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兄友弟恭
“你带我出来做什么?”季安崎被穆珀进来抓走的时候还一脸茫然,“我昨天回家了。”
“走吧,带你立功去。”穆珀说着又点了几个年轻的郎官,“你们跟着来,咱们去虢郡王府。”
季安崎都惊呆了,“你去欺负虢郡王?”
穆珀哭笑不得,他这是去救人,说起来也是巧,他救了大哥不止一次了,结果每次都被人撅回来,只是,纵使天家无父子,也要顾念同族之情,不能赶尽杀绝啊。
“有人要拿虢郡王生事?”季安崎也是个机灵的,刚才还没从公事中抽出来的脑子也清醒过来了,他家王爷不是那种人。
穆珀微微一笑,没有明说,但已经是默认了,这次安排给穆珦当助手的诚郡王是景嫔的儿子,排行十四的,景嫔的母家是韩家的附庸,廉国公是霍贵人的儿子,排行十八,今年刚成年出府,但是霍家镇守边关,今年又有两个子弟要入宫领赏,可以说未来会成为京中新的一脉,但霍家子弟必然是纯粹支持圣上的,这两边副手若是用得好了可以收拢一大助力,用得不好就人心圣心两失。
而皇帝给了十五天时间,那群人倒也是耐得住性子,三天前才开始活动,说实话韩家如何穆珀并不担心,他那五哥虽然性子刚正,但不是薄情之人,韩家只要有五哥求情,总能留下几个干净人的。
倒是在外面圈着的那位,怕是有了麻烦。
“王爷,您如今困顿,可世子正当年,难道也要一辈子困在这王府之中?”一个青衫须客一派真诚的看着眼前的虢郡王,不过二月光景,这位戎马郡王已经消瘦了好几圈。
“本王不过一时失势,却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这天下,终究还是姓穆的。”虢郡王被这位青衫客打扰了有一阵儿了,自前天他出现,便一直在劝虢郡王起事,言道如今户部清缴,手段横行暴戾,而诸位皇子中在户部借了钱的也不少,只怕第一个就要拿你这位虢郡王开刀,到时候这个用郑妃一命保下来的郡王爵,可就付诸东流了。
“大哥说的正是。”一记大笑传来,就见穆珀龙行虎步的带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步跨入花园,“奉圣命,虢郡王丁忧守孝期间,不为物力所惑,其心至诚,孝心可嘉,特命户部有司详细核查虢郡王府账目,清点详细,以便虢郡王呈交欠款之事。”
“至于你,”穆珀打量了一下在原处坐着,连动都没动的青衫客,“你怎的不跑呢?”
“哈哈哈,在端亲王手下,可有漏网之人吗?”青衫客强自镇定,他来去都匿了痕迹,连虢郡王府自己人都没找到,怎么这个端亲王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至于刚才穆珀所说的什么奉圣命,他才不信呢,晟襄老儿根本就忘了这个儿子,不然他们也不会盯上他。
“范先生好魄力,不愧是三谋定太平的范良安,你真是,亏了你这名姓。”穆珀一语道破青衫客的身份,“不知你们在京郊却砀山的人手,是不是跟你们一样有魄力。”
这群人是哪个?按着穆珀给他们的称谓,那就是职业造/反专业户,自打这群人的老祖宗冒头开始,谁当/朝就反谁,毕竟不是所有皇帝都能人人爱,总有那些不满的,意图获取私利的,被他们蛊/惑着搅风搅雨,而他们则从中谋取暴/利。
当初玄武大营那三个守营大将溃逃,穆珀着亲兵去追,追到却砀山的时候却发现了山中有营寨的痕迹,当时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把人追回来后暗中汇报,穆珀便去了一趟却砀山,确定了那些人的身份后便一直盯着,这不,刚闹出点乱子,就出来作祸了。
穆珀是知道的,按着穆珦的性子,等十五天期限一到,必定请旨抄家,到时候这帮子祸害再跟着拱火,这好事儿也就成了坏事。
“却砀山……”范良安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穆珀道:“那夜山上过去的兵,是你的人!”
“大胆!王爷当面!”费安嗖的一下挡在了穆珀身前,而季安崎则在其侧边挡住穆珀,这两人的反应让穆珀无奈,心是好心,奈何这两个没有身手的,当真是伤了还要他担心。
“行了,大哥,借府上侍卫一用,就差他一个了。”穆珀说着,眼睛死死的盯着穆琥,无论如何,他今日是单独和范良安会面的,这个嫌疑,他可不会替穆琥担着。
“来人!”穆琥扬声大吼,这里面有多少是被穆珀盯死的羞愤,就不得而知了。
外面的侍卫赶紧跑过来,看见穆珀一行都吓了一跳,穆珀可是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来的,而穆琥安置在这里的两个侍卫对此一无所知。穆珀挑眉,等着穆琥发号施令,就两个人,还躲那么远,这可脱不了你的干系。
“将此人牢牢捆住,随端亲王送交圣前发落。”穆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一番话的,穆珀让他们先绑好人,然后暂时跪在一边,看守工作自然是交给穆珀的亲兵,不是穆珀信不过虢郡王府的侍卫,属实也是看不上他们的能耐。
“大哥护国有功,这一遭祸事却是拿不到大哥头上,只是这份功劳有多少,大哥您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也不用弟弟多说。这些都是户部的人,大哥府上欠了多少钱,他们心中有数,大哥府上的开销,如今大哥阖府守孝,这开销也是好算的,总归是足够留用到秋季庄子里上贡,从您府上清点出多少,便合算您欠银多少,至于剩下的,便让户部给您抹了去。大哥以为如何?”
穆琥狠狠的看着穆珀,一番威逼利诱,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口称自己大哥,可你这话里哪有一点尊重之意!
“老十六,你好,你很好。”穆琥恨得咬牙切齿,随即大手一挥,“让他们去!”他才不会亲自带着这些人到他家里查账清库,这跟抄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穆珀也不惯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扔给季安崎,“安崎,拿着这个去,谁敢阻拦,照着他脑袋扇。”季安崎双手接过,看见金牌正面的如朕亲临,唬了一跳,赶紧放好,“本来还想劳烦费公公,现在看来倒是省事了。”
穆珀看了眼费安,“他,不跟着捣乱就不错了。”费安委屈,奈何这是主子发话,他也不能反驳,只看着季安崎,倒是当真想去帮忙证实一下自己。
“王爷既然如此说,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季安崎笑着道,费安心道这季大人也是个促狭的,不过却也安心在这儿,毕竟他的本职是伺候主子。
季安崎带着户部的人去了,穆珀和穆琥相对而坐,两两无言,俩人本来也不熟,穆珀出生的时候穆琥第一个孩子都快两岁了,当初穆琥府上也是没了几个孩子,但奈何,皇长孙还是从穆琥府上出来的。而且还是穆琥的嫡长子,当年借着这个事儿,穆琥还压制了太子一段时间,毕竟太子的嫡长子比穆珀还小四岁。
穆珀坐那走神,也不审问,也不寒暄,就等着季安崎他们结束。而穆琥则有些坐立难安,一时想问问穆珀要如何处置他,一时又想拿捏长兄的身份,一时又暗自提醒自己不过是个郡王,而眼前这人是个手握兵权的亲王。
此时,穆珀却是在想,这一次季安崎的苏醒比上两次要安稳的多,或许不应该再压制了,经历了这么多轮回,便放任他慢慢苏醒,到时候神魂归位,重塑身躯的时候成功率也更大一些。
或许连季安崎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对穆珀存在天然的好感,并不仅仅是因为小时候对他声名的向往,以及困苦时的期待。
过了有半个时辰,穆琥蹭的一下站起来道:“穆珀!你到底要干什么!”是生是死,是打是抓你说句话啊。
走神的穆珀愣了一下才回神,“急什么,早朝还没下呢。”今天老七要给宗室抹账,当然是经过皇帝允准的,那些宗室早已经将欠款单独孝敬给了皇上,所以宗人府这段时间一直在做账,其实这样一来,他们到底有多少身家,就让穆瑢摸得一清二楚了。
“难道大哥想你这事到早朝上去当众禀明?”穆珀向后一靠,立刻想起来他大哥这花园里的座子是石墩子,没有靠背,于是硬生生的刹车又挺了回来,费安目瞪口呆,伸出去托扶的手空在半空,感觉自己更没用了怎么办?
“与其琢磨我想干什么,不如先好好分明一下你想干什么,省的到了父皇面前,你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穆珀说着,又凑近了穆琥,低声道;“或许你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但是万事总要有个准备,对吧?”
旁边已经被捆到力竭的范良安此时眼神却灵动起来,他自诩智谋无双,奈何手中资源有限,而今被武夫所困,自己那点轻身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他一直等着,等这天家兄弟俩开口,透露出什么消息来,哪怕一星半点,他也可以在审问的时候化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然而范良安很快就失望了,在穆珀低声说完那句话后,穆琥也沉默了,他的表情特别悲伤,时而充满了怀念,时而又闪过怨怼,但是最浓厚的还是那散不去的悲伤,过了一会儿,穆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之悲切,让周围的侍卫们听着都瘆得慌。
听了几嗓子,穆珀实在忍不住了,一掌打在穆琥的后脖子处将人敲晕,然后对亲卫和费安道:“看着他。”他找个地儿歇会儿去。
等季安崎忙完回来,看见的就是已经在花廊下小憩的穆珀,怪不得费安只给自己指路,不跟过来,“王爷,已经清查好了。”
“唔,”穆珀起身,弹弹身上落下的花瓣,“结果如何?”
“王爷若是换一身礼服,当真绝美……嗯?”季安崎看着挡住自己无害那半脸,只留下一半伤疤狰狞的穆珀,“结果,啊,结果……其实虢郡王家中财物足以抵消他欠下的一百六十万两银子。”
虢郡王怎么可能没钱,戎马多年,能活着回来的将军,谁不是拼下了一大份家业,他借钱是为何,穆珀没问,但是从账册上看,虢郡王借钱是从盛京那边开始给京中反向输入的时候开始的,这十年间,也不知怎的就要用一百六十万两。
别看那天万宝楼几万两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但寻常国公郡王家,能拿出个三十万两现银就已经算是持家有道了。
“按着最低开销算,多余的都清缴出来。”穆珀看向季安崎道:“如今的时候,钱多祸多。”
“那多余的怎么算?”季安崎倒是没什么抵触情绪,从穆珀抓人就看得出,对于虢郡王来说,当真是钱多祸多。
“二哥还欠着四百七十万两,多余的,补到他那边吧,就当是穆琥照顾子侄了。”穆珀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季安崎加班,他也没闲着,不过是晚上回府的时候比季安崎早些罢了。
“即便补了也不够。”季安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知道穆珀的底线是给虢郡王家以生存为标准活到秋天,不过可惜,虢郡王要养侍卫,下人,采买,还有妻妾儿女孙子等等他每月花费即便如此也需要一千两银子。
“还有那么多兄弟呢,不着急。”穆珀笑了笑道,“走吧,进宫。”季安崎歪头看着穆珀,“你当真是带我立功来的?”
“不然呢?”穆珀将人抱住,“难不成你以为我带你出来私会?……嘶,”穆珀呲牙,季安崎收回踩在穆珀靴子上的脚,翻转过身正视着穆珀道:“哪一家的私会是分离近三个时辰的?”
“哪有三个时辰,这才刚一个多时辰……两个时辰都不到。”穆珀哭笑不得,但看见季安崎眼镜后面危险的眼神,便笑着道:“今年老爷子还没避暑呢,过两天忙完了我带你去避暑?”
“你不是说老爷子准备南巡吗?怎么又跑到避暑上面了?”季安崎现在也跟着穆珀的称呼,无比自然。
“南巡是肯定的,而且就在最近,但是南巡大船的码头,离避暑山庄很近,开船前咱们可以先去玩两天,也算是提前布置安全巡卫的事。”穆珀笑了笑道,“等清缴欠款之后,有数不尽的人要跟老爷子哭穷,他总得有地方躲躲。”
噗嗤,季安崎没忍住笑出声来,而后又觉得这是对皇上大不敬,生生憋了回去,把眼眶都憋红了,弄得穆珀赶紧伸手表示无辜,“这可不是我弄得。”
“就是你!”季安崎恼羞成怒,翻身过去推着穆珀往前走:“快回去啦,你这王爷便是过来偷懒的。”
其实晟襄帝从废了太子之后想着去江南也不是单纯的为了玩,而是对南方那片他近乎鞭长莫及的土地,宣誓他的主权,也证明他的实力,给那些觊觎的人以震慑,也为了安稳人心。
而他之所以暗示穆珦要清缴欠款,也是因为户部给了他一个很直观的答案,没钱。别看穆珀所发展的盛京和草原红红火火,但是其能够供给户部的增长其实已经缓慢下来了,因为盛京那边自己就有很多项目,开矿,炼钢,造船,这些难道不要钱?
除了发展的大头,还有草原上的规划,游牧是必须的,但是管理也是必须的,这里面所需要的银钱也不胜繁数,加上给京城的粮税和商税,随着生产力暂时的无法提升,土地的规模运用和人口的增加,十来年的时间,户部也适应了盛京方面的补充,所以,很顺其自然的就没钱了。
虢郡王名为丁忧实为圈禁,即便是穆珀也不能主动将其带出虢郡王府,要知道现在虢郡王府的采买还是列单子给钱让门口的护卫去买。这也就导致了带着季安崎以及范良安离开的穆珀,还当真得立刻进宫面圣。
“你给朕出去跪着!”晟襄帝真的怒了,却砀山就在京郊,距离京城不过二十里,说点诛心之言,只要这群反贼愿意,半个上午就能打进京城。穆珀却知情不报,自行监视,一直到他们找上穆琥才做行动,甚至,是看着穆琥和他们接触了之后才做行动,这让晟襄帝对自己的安全有了很大的担心,下次自己会不会落入这小子的算计里?
宫中他的近卫才两千人,而这小子在京郊大营放了五千人!却砀山的那群人,足有三百之数,虽然这里面有六十多个是被挟裹的百姓,但也不能无视他们在占据地利的环境下被两百人就尽数生擒活捉。
晟襄帝有一种危机感,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以后犯了这个儿子的不是,他是不是要由北向南的清君侧?
穆珀这次却没听,而是梗着脖子道:“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这次剿匪却砀山,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还有行动的那些亲兵,是要论功行赏的。
“你负责京卫之事,明知却砀山有异却放任其行,难道还不是错?”晟襄帝眼神不善的看着穆珀。
“却砀山毗邻京城,儿子是未免打草惊蛇,所以布防多日,但自从儿臣掌管京卫起,却砀山便已经在监视之中了。”穆珀说的振振有词,连晟襄帝都气笑了。
“你就不怕个万一?”晟襄帝还是生气,这孩子在外面野惯了,要有些束缚才行。
“儿子有信心。”穆珀笃定道。
“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晟襄帝的评价对于穆珀来说无关痛痒,不过接下来的话就很有必要了:“朕看你这么多年身边没个能约束你的,以后禁.卫巡逻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给朕去军机行走,好好跟着诸位军机大臣学习治军为政之道,把你在草原上养的毛病来改一改。”
穆珀却是立刻明悟了什么,面色不变的道:“儿臣以为……”
“你以为!还且轮不到你以为!给朕滚出去!”晟襄帝哪容得他多嘴,指着门口就让穆珀出去了,“明早朕在军机处看不见你,就把季安崎调到绥远去!”
“……”很好很强大,穆珀一脸僵硬的走了,心里却是笑起来,容妃的皇后之位稳了。
他卸去了禁军统领的职位,但是升入军机行走,而且身上盛京大营的兵权以及盛京那边的诸多杂项也没卸下去,这就代表着晟襄帝的信任还在,而离开了这个禁.卫军的位置,就能很大程度上避免里应外合的事情出现。
如果他猜的不错这次他老哥几个谁也讨不到好。
果不其然,晟襄帝从范良安嘴里知道,穆珀他们出现的这次是穆琥第一次主动单独等待他现身,便已经笃定这小子是故意的,但是这个位置对于那些成年子嗣的诱.惑,晟襄帝不得不防。
一道圣旨下,所有成年开府皇子,一共欠户部银子一千七百四十万两,限期三天内归还。
“这是什么意思?”老九傻了,干什么啊?谁欠的钱不管,大家一起还?那还不是谁钱多谁挨宰吗?!至于那些人会不会去找老十六那个大财主,呵呵,老十六手里有兵!两百亲卫在府上站着呢,逼急眼了咋办?
“不行,我得去找十六。”老九刚把五龙捧圣的罐子献上去,皇帝就下了旨,这还不是找着让人挤兑他吗。
端亲王府,穆珀被好容易交了差事的季安崎拉着做模特,非要把他这疤痕附体的时候画下来,穆珀气的想打人,奈何自己现在也没事儿,倒是可以把那套西域舞装当做交换条件让季安崎穿来看看,嗯,就是看看。
“主子,渤郡王和闰郡王来了。”费安过来拯救他家主子了,穆珀顺势起身,对着画师亲了一口道:“等好看的时候你再画,嗯?”
季安崎回吻一下,先让人出去,他又不是记不住。
“九哥,十三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请坐。”穆珀笑道:“是有什么好事找弟弟?”
“今儿晌午下的旨意,你别说你不知道。”穆琪按捺不住,看着穆珀道:“你大清早的就进了宫,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穆珀挑眉,他从虢郡王府上抓人的事,才不信这个九哥不知道,这样说分明是想把这圣旨的过错推到他身上,想自己给他们还钱,想美事儿呢。
“九哥这话说的,我大清早的还在外面睡觉呢,我是下了朝才进的宫。”穆珀说着笑道:“到是九哥,那罐子藏了那么久,今儿才送上去?”
“那是因为刚到我手中。”穆琪气得咬牙,还待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就听旁边十三穆琰道:“刚才诚毅伯去进宫谢恩去了。”诚毅伯就是之前的岚郡王,也就是废太子穆琮的嫡长子穆皙,穆琮欠着户部四百多万两,他现在圈禁在上驷院肯定是不能还钱了,这份帐就落在了穆皙身上……
“他倒是惊醒。”穆琪先跳起来,这可不行,“十六,咱们在商言商,谁手上的家底都不容易,你看看大哥,你再看看二哥,谁开府不是又拿银子又领赏的,你再看看打从老十往后的弟弟们,除了一座府邸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不事生产,寅吃卯粮的,有几个手里有富裕的。”
“十三,你说是不是。”穆琪觉得他跟十六两个最有钱的需要站到一条线上,还拉拢十三。
“我没钱。”穆琰两手一摊,他是真没钱,全京城都知道十三爷的银子花没了。穆珀看着差点被噎死的穆琪,伸手按了按道:“九哥稍安勿躁,咱们没钱,但是通亨有钱啊。”
儿子们一帮‘穷光蛋’但是,老爹有钱啊。
第282章 兄友弟恭
“通亨的钱,不是你都不能擅动吗?”就像万宝楼是老九的一样,通亨和穆珀有关系,这点大家都有猜测,毕竟通亨早期基本就是为沟通南北东西服务的,这般财力,穆琪都动过心思,但是通亨背后有皇家背景,穆琪也不好直接伸手免得被晟襄帝怀疑。
“我也没说擅动啊,咱们按规矩来啊。”穆珀一乐,当年明面上通亨最大的靠山是他这个在外闯荡的皇子,但很快大家就发现,穆珀在通亨的手续是极为齐全的,也就是说穆珀只是通亨的一个大客户,而绝非东家,那些想对通亨动心思的,最多也只能查到宗人府,因为通亨是要接受宗人府的查账和管理的,有了这一层关系,九成九的人就不敢动了,而剩下的想试试,那就是试试就逝世……
通亨的规矩,穆琪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咱们用手上的产业,找通亨借钱?”
通亨的借贷业务也是远近驰名的,而鑫朝唯有通亨有这个实力和本钱操持,其他的,只能说学我者死。
“通亨有那么多钱吗?”和穆珀不同,穆琪主要经营的就是京中和周边的产业,对京中诸位皇子的情况也颇为了解,这次的一千多万两,可以说能自己还上个零头就不错了,剩余的怕是都要靠他们腾挪,通亨要是有这么多现银储备,那他们可就堪比国库了。
“肯定是没有啊,就算是有,猛地拿出一千万两,通亨也就废了。”关键是皇帝老子肯定不干,而且根据穆珀的估算,通亨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能够凑出来的现银也就三百万两左右。不过这兄弟俩对于他们需要调度多少银子倒是估算的差不多,穆琪看向穆珀道:“你且直说吧,这次九哥配合你就是。”
“诶,九哥刚才说了,咱们在商言商。”穆珀微笑道:“通亨不光能够借贷,还可以联系产业置换。”
“这我倒是知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咱们和与通亨合作的人,产业置换?”穆琪眼睛立刻亮起来,“这样一来,咱们不但不亏,还要赚上不少。”
“而且还可以扩大经营范围,借由通亨的门路,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事,只是,终究要在宗人府那边过一遭。”穆珀说着瞄了眼穆琪。
穆琪沉吟片刻,“我待会儿去找老七,哥哥不比你,有盛京做托。”
“这不是外道了吗,瑰固府那边的海船可是满仓满谷的东西往回拉。”穆珀挑眉,你敢拿盛京说事,我就揭你老底。穆琪哈哈一笑,“好了,我去找老七,等三天后,还要他跟你五哥一起帮忙呢。”
“恭送九哥。”穆珀和穆琰起身,看着穆琪的背影,一个微笑,一个茫然。
“十六,你们当真要帮大家还钱?”穆琰挠头,刚才他们说的是啥?穆珀摇头道:“这次是父皇给咱们几个的惩罚,也是给那些人的最后通牒,连皇子都要一两不差的还钱,何况是他们。”
“可是这钱?”穆琰还是发愁,穆珀拍了拍他十三哥,“要是真担心的话,咱们去摆摊儿吧?”
“摆摊儿?卖什么啊?”穆琰看了看哥俩:“咱打把式卖艺去?”
“不是,哥哥,你看弟弟这样子,出去纯属吓人,所以呢,我给你供货,你出去卖,得来的钱算咱俩的。”穆珀仗着自己现在比穆琰高,搭着穆琰的肩膀道:“我库里还有父皇每年赏下的年礼,你看,这正宗内务府督造的东西,是不是很有市场?”
“你小子,少来这套!”穆琰笑着指指穆珀,笑骂道,“内务府的东西,御赐之物,这要是卖出去,搁你也就打顿板子,放在我身上,这王爷都得没了。”
眼见着十三哥变聪明了,穆珀挑眉道:“哥,你这仿佛是在说我要害你?”
“别说的好像你不是要害我一样。”穆琰嫌弃的拍开穆珀的胳膊,“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诶~~我都要害你了,你还听什么?”穆珀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茶碗来喝茶。
“真不说?那你就自己劳累吧,哥哥我不奉陪了。”穆琰从自家五哥那得来的经验,穆珀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他主动做点什么,绝对是有目的的。
“诶,天家无骨肉啊~”穆珀一句话把转身要走的穆琰给定在那了,这混小子胡说八道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你啊,说!”穆琰咬牙切齿,就见穆珀掸了掸袖口,“我就不说。”
穆琰掉头就走,穆珀赶紧起身,“诶诶,哥哥,别着急啊,咱这不是想法子赚钱呢吗。”
“不过先说好,这事儿,咱不能带上所有人,也不能挨个都给他们补上,你等明天,带上凑不出钱的几个小的,把这事儿交给九哥去办。”穆珀说着,给穆琰画了一个大饼。
“这要是丢了怎么办?”穆琰虽然憨直,但不傻。
“找九哥赔啊。”穆珀说的理直气壮,穆琰直接掉头走人。穆珀嘿嘿一乐,“等下给你送府上去!”
傍晚,刘掌柜带着刚拿到官窑凭证和购置单子的罗三来到府上,罗三这个七尺汉子,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下,“奴才多谢主子提拔!”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穆珀淡淡道,“快起来吧,让人家看着像什么样子。以后也是个五品管事了,做事要警醒点,给宫中做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给你原地踏步的机会,明白了?”
“是,奴才明白。”罗三脸色激动,“奴才知道,主子这机会给谁都行,给我们,是看得上我们,奴才以后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行了,记得派人给九爷府上送点东西去,明摆着是人家给你们上的供。”穆珀看了看罗三,又看向刘掌柜,“明儿个万宝楼要办个展览,你那儿还有什么卖不出去的精品,不拘是釉里红,只要是罗家窑的东西,拿个三两件的,等下一并登在府上,明儿给你们再扬扬名。”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刘掌柜心里可惜,这罗家窑还是一步登天了,以后他那儿可怎么办呢?
“成了官窑,以后出来造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流传出去,万万不能疏忽,这点你一定要记着。”刘掌柜走后,穆珀示意罗三坐下,刘掌柜这种中间人,最怕的就是被抛弃,但是对于罗三他们,穆珀自有一番道理。“一旦出了问题,不拘什么时候立刻告诉我,我要是不在,找襄亲王,耽误片刻,你们全族脑袋不保。”
罗三没有表现出惊恐,而是十分郑重的应是道:“奴才明白。”
穆珀点点头,“釉里红的方子,给宫里献一份,我可以做保宫中不会贪了你的去。这也是给你们一个警醒,小心谨慎着,不能一朝得志就忘形。”
“王爷放心,这方子是您赏的,材料也是您不计成本的赏下来的,奴才万死难报。”瓷器发展到这个时候,可以说能冒头的几家都是并驾齐驱,再进寸步都是难如登天,罗家窑能有这样的机会实属恩赐,罗三此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光我赏的还不够,你们要自己多加研究,最好多走走看看,旁的不说,沿海那边的珐琅彩,北边的白瓷,上次张家窑拿出来的三彩观音,你看见了,如果能将白瓷烧的薄如蝉纱,也是一项登峰造极的事情。还有南边的汝窑,对时间,湿度,等等要求总有可以学习的地方。”穆珀说着,罗三眼神中已经变了,“你家现在是官窑,要是不思进取,也会沦为官窑中最低的一等,给宫女太监们烧制茶杯的存在。”
“请主子教诲!”此时罗三哪还有刚才的激动,“多学,多看,我知道你们这些手里有东西的,不会轻易把东西传授出去,但要知道一枝独放不是春。我不希望看到为了一方技术而坑害他人断了别人传承的事,我也一样不希望看到因为敝帚自珍而自绝后路的存在。”
罗三憨厚一笑:“奴才明白,绝不会强人所难,奴才想着,每年派两个年少伶俐的,跟着商队出去开开眼界,自己琢磨出来最好,琢磨不出来的,咱们也可以上门求教,大家一起合作,旁的不说,单是盛京那边能够提高窑温,均衡温度的东西,就足以让大家动心了。”烧窑,窑温是关键,材料再好技法再精,窑温要是不均衡或不合适,这一窑的东西也要废掉。
“行了,你是个聪明人,旁的我不多说,只一件,好好给宫里办事,只要你们无错,我保你们无事。”穆珀敢说这话,也是对罗三和罗家窑人品的信任,罗三二话不说,再次跪倒,三个头邦邦落地,“定不负王爷恩德。”
“起来吧,以后刘掌柜那还可以来往,但是要记着,官窑造册的东西。”
“一个瓷渣滓都不能流出去。”罗三一个字一个字的承诺道,“便是烧废了的,也重新碾成粉,不流传。”
“好,你先回去吧。这半年来在京城,心里不踏实吧?”穆珀打趣道。罗三挠挠头,憨厚一笑,“只要主子需要,奴才一直在京城都行。”
“你在窑上,比在京城作用大,回吧。”
“主子您珍重。”罗三单膝跪地,跪安。
不多时,刘掌柜回来,奉上了五件罗家窑之前的精品,穆珀给了他一个盛京定窑的地址,“京城也应该有点不一样的货色了,你说呢?”穆珀看着明显放松下来的刘掌柜,微微一笑。
等回到书房,看着给画像填上盔甲的人,穆珀眼神一凝,这不是鑫朝的盔甲,而是大盛的盔甲,他只在那个世界穿过的。
“这是什么?”穆珀走到季安崎身后,看着只是出现轮廓的盔甲道:“鑫朝的盔甲不长这个样子。”
“我没见过你的将军甲,这是我自己想的,总觉得很合适。”季安崎歪头笑道:“我在史书上或许见过类似的,你觉得如何?”
“确实很合适。”穆珀笑了笑,“旁边空着做什么?”
“画马啊。”季安崎指了指上面,“这里可以画一杆旗,不过你是用刀的,若是用长兵刃或许更威武一些?方天画戟怎么样?”
“那是演义里编纂的武器,不如,长枪。”穆珀想了想,从旁边取过一杆笔来,“马的话,照着这个来。”几笔将踏云的轮廓描绘上去。季安崎一乐,“这个倒是好,和我想的一样。”
“这叫心有灵犀。”穆珀将笔放下,“你不累?”
“不累,这几天一直在忙,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季安崎眼神转了转道:“皇上他,会怎么处理虢郡王?”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问他,还是问我?”季安崎的小心思怎么会瞒得过穆珀,这家伙会跟他转弯了。
“问你。”季安崎立刻表态,手上也停了下来道:“皇上没生气吧?”他们是进去禀报户部事宜,皇上还赏了他五品参知的官称,这之后他也可以给户部提事了,以及,三天的假期。
显然后面的事不用掺和了,连兵部那边都不用去,季安崎这边一切顺利,但是不知道主导这一切的穆珀是个什么安排。
“禁卫统领的官职卸了,明天去军机行走。”穆珀一脸的无奈,“要上早朝了……”鑫朝的早朝,早上三点就要起来,四点到位,殿前御史点到,记录仪态,四点半到五点,皇上出发,大殿开门,五点准时上朝,顺利的话七点半下朝,八点到各职衙门上班,不顺利的话,早朝开成午朝也是有的。
穆珀他们这些王爷,住的近,位置也高,所以只要在五点前到了就可以,那也是天还没亮就起身啊。
“咱们两日一朝,五日大朝,不是天天起的。”季安崎眯着眼安慰,随即又道:“不过你是军机行走,要到军机衙门上差,还要值守,军机是早朝上差,下了朝换班。”
穆珀捏捏坏笑的季安崎,没好气道,“真该让那些觉得我欺负你的人看看你这副嘴脸。”
“他们不过是想当然尔,子非鱼,安知……”季安崎说了一半,脸色红润,不再言语。穆珀低笑几声,手掌按在季安崎的腰眼处,“安知什么?季大人,本王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你可不要让我一知半解啊。”
“你除了有武夫的脸皮,哪里像是武夫……”季安崎被捏的没脾气,再也提不起笔来,只得抬眼反驳。
“我就权当你是在夸我了。”穆珀顺手抬起季安崎的下巴,“这几天我让御膳房给你单独炖的汤,可喝了?”
季安崎却略踮着脚道:“寻这些借口,好似我不许亲一样。”
穆珀笑着抱紧这个大宝贝,“如你所愿。”
许久之后,穆珀的评价是,“补气的汤还是要喝。”
季安崎无力反驳,心里却只在腹诽,谁家补气补得是喘气啊!!
转天,万宝楼的消息就如雪崩一样的速度覆盖了整个京城,并且迅速向京郊散去,五两银子一张门票,可以见识内务府督造的珍奇物件,还有官窑皇商呈贡的贡品,旁的还罢了,楼内另设擂台,凡有觉得自家品质好过展品的,交二百两银子的押金,可以上台由内务府大监和宗人府等人鉴别,输了银子不退,你下去再接再厉,赢了,列入官家考核,要是合格了,以后便能跟罗家窑一样,一步登天。
五两银子,又能看宝贝,又能见贵人,还能看好戏,京城里的诸位爷们儿是打死也不亏啊,在他们看来,五两银子或许得让自己吃几天窝窝头,但是能长见识撑排场,那就值!
“这老九,搞得很好啊。”礼亲王轻装简从的来了万宝楼,他是没有还款压力的,但是昨天一道圣旨把他们都拉下水了,他要是在不搞清楚里面有什么门道,恐怕就为时已晚了。
“听说是十三提的主意,我可看不出他有这份心思。”老六穆瑱提醒道,“这场事儿,怕是又跟十六脱不了干系,我的人昨天看见他们去十六府上了。”
“今天早朝,十六站在军机大臣之后,可见,抄了老大的家,他们没少得好处。”穆璋慢悠悠的挑着事儿,今早上穆珀那小子升了官,而老六在工部的差事却被借口进展缓慢,拿了去给别人。至于昨天那道圣旨,则是提也没提,倒是老五凑上前去汇报欠款进度,从另一个方向告诉了他们需要还多少钱。
“十六位列军机,这禁军统领的差事必然要拿下了。”穆璋挑完事又给了个安慰,“霍家人进京,到现在还没个差事呢,你说,这趟老五立的功,有多少是要分给霍家的?”
“霍家……”穆璋轻声道,“下午我去拜访一二。”
“诶,过于明显了。”穆璋笑了笑,这老六办事没问题,就是容易钻牛角尖,现在他是一门心思要把瑞和宫那几位打下去,这件事他乐见其成,不过还需要蓄力一二才行,不能让穆瑱这么莽出去。“咱们可以到户部找廉国公还钱啊。”
“三哥说的是。”穆瑱低头道。
不过他们没想到,他们可不是第一个还钱的。
此时,户部衙门,椋国公穆現正刷刷的数着银票,“一共二十三万,这是我欠的那份。”穆現把银票往穆珦桌子上一放,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替我转告一下上驷院那位,我可不是十六那个好弟弟,抄老大的家去给他填窟窿。”
“来人,椋国公目无尊长,当众失仪,本王以宗人府令的身份,押送其入宗人府学习三天!”穆現过来的不巧,老七穆瑢也在,如今他执掌宗人府,加上郡王爵,是有权利把爵位和序齿都低于他的穆現关进宗人府的。
“好啊!这三天有吃有喝了!”穆現自打上次被晟襄帝亲自扣了太子的锅之后,就知道自己被厌弃了,而且还是被自己近乎视作主子的人厌弃了,无论是父皇还是太子,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那他还何必努力,就此肆意行乐不好吗,反正,他不犯错,就还是国公。
户部的侍卫将穆現带下去,而穆珦则看着手上的银票,“这是诚运票号的银票。”
银票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让人忽略不得,穆瑢皱眉道:“诚运和通亨是可以互兑的,这应当没什么大碍吧?”户部也不是只收现银,但是这个诚运票号主营江南一带,虽然说可以和通亨互兑,但是终究还是两家,穆珦记起来,这个诚运刚兴起的时候,穆珀给他来过一封信,诚运的银本掌握在江南几大家手里,其中涉及两个国公府,但是这更无法保证诚运的储备,所以一旦收到了诚运票号的银票,就要尽快的去兑换,无论是通亨还是跟几大商互兑,以免以后出现意外。
当时他就知道,通亨绝对和这小子有关系,更不可能是单纯的客户关系。此时,穆珦看着手里数目巨大的银票,沉吟了片刻,“这个诚运的银票,拿来补兵部的欠款。”兵部那几个抄干净了也补不上抚恤欠银,毕竟这些银子里还有一部分是给户部的,这世上除了皇帝,就属兵部的银子没人敢糊弄了,所以穆珦很放心。
“新任的兵部尚书是盛京人。”穆瑢提醒了一下,不过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就是了,穆珦看向穆瑢,这个弟弟想来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穆珀要是知道这两个哥哥的脑补,估计会大喊冤枉,这通亨掌握在晟襄帝手里,要不是这老皇帝还有原则底限,早就绝天下而馈己身了。
下午的时候,穆珀带着休假的季安崎来万宝楼转转,却正好遇上了一场热闹。
“你这里是万宝楼,岂曰灵药非宝?你这展内务奇珍,那成药非珍?我就是要和常春堂的制药比上一比,你们当时既答应了,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来,穆珀带着人往前凑,正看见一个中年短须男子穿着一身类似于道袍的白袍,手上还拴着摇铃,身上背着药箱,和万宝楼的管事正拉扯着什么。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你自己说的,有宝贝要呈现,咱们这擂台是给已经展出的宝贝准备的,咱们展出的没有药,你非要比药,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管事算不得矮小,但是比起男子来还是矮了一头,现在又被他拽着领子拎起来,脚尖在地上晃悠着,可是受了罪。
“这万宝楼的护卫呢?怎么就看着管事挨打?”季安崎上次跟着过来可是见识过的,万宝楼里是有护卫的。
“万宝楼这次可惹上事儿了,”旁边一个客人正愁没处显摆去,听得季安崎的声音,便积极道;“刚才上来了小二十个护卫,挨个让这位先生给卸了胳膊腿儿,就跟大虾一样在地上弹,这不,万宝楼去叫人了,留着个管事在前面顶着。”
“那管事的看人孤身一个,料定他比擂必输,先收了人家二百两银子,谁料到碰上了个硬茬子。”又有一人补充,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正此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就听见一个很是嚣张的声音传来:“是谁要挑战我们常春堂的药啊!三爷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找常春堂的事儿。”
“又是他。”季安崎记得这个在那天拍卖的时候就上蹿下跳的人,唔,可以说那天的人他基本都没忘。
“是你啊,这摇铃看病的,也敢口出狂言?”常春堂常洺甫,排行老四,外号三大爷,自称天一地二我排三的人,说旁人口出狂言,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几分好笑。
第283章 兄友弟恭
穆珀本来藏在人群里看戏,不过那管事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看见了穆珀和季安崎的存在,当即就大礼拜下“小的辜负王爷信任!小的给王爷请罪!”这哪是请罪,明晃晃的写着请王爷做主几个大字。
“狗仗人势。”这声音可不小,穆珀本来真是没打算理会那管事,再看说话的,不是那常春堂三大爷又是谁。
“却不知你又仗的谁的势?”这种时候不用等季安崎发挥,就已经有人站了出来,季安崎看了一眼,与穆珀道:“这是那天拍卖时,跟梁家人坐在一桌的鸿宴楼东家,姓唐。”
“鸿宴楼从王爷的商队进羊肉,比睦州那边的羊肉要便宜许多。”季安崎看穆珀没什么印象的样子,补充道:“而且经常有宗亲从鸿宴楼借厨子。”
穆珀挑眉,梁家放在京城的那房应该去口外转转了,跟这种东家交往过密,再过两年形势激烈起来,那房傻宝宝们怕不是要被牵连。
“自然是仗着本事的势。”常洺甫转向唐东家,“一个酒楼掌柜的,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三爷我说话?”
穆珀迈步上前,看了眼跪地的管事,“你先起来吧,本王管不着你。”管事苦着脸起来,其实心里还算放心,他用小聪明弄银子不是一次两次了,主子是不管的,只要今天的事不闹大就可以了。
“这位,常三爷?”穆珀转身面向常洺甫,不得不说常洺甫是真狂,面对穆珀的直视和称呼,也只是略一拱手道:“端亲王客气,三爷不过是在下的诨号罢了,能从王爷口中说出来,可见在下还有几分名气。”
旁边人都唬了一下,寻常往日的,只见这常洺甫和有司衙门的人横,现在对着端亲王也这般态度,当真是……威武霸气啊。
而穆珀则是听着好笑,这常洺甫,有点狂士之姿,而且人家说话也不光是狂,还有几分讨巧在。“有道是人有起错的名字,却没有叫错的外号,你既然说要以本事为声势,那由本王做主,你跟这位先生在成药上比试一二,如何?”
“好啊,王爷想看热闹,咱就陪这个不上档次的玩一把。”常洺甫一口应下,却是俩人谁也没再理刚才出来的那个唐东家。
“这位先生,意下如何啊?”穆珀转向刚才拎着管事的那个白袍先生,这人与他身高仿佛,一身粗布袍子,虽然看着落魄,但穆珀看得出他须发精修,身上垮的药箱也是个经年的古物,只凭他随手给出二百两银子,便知道他在京中必然也有一门产业。
“在下宗皓熙,见过端亲王,既然王爷愿意做主,在下自然奉陪。”宗皓熙也不介意自己白出了那二百两,要没那二百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机会呢。
“管事,拿着此物去太医院,叫胡太医和御药房的刘喜将常春堂的药丸子,药膏带一样过来。”穆珀解下腰间令牌,管事躬身双手接过,“王爷请稍候,小的去去就回。”管事掉头离开,而这里的热闹早就有人扩散了出去,有端亲王的名人效应,加上是常家三大爷的事儿,不过顷刻,万宝楼的门票可是卖了个盆满钵满。
“拿药还有一段时间,不知王爷可有其他见教?”常洺甫显然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儿,穆珀看看他,疑惑道:“怎么,你对自家的成药这么有信心?”
“该比什么便比什么,三爷我不屑其他所为。”在正式比试之前,其实有很多可以操作的地方,比如贬低对手,比如讨好裁判,比如抬高自己顺便贬低对手以及讨好裁判。其实不光常洺甫,旁边的宗皓熙也端坐在旁,半点没有在赛前表示表示的意思,不过人家没明确表现出来王爷你没事儿就一边待着去的意思。
“有意思。”穆珀笑着摇摇头,他现在倒是想出去转转,不过身份曝光出来,旁人避之不及,还不如在主座上待着,“梓晨可有什么想看的?”
“半数都是府上的东西,倒是没什么新鲜。”季安崎摇头,他跟过来就是想算算户部这趟能收回来多少银子。
“原来你喜欢看新鲜的?”穆珀笑笑道:“明日展出的多半是我们这些年拿下的战利品,倒是有不少新鲜东西,明日再来看?”
“好。”季安崎弯弯眉眼,就算是笑过了,穆珀也不勉强季安崎这性子,便让他坐到旁边来,喝茶,这次茶博士很醒目,直接送上的猴魁,还有当季的茶点和杨梅。
过了不到两刻钟,管事就带着太医和御药局总管太监刘喜过来了,太医院虽然是皇室医官,但并不属于内宫范畴,所以平时国公,王爷都可以把在职太医叫出来。
“微臣见过端亲王。”胡太医就是当年跟着穆珀去闯内务府的太医之一,今年五十岁许,当初穆珀就看他本事不错,这些年偶尔也有书信往来,毕竟盛京那边深山野林,可是有不少百年药材在山上。
“奴才参见端亲王,给王爷请安了。”刘喜当先跪下,他是掌管着御药局,但也是宫里的奴才。“王爷,常家的药带来了。”
“这位是朝中胡太医,想来足以帮助两位判断一二。”穆珀伸手示意,管事的自然接过这种主持的事儿。
宗皓熙和常洺甫分列两边,各自放上一颗龙胆泻肝丸,这种温和的败火良药是前朝一老太医所创,原本是宫中的方子传到外面,常家改良过其中配方,再度进献宫中。
胡太医和刘喜都是老手了,先拿戥子称量,而后入水化开,再经由纱网滤一遍,本是为了均匀药剂,但刘喜刚一滤完,脸色就变化了起来。
却只见常春堂的药丸上面,有些过不去的残药渣滓,而宗皓熙的药丸却没有任何残留。
常洺甫一看此状,脸色也是大变,但他此时可没有莽撞发作,而是谨慎观察着。
药丸基本品质过后,由胡太医进一步分析品尝两者的成分,考量配比,但是此局并不能一局定胜负,所以胡太医并没有直接说出什么,而是在旁边的条案上书写了下来。
下一个是膏药,牛皮纸上糊着的一团膏药,分别用黄铜刮板取下来一块,放在烛台上烤制,两者的膏药皆如胶体一般缓缓流下,单从品质上来说,两者不分上下。
“嗯,有一股子凉药的味道。”胡太医仔细辨别了一番宗皓熙的膏药,略一摇头,这膏药里面用凉药,可镇痛舒缓,消肿去痈,但是在宫里给各家贵人用药,可不能用凉药,但凡有一两个不适的就是罪过。
之后,刘喜拿上了常家进献中最贵重的药丸八珍丹,里面君臣配伍一共三十七种药材,是治风邪,缓元气的救命丸药。
而宗皓熙也拿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三粒丸药,“这是我家祖传的方子之一,灵犀丹,请太医品鉴。”
这次胡太医和刘喜都谨慎的多了,先是用银刀切开,而后交给胡太医细细辨别,又融了水给胡太医品一下,然这次,胡太医却直接看向了宗皓熙,“你祖上不姓宗吧?”
宗皓熙也恍惚了一下,活了四十年,头一次被质疑祖上……“回大人,鄙人族谱上到高祖,旁有三支,未曾改换名姓。”
“你这丹药不叫灵犀丹,这味道在老夫还做药童之时,在医圣宋先生家曾经见识过,宋先生将此药碾碎入香,给他在昏睡中的夫人使用,名曰回魂丹。”胡太医说着,正色道:“你祖上若姓宗,那这方子就不是你家祖传,你便是欺世盗名之徒。”
“如果不是,那你便是医圣传人,这是宋先生家的祖传秘药,给活死人吊命用的。”胡太医说的严肃,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常洺甫也从自家药丸出了质量问题的心思上回神,看向宗皓熙,这要是真成了医圣一脉,搞不好是他们的叔叔辈儿啊。
宗皓熙上前道:“胡太医不必言语逼迫,在下不会做数典忘祖之人,而这方子也确实为家中所记载,胡太医若是不信,自可随在下去见证。”
“城中知味堂便是在下的门面。”宗皓熙言之凿凿,让周围人也看高了他几分,医圣传人啊,自三十年前宋先生随亡妻殉情之后,医圣一脉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了。
若是这时候认下,旁的不说,当年宋先生救治的那些人脉,可还没消耗完呢。
“知味堂,我倒是听说过,你们每逢一三都开义诊,免费赠药看病。”常洺甫看了看宗皓熙道:“你有家有业的,干什么这般打扮?”
宗皓熙面色倒是坦然,“我带着家业进来,怕你们不接茬。”常洺甫疑惑了一瞬,而后道:“你知道那药丸有问题!?”
心机啊,在场脑袋转的过来的都哗然了,不过这人刚才的表现和他带过来的丸药质量都证明了,他虽然心机但是并没有不择手段。
“在古街买药的一部分人里这不是秘密,那些没有处理干净的陈旧药材……”宗皓熙直接道,然后看向常洺甫,“你真的不知道?”
穆珀已经看见那边刘喜的脸黑漆漆的,穆珀看向旁边的季安崎,嚯,这看戏的表情,随手一敲:“收敛一点!”
季安崎咧嘴一笑,“这事儿,会不会影响到洛亲王?”
穆珀一愣,“你对八哥这么不友好?”
季安崎翻白眼,你平常都叫老八,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咋地?
“今天这场是我常春堂输了!”常洺甫不愧是三大爷,径自宣布道:“等下还请刘公公随我一起回去,咱们带着人直接上大理寺!”说着,常洺甫就指着下面一个人道:“大侄子你别跑!站住!”人已经随着声音窜了出去,一把薅住了要回家报信的常家大侄子,刘喜则向着穆珀请示,穆珀挥挥手,“这是你的分内事,不必请示我。”
刘喜躬身告退,他这次算是被常家害惨了。胡太医此时也拿出了自己写下的评价,之前的那两个丸药自不必说,而最后的珍品药丸,灵犀丹的效力和作用方式明显比八珍丹要强,只是这里面涉及到药方所属的问题,宗皓熙这次的目的,恐怕还是难以达成。
眼见着一大批人跟着刘喜他们去看常家的热闹了,胡太医下来,走到穆珀面前道:“王爷,这宗家,想来跟宋家一定有联系。”
穆珀微微点头,“辛苦胡太医了,今天的事还请一字不漏的告诉父皇,不然常家的事揭开,咱们也不好过。”
“微臣明白。”胡太医拿着药箱告退,擂台上便只剩下收拾东西的宗皓熙了。穆珀看了眼季安崎,没法子,只能让他去啊。
季安崎了然,上前拦住了要走的宗皓熙,对方略显失落的面容还来不及收整就被带到了穆珀面前。
“草民参见端亲王,之前多有得罪,还请王爷宽恕。”宗皓熙将药箱放在身边,大礼参拜。穆珀点头道:“你还想奉药进宫?”
“是,还请王爷成全。”宗皓熙不是那自命清高之人,何况他对这个一手把盛京和草原拉扯起来的王爷也是心存敬意,宗皓熙活了四十年,行医问药也有十余年,还是少有见到端亲王这样的人杰。
“宫中用药,不光要质量,还要数量,你那知味堂可有足够的能力供给?”穆珀沉声道,知味堂,这是个小药铺,除了义诊之外还没有在京中打开名声呢。
“不敢欺瞒王爷,草民家中有制药成手六十人,家乡榆阳府有三十亩药田,知味堂虽然初来京城,但是在其他地方行医问药之时,也颇有名气。”宗皓熙说着,犹豫片刻道,“草民,确实从未听说医圣一门的事。”
穆珀其实也没怀疑什么,从姓氏上来看,宗,宋,确实有可疑之处,但是从年龄上来说,医圣三十年前去世,而这个宗皓熙当时已经可以打酱油了,要真是医圣的后人,怎么可能藏这么久?
何况当年医圣的事牵连到一些旧事,现在再提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何必自寻烦恼。
“此事不必与本王分辨,你既然有大批成手,又有成算,本王便记你一个,半月内你在知味堂候着,会有御药局的人前去。”穆珀看了看面色只是略有喜色的宗皓熙,点头道:“祝你成功。”
说完,穆珀便带着季安崎离开万宝楼,今天不宜在这里继续耽搁了。
不过穆珀不想掺和,有些人却想着让穆珀掺和进来,当天晚上穆珀就被叫进了御书房。
“你还想插手御药局?”晟襄帝平静如水的问道,穆珀跪在前面,知道老爹是迁怒,不就是动了通亨的钱吗,那是按规矩来的,又不是他的私库。
穆珀却是不知,晟襄帝早就把通亨看做私库了,不过这个私库是用来做国家大事的,是用来富国强民的,即便再怎么支出他都认,这是晟襄帝暗地里给自己的一点虚荣心,看,朕多圣明,用私库的钱来惠及万民。
“回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就是爱惜人才。”穆珀一瞬间想到一个理由,“父皇有所不知,草原上百姓虽然有了定期聚居的惯例,但是草原上资源稀少,老师,医者都远远不足,儿臣想着,让民间培养出一些医者,要能利用好草原上自有的药材和适宜环境的治疗方法,而不是靠祭巫之道,他们就能更好的归附中原。”
“这么多年,你在草原就光打仗了吗?”晟襄帝听着穆珀的理由,他对草原上的事也是关心的,穆珀在外的十几年他也去过两次盛京,知道那边的发展,也针对性的安排了很多官员,穆珀的成绩自然不必说,现在翰林院一共有七个草原部落的翰林,这就足以证明草原现在的教化水平了。
“儿臣知错。”老爹钱库空了,穆珀也只能认罪,他现在说啥都是错。
晟襄帝看了眼自己手边还没批完的折子,“过来帮朕整理奏折。”穆珀应是,他今天军机值班,本就是要在宫里的。
子时刚过,李总管让人送来了夜宵,简单的糖蒸酥酪和一小份胡椒饼,穆珀表示老爹你这夜宵实在不怎么健康,不过大晚上填肚子比军机处准备的面条要好多了,军机处的干挂面还要自己煮……说起来他府上的龚师傅以前不会是给军机处准备吃食的吧?
“皇上,六百里加急!”李总管打扰了晟襄帝的夜宵时间,晟襄帝却直接指了指旁边的穆珀,“他是军机,他先看。”穆珀拍拍手上的渣滓,接过来急奏。
“瑰固府海寇上岸,请奏支援。”穆珀言简意赅的汇报,瑰固府是南方重要码头,而海寇也是鑫朝乃至前朝的大患所在,现在瑰固府有岸堤海炮,近海灯塔,小股的海寇不敢坐船上岸,也没力气游过去,所以这次是集合了大批人过来,冲上了海岸。
没有八百里加急,证明瑰固府那边还能承受,求援多半是为了善后和追击。
“你的那艘船是不是在朗山湾?”晟襄帝开口询问,穆珀自然点头:“三艘都在,十月出发巡海的,四月底在朗山湾停靠,训练当地水兵衙门登船操作。”因为鑫朝的海岸线不是全部都可以冬季停靠,所以对资源补充要求很高的铁甲船就需要明确冬季里的航运消耗。
“朕看他们也练的差不多了。”晟襄帝看向穆珀,这小子提议开海后,确实没有撒手不管,而是给提供了一整套的海防措施,加上那三艘已经下海的铁甲船,晟襄帝对穆珀道:“让他们将这群海贼的老家掀了,可有问题?”
“没有。”穆珀立刻道:“儿臣可以立军令状。”
“用不着你带兵,这次让穆珫去。”晟襄帝第一先挡了穆珀想趁机出海的路,而后径自去安排,急件急回,而等穆珀去传令的时候,晟襄帝又来了一句,“宫中禁.卫用不到你,但是京卫十二营,你还是要上心的。”
穆珀腿脚一顿,这个多疑的皇帝哟,“儿臣领命。”
老十半夜进宫,领了兵符之后面色颇为复杂的去找了穆珀,而在军机处的穆珀已经翻出了海图,抬眼看见穆珫,“十哥。”
“十六,父皇说你有另一路的安排?”穆珫没当过主将,但是自己也是三十多的人了,第一次当主将,战争重心却在另一个战场,这让穆珫有点难以接受。
“海寇的祸患,自前朝就有,如果能终结在你我兄弟的手上,岂非好事?”穆珀好歹安慰了一下穆珫的小心肝,然后道,“十哥先来熟悉一下海图,而后与朗山湾的水兵在苏江汇合,从运河下去的话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只是到了瑰固府上,一定以彻查清患为重,以免海寇遗留在岸上生祸。”
好在穆珫不是小心眼儿,听着穆珀的介绍,心思也渐渐稳定下来,而且有熟悉水兵的人协助,穆珫也放心。
转天早朝之前,穆珫领亲兵,带甲胄,拜别晟襄帝出征,而他这一走,户部刚哗啦啦回来的银子,立刻分了一股哗啦啦的往外流。
“今年的漕粮不是还没上来,直接批一半过去支援如何?”户部在为粮草发愁,这种急令,最怕的就是粮草跟不上,户部一个主事提议直接截留漕粮,得来诸位同僚的复杂神色,截留漕粮,那就不一定会截留多少了。
“兵部愿出二十万两,购置军粮。”这声音一出来,围着的诸位都松了口气,有钱就好,兵部自己出钱,总比从户部要钱好,但是军粮军饷军费……户部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扒拉起来,皇子们还的钱到了,这边要入库,另一边却要继续往外出,这账目上是半点不能掉以轻心。
“十六,陪我去趟韩家。”穆珦找到穆珀,因为户部加班而独守空房的端亲王立刻应了,然而他竟不知道,穆珦是去抄家的!
“你疯了?”穆珀在看到圣旨后立刻拦下穆珦,“这事儿你不能做!”无论如何,穆珦是给韩后披麻戴孝的灵前孝子,韩家因着这层关系给了穆珦很多帮助,穆珀知道穆珦在十五天期限到了后肯定要开始抄家,但是没想到他会从韩家开始,或者说,晟襄帝给了他一个必然的选择。
这之后容妃封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穆珦刻薄寡恩。穆珀想到已经请假多日的韩老,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且等等,且等我先去一趟韩府。”
“你给我站住!”穆珦皱眉道,“皇命在身如何能耽搁?何况你先去一步,韩府发生什么,都要怪在你头上了!”他找穆珀便是要多一层保障,以防万一局势无法控制。
穆珀脚步顿住,“你知道?”
穆珦抿着嘴,本就冷硬的表情加上修饰利落的胡子,显得他额外死板,“韩老已经多日未临朝了,三日前,韩家与二哥家的玉苑行六礼纳彩,父皇并没有什么表示。”韩家和废太子家的婚事是皇帝定的,之前还下过口谕,按规矩来说,皇帝在这时候应该有个赏赐。
“这上赶着给父皇背锅的事,你做的倒是积极!”穆珀忽然想起那天晟襄帝的提醒,断言道:“你等着,我调京卫配合。”
“不要冲动。”穆珦到底比不上穆珀的腿脚,趁着夜色,穆珀消失的很快。
第284章 兄友弟恭
原本穆珦只带了两个二等侍卫,而等穆珀回来,两百亲兵在左,两百京卫在右,一共四百人,足以把韩府内外包围的严严实实。
“走吧。”这些人不光是保卫安全之用,还是重要的见证人。
两个二等侍卫看见这些人后,心里也是一个咯噔,这位王爷要做什么?
两个亲王上门宣旨,韩家自然大开中门相迎,而看见门口围了两圈的官兵之后,韩家人心中再无侥幸。
抄家问罪,宣旨必然要惊动家中长者,而自打上次虢郡王踩了韩家脸面之后,这是第二次,韩家趁夜整合,灯火通明。
然而就在请家中韩老的时候,进去的人久久没有动静,而后便传来一声哀恸至极的哭嚎。
意料之中,却也没想过竟然如此决绝,穆珦紧紧的板着脸,韩老去世,这旨意,宣还是不宣?
穆珀站在旁边,看着韩家慌乱,却也没说话,他过来就是给五哥镇场子的,五哥与韩家有交情,他可没有。
“圣上有旨,韩家接旨!”穆珦声如洪钟,最终还是选择宣旨,这样至少旨意上不涉及的人,可以继续操持韩家的丧事。
韩家季子留京,长子次子外放,所以三子带着人上前跪拜接旨,阖家上下,只有一直混不吝的韩老六一直扒着父亲的尸身不肯起身,但是韩老六身上也有个流放的罪过,所以,两个侍卫亲自上前,将韩老六带到前厅跪下。
待韩家接旨后,穆珦想要进屋叩拜,却被目眦欲裂的韩家人死死拦住。穆珀见状要上前,却被穆珦拦下,他只在门外长躬一礼,门口的韩家人立刻避开,现在的他们可受不起亲王之礼。
穆珀扫了眼韩家诸位,挥手:“带走!”他直管京卫,自然听命与他,韩家圣旨点名的三十七口人被带走,加上其家眷,从犯,整个堂院立刻清空了大半,随后就是穆珀的亲卫在一个二等侍卫的陪伴下,清点库房,查获赃款。
唯一幸免没有被牵连的嫡系,是韩家二房的嫡幼子,这位小少爷排行老七,是二房继室的第三子,今年才十一岁,已经过了童子试和县试,准备直接考国子监的。
这个小小少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穆珦,这个本来还算熟络的亲王殿下,现在却眼看着他们家,家破人亡,一个只会读书的小少年能做什么?
“啊!!”穆珀一下没拦住,就见那小少年径直冲向穆珦,却直接把穆珦撞到在地,拳头打在穆珦胸前,穆珀都怔了一下,“还不快拉开!”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而穆珀看着起身艰难的穆珦上前拉了一把,皱眉道:“你腿怎么了?”
穆珦没言语,倒是旁边控制着小少年的侍卫开口道:“今日早朝后,王爷在殿前跪了一天给韩老求情……水米未进。”
此言一出,韩家剩下想要哀嚎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那小少年都安生了,穆珀皱眉,“韩家上下人等,都送回各院,非令不得外出!”亲兵有王爷的命令就不会听旁人的,立刻上前将围在前厅没有被牵连的韩家人往回赶,而他们最后只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端亲王甩袖离开的身影。
穆珦看着离开的穆珀,长叹口气。
待等穆珀满脸煞气的回府,却正撞见季安崎两眼红肿的回来,“怎么了?”穆珀沉着脸,语气却已经轻柔下来,这般反差弄得季安崎一乐,低声道:“我把严祈年给骂了,他吐血回家去了。”
穆珀无奈,你骂人,把人骂吐血了,你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户部就这么让你回来了?”
“刚才比这个还惨。”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季安崎之前连脸都是肿的,旁人怕他气血上头再死在户部,是半点不敢招惹。
“你呢,谁惹你生气了?”反正这两眼红肿的样子穆珀也不是没见过,季安崎也就不在意了,一边同穆珀进府一边问道。
“今晚上韩家获罪抄家,韩老自尽,五哥在韩府那边。”穆珀摇摇头,进了府也就缓和了表情,只是眉宇间还是带着些忧虑。
“让五哥亲自去,皇上好狠的心。”季安崎先是感慨了一句,而后又道:“可若不是五哥,换了旁人,只怕韩家阖家难安,到时候五哥更难做人。”是啊,换了旁人还护不住韩家呢。穆珀笑了笑,“我不过是庸人自扰,今天帮着五哥镇镇场面,却也没帮上什么。”季安崎却不信的,府上的亲兵去哪里了?
不过季安崎也没问,而是被穆珀带着净面,上药。“严祈年又作什么祸了?把你都气哭了?”季安崎想抗议,但是没啥效果,便道:“严祈年想把兵部买军粮的银子挪用,美其名曰兵部的银子还没入账,现在国库不拘束着仨瓜俩枣的,到时候再从国库中拨银,而后再用兵部的银子填上。”
“兵部自己出钱买军粮?”穆珀诧异的看着季安崎,“兵部真的给了银子?”
“兵部哪里有现银,是二十万两的银票,说是前天椋国公还给户部的,五哥直接转嫁给了兵部的补偿款,兵部欠的抚恤银子足有百万,那齐大人三个主官家里才抄出了三十来万,其他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五哥把银票给了兵部,兵部又借着买军粮递了过来,本来是最清楚的一笔账,严祈年非要做成糊涂账,到时候这二十万两去了哪还不知道,里外里户部少说得亏出去五十万两。”季安崎倒是没夸张,一笔糊涂账,其牵连的损失就不在少数。
“什么银票,这么烫手?”听到不是现银,穆珀就有所察觉,这银票怕是有问题,若是二十万两现银,别说旁的,就是他五哥看见了也能转瞬入库,再不让人看见一点儿银子渣。
“还是你跟我说过的,诚运票号的银票。”季安崎说完,就见穆珀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诚运连二十万两都拿不出来了?”
“什么?”季安崎嗖的一下站起来,那二十万是到了南边购置军粮用的,可诚运票号无法兑换,那粮食怎么办?那是军粮啊。
“南边说不得要出乱子了。”穆珀皱着眉道:“严祈年今天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让你顶撞的,他要躲起来。”
不过气吐血估计是严祈年没想到的,谁能想到一个小泪包嘴皮子那么利索。平时季安崎都是一副社恐免打扰的样子,谁能知道他心内如此刚正。
“银票呢?”
“随着第一批粮饷已经送走了……”季安崎担心的看着穆珀,穆珀却摆摆手:“大军路上至少要追三批粮饷,但是瑰固府那边还有三万水兵,海上的铁甲船也有两千七百人正往那边赶,他们比穆珫还要快些,到不会吃紧。”
“倒是这个严祈年,他想干什么?难道想补军机?”穆珀眼神闪烁,严祈年应该不会这么想不开,太子一废,他注定过不长久,能保住这个户部尚书的职位都是天恩浩荡,不过作为晟襄帝的宠臣,严祈年窥探晟襄帝的鼻息,揣测吉凶之数肯定是有的,所以他想看看,在南巡之前,晟襄帝还要作出什么妖来。
晟襄帝是不会让穆珀失望的,三天后韩家举丧,晟襄帝让老八代替他去吊唁,这一手直接把在户部任劳任怨的穆珦给膈应到爆炸,而偏偏这时候晟襄帝又把之前穆珦请抄的几家给批了下来,黑着脸的老五奉旨抄家,但好在,没有闹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五哥的脾气越来越好了。”穆珀在户部衙门感慨,季安崎在他对面坐着算账,脸色僵硬,直接进入防御模式,穆珀看着也不笑他,要是笑出来季安崎能哭给他看,不过自己今天过来还真不是为了给季安崎撑腰的。
“严大人到!”门口侍卫的声音响起,穆珀起身,顺手敲了敲季安崎的官帽,“小官迷,我走了。”季安崎抿着嘴低头打算盘,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
“严大人,本王可是等你好久了,您终于来上朝了。”穆珀径自站在严祈年对面,严祈年避之不及,只能赔笑道:“参见端亲王,老臣今日下朝后与同僚闲话几句,不想端亲王在此等候,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没关系,本王今日也是做了恶客,严大人,咱们里面说话?”穆珀笑了笑,示意严祈年进去。
严祈年不知道穆珀打的什么主意,他跟端亲王一脉可以说是生死之仇,说实在的,这位端亲王回京之后,严祈年好一阵都担心对方直接把自己给暗杀了,弄得他出门都十分的小心,轻易不做马车。“王爷请。”
严祈年自然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穆珀站在这里面,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便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无论是往年的账册,临时的书架,还是仅有的一个属于严祈年私人物品的竹编摆架,都是如此的古朴而单纯。
“严大人,本王是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穆珀这个粗人身份是想拿起来就拿起来,严祈年闻言一噎,你在盛京也不是光打仗啊,粗人?您这是打哪儿赁的?
“王爷请说,老臣知无不答。”他可没说言之不尽。
“别在我面前自称老臣,上个这么自称的是兵部齐论,再上一个是韩老。”穆珀摆摆手,严祈年也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这两个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惨。
“本王问你,诚运票号是怎么回事?”穆珀乘胜追击,一下子将严祈年问住,不过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在官场上一步步爬上来的老油子,只见严祈年丝毫没有障碍的,特别真诚友善的笑道,“诚运票号?王爷说的可是江南第一票号,这家票号可是犯了什么事栽在王爷手上了?若是如此,下官还可以借王爷两三个人手,不过再多,我这户部现在也腾不出来。”
“这么说,严大人对诚运票号不熟了?”穆珀眼神冰冷,直直的看着严祈年,这些年穆珀在盛京那边说一不二,其威势释放出来却是不比晟襄帝差。
“诚运票号在江南,下官久居京城,对他们确实不熟,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头罢了。”严祈年略显紧张,穆珀看见后忽然一笑,“严大人,听说你最近就运作走了二十万,诚运票号的银票。”他都说了不要跟他弯弯绕,为什么不听呢。
“王爷何必为难我呢。”严祈年叹了口气,这位爷可是一手把持盛京多年的,旁个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盛京和草原六府,这些年来风雨无阻的给户部支援,又要兼顾发展,收揽移民,这些要是真的算起账来,他户部还要欠盛京不少。
“诚运那边自去年二月起,就再没交过税了。”票号,尤其是在皇帝的运作下几乎等于简易银行的票号,除了维持运转之外连税银都拿不出?这里面就已经代表了很多问题了。
“怎么回事?皇上知道吗?”诚运其实是拿通亨的银子做本钱办起来的,是晟襄帝为了制衡穆珀的影响在南边竖起来的旗,虽然没有通亨的资本来照猫画虎的运作,但是其规模也不容小觑,怎么会到运转不开的地步?
严祈年起身,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摇头道“那边给皇上上了密折,之后皇上便下了口谕,诚运的税银不必催缴,这之后诚运的消息就罕有呈交过来的。”严祈年其实多少知道一些,无外乎是看通亨靠借贷吃香,诚运想照着来,但是没有那份本钱和信誉,在江南一带也吃不开,可是海口夸下,这个业务便成了江南几大家巧取豪夺的工具。
“椋国公的银票是哪里来的,你不说本王也能查到,所以你最好是省了本王一遭麻烦。”穆珀皱着眉,他担心的是诚运票号借机滥发银票,虽然诚运没搞起来借贷,但他们跟通亨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背后真正的底气是国税,这两家票号要是真的把自己玩死了,存在票号的钱是要用国库的银子还的。
“这个,下官也是猜测,许是洛亲王照料的。”严祈年也知道这群皇子里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谁,奈何人家跟自己都不是一路,严祈年不是没想过,要是早十年废太子,他现在没准早就跟着端亲王了。
穆珀皱着眉,暗自骂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八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诚运的事我不会再问。”说完,穆珀便起身离开。
严祈年心道你不问最好,不问就证明要解决了,严祈年如是想着,就听在门口的穆珀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再利用季安崎,小心你的乌纱帽。”
严祈年没来得及回应,那身影已经消失,心中不住地叫苦,这王爷真是一点都不吃亏啊。
等晚上季安崎回到端亲王府,却没见穆珀,今日并不是他当值啊。
“费公公,王爷去了什么地方?”王府里费安还在,季安崎更是纳罕,自打五哥穆珦开始抄家,府上就派了一百亲兵去保护,现在府上维持运转的就一百亲兵,所以穆珀现在出门不带亲兵,但也很少不带费安,毕竟有个什么总要有人回来报信不是。
“回大人,奴才也不知道,王爷早上下了朝就没回来,连个信儿也没有。”费安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学不会李总管那副弥勒相了,他家王爷太不省心了。
“好吧,你且留心着点外面,王爷要是有什么热闹,府上要赶着帮忙。”季安崎嘱咐费安,待等费安应是后离开,才回了屋子。
不多时,沐浴的热汤和晚膳就送了过来,季安崎却是半没心思,他和穆珀认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穆珀毫无预兆的离开,连个信儿也没留。
会不会是江南诚运票号的事?季安崎想了想,快速吃完晚饭,却是收拾齐整要出门。他刚离开房间,走廊上的两个亲兵就跟了上去,这是王爷给的命令,虽不曾限制季大人,但是要随身保护。
季安崎走到襄亲王府,问了门子,得知襄亲王如今还没回来,季安崎一阵不安,不过又想到襄亲王最近忙着抄家,确实没有什么空闲,也就罢了。
韩府。
韩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入了夏,尸身需用冰镇着,所以灵堂内里外围了三层的冰块,进来不久便是一阵寒凉。
“你来做什么?”守灵的便是当日那小少年,有个名儿叫韩承希,他并不认识穆珀,只知道他是跟着那天宣旨的襄亲王一处的。如今韩家老大老二都在往京城赶,当然是半押送半护送,等他俩过来,虽不至于灵前问罪,但也回天无力,韩家如今可谓是门庭零落,这家里别说吊唁的客人,就是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穆珀给韩老上了三炷香,韩老如今停灵半月,如今和韩家有勾连的一些权贵家中尽数被牵连,获罪的有十来家,而被穆珦抄家的也有七八之数,朝上非议纷纷,甚至不少御史已经上书弹劾穆珦急功近利,夹带私仇,国库分明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他依旧不依不饶,大肆打压功臣,枉顾朝纲伦常,陷皇帝于不义。
其实户部的人自己何尝不清楚,抄家抄出来的现银永远只在少数,更多的店铺,庄园,耕地等等产业,要想兑换出手,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抄出来的银子加上前些天皇子们凑上的银子,又要马不停蹄的支援河务,给南北各府早就递交上来的修缮申请,俸禄审批,包括开展什么学院,工坊,这些都是各府上报的银子,要逐一批下去。
在国库没钱的时候这些银子都拖着,少给点,分批给,这也就导致了往往落到最后实处的银子根本没有多少,好比县衙修缮要一百两,批六十两,一次给二十两,从户部下放到各地,府衙,各部有司,等到了县衙可能就剩下四五两,甚至就没有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现在大家都知道户部有钱了,这些银子就要按着轻重缓急赶紧发放,加上今年乡试,明年会试,这都是需要银子来大批量整肃的事情,户部就不能再拖了。
而且穆珦为什么生气要抄家,因为这些人还钱一点都不痛快,不是所有人都像十三一样老实,五万两银子现银一两不差的交上来,交银票的,交丝绸香料的,交不全的,户部的银子根本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多。
今天穆珀在外面跑了一天,他得到的消息比户部的更吓人,诚运票号在京城大概发出了一百万两的银票,而且只往北发,显然是不让人在南边兑换,而这一百万两要摊到和诚运合作的小票号,以及北边的几家巨头身上就像洒水入海一样,大头还能显点波澜,但也转瞬不见。可诚运真的只会发这么多?诚运的缺口有多少,等他们尝到南债北还的甜头后,会有多疯狂,穆珀一点也不敢想。
“你应该还礼。”穆珀看着韩承希,声音冷淡,配合着傍晚的落日,倒好像给他染上了一层血色一般。韩承希跪灵半月,家中一片混乱,府上的小妾和家奴都不知道逃跑了多少,府上主子没了大半,就剩下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只当着个摆设在灵前守着,这位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的小秀才,早已没了当初的知礼有节。
韩承希看着半面狰狞的穆珀,僵硬的还礼鞠躬,努力挤着眼睛却也没掉下泪来。
“方才进来,怎么都没人通传?你家的大赞是谁?”穆珀与人约了在此,倒也一时不便离开,只是韩家做事未免不成体统了些,只留一个少年在这里,刚才那话要是换了旁个,就给韩家惹祸了。
“我不知道。”韩承希缓缓摇头,却见穆珀也不走,便有些好奇,只是依旧畏惧,所以不敢开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外面隐隐有脚步声传来,穆珀伸手拍拍小少年的肩膀,打进去一道内劲,至少驱寒强身是没问题的,“不许说我来了。”说完,穆珀便转身离开灵堂,临走前,将一封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穆珀身影消失,一个清客模样的人便快步出现,却是之前来过韩府的那个礼亲王家幕僚,被虢郡王带人打了的那个。
来人急匆匆而至,拿到书信却也不着急打开,而是环顾四周,看着那个怔愣的小孩,“韩小少爷,刚才是谁放的信?”
韩承希慢慢摇头,一副苶呆呆的模样,清客见状,虽没说什么,但是眼神中已经能看出,韩家废了。念及此,只摇摇冲着韩老拜了拜,便转身离开。韩承希却是先看了眼刚才穆珀上的香,对着快步离开的清客躬身道:“主家谢来客。”
礼亲王府上,先看了信件的礼亲王面露不解,随后将信件传递给诸位幕僚,“那人可曾露面?”
“未曾见到,那人于酒馆中掷石投信,只说‘雪白天地,其踪昭昭,南斋北荤,请僧迎道’”清客表示要不是他机警,根本不会想到来人约的是最近刚办完法事的韩府。“到了韩府后,只在灵堂外侧的桌子上放了封信,那守灵的小少爷什么都不知道。”
“韩家,现在众人避之不及,又不好太过排挤,故而只做视而不见,倒是个好地方。”礼亲王穆璋缓缓道,“诸位,你们以为,这信里说的南债北还,内务抵兑,是什么意思?”
“半月前佘家的人也曾说过,最近见到了不少大面额的诚运票号银票,诚运在南,历来很少通兑过来,佘家也提着小心,但辨别后确定不是假的,所以也给他们兑了。”
“南边多锦缎丝绸,高木巨石……这,加上四季鲜花……都是内务府所需的皇家贡品。”
“前些日子,椋国公曾主动交还户部欠款,据说给的就是银票。”
“这笔钱我倒是听说了,正是诚运票号的银票,而且户部直接原封不动批给了兵部,兵部却又拿出来给户部购买军粮。”
三个臭皮匠,能抵一个诸葛亮,此话落下,屋内的所有人都为减缓全球变暖做了贡献。
礼亲王更是面色涨红,诚运,内务府,老八,这次看他打不死那个笑嘻嘻的贱民之子!其实老八本来跟老三走的是一条路子,但是先机很重要,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但是老三何许人也,他之自傲,自负,甚至超出当初的太子,怎么会让一个生母是宫外民女,被买卖的贱人之子与他有瓜葛。
尤其是他们几个的亲王是一起封的,连跟他交好的大臣文人们对老八也是赞赏有加,虽然他身世实在不堪,但人们对他本人的肯定也足够让礼亲王恼怒了。
“不过,诚运似乎和通亨,有所联系……这次户部还款,只怕通亨也获利不小。”老九借由通亨挪换银两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能是老九自己散播出去的,虽然内里通亨的银子都进了户部,但通亨的名气也大幅度上升,在两个月内就能恢复元气。
“要不,扔给襄亲王?他把椋国公的银票转了出去,许是知道些什么。而且之前八爷挑拨大家找韩家借钱的事,襄亲王许是还不知道呢。”大家都知道穆璋最不喜老八,所以只称呼八爷,不叫其王号。
“不行,这件事,得找一个老实人。”穆璋缓缓道,这件事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最好有个中转,若是能够借刀杀人,就再好不过了。“告诉外面,佘家,柴家,郎家,慢慢减少诚运的兑换额,先兑九成,然后旬日一减,争取三个月后,京中无人兑换诚运的银票。”
“这样一来,先着急的就不是咱们了。”
第285章 兄友弟恭
穆璋吩咐完,又看向周围,“皇亲宗室的欠账,都给抹了去,其实也都交了三成左右在当今的手里,只是这三成,就已经是割肉放血了,想来那些人手头现在并不富裕。还有被里外里刮了两次的各家国公。”拍卖一次,还款一次,现在有些还完欠款的库房里可以说连个银子渣都没有,当然,还完的就比没还完而上了抄家名单的好。
“只可惜,那些宝贝烫手。”穆璋心知,如果不是那些宝贝都入了晟襄帝的眼,寻来一买主将这些宝贝用诚运的银票买了回去才是最好的,到时候东西还能落在自己手里,可惜,可惜老五那个不知变通的。
“只是,王爷,这信到底是谁给的?他会不会对诚运也有所准备?”一个幕僚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外人给的东西,总归是不那么自在的。
“左不过三个人去。”穆璋很是自信道:“其一,通亨的人,那个咱们谁也不知道的东家。其二,老四的人,老十带兵出征,诚运的银票在这个档口出了事,那些军粮和瑰固府的后续建设就能让老十功不抵罪,到时候出兵一道,别说得了好处,不降爵就不错了。”
“其三,老十六的人,且不说户部还款是他亲哥操持的,就说私业上,他最重通亨,他的四条商路,有三条跟通亨挂钩,这次又跟通亨合作,吞下了不少产业。诚运要是想借机兑垮通亨,这个时候是最佳时机,也是最有可能办到的。而且,咱们这个端亲王,看似听话,其实桀骜不驯,骨子里是和父皇一样的骄傲,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商船被诚运所限制呢。”
“端亲王,他怎么会给咱们消息?”之前说了,老八挑唆大家找韩家借钱,这事儿传到端亲王那的时候可就止住了,就像是料定了端亲王不会去说一样,老八他们也在看戏,可是这兄弟俩好似一点没隔阂的样子。“按着他的脾气,难道不应该自己去找老八算账?”
“这么多年,咱们只听他作战勇猛,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点。”穆璋笃定的看着周围,“他把盛京几个家族,草原几百个部落,拧在了一起,而且自己放手回京了,至今盛京和草原没有任何乱象传回来,你们觉得,十六能没有为政的手段?”
众人再次为全球变暖做出了贡献,是啊,大家根本走入了误区,只以为端亲王是个武夫,加上他那半毁的容貌,谁还记得他也是个玩心眼儿的。
唯有穆璋还记得,当年这个老十六一举砸烂了内务府,跟那些老官儿说的话,用你们的命换我的前程,不值。何其诛心之言,也可见这位是断不会被人利用的,是断不能被人所左右的,何况是通亨这样一个牵制,没错,刚才穆璋说的限制是诚运,因为诚运垄断了江南内河的运输,让穆珀的海船只能尽量往北停靠以减少运费,但穆璋心里,真正对穆珀有挟制作用的是通亨,这个票号要是垮了,穆珀的商路会受到很大影响,所以,他必须尽可能的掌控这个通亨才行。
这些年盛京那边的发展穆璋也看在眼里,那些巨大的采矿机械,还有什么水力锻锤,比之在京城里十几年一直小打小闹用以掩人耳目的自行车,双轴马车,各式钟表等等要强大的多,现在盛京方面是禁止那些外商进入的,借口是苦寒之地,实则是为了降低警惕,穆璋眼神闪烁,他到真希望这是十六送的信,可惜那小子太狡猾,不然即便不是他给的,也要塞到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承自己这个情。
“你把消息给了礼亲王?”大半夜的,季安崎给穆珀的脸上涂药膏,却是这位王爷,从韩家离开之后又去亲自探了椋国公府,结果兜头的脂粉酒气让穆珀立刻中招,只得放弃,纵然有一身本事,但这疹子明日早朝要是下不去,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
“为何给他呢?”季安崎抬着穆珀的脑袋左右摆弄,就着灯光一个个找,亏得带着眼镜不然还真难为了他。
“三哥做事谋定而后动,而且定要做到最大的利益才肯收手,直接把老八揭露出来太低级,他是最适合牵制这场风波的人。”穆珀嘴唇微微开合,配合着季安崎,“左右最迟下个月,父皇就要南巡了,这点时间,让老三忙活去吧,父皇南巡,诚运的遮羞布便荡然无存。”
“你不担心那些银票闹出来什么事?”季安崎吹了吹药膏的位置,“昨天跟你说的时候,你那么吓人。”
“现在还不会,等揭露开来才会引起轩然大波。”穆珀眼睛眨了眨,一根睫毛掉在了眼皮下,季安崎凑近去择,呼吸就打在穆珀的脸上,“有些事,只要不知情,那就是一切美好。”
“下次记得给家里留个信儿啊。”季安崎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凑他近了灯光,左右端详着,看了看都全了,便放开穆珀:“今天我在衙门里听得有人说,今天二皇子妃进宫求太后接二皇子出去……快进暑了,那上驷院也渐渐待不了人了。”
“二嫂哪有这个胆子……怕不是谁专门放出来的。”把还拿着药膏竹签的人直接抱在怀里,穆珀继续道:“至于把二哥放出来,是因为三天后是二哥生母的诞辰,有人担心父皇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皇帝对元后,这般深情?”按着季安崎最近的观察,晟襄帝怎么看也不是个深情的主啊。
“人心中总有那一份不可触碰的纯洁。”穆珀微笑,“父皇对元后未必有多深的感情,但是有二哥这么多年的加持,还有元后祖父的影响,已经不可触碰。早些年我还在宫中的时候,有位丽嫔想要借着元后诞辰的时候以示哀思,妄图用元后来让自己获宠封妃,被父皇下令杖五十后打入冷宫,自那以后,后宫的妃嫔都记着这个日子,却是谁也不敢提。”
“这么说来,放出消息的可能是后宫中的老人?”季安崎手里还有东西,却是不能把穆珀如何。
“管他是谁放出来的,与我也自不相干。”穆珀浅笑,手臂用力勒一下便松开道,“我去隔壁休息,你自己睡吧。”
“哪有这个道理的?”季安崎却不站起来,“这是王府,你个王爷去睡偏房怎么行。再说,你这疹子又不传人。”
“总归是有药气,这药膏里的东西让人不安眠,你我睡一处,难免蹭上你的。”穆珀轻笑,却是故意为之,而季安崎自然上当,无比真诚的不许穆珀离开,待等穆珀休息的时候,季安崎看见他脸上明显已经吸收掉的药膏,暗自咬牙不提。
早上,穆珀和季安崎这两个需要上朝的,根本也休息不了多少时间,他们王府的位置离皇宫可是不近,主要是离宫近的地方没那么大空地给王爷们圈建王府,所以王府除了少数几个之外很少在内城。
端亲王府的位置在西城,前面就是襄亲王府,穆珀两人路过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穆珦,季安崎说起昨天寻人没找到的事,穆珀叹口气,今天该第九家了,朝上应该会有反应了才是。
果不其然,今□□上,穆璜被任命为户部协理,虽然是主要负责军粮协调,但是不但调走了户部穆珦的人手,宫中也没了动静,紧接着,原本在圣旨上需要清查的三家负荆请罪,愿意远调自贬赎罪,这一下就把穆珦架在半空了。
而且穆珦今天还没上朝,或者说他已经好几天不上朝了,穆珀看着朝上回忆往昔的君臣,心道五哥知道了可别吐血。
不过这些人也乖觉,没有往盛京方向走,而是自请去了西南,那边的万里大山可不是好相与的,估摸着也是逼得急了,终于想起祖上的荣光了。
等下朝后,穆珀刚出宫门便看见了换了身衣服的宗皓熙,显然是在等他。此时换了一身墨蓝色织金袍子的宗皓熙,当彰显出了几分当家人的气度和风采。
“草民参见王爷,多谢王爷举荐之恩。”宗皓熙见到穆珀出来,纳头便拜,穆珀笑着让他起身,“宫中收了你的成药?”
“是,除了王爷,常兄也帮了忙。”宗皓熙坦然道:“那日常家断尾求生,得了洛亲王和宫中的体谅,常兄还帮着在下给御药局的人打点,现在知味堂也可以挂上贡药的牌子了。”
“宗先生既然要谢我,就别只限于言语了。”穆珀眼珠子一转,提醒道。身边本来准备去上衙的季安崎嘴角一抽,他就知道……
“不知王爷有何差遣,在下定不推辞。”宗皓熙倒是也不担心端亲王对他要求什么不能办到的事情,一来端亲王誉满天下,二来他也确实胆子大。
“梓晨,你去跟五哥说,我跟这位宗神医去聊一聊,等会儿去府上拜访。”穆珀微笑道:“原话。”季安崎知道这是不想穆珦直接面对穆璜,便点点头:“那我先去了。宗先生,告辞。”
“大人请。”宗皓熙躬身拜礼,而后疑惑的看向穆珀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适?”
“宗先生是个聪明人,本王确有不适,咱们路上说。”穆珀伸手相引,宗皓熙也只能跟上。
户部衙门,还在快速整理那些查抄名目的穆珦看见季安崎略显急躁的跑了过来,而后言语含糊的告诉他穆珀和一个神医在一处,等下要去他府上,穆珦没多想就起身,生怕是这位弟弟发作了什么暗伤。
季安崎看着穆珦的背影暗念阿弥陀佛,五哥知道真相后别再给他安排些查账的枯燥活计吧?此时紧张的情绪上来,赶紧深呼吸几次,把眼眶的湿意压下去。
等穆珦赶到王府,却发现前厅里不只穆珀一人,连穆璜也在,而且都是朝服未换的打扮。
“四哥来的比我早。”穆珀看见穆珦先看向他,微微一笑,这位四哥啊,行的是堂皇大道,他在废太子后想争皇位,但却不会因此而危害江山社稷,可以说他跟穆珦相差无几,但是穆璜身后却有一个硕大的家族,老牌皇室亲族,借由他的手去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而等到穆璜发现晟襄帝想要用他和皇子之间的争端互相磋磨的时候,为了避免内乱,自毁容貌,绝了自己的夺嫡之路,也一下子把张牙舞爪的老族们打成了重伤。
“四哥。”穆珦先行礼道,而后又径自转身看向穆珀:“你哪里不适?那位医者呢?”
“额……在后院给侄子们请平安脉,弟弟这就去叫来。”穆珀对着穆璜拱了拱手,用上了轻功,一溜烟儿的跑走,留下两个已经蓄了胡子的哥哥,比赛吹胡子。
“哈哈哈。”最终还是憋笑的穆璜先憋不住了,笑着摇头道:“当年的小十六,腿脚就最是利落,现在身手更胜往昔啊。”
心知穆珀这是信任自己,穆璜也不做什么隐瞒,对着运气的穆珦道:“老五,四哥这次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穆珦闻言一怔,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等穆璜说出朝上的事后,心里还是会觉得冷啊。
看穆珦面色如常,但是神情有些恍惚的模样,穆璜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道:“老十出征在外,四哥也求你了,别再查下去了。”京城的解决了,韩家解决了,那那些虾兵蟹将哪还有留存的可能,尤其是……能够让他们肆意安插门人的,地方大员。
穆璜心中其实并不完全因为自己的亲弟弟老十在外,也有几分理解父皇,无论如何,国不能乱,清杀太过是会出乱子的,可老五做的事,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他却不得用这样的理由来伤穆珦的心志。而且以穆璜的本心来讲,现在还不到那太过的地步,只是之前穆珦查抄了韩家,让很多人心里惶恐不安罢了。
“咱们都是有亲弟妹的人,又都是长兄,老五,四哥跟你保证,从你手下调的人,一定不会折掉,四哥护他们周全。”穆璜也知道那烫手银票的事,虽然那不知道根底,但是他知道这次行军粮饷有七成概率会出事,他会保证不让穆珦手下人受到牵连。
“四哥,四哥何必如此。”穆珦勉力一笑,而后亲手扶着穆璜坐在左侧道:“您说的对,咱们这些做哥哥的,便是要担着更多罢了。”
穆璜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羡慕你啊,你看老十六对你是万分的上心。”都是刚下朝出来的,穆璜怎么会看不出穆珀是什么意思,他是真心羡慕,自己的弟弟穆珫,在母后死后就有些小心思了,他不愿意跟弟弟起龌龊,便全当看不见,而瑞和宫这些皇子,哪怕不算那些帮不上忙的附庸,只一个有忠孝善战之名的养子十三就是外面最好的模板。
更何论这些一母同胞们,穆璜是知道的,二哥被废当天晚上,瑞和宫里唯一病弱的十一皇子穆琍就被送到了梅翰林家,以闭关修书的名义保护了起来,梅翰林虽然致仕,但年过八十的他依旧是朝中的一盏明灯,便是皇帝都不会去他家把穆琍抓来,或许也有他做不了什么的想法在。
“他,我们也只求他一世安乐罢了。”穆珦沉吟了一下,还是道:“至于穆珫那边,父皇应当有两手安排,这次便只当历练也是好的。”
穆璜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们父皇这想法,现在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而且现在没了太子,也不知道父皇还会跟谁说。
“说起来,还有一事,昨天洛氏去给母妃请安,听说宫中传出了不少父皇要在元后诞辰那日,将二哥放出来的消息。”穆珦投桃报李,告诉穆璜,“这话虽辩不得真假,但是,元后诞辰,父皇往年都是自己一人独饮……”
穆璜面色凝重,他母后是继后,虽然母族显赫,但终究不是发妻,如果因为元后诞辰而闹出什么是非来,对于他的母族其实是一种打压。
“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而且二皇嫂这两天也该去给太后请安了。”穆珦是好人做到底,提醒了穆璜,要解决,得尽快。
穆璜和穆珫是继后之子,算得上半个嫡子,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他们是轻易不能进后宫请安的,容妃现在的位份还受不起。所以在后宫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就很慢。
“是了,明嫔还在……”明嫔,十二皇子椋国公的生母,虽然太子被废,但是现在依旧圈禁在宫中,晟襄帝没有下旨处置,一切皆有可能,元后的母族又怎么能放弃呢。
这时候,穆珦府上的总管太监跑过来,“爷,宫里李总管来了,有圣谕!”穆珦和穆璜赶紧出门,穆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叫穆珀,要是呵斥的……穆珀那脾气是忍不住的。
李总管还是一副弥勒样貌,笑嘻嘻的,“圣上口谕!襄亲王,逸郡王接旨。”
“儿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李总管微笑道:“老五,朕知道你最近辛苦,要爱惜身子,做事不能急,你且在府上好好读书,朕还等着你给朕办事。”
“老四,你是个聪明的,户部你不甚熟悉,有什么事,可以跟老五商议。”这口谕还有穆璜一份,显然他来这里的事没有被皇帝忽略。
口谕念完,李总管后退半步请二位王爷起身,转身离开了,他没有丝毫显露出来,晟襄帝知道穆璜来了穆珦这里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愤怒。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已经当了晟襄帝四十来年儿子的两人不知道,即便不清楚,也能从李总管亲自过来这件事上猜测到一二。
穆璜苦笑道:“倒是我又连累了你一遭。”只怪最近事情繁多,他也失了分寸。
“四哥哪里话,父皇想来没有很在意。”穆珦说着违心之言,穆璜也叹气,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告辞离开。
而需要在家读书的穆珦,回到后院就看见穆珀正拿着几张方子和宗皓熙讨论。
“我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懂这寻医问药的事了?”穆珦板着脸进来,宗皓熙立刻起身拜礼,穆珦摆手道:“不必多礼,还要请教先生,可有不妥之处?”
“回王爷,府上公子具都康健,只是多有疲惫之色,草民只是给了几付安神调养的方子,若是失眠或者白日焦躁不安,可以喝上一付,其中亦有调节肠胃的作用,倒是不必担心。”宗皓熙说道。
穆珀却摇头:“我虽不懂寻医问药,但我也看得出有两个方子是祛毒的。”宗皓熙听着穆珀的说法,心里叫苦,他就知道刚才这个王爷一通乱问是在装傻。
“别忘了,我跟太医院关系不错。”穆珀咧嘴一笑,对着屋内的两人道:“而且盛京那边的山上也多有草药。”
草原六府的医署还是他一手推起来的呢。
“宗先生,还请直言相告。”穆珦这时候反倒平和下来,他知道,这人是真有本事的,而且穆珀带到他府上来,绝不是无的放矢。
来的时候是两个,出来的时候就剩穆珀一个了,穆珀对着略显愧疚的大侄子摆摆手,“等有机会十六叔带你出京玩。”可怜的娃,跟着一个不会玩的老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京郊。
至于元后诞辰当天,除了把椋国公派去给元后扫墓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连一直暗中期待的几家人都有些泄气。
穆珀却是拿到了探路备船的命令,老爷子要南巡了,毕竟抄家都停止了,君臣相得也上演了,剩下的烂摊子,可就真的是纯烦人了。
“端亲王啊,您怎么又找我要人?”严祈年表示你不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吧?
“胡说八道,六部职司随行是惯例,怎么,你户部不想出人?”穆珀挑眉,他才不信这个老油条不知道晟襄帝要跑路。
“惯例是出发后!”严祈年抗议了,但是没啥作用,便只能无奈答应。
季安崎看着自己跟着去南巡的调令……第一反应是:“那礼亲王那边会不会?”
“赶在父皇南巡发现前他报过去,便是大功一件。”诚运的事没有证据,牵连过广,礼亲王现在就算着急也没用,只能一点点查,让他跟老八打擂去吧。穆珀却是在想,这次,晟襄帝会留谁监国呢?
“亲王监国……总不能是儿臣吧?”穆珀狐疑的看向晟襄帝,三个亲王都留下的话,谁当家做主呢?
“没你的事。”晟襄帝其实也想把穆珀留下,但是考虑到他这个亲王的实权太大,南巡四个月,他不放心。所以这次只留下三五八监国,“你要是愿意留下也可以。”为了把穆珀带出去,他这次可是打算把序齿十以下的带出去一半,除了不好远行的十一和被罚去扫墓的十二,前二十基本都要走。
“不不,儿臣还要随侍父皇身边聆听教诲呢。”穆珀表示鑫朝,王爷能出门不容易,一般都是有很重要的差事,办完了立刻回京复命,想正经游玩,就只能跟着皇帝走。他本是在外封王,不回来自然没这要求,但是回来了总要遵守规矩。何况,把季安崎弄走了他倒是没出去,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朕懒得戳穿你。”穆珀去户部跟严祈年拍桌子调走季安崎,晟襄帝知道后都想把他拎回来踹一脚,这个混账东西。
“那儿臣先去准备,父皇您慢歇,儿臣告退。”穆珀微笑,赶紧走人,别等会儿为了罚他也要把自己留下,那老爷子这担惊受怕的估计也玩不好。
第286章 兄友弟恭
半月后,一切准备妥当,晟襄帝宣布南巡,而此时,从避暑山庄回来的穆珀也被叫到了襄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