆珀对冉姜茜是毫无办法,这位姐姐家中是走马镖的,何为马镖,一,运送战马,护送马队,二,专杀马匪。因为马匪抢生意。

    这种活儿,就像是现代中大车拉钢卷一样,专职就怕吃不饱,兼职就怕命不好。

    他们做不了太专业细致的镖活,因为一旦一队人拆开,就会受到马匪的报复,所以寻常生意也找不到他们,而到了冉姜茜这一代,前任大镖师意外身故,马镖损伤超过三分之二,冉姜茜再也拉不起人马,索性直奔翡翠场,连买带抢的弄了一堆原石回来,在京城做起了首饰买卖。

    而这位冉姜茜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是穆珀的前任四嫂。

    冉姜茜和穆家老四是私定终身,冉家出事的时候,穆老四正在战场上,原本准备找父母坦白婚嫁的两人就这么分开了。穆家虽然不介意养一帮人,但冉姜茜所需要的不再是穆老四这样的人,更没有了之前冉家大小姐的无拘无束。

    冉姜茜落户京城,穆珀就收到四哥的信,虽然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但是帮着冉姜茜安稳落户还是没问题的。

    后来冉姜茜又嫁一人,是店内的掌柜,虽然人油滑了点,但是对冉姜茜言听计从,照顾老人,支持她抛头露面做生意,招揽孤苦女工,这些如果没有人和冉姜茜一起分担,她会更辛苦。

    冉姜茜现在过得逍遥自在,穆珀也认了个姐姐。

    “说正事,找你确实有事。”穆珀没给冉姜茜继续调侃他的机会,这姐姐要是开了口,不把你说躺下是不算完的。

    “进来说吧。”冉姜茜带着穆珀往里走,“怎么没带着你家那小先生?”栾袏给穆珀当西席的时候十五岁,国学内营养不.良,当初和穆珀在一处走看着更像兄弟。

    “他另有要事。”穆珀跟柜台内的姐夫打了个招呼,坐在内间,“听说最近有人找你要福禄寿喜?”

    翡翠原不是京中贵客所好,甚至只是前朝墙面装饰之所用,现在宫中还有一套用一块原石切出来的,三十二扇翡翠屏风,种水甚佳,而这套屏风的作用是前朝皇帝欣赏后宫宫女和妃子在屏风后换衣所用。

    至于翡翠的种种说法和等级划分,还是穆珀给冉姜茜出的主意。

    “是啊,四色原石现在就剩三块了,我不准备出手。”当年冉姜茜带回来的翡翠原石只能说极大地降低了她的开店成本,但是成本再低也有消耗一空的时候,这几年冉姜茜自己找回来的原石还能支持,但是要开出极品,那就只能靠运气了。

    “你知道要的人是谁吗?”穆珀并没有直接劝冉姜茜顺势而为,他希望,能够更顺利一点。

    “有人盯上穆公的五十寿辰了?”冉姜茜立刻想到最近似乎有人一直在关注着穆家的消息。

    “倒也没那么久远。”穆珀摇头,他爹的寿辰还有一年多呢。

    “难道是皇上?”不怪冉姜茜的想法,这时候翡翠作为硬玉的一种,多为男子所用,小到扳指,大到摆件,而女子多用玉石,珍珠,玛瑙,珊瑚等物。

    “差不离了。”穆珀微笑,“咱们陛下的二哥,今年正好六十岁。”

    太上皇一共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老大老三还有女儿孙嫦珉是太后嫡出,而老二,老四,老五三个都是庶出,当年之所以跳过老大,直接传位给当今,年龄自然也是一个问题。

    而且老大老二的孩子们都大了,当上皇子,难免立刻开始夺嫡之争,唯有当今,中年得子,现在孩子年纪还小,只要不长歪,以后就是一个年富力强的新帝。

    这般举措,自然就有人不高兴了。

    穆珀无意去诱导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他只希望,一切都还只是一个想法,没有升级成为执念,至于那些在背后汲汲营营的小人,穆珀却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你要用就都拿去,也省的我这里麻烦。”冉姜茜一点都不犹豫,把自己留着的镇店之宝悉数奉上,她知道这些世家大族的事,她这小小商户掺和不起。

    “诶,我都拿去像什么话。”穆珀微笑道:“福禄寿喜,怎么比得过福禄寿喜财呢。”

    “你有顶级货?”冉姜茜使劲想了一下自己的财力,再使劲看了一眼旁边喝茶的夫君,终究是忍住了这份诱.惑,“想让我帮什么忙?”

    “我要找一个合适的老坑主,最好是喆眉那边的。”喆眉是前朝和孙朝的属国,当年是被老皇爷顺手打下来的,是孙朝翡翠的主要产地,这些年从孙朝往回输送了不少翡翠卖点,一时间也有些声名鹊起。

    “我帮你联系,可是这人……用一次?”冉姜茜独占京城的翡翠生意,和喆眉那边自然也熟悉,要是一次性的人,她自己也需要做些准备,不能直接跟对方接触。

    “不不,不是我用,而是对方过来献宝。”穆珀微笑道:“我需要你帮忙在喆眉透出消息,京城有人高价收彩翡,然后会有人当场开出来福禄寿喜财五色翡翠,你只要保证,拍下五色翡的人是个老坑主就好。”

    老坑主手中的宝贝才更让人信任,而且对方会自觉的把宝贝来源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

    “好,你等我消息。”冉姜茜没有多问,她不知道一直盘踞在北方的穆家为何会在南方有人手,但这些,都不是她需要知道的。

    皇帝的这位二哥,获封端王,其封地在西边,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惜,端王并不喜欢,去年就上书归京养病,皇帝因为与诸位哥哥之间没有什么龌龊和嫌隙,便准了所奏,只是让端王世子留在封地,也算多少有些挟制。

    如今端王要过六十大寿,穆珀看着周围筹备着贺寿礼的人们,牙花子差点乐出来。

    转天,穆珀和栾袏牵着狗出门遛弯,京城中得到消息的小伙伴们都凑了上来,一个个明目张胆的跟穆珀分享着最近的消息,即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并不是一般的纨绔,却也很难立刻怀疑起这群还会扒墙头看人家吵架的年轻人是有所图谋。

    栾袏牵着虎奴给他们放哨,以穆珀为首的八卦小团体正趴在端王的后院墙头上嗑瓜子看戏。

    “早就听说端王四个儿子,谁看谁都不顺眼,如今一看还真是。”

    “何止儿子不顺眼,孙子也互相不对付,前几天我听说亲自过来给爷爷贺寿的老三把老二亲手写的万寿文给毁了。”

    “可惜啊,这二孙子跟着世子爹过不来,不然,啧啧。”

    “别急,还有大孙子呢,别看是个庶出,那长兄的姿态拿捏的,到位极了。这才来京里半个月,就听他亲自上门给自己弟弟们赔礼道歉七八回了。”

    “上次去我家的时候我恰好休息,诶呦,那孙子样儿,真孙子,话里话外说的是他弟弟不该和我侄子抢玩具,差点把爷的牙给酸掉,两个五岁的小屁孩,开蒙都还没开呢,讲这个。”

    “你说说,要是真心想管教,你让他们在家里不出来不好吗,放出来到处祸害,然后他再去赔礼道歉,这半个来月倒是跟京里的大官们都有了联系。”

    “人家这叫抛砖引玉。”

    “那词是这么用的吗?”

    墙头上的讨论也影响了院子里正吵架的两对儿,这是要干啥?吵架的忽然变得很尴尬。

    “啧,看来今天他们的争吵也有这位大孙子的参与了。”穆珀把瓜子壳一扔,看着院子里的人呲牙一笑:“哥哥们继续啊!加油!嫂子!使劲打!”

    穆珀和院里这四个还真是同辈儿,都是太上皇的孙辈儿,而刚才他们嘴里的大孙子二孙子的,都是穆珀的外甥儿。

    “你放肆!”院子里的某个嫂子想斥责,她们可不是不认识穆珀,只不过,一直没有去穆家的意思罢了。

    “你大胆!!”穆珀一声震喝,把那个伸手指着他的嫂子吓了回去:“区区民妇,敢呵斥朝廷命官!”这位是真没爵位,没官职,也没有诰命封赏,除了和皇家有姻亲关系之外,没有任何身份,这是院子里那位夫君从民间带回来的娘子,他本意是调.戏个民女,结果被当时的御史给参了,而那时候先帝刚刚夺位不久,本打算将皇室与氏族间的联姻过了明路,毕竟他自己就因为没有继承权而娶了一个氏族女,但是氏族并不赞成,正好发生此事,这位撞枪口上的同学就这样被迫娶了一个完全没家世的民女为妻。

    不然寻常正妻,谁会上手打妯娌……

    “还不如你家大孙子呢。”穆珀留下一句后,众人哈哈笑着离开了,可想而知,今天端王后院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在京城传开,而提前三个月来贺寿的这几位,哼哼。

    “欺人太甚!”端王家的几个叱骂一句,只是,看他们眼神流转间的神色,却不知道在骂谁。

    “栾先生,你说,端王长孙,怎么敢的?”目的达到,几人也走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有人按捺不住就找栾袏询问,因为穆珀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有什么不敢的,他这个长孙出自妾侍的肚子里,不就是端王许准的吗。”栾袏笑着摇头,论起来太上皇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孩子也全无亏待,甚至因为太上皇本身就是个风.流种,一度让他家几个孩子在外全无差别,可端王还是很介意自己这个庶出身份,每每有什么区别待遇,甚至娶妻身份高低,都能归罪到嫡庶上面。

    以至于心内郁结,插手自家儿子的后院,让野心勃勃的妾侍生下长孙,还养大了对方的心思,美其名曰是给孙子辈儿的历练。

    这也是为什么端王被孙氏那些有心人一挑唆就自动上钩的原因,他不服,即便跨过大哥继位,为什么直接忽略他?他不配被选择吗?

    当人陷入执念,是听不进劝的,何况这些年他早已经分家,自行做主惯了,更不能容忍自己被忽视。

    也不看看就他这心性和家里的乱遭,要是真的选了他,老皇爷估计会从皇陵里冲出来。

    孙朝虽然嫡庶之界限并不是那么分明,但是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人人心里有个标准,而嫡庶有别,也是家中安定的象征,除了有些嫡子因为身体或者性格原因不堪造化,一般人家都不会把社交的重任交给庶出子,对对方也不尊重。而端王长孙的这个举动,借着家中其他孩子为筏子,踩着别人的手给自己铺路,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行人走到巷尾,一道倩影就从外面闯了进来,这几位虽然纨绔胡闹,但都是知礼的人,几双垫着袍袖的手将对方扶住,愣是没有一个接受投怀送抱的。

    “公子救命!那人要抓我去抵债。”女子惶恐的躲在几人身后,穆珀默默的看向栾袏,“几年不回来,人心变了啊。”这一声叹息把其他几位的笑声都逗出来了,有两个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抱着肚子笑蹲到了地上。栾袏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个爆栗敲在穆珀头上,想说话也是先笑出声来。

    原因无他,以前这种戏码无论真假,跑过来的惶恐弱小受害者都是冲到穆珀身上的,现在竟然没被扑,穆珀觉得自己过气了。

    “哈哈哈哈。”被栾袏带的,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把本来要过来找茬的‘追击者’给笑毛了,愣是站在对面不敢过来。

    过来求救的女子也傻了,而这时,一个在京兆尹衙门当差的小伙伴好心告诉她,“姑娘,先不说现在京中根本没有放贷抵债之说,就说即便你们真的存在借贷关系,无法偿还,他要你以身抵债,他也需要把你办成贱籍,而债主是不能直接将欠债之人良转贱的。而无辜扣押良籍,他是要被充军流放的。”

    “所以,且不提让你以身抵债的成本和操作难度,就说现在京城中丫鬟的价位,在牙行那里最贵的丫鬟不过二十两银子,而你能抵多少?如果你抵债的债款远超你的身价和资产,那么这个借款是会被县令判定为无效的。”这是为了避免有人故意强借而实行的新规,之前穆珀给皇帝的折子上,法令完善,是皇帝很重视的一条,在那之后就同意了之前不少上奏修改的法令,比如强行借款,这是穆涼在知道张翠翠的事情后给皇帝提议,而有这样一条法令在,有那动了歪心思的,也要掂量掂量,诈欺之罪的判罚可比强借要大得多。

    “与其抓你抵债,还不如给你找一个活计,拿你的工钱抵债,好歹还有个盼头,不然他抓了你还得养着你,抵债不抵债的,成本又提高了不少。”

    这群小伙伴论起毒舌来是深得穆珀真传,火力全开,不限男女老少。

    “京城中人干不出这事儿。”

    “他们都知道规矩。”

    “你脚上穿的是千层底绣鞋,指腹略暗,眼下松弛,颈后有梳拢过的痕迹,指尖有握笔茧,腰上有束,你是谁家书房的奉书侍女。”做侍女的,即便不用守夜,也是早起晚睡,终日辛劳,所以一般年长些的侍女都会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只有年少娇嫩的才能看见好颜色。

    而氏族对侍女的要求自然也是严格的,比如颈后鬓边不许有乱发,比如腰板必须挺直不能有颓态,除了这些,此女指腹上的暗色乃是常年研墨所致。至于绣鞋,一般的女子绣鞋要求轻软,要的是好看,行走在外时自然有别的鞋子。在内间需要长久站立又要走动,又要兼具好看的,只有特制的千层底绣鞋,因为普通的千层底,底子硬会损伤鞋面。

    这女子身上都是破绽,而她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多谢公子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小女子在此谢过!”这女子也是个懂决断的,知道自己瞒不过,便借口脱身。

    此时对面号称要抓人的那个债主子已经不见了,栾袏看看几人,只能说是有恃无恐了,他们一点也不担心打草惊蛇,而这群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突兀,毕竟是敢在先帝丧子之日放烟花的主。

    “你们说,他会有什么后手?”其中一人起了兴趣,眼神飞扬。

    “示弱不成,想来就是……”

    “征服。”

    这手段来的不得不说,准确又快速,七天后,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女就冲入了几人的视线,用冲入来说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对方是骑着一匹惊马冲入京城,沿途还不断呼喊着让人让开。

    最终在惊马要撞到一个小孩子时险险停下,侠女的手掌和虎口被缰绳勒的血肉模糊,而对方在拒绝孩子母亲的感谢后,先是安抚了惊马,然后自己去医馆包扎伤口。

    待等出来后,直接牵着马去了廷尉府,宣称这是廷尉府的马,她给送回来了。

    廷尉府里,最不争气的三公子来回转磨,“我好欺负是不是?为什么选中我了?我看着很傻吗哥哥?我缺个臭脚吗?”

    廷尉府的两个兄长默默相对,别说,自家小老弟是个什么性子他们都了解,第一,颜控,对于长得好的人额外优待,第二,叛逆,越不让干啥越干啥,越不理他越来劲,当初小屁孩儿一个的时候就非要跟在穆珀身后转,被揍了好几回都没用,现在……人家还真是对症下药。

    “行了,你要是不愿意见就老实待着,我们帮你处理。”做哥哥的这点担当还是要有的,两人刚起身,就被自家弟弟拦住,“那个,有,有人处理。”

    “你确定是处理不是添乱?”

    其实吧,也不是那么确定。

    门外,两个目睹全程的人勾肩搭背的过来,看见廷尉府们口中站着的侠女,一声大喝,“偷马贼!”

    廷尉府内,老大老二看着老三,亏了没开门。

    听着外面吵吵起来,他们更是连听都不听了,再转眼,自家小弟在墙角吩咐人搬梯子呢。

    定军府,栾袏看着给虎奴编小辫儿的穆珀,“你就这么让人盯着?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什么叫不是我的风格,我多老实乖巧!”穆珀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道:“人家盯上的就是我们这盘儿肉,躲不过的。”

    “啧,谁躲不过?”栾袏才不信,“你就是想让他们自己露出更多的马脚。”

    “人家初来驾到的,我们这些地头蛇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一尽地主之谊吗。”穆珀呲牙一笑,想要办成越来越困难的事,需要动用的条件和资源就越来越多,穆珀也就等着他们自己把自己都暴露出来。

    而半个月后,穆珀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和栾袏一个气质型号的文弱书生,再看看他家眼睛都要飞起来的先生,还没等说什么呢,栾袏抱起狗就走了。

    第532章 鼎定风波

    栾袏回了定军府,穆珀一路跟过去,好悬没给关在外面,不过还好,栾袏没让穆珀在后面丢人。

    进门后,栾袏将虎奴塞给穆珀,“打算怎么哄我?”

    “哪有你这么直接说出来的?”穆珀笑着道,“那,你想我怎么哄?”

    栾袏嘴角一抽,“哪有你这么直接问出来的……”

    “诶,旁人只知道你文弱知礼,谁能看到你的本来面目啊。”穆珀放虎奴去外面玩,反正在定军府它也有固定便溺的地方,何况,定军府的大小,虎奴跑个半圈就足够它今天的运动量了。

    “本来面目?”栾袏咬牙道:“所以呢?”

    “定军府,也该热闹起来了。”穆珀微笑,这段时间针对他们的行动已经太多,不光是美人计,还有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围魏救赵等等,总之无论是衙门还是后院,大家都不安生,而今天既然放到他面前了,这个以美人计为障眼法的大阵,应该开始了。只不过,阵眼却不在对方手里。

    “你就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现在穆涼和孙嫦珉都不在,家里只有两个未满十岁的小丫头而且还住在公主府,这偌大的定军府中,只有穆珀和他两个。

    “其宵小行之祟祟,岂无度乎。”穆珀嘻嘻一笑,知道栾袏会功夫的只有太上皇,皇帝和老爹,就连穆家在边关的兄弟几个都不慎了解,还能指望一个刚回京不久的人知道?

    穆珀和栾袏吵架了,栾袏独居定军府,而穆珀抱着狗和鹰去了公主府。

    “不出所料,那般高傲的人,怎么会允许人算计到他身上。”

    “他们想将计就计,拿本公子当傻子看,到最后反噬却也落在他们身上了。”

    “现在定军府就一个书生,不足为虑,尽快把东西放进去。”

    然而他们还是小瞧了定军府,即便只有一个书生在,定军府夜间的巡逻也严密谨慎,从不懈怠,这些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别看只是负责府内的安全,他们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紧急情况下,护君离京。

    当年先帝那时候,穆家就是主谋之一,如何会启用他们,所以这件事至今也只有当今知道,这是当年老皇爷给的职责,也是对穆家表达信任,毕竟人丁兴旺的军功世家,只能施恩。

    夜里不成,就只能白天,选择在吃饭的时候,两道灰影翻墙而入,穿着蒙面灰白的劲装,栾袏不禁点头,还有点脑子。

    这要是大白天的让两个黑衣人给钻了进来,只怕定军府就真的漏腚了。

    看着两人径自冲着书房和卧室而去,栾袏就收回对方有脑子的想法了,正确的操作不应该先找个下人换了衣服然后小心的凑过去?就这么明晃晃的,身上就是大写的四个字,我有问题。

    “太聪明了还不好实行计划呢。”穆珀从后面换了一身一样的,“到时候追快点啊。”

    穆珀对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栾袏手指掰了掰,“我会让你跑的非常真实。”

    一道灰影掠过,霎时一声震喝响彻定军府:“站住!”

    灰影脚下一崴,差点没放过墙去,而紧接着就不允许他分神了,因为身边嗖嗖的出现了好多枣核钉,‘妈妈诶,这啥时候练得’穆珀抱头就跑,身后那个端王府的同事已经被枣核钉打下,另一个已经在地道里逃命了,现在,穆珀看着京中的屋宅,开始跑酷。

    栾袏在后面紧追不舍,时不时还用暗器威慑一下,明白人都看得出,他不是追不上,而是想找到这人的窝点。

    在京中转了大半圈之后,眼见着甩不脱,灰衣人直接扎入端王住处,而老大的一个院子,护卫竟然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容着两人一追一逃的扎进了自家院门。

    “还不快找!”端王气的差点犯病,虽然说人是自家派的,但是这人能蠢钝成这个样子也是时间少有,更别提他们还直接消失了!这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这个端王的家可以随意进出吗!

    端王住处混乱成一团,甚至有几个脚快的护卫还被栾袏给踢了出去,“捣什么乱!难道端王要维护刺客!”

    栾袏的声音用上了内力,说话更是堂皇正音,一时间让端王身边的人都傻了,这是……怎么会!他怎么会武功!

    端王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冲入自己书房,又快速的冲了出来,紧接着那个灰影试图远逃却又被困住,自家的护卫根本跟不上两人的速度,而整个端王住处,就这样被两人逛了一圈,可以说除了后院女眷之地没去,哪里都去了,却还是让灰影逃脱,一直跟到郊外,城卫军追上去的时候,灰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仵作检验是力竭而亡。

    栾袏,一介书生,把一个明显是去定军府做手脚的刺客追到力竭而亡,而他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

    城门口,穆珀脸色不好的看着回来的栾袏,一副臭脾气却又担心的样子,城卫军哪还敢说什么,让仵作抬着刺客的尸体离开。

    “栾先生威风啊。”还未走远,就听见穆珀的阴阳怪气,城卫军跑的更快了,要是旁人他们还能看看热闹,可这位小爷是谁啊,他的热闹看了是要命的。

    栾袏还未说什么,就被穆珀抵在城墙上,一副恶少姿态的凑近,“东西都拿到了。”逛一趟端王哪,自然不能空手而归,毕竟他们可是想给定军府按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呢。

    端王怕是想着,递交一个自立为王的证据,没准皇帝真就答应了。

    “都在呢,不过怎么还回去?”栾袏觉得有点不保险,但是穆珀拿着他的手微笑;“不必还回去,咱们就是故意的。”

    “拿了端王的证据,他就不敢乱动了。”穆珀笑眯着眼,端王怎么说也算是他的一个舅舅,正月里剃剃头也就够了。“关键是要把咱们摘出来。”他可不会轻易放过构陷定军府的人,端王把证据放在定军府的时候,可曾想过定军府驻守北关,可曾想过他妹妹也在其中,可曾想过现在孙朝能不能失去定军府。

    这样一大助力,他不想着拉拢反而想着构陷谋害,真是,不知所谓。被那些氏族哄上天了,不知天高地厚。

    “走吧,咱们去找太上皇。”穆珀表示太上皇这个位置也不好当,而且太上皇其实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才暖了心肠。他分得清轻重,所以穆珀才会如此放心。

    太上皇看着穆珀递上的证据,再看看在京中闹了一场,一言不发的两人,“做的不错。”

    “外公,这些东西,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穆珀笑的很是意味深长,太上皇反手给了他后腰一下,“臭小子,从回来就拿我当枪使。”

    “这不是图您心疼我这个大外孙吗。”穆珀也不闪,应了这一下道:“六哥在边关,我在京城不得好好陪着您二老。”

    虽然只提了一个老六,但太上皇已经知道穆珀要说的是什么,心下也是有些感慨,要是自己的儿子跟穆珀一样懂事就好了。

    “这事儿,委屈不了你们。”太上皇眼中闪烁着精光,口中呢喃,“过寿,哼,他老子还活着呢,过哪门子寿!”

    另一边,发现证据丢了的端王也慌了,他没有叫任何人,而是亲自上街去打听,刚才闹了那一番,他不信两人的去处打听不出来。

    但是,端王打听出来的是一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却好死不死的,碰上了太上皇派来找他的亲随。

    公主府的练功房,端王看着他父皇一套拳下来被打碎的三个木人桩,不用废话,直接就跪下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啊。”太上皇坐在沙袋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端王,笑道:“不如这样,为父给你出个招。”

    “趁着皇帝还没回来,我帮你,你带兵打进皇城,坐在龙椅上,把皇帝关在城门外,只要你下令放箭,这皇位就是你的了!”太上皇的声音带着蛊惑和隐忍的怒意,只可惜,端王没听出来。

    “这,这,父皇当真……”端王脸上的惶恐还没有完全转变为惊喜,就收到了他爹的窝心脚。

    Duang!

    “诶呦……”端王今年眼看就要六十整寿的人了,之前没做王爷的时候就养尊处优,到了封地更是被人捧得花团锦簇,终日里饮酒作乐,偏心自己那个庶出的大孙子,把人惯的野心勃勃。此时的端王,也就活在了太上皇是坐着踹的,要不然他就过不了六十大寿了。

    听着里面传出来不打磕巴的怒骂,穆珀和栾袏都默默的远离了两步,人傻没药医,这端王以前看不出什么,这有权有势了之后却把自己暴露了个彻底,真要是让他当上皇帝,小世界能把俩人踹出去,管你什么气运呢。

    下午,京中消息一变,说是栾袏和穆珀被赶出了公主府,而太上皇和太后住进了端王那里要享受天伦之乐,连带着穆家的俩孙女都回了定军府。

    “啧,他们能信?”栾袏看着包袱款款的穆珀摇头。

    这戏码假的不能再假了,虎奴都不信。

    “他们信太上皇会选择保住端王。”不管怎样,孙嫦珉嫁到穆家,亲生儿子也只有两个,亲生孙子也就三五个,穆家另外的一大帮,在太上皇那边可没有血缘关系。氏族那些人不会相信太上皇会为了穆家惩罚端王,只要端王不倒,他们这些人就能继续,只不过动作要小一点。

    殊不知,太上皇在看完端王这一家子后,都有出门散心的想法了。

    太后也不大喜欢端王,虽说从小都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但是端王的亲娘总是借着看望孩子的时候挑唆,还用那些平时太后不许他们多吃多用的点心玩具哄的端王亲近,太后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这是个养不熟的,不过这次,太后是抱着给自己的好大孙出气来的,太后要是论起规矩来,端王府上这群妯娌最少得掉两层皮。

    “还有三个月就是端王寿辰了,那群人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招摇一场的,让太上皇一直在那住着合适么?”

    “咱们塞进去的门客要起作用了。”

    “那是你塞的吗,那是三哥塞的。”

    “都一样,都一样。”

    太上皇搬过去半个月后就回了公主府,明面上是对端王的改正相信了,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端王改的太快了,太上皇没法相信。

    等到端王将来拜访的氏族好友都拒之门外的时候,太上皇才有了几分相信,不在盯着端王,转而盯着那些和端王密切往来的氏族。

    两个月后,圣驾回銮,船队却被阻挡在了运河上,运河河道淤积,龙船搁浅了。

    “不好,京中恐怕有变。”皇帝终究是更敏锐些,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且不说他们过来的时候河道一点问题都没,即便前几月下雨,河道有了淤泥,他这个皇帝回京,河道难道不应该主动提前清理吗?怎么会放任龙船搁浅。

    “陛下,咱们从陆上回去吧。”穆涼早有预料,毕竟他有造反的记忆,怎么对付皇帝,清楚的很。

    “走。”皇帝不矫情,这点就比先帝强得多,几人用小船上岸,皇帝直接下令扒了运河岸河道的官,押送进京,听候发落。

    京中,孤独宏跟着献宝的队伍进京来,心里还真是有些……复杂,尤其是看着自家媳妇带着儿子,比他还熟练的跟商队中人联络,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端王过寿,提前三天就开始开流水席,整条胡同都摆满了坐席,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只要说一句给端王祝寿话就能坐下吃。

    而早就有心造势的氏族们更是无比热闹,他们各自拿着宝贝,在端王寿辰当天喝彩上门,其中最稀奇的,莫过于京中长河栾氏所奉上的五色翡翠,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瑰丽的稀释珍宝,上面简单用浮雕的手法勾勒了一些山水花鸟,而更多的则是自然形成的纹路,其上的红黄白绿紫,色彩交融又互不干扰,端王看着甚是喜爱。

    “此等宝物万中无一,合该由王爷所拥有啊!”栾氏看着端王,意有所指。

    “如此瑰宝,当为王爷六十大寿贺而现世。”另一家也随之奉承起来。

    端王眼神闪烁,此时节的花团锦簇,让他立刻忘了前两个月还在被父皇教导的自己。

    “此宝,当为镇国之宝!”端王一句话彻底暴露野心,而周围人就跟没听出来一样交口称赞。

    端王这话说出去一时二刻,京城里就差不多都知道消息了。

    公主府,太上皇气的要拿鞭子,被穆珀一把拦住,“姥爷,我的亲姥爷,别冲动。”

    “你怎么不去拜寿?”太上皇认为这是穆珀放任的结果,虽然是事实,但也是迁怒。

    穆珀耸肩:“人家又没邀请我。”

    “京中安危你就不顾了吗!”太上皇知道穆珀不是那么不顾一切的人。

    “栾袏带着新海军去了,宴会上也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他们说出这话来,外面戍卫动了,就已经意图谋反。”穆珀微笑,看着冷静下来的太上皇,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原谅。

    太上皇看着穆珀,“连我也被你算计在内?”他想到之前在穆珀手里看到的证据,叹了口气。

    “毕竟是舅舅,总要给个机会。”穆珀没说,让端王麻痹太上皇的主意,是他的人出的,而端王如果没有这个计策,或许真的会在太上皇的威胁下选择放弃,但是,好容易出来这么一个大鱼饵,穆珀不得好好保护着吗?

    “这里面还有孙氏的人。”太上皇知道,他们族内的人忌惮的未必是皇帝,他们忌惮的是穆家,是得到皇帝信任,有权有人有财的穆家。

    “姥爷,我姓穆。”穆珀寸步不让,为了一朝之稳定安宁,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讲亲情。

    “京中不能乱。”太上皇妥协了,毕竟,稳定的也是皇帝的皇位。

    “听话就不会乱。”

    “端王不能死!”他还不想老年丧子。

    “外公,我哪有那么冷血,何况,端王不过是受人蒙蔽,被吹捧的太过罢了。”死,敢栽赃陷害定军府的人,让他轻易死了怎么行,何况端王死了,他这边安定的局面必然会被打破,而且对他的名声也不利,如此得不偿失。所以穆珀不但要端王活着,还要他好好地活着,看着那些氏族的下场,让他后半生每个夜晚都不能安眠,让他看着自己家那群废物离开王府后能飞多高,又或者,能被人碾压到什么地步。

    “哼。”太上皇看了眼穆珀,冷血无情,这小子算不上,但是他骨子里的血也不是热的。

    “我之前得到消息,长河栾氏有想收栾袏的意思。”太上皇看着穆珀道,“所以,他就被你选成了那个傻子是吧?”

    穆珀眨眨眼,“巧合,真的是巧合,人家钱多。”

    长河栾氏一直装的很好,或者说他们从不参与皇权争斗,一心只培养人才,读书人,文人墨客,是孙朝最有势力的文士集团,但是,他们和孙朝接下来要走的路是背道而驰。

    孙朝不需要把控学习资源的氏族,也不需要在文士上一呼百应的氏族,前几年栾氏的种种行动都被穆珀给打压了回去,但是因为他们的名声太好,穆珀也不好直接去讨伐,但,栾氏自己忍不住,就不要怪他了。

    孙氏旁支鼓舞的,栾氏给这次行动对标上合理以及正义,但同时,栾氏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说想要两边讨好,于是就给栾袏透过消息,说他祖上也是长河栾氏的分支,试探他是否愿意认祖归宗。

    毕竟栾袏现在在定军府也只能说是孤身一人,背后没有亲族,栾氏是不会相信他有底气和穆珀在一起一生一世的。

    栾氏打的主意很好,但这两位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栾袏对栾氏的示好视而不见,但是穆珀可惦记上了,于是,在栾氏找祥瑞的时候,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与其让栾氏上当受骗,不如这钱自己赚了。而且翡翠是真的,那是穆珀空间里的料子,在任何一个世界也算得上珍品。

    有老坑主的坑人经验,这一大块福禄寿喜财,配上专门的护卫队,就顺利进了端王的寿宴上。

    这次,穆珀在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甚至连惊风都收在身边,而行动的只有栾袏带着的,当初跟着他们一船过来的海军。

    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八百人,但这些人都是栾袏在南屿那边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经验有脑子知道选择的人。

    现在,端王的寿宴上还是一片沸腾,而在外面,栾袏掐算着时间,等着里面的孤独宏放出讯号。

    孤独宏作为翡翠的护卫,也有一席之地,他们佯装语言不通,在府里四处乱撞,有之前穆珀给的地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了端王住处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面,也搞清了院中巡逻人员的数目。

    忽而烟花起,炸裂在空中,端王以为是谁准备的惊喜,还不大高兴,不是说世间的好东西都应该尽我享用?这小小烟花,当真寒酸。

    砰!更大的一声,端王满意了,仰着头等待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绽放。

    是夜,栾袏所‘挟持’的人质,让被说动的戍卫军放下了武器,交由定军府的人接手城防,而京中其他军功世家也站了出来,各自把守城门,争取在皇帝回来前,京中不要再出意外了。

    而太上皇则带着太后在公主府闭门,丝毫不理会上门来哭求的孙氏族人,看不清形势的东西。

    三天后,被管辖的端王选择出首,把自己身边的狐朋狗友都卖了个遍,因为他很清楚,就算自己不说,他老爹手里还有一份证据,而栾袏之所以拖延了三天的时间,就证明自己这次不会有事,只要他能表示自己的忠心!

    等七天后,皇帝回京,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穆珀竟然处置了一场谋逆!皇帝整个人都不好了,回宫看卷宗的时候还把穆涼带上了,显然是寻找一些安全感。

    穆珀:看清楚!你身边那个才是真造过反的!

    皇帝回京不久,孙嫦珉也回来了,在看到跟着父皇当杂兵的端王后,孙嫦珉如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把自己引到封地去的某个混小子也是气的哼哼,可怜的穆老三,还不知道他帮穆珀的小忙会让他遭受什么后果。

    第533章 鼎定风波

    嗖啪!啪啪!嗖啪!

    穆珀站在月亮门外面,听着里面挥鞭子的声音,响一下一个激灵。

    “公主揍的又不是你,你哆嗦什么?”栾袏站在他旁边,用手堵着耳朵。

    “马上就到我了。”穆珀说着,里面又传来一声,顿时牙根都咬紧了,“我说,你就不准备救救我?”

    “救你能力不够,这不是过来陪你同甘共苦了吗。”栾袏表示他尽力了。

    穆珀伸手抱住栾袏,一副小生怕怕的姿态,栾袏明知这人是装的,也是笑着配合。

    里面挨抽的是谁?端王以及被罚跪祠堂每天鞭笞五下的端王子孙,而今天施刑的是长公主孙嫦珉。

    孙嫦珉回来后搞清楚自己这个庶兄都干了什么,便主动接过行刑的活计,而穆珀也是在孙嫦珉开始后被叫过来的。端王做错了无可否认,但不代表孙嫦珉会放过自家那个推波助澜的混小子。

    等里面行刑完毕,穆珀已经麻了,孙嫦珉可是上马能打仗的主儿,现在,把他抽个上蹿下跳还是有余力的。

    “给老娘过来!”让人把端王一家子扔进祠堂,孙嫦珉隔空抽了一鞭子,一声脆响,穆珀和栾袏一点也不敢怠慢。

    “小栾你去书房,帮我拿本佛经。”一看栾袏也跟来了,孙嫦珉立刻要把人支走。

    “娘啊,他不知道在哪儿,儿子去帮您拿!”穆珀说着就要跑,被孙嫦珉一个眼神制止。“小栾,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呢?”栾袏猜测孙嫦珉问的应该不是佛经,而是穆珀的计划,“知道。”

    “好,既然知道,也就不用去了。”孙嫦珉一声怒喝,“都给我站那!”

    两人利落的背对着孙嫦珉站好,只听得身后一阵破空声,然后脚边的台阶就碎了一个口子……

    早有预计的两人一声惊叫……下意识的就上了房。

    “那是祠堂!你们给我下来!”孙嫦珉是真急了。

    直接下来是不可能了,从房上跑是没问题的,穆珀和栾袏直接躲到了御书房,皇帝看着两人也是无奈,但怎么说也是自家后辈,给安排了个活儿,让两人在一边忙,这样孙嫦珉找过来的时候也有个借口。

    孙嫦珉其实也是给皇帝一个心安,毕竟这俩胆子太大了,当年就敢改天换日,如今要是再踩着皇帝得声名,他俩以后还过不过了?

    皇帝也辗转过,这俩人的价值太大,皇帝宁愿选择相信,而且,看两人成天连体婴一样的行动,即便人不在,行事也天衣无缝的对上,光这份感情,皇帝就愿意相信他们无意于天下,不过是想过自己安生日子罢了。

    皇帝复盘了端王事件,发现初看起来一切顺利到令人发指的行动,其实早在他们还没出现端倪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首先是穆家老三手里那个过了明路的情报组织,这些年皇帝也没少从他手里调配人手,穆老三都快成一个专职的培训机构了,但是,这并不妨碍穆老三尚有余力支持他弟弟。

    从穆珀离京开始,从忠武祠开始,穆老三借着穆珀的东风在各地安插人手,当初端王被人劝动了心思,回京‘养病’就已经在穆家的掌握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感到一阵恐慌,毕竟不是自己手中的力量,但是,想到穆家的忠心,皇帝又觉得并无大碍。

    就这么恍惚着,皇帝才会有那样一个决定,而现在,穆家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无论是随行保护的穆涼,还是在外安民的穆珀,或许唯一可惜的,就是栾袏这个人才再也不会入朝了。

    孙嫦珉自然不能去皇帝那抓人,只得是愤愤离宫,而穆珀和栾袏借口躲避,一直在宫里住了十天,皇帝都不想放他们了,办事效率太高了,这几天在御书房,旁人看不到,但是皇帝知道他们至少做了他半个月的工作。如果不是怕言官死谏,皇帝都有心给两人开府,开府之后就把奏折都扔过去……

    而终于重见天日的两人一出来,就被皇帝下旨抄家的氏族亲眷给包围了。别看皇帝找的理由都严肃正经,但谁都知道他们是因为涉嫌谋逆,而不是简单的结党营私,所以能保留女眷和孩子们一命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因为没人敢求情,但是这些亲眷总要有个安排,皇帝最近就在为这个发愁,现在便直接扔给穆珀两人负责了。

    这些氏族亲眷自己也是氏族出身,多少还有些底气,但是牵连犯官的她们终究不会被娘家所接受,除非,她们自己再做出什么成绩,亦或者再嫁,给家族一个足够利好的姻亲。

    “想让陛下宽恕,需得有功才行。”穆珀喝了口茶,这群亲眷多数都不是为了自己,她们自己单纯想要活下去还是很简单的,孙朝又没有吃绝户的传统,靠着自己嫁妆安稳一生的人也不是没有,她们担心的是自己膝下还年幼的孩子。

    犯官之后,皇帝将这些氏族里十二岁以上的后人无论男女都迁居新封的肃川府,让氏族人去开荒种地,牧马放羊,皇帝也算是物尽其用。

    十二岁以下的以及犯官正妻,被陛下开恩,免遭刑罚牵累,但是,三代不许入仕,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现在这些亲眷们就是想把这个钉子给拔出来,这样即便是有个眼儿,也能堵上。

    “不知都护指的是什么功绩?”被派来做代表的夫人小心看着穆珀,她们心知肚明,自家老爷夫君,甚至报以期望的长子,都是被穆珀给抓起来的,但是现在唯一能说的上话,或者说能愿意见她们的,也就是穆珀了。

    “听说这次留下的,最年长的不过十岁?”穆珀没直说,而是转移了话题。

    “是,最年长的是曹家的庶三子。”

    “真好,想当年本都护一岁入宫,十岁的时候还是个小胖子呢。”穆珀似有些感慨,不过他这个年龄说起来当年,总有几分违和,但,戏肉在后面,“如今一代新人换旧人,宫中太子殿下也不过八岁,真好。”

    对面的夫人不说话了,开什么玩笑,当初撺掇太子离家出走的事就有他们老爷一份,现在再往太子跟前凑,嫌自己命长?至于说其他,穆珀当年替先越王受过之事,氏族之间并不是秘密,而当年那个白胖白胖的傻小子,在他们的忽视下,将他们撕扯殆尽。

    “都护大人,您是说,太子有危险?”

    “哈,”穆珀好笑的看向对面,“太子最危险的,不就是你们吗?”

    “您说笑了。”夫人深吸一口气,“都护大人,现在宫中其他皇子年纪尚小,太子……许是不需要陪读。”她们舍不得,这一遭下来,陪在身边的无论是否亲生,都可能是自家人回京的唯一指望,她们不敢用这个指望去替太子试毒。

    “啧。”穆珀略显嫌弃的咂咂嘴,人家胆儿小,那能怎么办呢。

    “夫人们心地慈善,不如在家多为亲人积德好了。”穆珀知道想要调动这些自持身份的夫人非一日之功,而他多少也要避讳些闲话,于是冷笑了一声道:“管家,送客!”

    送走了面带不甘的夫人,栾袏出来看着穆珀,“你不会来真的吧?”

    “什么真的?”穆珀喝口茶,眨眼。

    “你不是让外面把你往九千岁的方向走。”栾袏嘴角一勾,“刚才你那一套套的,可有那个味道了。”

    “嘶,我仿佛听着,不是什么好话。”穆珀忽然神色一变,手上兰花指拿着杯盖,笑的脸上没有一丝棱角,温柔道:“调皮。”

    “别闹。”栾袏浑身打了个冷颤,太像了。穆珀笑着将人抱过来,反正这定军府内也没有其他柱子,倒是方便了穆珀两人相处。

    三天后,又一位夫人上门,这位带的礼物比上一位更重,穆珀与她说话的时间也更长了些,多说了四五句。

    又过了五天,第三位夫人上门,这次穆珀看着堪称稀世珍宝的两匹宝马,良驹难得,何况还是一胎双生的两匹,不但稀奇,而且显然是原主精心喂养的成果。

    这次穆珀直接将人送出门去,还笑呵呵的与之告别。

    至此,犯官亲眷拜访之事暂告一个段落,但是穆珀引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朝上,御史们接连参奏,说的就是穆珀与犯官亲眷接触一事,更直指穆珀以权谋私,贪污受贿,挟制他人,欺男霸女。

    “欺男霸女是怎么出来的?”穆珀看向栾袏,栾袏赶紧摇头,“我给你作证。”

    “算了,你作证他们不信,不过这折子写的有点水平。”皇帝没管,还让太监用托盘捧着折子,跟送赏赐一样送到了定军府,这下参与其中的御史们都怕了,皇帝对穆珀的信任未免太高了。

    “是啊,引经据典,把你以前纨绔的事都挖出来了,如果只是为了避免你一家独大,这点力度还不够。”栾袏打开另一本,当话本看,别说,穆珀当反派也是挺带感的。

    “他们是在试探,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切只要到了顶点,就会直接爆发出来。”穆珀转身,去看其他折子,总能从里面分析出来一些事情,这些御史不比其他官员,其他官员人情往来总能划分出小团体,但御史不一样,他们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是想要攻击时最锋锐的利刃,却也因此很难判定他们的团伙。

    这次,穆珀借着众人参奏的机会,穆珀从行文上就能看出,谁和谁拿到的是同一套大纲。

    “你是说,皇帝要是继续对你表达信任,也会有一个顶点出来?”栾袏不大相信,要论忌惮,现在皇帝早就过了忌惮的时候了,皇帝也清楚,虽然思量不可避免,但真正能护君的,也就是穆家了。毕竟,他是亲舅舅。

    “顶点未必,有人会泰山压顶的。”穆珀低笑,端王的处置可还没出来呢。

    氏族抄家,端王在太上皇那边,每日受罚后还要去当小兵,但这都算家中内部处理,这些氏族走投无路的时候,难保不会撕开皇室的遮羞布。

    殊不知,氏族他们也在等着穆珀主动提及此事,他们知道皇帝的动作,却不明白为何穆珀这次立了大功,除了信任,没有任何奖励,立功无奖,难道穆珀不上心?随着撺掇的人越来越多,穆珀看着自己的库房牙花子都乐出来了,这群人,有捧着他的,有过来打听消息的,有故意挑唆的,还有想探探他底细的,加上皇帝那边也被挑唆着,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东西,没有空手来的。

    “你够了啊。”栾袏看着守财奴一样的穆珀,哭笑不得,“你属貔貅的啊,怎么还只进不出了。”这边人家带着礼物过来攀关系,谁想到穆珀压根没有回礼的意思,年节,请柬,都不管,只收礼,一点实事儿都不办。

    “等着吧,他们等不及了。”穆珀不动,自然有人动,很快,那些憋不住的就开始参奏,端王世子在封地鱼肉乡里,作威作福,甚至还传出世子狂言更上一层楼的说法,剑锋直指,端王有疑心。

    皇帝压了三天,愈演愈烈,甚至在外封地的其他几个王爷也陆续上奏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穆珀这才放心,可算是忍不住了。这群人不会只把手段放在他身上,而他不出头,手上掌握了证据的人自然会出头。

    太上皇处,端王满脸苍白,他现在早就没了那野望,一心只等着太上皇心情好了,能放他们回封地,这怎么,好好地又把他给想起来了!

    “欺人太甚!”端王心里的恨意已经转嫁,别看这几个月他劳心劳力还要挨揍,但是,踏实,这是一种死里逃生的踏实,他心里都想好了,等太上皇消气,他亲自去皇帝面前跪求,让位世子,他就怡然养老,再也不折腾了,他也看明白了,那些氏族就是拿他当傻子,他斗不过,躲还躲不起吗,谁想到就算是这样都不放过他啊!

    “八叔,那些人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啊?”小丫头跟着太后,这段时间对哭的凄惨的端王难免有恻隐之心。

    在小丫头看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叔爷爷也得到了惩罚,大人们怎么还不放过。

    “这可不算旧事。”翻过年来,两个丫头就十岁了,按着穆家的规矩,也就不能在京中待着,孙嫦珉这次准备亲自送她们过去,即便不在那边扎根,也要了解穆家的情况才行。

    “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毕竟,你叔爷爷还在。”穆珀微笑,以为太上皇护着端王,就能换来皇帝的退让,这群人也是想瞎了心。

    说到底,还是贪心作祟,毕竟那些犯官亲眷所掌握的东西可还没吐出来呢,这些日子有穆珀在前面挡着,犯官亲眷手里的宝贝,尤其是最珍贵的人脉,他们可连个味儿都没闻见。

    “毕竟,功劳你八叔占了,肉你八叔吃了,他们连骨头渣都吃不着,可不就着急了。”栾袏牵着另一个过来,“陛下还没召见你?”

    “我才不去,陛下也不舍得。”穆珀笑,他才不去冲锋陷阵,他这把好刀用在朝堂上是大材小用。

    栾袏无奈一笑:“走吧,红姐说要给她们的首饰打好了。”穆珀点头,冉姜茜这次可算是偷偷吃大户,那个被牵连的老坑主耗尽家财才脱身,但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要想翻身,只要眼力还在,就总有机会。

    而在端王惶恐不可终日的时候,太上皇却被穆珀引到了孤独宏那边。

    孤独宏和容临溪借着喆眉商队的利处,在京中盘下了一家货栈,容临溪这边落脚京城,穆珀可不准备直接给好处,所以就把这个孙子孙媳重孙子的事儿告诉了太上皇。

    俗话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了,当年那个王妃的样貌太上皇记不清了,但是孤独宏的身世无可怀疑,一应的线索和证据他手上有三份,是断没有作假的,于是人家一个孤身女子养大儿子还让儿子有了后代,现在孙子都有了儿子,太上皇对孤独宏的稀罕是叠加的。

    孤独宏是不稀罕太上皇,但终究是自己亲爷爷,常年孤苦无依的他对经常过来照顾,却从不勉强他认祖归宗的太上皇也有了几分孺慕。

    这件事太后倒是没管,她虽然知道太上皇的性子,但让她毫无顾忌的接受一个陌生孙子,她不认,却也没拦着太上皇过去。

    容临溪更是抓住机会,在京城落稳脚跟,素来知道妻子志向远大不甘于人下的孤独宏也只能纵着,在容临溪愿意放弃一切跟他离开容家的时候,他就发誓此生都不让容临溪有所遗憾。

    “端王的旨意下来了。”在御史们愈演愈烈的时候,皇帝终于下了对端王的处置,但是,和大家期待的谋逆之罪不一样,皇帝只是历数了端王不配王爵之位的种种,依旧没有承认端王谋逆。

    “你该出场了。”穆珀看向栾袏,嘴角一勾,那天栾袏带兵围了端王住处,可不是什么秘密。

    栾袏却是神秘一笑:“要不要打个赌?”

    “怎么讲?”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故?

    “就赌他们敢不敢把我牵扯进去。”栾袏单手托腮,把.玩着新送来的茶盏,“若是他们牵连我,在这件事结束前,你就一切听我的,要是他们不敢动手……”

    “我就听你的。”栾袏眨眼看向穆珀,“左右你都不吃亏,如何?”

    穆珀将人环住,“你是说,他们会顾忌弄巧成拙?”

    “先说你应不应!”栾袏抓着穆珀的手臂,跟穆珀打赌他就没赢过,好歹这次赢面颇大,他还是很期待的。

    “应。”穆珀笑着道,“我倒要看看,咱们栾先生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果然,这群人想对栾袏下手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停止的消息,皇帝有意转罪为功,为什么这么说,端王寿宴上聚过来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冤枉的,而作为成功把他们聚在一处又让人包圆,最后还出首的端王,难道没功吗?

    只要他们敢上奏,端王立刻就能复位,甚至一家子都能加工进爵,而他们,照样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这个消息传出,犯官亲眷们也坐不住了,这是无论如何都要牺牲他们的意思啊。于是,看着第四次上门的人,穆珀可惜的看了眼对方身后的礼车,关上了定军府的大门。

    这个时候,唯一有资格说话,并且能够干涉皇帝行动的人是谁?

    皇后。

    皇后主动召见了她们,并且循循善诱,说明他们家中获罪的人,如果在肃北立功,还是可以回来的,但是在那边立功不易,需要京中的帮助,她们就需要获得一个庇佑。

    众人这才发现,合着一开始,就有人把路给他们指出来了。

    皇帝以后会不会疑心太子还两说,至少现在,皇帝是很把太子当成继承人在培养的,所以在皇后提议后,皇帝顺水推舟,将本来困于皇家内院的太子和宗室的几个儿子,连同这些犯官亲眷留下来的孩子们一起,组成了国学少年班,除了传统的书经史传和君子六艺,还传授杂学以及最重要的,群策群控之事。

    这些人从小就作为太子的心腹培养,谁掉队,谁奋起,在小小的一个班级中展现的清楚,而皇帝也在实验着栾袏所呈递上来的教学方案,毕竟,能把穆珀教育出来的人嘛,皇帝有着天然的信任。

    按说皇后就这么一个独子,之前以为自家孩子是过去试毒的犯官亲眷们,在小半年后才相信,他们真的是去侍读的。

    而在少年班顺利运行的时候,皇帝悄悄的开始了夺取教学资源的计划,这天下皇帝办事,才是最顺利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作坊遍地如花开。从京城向四周,就跟烟花引索被点燃一般,绚烂烟花炸开的速度让氏族人始料未及。

    造纸工坊,印刷工坊,书苑,寒门资助教育,免费学堂,就像是被炸开散落的星星一般突然出现。

    还没反应过来的氏族们被这一套组合拳打蒙了,仿佛前天他们还在上折子参奏犯官亲眷不可信,转天,天下变了。

    “这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不相信,唯有贡献了通道的兴国公默默无言,他现在看的最清楚,皇帝是一个氏族都不准备放过,无论听话不听话,以前那些氏族威胁皇权的事,只怕不会再发生了。

    第534章 鼎定风波

    皇帝继位第十年,北境四国尽皆归降,原四大国主被穆涼带着献俘于帝王,皇帝看着在殿下进行角斗表演的四个宿敌,心情是分外的畅快。

    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氏族互相看了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借着四国归降的风,氏族们号召手下人又是献祥瑞又是写雄文,更是出了几个三岁能作对,五岁能写诗的神童,各地上奏又多是风调雨顺,某些府地还寻摸出了十几个长寿过百岁,见识过前朝与今朝的百岁老人,用他们的寿安书给皇帝贺寿。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的时候,太上皇病倒了,皇帝那点飘忽的心思瞬间被拉了回来,把隔日朝改为三日朝,每天抽出时间陪在太上皇身边,结果太上皇病情刚稳定,远在封地的大儿子,太上皇最放心的启王病逝,原本康健的太后被连番打击,跟着太上皇一起病倒了。

    这下太上皇也不装了,立马康复,把皇帝差点没气晕过去,但现在太后是真的病了,皇帝也是五味杂陈。

    好在穆珀偷偷给太后放了养身补气的药,这辈子他没展露医术,明面上会医术的是栾袏,等太后恢复过来,老太太想儿子了,皇帝这个经年陪在身边的已经碍眼了,端王那个早就被废的也懒得看,但是其他儿子老太太还是惦记的,于是,太上皇让穆涼准备了东西,太上皇陪着太后,穆涼和孙嫦珉随行,他们去各家封地看看。

    穆珀在走前给两个老人把了脉,估摸着转一圈回来也就到时候了,便提前让人去开路,别让那些碍眼的凑过去。

    栾袏本来想跟着,但穆珀没让,有老爹足够安排,何况他老娘也不是个吃素的,太上皇现在对他观感复杂,担心皇帝玩不过他,又对朝中诸人失望,皇帝的天子门生还没成长起来,氏族们余烬不止,太上皇夫妇离京,也是好事。

    “外公怀疑是我纵容氏族捧杀皇帝的。”穆珀倚着栾袏轻声道,“所以他才急忙忙装病。”

    栾袏默然,“皇帝都没怀疑你。”穆珀挑眉,“皇帝都没看出来是捧杀。”皇帝是确实没有怀疑他,但架不住太上皇对穆珀太了解了。

    “其实外公大可不必担心,前朝末帝的事还历历在目,待等皇帝习惯了唯我独尊,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穆珀耸肩,“但有他叫醒皇帝,总比我冒险出手的好。”诤臣可不是谁都能当的,皇帝要是没有那垂衣拱手之德,即便是有诤臣的心,也不敢干诤臣的事儿。不过现在的皇帝看上去还没有那刚愎自用的意思,而且他本是旁支上位,却又是老皇爷一脉最亲近的旁支,这个微妙的关系,让他旁观者清也很容易。

    “所以你就听之任之。”栾袏爱怜的摸摸穆珀的脸颊,忽然道;“启王那边?”

    “寿数到了,六十八的人了,哪有外公这好体格。”其实启王是被端王影响了,他虽然没那个心思,却也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旁人给害了,本就有了岁月的人,再疑神疑鬼,终日忧虑,好人也撑不住。

    栾袏闻言了然,启王身故只要没旁人动手,他还是放心的,要是旁人下了手,太上皇难免更忌惮穆珀。

    太上皇和太后不在,皇帝就明目张胆的抓劳力,回京述职的穆老三被一起拎了过去,跟着穆珀栾袏两人一起和皇帝议政,同样回来的穆老五就只能看家,顺便应对那些因为对穆家的圣宠而不放心的人。

    同时,在宫中,皇帝也在问询那些过去建设肃北的人是何等情况。

    “有京中的帮助,他们适应的很快。”穆老三恭敬回复,丝毫没有显露出穆家在肃北的特殊,毕竟是搞情报的,掩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京中的帮助,皇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京中在帮他们建设肃北,而是京中试图转移,天高皇帝远,他们再怎么困难也不会有京中困难。

    “陛下,听说林红玉要回来了。”穆珀在旁边,看着沉默的皇帝,适时开口。

    林红玉,钱氏,运河,交通,皇帝并非庸碌,加上这些年的帝王格局,一下子就想到了他需要解决的问题。

    “直道?”虽然知道,但是直道的修建条件未免有些苛刻。

    “直道。”穆珀表示问题就是用来解决的。

    旁边栾袏摸摸下巴,“和运河一样,分段,没问题。”穆老三面如木色,这两个多月他都习惯了,皇帝有眼界,穆珀有心思,栾袏有主意,他就是个提供消息的。

    看着眼前摊开的疆域图,四个人毫无形象的趴在上面看,而穆珀的知识储备也是把两个不知情的给吓了一跳,孙朝的山川河流,地势缓急,穆珀随口就来,而对照着他们自己知道的,竟然毫无差错。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好歹我也是设计过运河的人。”穆珀被盯的炸毛,皇帝和穆老三立刻转移视线。

    其实直道这种短途直线的黄土路,在几百年前就有,而少部分直道,孙朝如今也在使用,但是直道不仅要求地形,还要周围让开五十里的宽阔地带,在孙朝人口发展的现在,直道如果当真四通八达,怕是阻碍大于方便。

    不过,从穆珀确定他们要修建直道的那刻起,直道的规矩就要改变了。

    以前修建的直道多是关隘直达都城,为的是军令快速入城和君王快速有效的巡边,其大多数规矩是为了防止遇刺,现在则大可不必。

    现在南屿到渝北地带的三条运河已经搭建完毕,别看当年钱氏一年多就敢给运河通水,那只是其中一段的一部分,并不算完全修建完成,现在林红玉带着罪人钱氏一族将运河修好了,林红玉自然回京受赏,而钱氏一族则继续在运河上拉纤,相较之下,却也不知这一南一北两项苦工,到底哪个好些了。

    穆珀和栾袏相视一眼,之前他们布置的免费学堂等等,总要发挥作用了。上次的粮行运转到最后也是这么干的,而这次,地块仅限一个孙朝,栾袏规划起来驾轻就熟。

    连接府地的主干道,围绕县城,府城的环线,沿河沿山,因地制宜的区块划分。保证每个被直道和通路包裹起来的地方都有两个作坊,三个学堂,以及至少有两个县城或者一个府城。

    之前布置学堂的时候,有兴国公的贡献才得以没有惊动任何人的输送人手,而现在,看着几乎被道路给重新规划的疆土,皇帝眼中闪烁着挥斥方遒的快感。

    “陛下,小心功在千秋,罪在当代。”栾袏看出皇帝的意思,担心他操之过急,所以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穆珀也点头:“现在我们的人手还不够啊。”

    “那些俘虏,光是建设肃北就让人头疼了。”穆珀说完,剩下的三人都不说话了,眼看着一份功绩摆在眼前,却无人可用,皇帝也有些不甘;“之前献祥瑞的那几家,罪犯欺君。”

    “陛下,您已经惩罚过了。”栾袏不得不提醒,氏族虽然十死九不冤,但不能让人心动荡不安。

    “陛下,咱们还有邻邦啊。”穆珀笑嘻嘻的提醒,“他们如果见到我朝如此规模,必然也会想要学习一二的。”

    “军机重事,怎么能寄希望于邻邦小国。”皇帝显然没有被蛊惑,他摆摆手,并不认可穆珀的法子。

    穆珀眨眼看向老哥,穆老三脑子里已经在转自己偶尔打探到的邻国消息了。“陛下,我记得前朝之时,邻国十二个国家,凑了一群商人过来充作使团,得到了当时在位的裕帝十分热情的接待,还与之来往了许多年。”

    “没错。”皇帝也知道这一段,而且这还是前朝鼎盛昌荣的证据。

    “陛下,上个月仿佛来了一份折子,是礼部上奏,汇报下面府道之人识字的情况。”栾袏摸摸下巴,提醒皇帝。

    “你是说,让他们的百姓过来?”皇帝自然知道,隔壁的识字率也高不到哪去,甚至有些人都不会说话。

    “这样太明显了,让他们感受一下中原大国之强盛,然后,用奴隶来付学费。”穆珀眼前一亮,“对,让他们的贵族,人才过来学习,学什么还不是由咱们做主,而学费,就是他们争斗产生的奴隶,让奴隶给咱们干活,人才由咱们教导。”

    其他三人看着穆珀,一副被坏蜀黍吓到的样子,穆珀轻咳两声,“陛下,考量考量?”

    皇帝到底是脸厚心黑的,也清了清嗓子,“嗯,咱们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穆老三木然的看着舆图,这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栾袏眨眨眼,穆珀又有搞事的舞台了。

    直道之事交给工部进行前期考察勘测,虽然穆珀说没问题,但事情要想正经做出来还是要走流程的,在御书房内设计出来的路线只是一个参考,也免得工部的人再做无用功。

    有人关心国事,就有人关心皇帝的后院,皇帝自打继位之后,就没有进行过选秀,这让准备往皇帝后宫发力的大臣和各地的名仕富商等人都有些麻爪。

    皇帝在太子之前只有两个女儿,而继位之后陆续又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按说六个孩子,算不上子嗣不丰,但谁让皇帝只守着之前娶的妻妾,当初他连王府世子都不是,虽然是皇室,但除了娶妻是个名门望族之外,其他妾侍出身也着实一般,朝臣们等了许久了,毕竟皇帝上位后就开始整顿氏族,这好容易现在消停了,选秀是不是也得安排上?

    却不想皇帝在听到朝臣的建议后,很是认真的问了一句,“若是选秀,选出来的女子都多大年岁?”

    下面提议的人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皇帝的口味,便按着规矩回答道:“回陛下,选秀选取的是十五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的适龄未婚女子。”

    其实再大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是皇帝自己看上了然后点进宫的,甚至是寡.妇也是有的。

    “二十二岁,”皇帝摸摸自己的胡子,“朕之长女也二十岁了。”

    咕咚,下面跪了一片,不管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总归不是好话。

    “朕都快当祖父的人了,你们却给朕添堵,是何居心?是要陷朕于昏庸无义之地,还是说你们自己庸碌无能,只能靠后宫女子来保证自己的官位了?!”皇帝一拍龙书案,“来人,把刚才提议选秀的几个,统统带下去详查!”

    殿前的侍卫立刻上前,把刚才慷慨陈词的几位大人拖拽下去,至于说查不出什么,不可能,能把视线放在皇帝后院的人,脚下干净的几率小于皇帝不杀人。

    躲在御书房的三位也听说了前面的热闹,穆珀笑抽了过去,而穆老三则有些担心的看向栾袏,“陛下真的不打算选秀?”

    “陛下自有雄途伟略,不担心前朝,自然也就不愿意选秀。”栾袏微笑,孙朝的皇权被氏族所侵占,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连皇后的母族都安置在老家没有入京呢,陛下哪里会允许有人打他后宫的主意。”

    而早朝上,皇帝的话几乎是一上午就传遍京城了,信心满满觉得自家姑娘一选秀就能进宫的几家面红耳赤,而其他人家则是松了口气,毕竟,皇帝岁数也不小了,他们把姑娘送进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接出来的机会。

    穆珀则是完全的好奇,这太上皇是个放肆的主儿,皇帝作为亲儿子竟然不贪图美色,反倒是有点工作狂的架势,不管怎样,现在这个皇帝让他很放心。

    选秀的热闹只是一个小插曲,而更大的热闹还在后面。

    穆珀这些年也没升个官,但中燕都护府这个标签都快成锦衣卫了,而且谁都知道他们专盯氏族,可除了一个孤独宏,剩下的人在哪?是谁?完全没有消息。

    只有和都护府联系密切的大理寺,对他们的行踪多少有些了解,而大理寺的捕快现在都习惯了,自己走在路上会突然被一个人拽到阴暗处,一个令牌,几条线索,然后他就可以滚了。

    大理寺卿不止一次的找到穆珀,让他控制一下手下人的行事方式,这跟土匪一样,他们大理寺的人就是耗子吗!一抓一个准。

    穆珀则很无辜的表示:“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而这次,被穆珀气的想吐血的大理寺卿却是主动找上门来。

    “穆都护,有大案,有没有兴趣啊?”大理寺卿拦在御书房门口等人,穆珀扭头看看周围:“您说我啊?”

    “啊,”大理寺卿知道穆珀是个什么性子,赶在他出口调侃前补充道:“真的是大案。”

    “大案,你怎么笑模滋儿的?”穆珀看着差点合不拢嘴的大理寺卿,“真是大案你还能坐得住?你不得急的嘴上长一圈儿泡?”

    “诶,事有蹊跷,”大理寺卿一副神秘莫测的架势,穆珀却道:“最近真是累了,有大案就麻烦您一个人辛苦了。”

    “别啊,这事儿吧,不小,但是也不大。”大理寺卿拽着穆珀,“走走,咱们借一步说话。”

    到了一个角落,没等穆珀说话,大理寺卿就把案子说了。

    在京城以南三百里,有一家文声鼎盛陆姓人家,而这家却并非孙朝人,而是北边某部落的细作,是在孙朝经营了将近一百年的细作。要知道孙朝现在才将将一百年,显然人家是从前朝乱世的时候就过来了。

    派他们过来的是个有野心的,但是,抵不住部落必然走向灭亡,他们的部落被乌渠国所灭,这群人就又成了乌渠国的细作,乌渠国之所以在孙朝能安插那么多人,他家功不可没。

    之前穆家首先灭了乌渠国,从中查到细作的信息交给了大理寺,由大理寺按图索骥的抓捕,但是这家不是乌渠国派来的,自然就不存在于乌渠国的资料中。

    也是大理寺做事认真,他们查到好多乌渠国的细作在过来后都跟陆家有过交集,也就去查了查,结果发现,有问题啊,可是,没证据。

    陆家经营上百年,要是再多几十年没准就成了孙朝新兴氏族了,他们的把柄哪里是那么好抓的。

    而且人家以文为基,稍有不对就会遭到反噬,大理寺一时投鼠忌器,也不知是哪个人才,举荐了穆珀这个氏族克星,罪犯杀手,这不,大理寺卿就过来找人了。

    大理寺说轻松,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这家人有问题,但凡找到证据,就能抓。

    说不轻松,这家人不做官,不习武,一家子文弱书生,在当地颇有声望不说,结婚的姻亲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以说普通人能犯的诛九族之罪人家没条件,要是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人家给灭了门,只怕他这个大理寺卿就要被推出来平民愤了。

    所以大理寺卿很期待穆珀能给出点什么交代。

    案子大吗?大,一家子细作,还不大?小吗?无论是派陆家过来的部落还是乌渠国都灭了,乌渠国王还在给皇帝表演节目呢,这一家子能蹦跶出什么来?

    穆珀听着,眨眨眼,这是个出差的好机会啊。

    “老林,咱俩是多年合作愉快,你老林有难,我肯定为你两肋插刀!这案子我接了,不就是找点证据吗,我给他放两块金刀玉玺,就说他们意图谋反。”穆珀说着,拍拍大理寺卿的肩膀,掉头回御书房找栾袏,这种好玩的不带他,穆珀还不想睡书房。

    大理寺卿看着跑走的穆珀一跺脚,“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行,论黑心我还是比不过这小子。”

    穆珀从大理寺那拿了案子,招呼了栾袏,俩人借口公务就跑了,至于为什么不找孤独宏,人家媳妇揣着老二呢,还是让孤独宏坐镇京城的好。

    穆珀把虎奴和惊风都留下了,自打他上次和栾袏一下子灭了三百乌渠国刺客后,别说他了,虎奴一口几颗牙,惊风翅膀上几根毛怕是都被调查清楚了,而且这一狗一鹰的组合也太明显,难保不被发现,留在定军府,老五又多了个看宠物的职务。

    骑上坐骑,带上收礼得来的那两匹双胞胎马当替换,穆珀和栾袏火速离京,生怕皇帝反应过来扣一个。

    “一个细作,潜伏三四十年或许还是个人问题,潜伏近百年,肯定是一个家族的问题。”栾袏是出来后才知道案件细节的,“现在乌渠国灭了,以前的证据恐怕也难找。不过一家子,他们的后代肯定是出生在孙朝,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教育和洗脑方式,这也是证据。”

    “而且他们未必忠于乌渠国,但一定反对孙朝。”穆珀补充道,“只有对孙朝没有认同感,才能延绵数代的经营。”

    抓细作不容易,却也容易,因为没怀疑的时候对方的行动可能无比正常,但只要有了怀疑,能抓到现行,基本就没得跑。

    陆家这种过期的细作,即便他效忠的宗主国没了,他们对孙朝的危害一样很大。因为没有认同感,他们在做一些伤害百姓之事的时候就会肆无忌惮。甚至陆家如果教育子孙反感厌恶孙朝,很多事甚至会比外人来做更可怕。这也是为什么北边四国尽灭,大理寺依然锲而不舍的抓捕各国细作的原因,而穆珀的都护府,和大理寺合作也不是一两次了。

    三百里,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两个人四匹快马,加上穆珀他们又不用带行李,所以不到五天的时间就赶到了。

    “这哪是一般人家,这是一座庄园啊。”从山上看着陆家大院,穆珀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半城之富,也终于知道大理寺棘手在什么地方了。

    陆家不是一户庭院,不是几栋房子,而是占地超过十顷的一片庄园,不夸张的说,他家比定军府大四个。

    栾袏也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他摸摸下巴,“咱们先想办法混进去?”

    这种情况悄悄去查肯定不行,得有线索有目标,不然这一大片贸然进去,就算不迷路也得饿死。

    怎么混进去呢?

    “先进城,把马放到大理寺衙门。”穆珀想了想“是不是快考试了?”

    “你觉得他们会没有附近学子的资料吗?”栾袏表示冒充学子不可行。

    “最近的免费学堂在哪?”穆珀立刻换了个方向,学子考试的地域受限制,学堂老师总不会吧。

    “前面往西二十里地。”孙朝的免费学堂所在,栾袏都记在脑子里的。

    “那就走,咱们先去当一回先生。”穆珀说着要走,却听的栾袏一句“我本就是你先生。”

    穆珀挤挤眼道,“哪个先生?”

    第535章 鼎定风波

    孙朝的免费学堂并比不上国学正规,一般只配置二到五个先生固定授课,多半是当地比较有名望的举人或者文士,而路过的学子要是有心,也可以代为授课,但是学子授课是没有工资的,最多是让固定授课的先生给指点一下学业。

    即便如此,那些贫苦出身,求进无门的学子们还是每天都来免费学堂,给小孩儿启蒙他们不在话下,课余时间还可以跟先生请教,而且学堂还免费供应他们两顿饭,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眼下,穆珀和栾袏身前的这座学堂,原先是一个城隍庙,后来泥胎塑像养护不当裂开了,当地人认为城隍爷不喜此处,便换了一地再建城隍庙,而这个旧的就留作收容所,此地偶有难民投宿,收容所内的一应所需都是陆家提供,这也是许多细作洗白身份的地方。

    后来乌渠国灭,陆家主动给县令解忧,修葺此地改为学堂,除了正殿后院之外还加盖了厢房两间,厨卫一处。而陆家的两个少爷更是常驻此处教学,学堂中的食用供给虽然还是县令做主,但加餐以及专门给此间学堂办的书室,可是陆家提供的。

    “有的学堂里甚至只有配发的教材,这陆家做的可真到位。”栾袏不由得感慨,人家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东西捂得死死的,陆家倒是大方。

    “他们既然做出来了,就证明所图不小。”旁人在意的东西,他们额外大方,表面上是拥护,内里却藏着野心,穆珀翻身下马,他们之前带了四匹马,现在却只有两匹,所留下的是栾袏的马和一匹双胞胎马,穆珀的那匹老马带着另一匹正往大理寺衙门走呢。

    “师兄,走吧。”穆珀给栾袏示意,栾袏手上牵着缰绳,笑看穆珀:“不是说我是你叔叔?”两人是化了妆的,穆珀画作一个略显凶悍的马脸,而栾袏则贴上了胡子,改变了眉形,变成了一个年纪更长的师爷。

    “哪有您这么年轻貌美的叔叔。”穆珀的好话也是张口就来,之前两人在路上比谁到的快,穆珀座下马年轻力壮,略胜一筹,穆珀便说两人化作叔侄过来,把栾袏气的炸毛,当然,穆珀还是要给安抚一下的。

    “走吧。”

    因着以前是城隍庙改的,所以一进门是个不小的前院,如今秋高气爽,学生们在院中读书也是有的。

    因为学堂只收四到十四岁的学生,所以在学堂里带着冠帽的都是老师。

    “请问两位老师,可是来授课的?”学堂里的书童凑上前来,穆珀低笑,这学堂还能配个门房?这里也算是顶配了吧。

    “我们是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穆珀表示我们就是进来看看的,而且没钱住店,想蹭住。

    “自无不可,学堂中本就有给老师们休息的地方,如今三位先生没有在这里住宿,地方是空出来的,两位老师请跟我来。”书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或者嫌弃,而是依旧恭敬的给两人引路。

    过了学堂中院,书童将两人引到一处厢房,“这里是老师们日常休息所在,条件简陋,希望两位老师见谅。”

    厢房里是用屏风隔开的六个床铺,床铺很简单,枕头被褥,旁边有一个放东西的椅子,书童从柜子里拿出两盏油灯,“还请两位老师见谅,学堂规定,到了亥时就要熄灯,而且油灯使用的时候请不要靠近床铺。”

    “我们知道了,多谢。”栾袏接过油灯,这种是周围封口,只有一个灯芯露出来的油灯,明亮度虽然比不上敞口的,但安全,里面储存的油也不会撒出来。

    “不打扰二位老师休息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去前院寻我。”书童躬身离开,穆珀坐在分配的床铺上,“还真是周到啊。”

    “周到的有点热情了。”栾袏坐在穆珀床边的椅子上,“咱们两个大中午的来投宿,身上也没带着大行李,这书童竟然一点怀疑都没有。”

    “想来是另有人选。”穆珀将床铺打开,“你也打开你那个,咱们出去转转。”两人没管拴在院外的马,而是步行离开,此间正在一起讨论课业的学子们看见了,有些纳罕,这两位未免有点孤傲,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下午的时候,陆家的两位先生回来了,这两个少爷都是举人的身份,但是不知为何并没有继续往上考,对外总说自己学业未成。两人回来,给学堂里的学生带了卤肉,还给学堂里授课的学子们带了糕点。

    得知有两个新人后,这两位便把自己那份让出来给新人,得到一片赞声。

    “哥,这两人有问题。”陆秉在水池边洗手,这里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家中有各色香粉,但净水澄澈,没有杂质已经是很好了。

    “肯定有问题,想借着游方学子的名义过来,隐蔽,却也不够聪明。”陆熹冷冷道,“最近家中行事收敛,咱们先不要动他们,且看看是做什么的,说不准还能借着他们,把大理寺那帮人给解决掉。”

    “哥,他们万一是大理寺的人呢?”陆秉心思细腻,他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院外拴着的马,那可是两匹好马啊,一般人是用不起的。

    “大理寺,”陆熹取过毛巾擦手道:“他们怎么会放两个这么招摇的人过来。”

    陆家其实是大理寺的老对手了,只不过之前的交手大理寺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陆家,所以,大理寺要是派人来,自来以隐蔽为上,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我看,八成是京城来的人。”陆熹分析道,他们这里离京城不远,只是,大理寺虽然对他们有调查,却没有上报给皇帝,这两人就未必是京城派来的了。这话陆熹没有跟弟弟说,他要做两手准备,弟弟也是不能知道全貌的。

    “是不是,试探一番就知道了。”陆秉嘲讽的笑道:“年轻人,总是没有耐心的。”

    “而且还不会注意细节。”陆熹也笑,两人回到学子中间,开始给大家解惑,一点都没有刚才冷笑的状态,一副和煦待人之姿。

    傍晚,穆珀和栾袏回来了,给自己的马带回了草料,然后便进门去休息,也没说跟谁打个招呼,一副冷淡避人的姿态,但陆家兄弟早已经和书童打听过,这两人刚来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很是客气,礼节上也周全。

    于是陆家兄弟就凑上前去,拿起之前准备的糕点,走到正准备休息的两人面前。

    “年兄有礼了。”陆熹当先说话,穆珀看了眼栾袏后才拱手回礼:“兄台……客气。”

    栾袏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间谨慎了些,而陆家兄弟俩面不改色,“在下陆熹,这是我弟弟陆秉,我们兄弟二人是此间学堂的授课先生。”

    “啊,原来是陆年兄,”穆珀立刻换了称呼,然后道:“贵兄弟姓陆,不知与虎溪陆氏可有关系?”

    虎溪陆氏是孙朝有名的氏族,也是以文成名,上次穆珀处理邢氏的时候,经由轻琅介绍,给皇帝送去了一个陆氏送到邢氏的细作,陆氏到现在也没敢启用,显然是放弃了。

    虎溪陆氏也算是有点心思,但是胆子小,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家就属于大恶不敢为,小恶不屑为,只要不涉及生死存亡,其实还是挺听话的。

    穆珀给皇帝的折子上写过虎溪陆氏的一句总结,活着就行。

    谁让虎溪陆氏就是矮子里拔将军呢,自先帝夺位之后,虎溪陆氏连国公之位都丢了。

    但无论虎溪陆氏多怂,他也是正经的氏族大家,其名声还是地位都不是陆家能比的,陆家在外行事也多次假冒过虎溪陆氏,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冒充,但是他们的不解释和任由对方误解,也给陆家办了不少事。

    有些人就是既要又要,比如眼前的陆家兄弟,尽管他们表情上没有变化,但是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怒意还是被两人发现了。

    “虎溪陆氏与我们并无关系,家祖发迹于燕州。”陆熹笑容如初,不过他可没想到,穆珀比他以为的还不识相。

    “那还真是可惜了,我们师兄弟本来是听说此地有陆氏行踪,想要与之交好才过来的。”穆珀说着有些嫌弃,不过栾袏及时补充道:“想来此地传闻的事迹,都是陆年兄家中所做,怕是传闻的人有所误会了。”

    呵呵,陆熹陆秉能认吗?不能,认了他们以后办事还怎么借陆氏的名号,就连之前被蒙蔽的怕是都要回过神来,毕竟虎溪离这里还有七八百里地呢。

    但是能否认吗?不能,他们本就不是陆氏的人,难道能说真话,啊是,那传言不是别人误会,是我们自己传出去的。

    他陆家以后还办不办事了,不过了是吗……

    虽说陆家在此地有首富首家的地位,但他们离氏族还差了许多。

    “陆氏的行事一直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想来大家也一样希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两位年兄一路远来辛苦了,这是我们兄弟从家中带回来的点心,各位都有的,还请不要推辞。”陆秉立刻上前接过话题,穆珀心内点头,还有点急智。

    “多谢了,正好我们回来还没吃晚饭。”栾袏说完就站在穆珀前面,而陆家兄弟也识相的离开了。

    “那就不打扰了,慢用。”陆秉说完,还打算再看一眼,就看见穆珀十分敏锐的冲他瞪过来,那一瞬间之后就恢复了平和,好似那锋锐的视线并不属于他。

    陆熹陆秉离开后,穆珀打开点心包,小声笑道:“还不错呢,是炉果。”

    相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精细的蒸点来说,炉果是一种从出现就以保存时间长为目的的,烤制或者炸制而成的点心,颇受读书人喜爱,炉果内中有馅儿,既比干粮精致,又因为油盐的存在比干粮好吃,关键在于它比一般的点心都便宜。

    “还是肉馅的。”掰开后,比之寻常的椒盐或果脯不同,人家的点心实在是内秀,是牛肉馅的。

    “收买人心的好手啊。”栾袏忽然看了眼穆珀,“有没有一种危机感?”

    “只是觉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穆珀笑着咬了口点心,眯眼道:“味道还不错呢。”

    栾袏也拿了一个吃,味道确实不错,仅限于不错。

    另一边,陆家兄弟出了门,他们不在学堂住,毕竟陆家辣么大!屋子比学堂好多了。

    刚出院门,陆秉就拉住了陆熹,给他看穆珀他们喂马的饲料。

    “这有什么问题?”陆熹虽然是哥哥,但有些事上还不如陆秉仔细。

    “黑豆,大麦,草饼,萝卜,糖饴,这是战马的精料。”陆秉眼神有些闪烁,“刚才我看那两人,那个年轻的肯定会武功。”

    “会武,懂战马,我怕是军中的人。”陆秉的猜测让陆熹恍惚了一下,然后谨慎道:“家中从不主动调查会武之人,这件事咱们静观其变,他们愿意演,就让他们演。”

    “回去跟爹说一声。”陆熹的话也让陆秉放弃了现在就细查,只要安排人盯着,整座城都是他们的眼线,不怕看不到两人想做什么。

    陆家兄弟回家,栾袏和穆珀在学堂里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然后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

    “人呢?”转天回来的陆家兄弟看着空荡荡的床铺,问书童。在得知对方走的比鸡早,跑的比马快的时候,陆家兄弟就麻了,刚发现这么俩可疑人员,一.夜之间人就消失了。

    赶走了书童之后,陆秉低声道:“要不要画像去找?”

    “不要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想调查点什么,就一定会暴露出来,咱们让下面的人盯着点就是。”陆熹怀疑是昨天他们惊了这俩人,倒真是机敏,但这似乎也可以证明他们不是冲着陆家来的,不然今天肯定不会走。

    下意识的,陆熹并没有觉得两人是在欲擒故纵,他觉得这俩人没这么聪明。

    此时,栾袏和穆珀已经打马进城,找了家客栈,先把马收拢好,而且还特别准备了精料交给小二。

    小二看着喂马的饲料直咽口水,他家吃的都不如马。

    等这份特殊的饲料通过各种渠道终于到了陆秉手里后,已经是五天后了。

    “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人在城里晃悠了五天都不知道回报!”陆秉生气,但陆熹很清楚,因为他们两个所在的位置并不重要,所以上报回去的消息再回访下来需要时间。

    “总之人还没走就行了。”陆熹眼神闪烁,“这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了这份饲料的情报,陆家还是派出了两个眼线去盯着两人,可他们都想不到,这俩人竟然三五天才回一次客栈,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于是,一个人跟着两人去调查,一个人潜入两人客栈的房间,试图发现蛛丝马迹。

    穆珀和栾袏去干什么了呢,玩。

    解决陆家不能一蹴而就,人太多了,就算把陆家庄园都包围了,也难保没有漏网之鱼,穆珀可不希望十几二十年后再来一个为家族报仇的祸根。

    所以他们十分有心情的在周围游山玩水,凭借着自己的脚力,成功换了四个跟踪人员。

    “身体素质太差。”在发现跟踪人员又换了一个的时候,穆珀如是评价道。栾袏默默无言,你看看你脚下的山再说这话好不好。

    他们脚下是这附近的最高峰,普通人上来要一天,没准还要在半山腰过夜,而他们用了两个时辰就上来了,就这样,中途还是没有错过任何小路风景以及树上成熟的野果。

    “走吧,回城!”穆珀特别兴奋的大喊声传来,还没来得及下山的某个前跟踪人员脚下一滑,顺着山路就轱辘了下去,好在这后面是个缓坡,没掉下去。

    就这么游山玩水了半个月,陆家已经确定,他们肯定是冲着他家过来的时候,转机出现了。虎溪陆氏的人竟然真的来了。

    陆氏:不来不行啊……

    因为之前被送到皇帝身边的那个细作陈睿被皇帝临时调动到了中燕都护府,陈睿虽然已经成了皇帝的人,但他对陆氏还是有感情的,何况参军大人说了,只是为了打个掩护,并不会对陆氏做什么,于是,陈睿借由之前联络陆氏的通道跟陆氏转达了皇帝的要求。

    陆氏哪敢拒绝,当即派了三个最得力的后代过来,争取和穆珀打好关系,唯一的目的就是千万别让这个活阎王盯上自己家。嗯,陆氏的种种操作都是为了自保,不光自保,还怂。

    等陆氏的人到了之后,看着上来攀关系套近乎的人,三个公子一脸懵,我去,我们什么时候过来过?谁啊你?干啥的!我认识你吗!

    于是,陆氏公子还没和穆珀接头的时候,陆家冒名顶替的事儿就爆了。

    哇,陆家诶!此地最有名望,最有能耐的家族,竟然假借陆氏之名行事,还接着陆氏的信誉两边坑骗。

    整个城,不,半个城都热议如沸,而另外半个就跟死了一样……

    “这么说,那两个人有可能是陆氏找来的?”陆家主在听取了陆熹陆秉的汇报后,只能想到这唯一的可能。

    他怎么都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让一直龟缩在几百里之外的陆氏突然过来,明明再过几年,再过几年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第二个陆氏,要不是大理寺,要不是乌渠国没用,要不是……

    “现在那两个人还能找到吗?”陆家主的声音透露着几分狠厉,手上转着十八子佛珠,不开口就是一尊佛爷。

    “能,他们还在孩儿的监控之下。”陆熹赶紧将功补过,“而且这几天他们也没有和陆氏的三人有联系。”

    “这不奇怪,”陆家主闭了闭眼,缓声道,“去叫你父亲来。”

    陆熹不敢怠慢,应声退下。

    陆家主主动邀请陆氏三公子去庄园做客,周围的吃瓜群众恨不得爬墙头上看,而穆珀又给自己和栾袏争取了一个前排看戏的位置。

    他们在陆氏接受邀请之前和陆秉偶遇了,穆珀直言上次两人都说了,只是敬仰陆氏行事风格,向陆氏学习罢了,凭什么那群人就没得污人清白,说你们是故意挂靠,占陆氏的便宜。

    一番话说的陆秉是窝火又难受,偏偏面上还要十分感动的感谢两位不知姓名的年兄支持,于是请他们吃饭,本打算是借机打探一下两人的身份,谁知道从到酒楼开始,穆珀和栾袏就开始点评这家店的的桌椅,茶水,点心,乃至于上菜前,他们连筷子都点评了一遍,可令人烦躁的是,这俩人点评愣是一点底蕴都没露出来,所说的话都是街边巷尾,说书先生嘴里的词,听得陆秉那叫一个熟悉。

    等饭菜上桌,穆珀假模假样的装了两下,就开始点评这家店的饭菜质量,什么盐放多了,鸡油没取干净,什么清蒸河鱼应该用什么,总之是又吃又说,叨叨个没完。

    而这时候陆秉也察觉了两人的目的,不过察觉后更是憋屈,他俩是觉得自己傻吗?初次见面那三言两语就让人闭嘴的架势,这再见就成了话痨?觉得他没记忆是吗!

    穆珀暗中微笑,不管怎样,目的达到。

    借口品味美食,也更感谢两人的仗义执言,陆秉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穆珀和栾袏立刻表示,恭敬不如从命。

    陆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所以,要是他不开口邀请他俩准备怎么赖过来?自诩看透了两人阴谋的陆秉擎等着看戏,而穆珀和栾袏对视一眼,可以看戏了。

    拉出在客栈养的膘肥体壮的马,这几天不锻炼,还好吃好喝的喂着,马都胖了。

    陆秉带着两人回家,立刻有人去禀报了陆家主。

    “让他们来也好,无论是保护陆氏的三位还是有什么目的,在眼皮子底下做事,总比在外面强。”陆家主对自己家经营了三辈子的大院很有信心,“要是能和陆氏合作,咱们家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陆家主可不打算得罪死陆氏,他们还没底气和这种老牌氏族抗争,关键是,氏族直线相互联姻,那些人可能打不过皇家,却不会吝啬于用自己家立威。

    “陆氏的三个到哪了?”陆家主问到。

    “到七弄了。”

    “正好,把陆秉和那两个人也叫过来,一起接他们。”陆家主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