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明镜高悬

    “好!!”周围百姓立刻欢呼起来,别看还没到手,但这位县老爷能当众喊出来,怎么也能给个几斤粮食吧?

    穆珀又抬手压了压,“现在粮食在衙门里,什么人有资格领,该怎么领,下午的时候衙门会出告示,所以大家先不要急!当下,请齐员外迎匾!”穆珀说完,张渚对着旁边的吹打队伍一扬手,唢呐铜锣,大鼓竹笙都开始,齐员外的声音是一点都听不见了,他现在也张不开口。

    对面的茶楼里,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金县尉的眼睛死死的盯在穆珀身上,如果说刚才他是想看看齐员外的态度,那么现在,他就当真是恨上了穆珀。

    这么明目张胆的把齐员外拉到了他的那边,有了今天这一出,齐员外以后在沣盂县其他人面前,还好说是他的人吗?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对于金县尉来说,穆珀现在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正这时候,金县尉听见了身后茶客的闲话。

    “听说了吗,这位县丞大人是今科状元呢。”

    “嚯,状元郎,来咱们这小地方?”

    “诶~咱们这儿好啊。”

    “怎么个好法?”

    “所谓天高皇帝远,神仙也难找~”

    天高皇帝远,金县尉眼神猛地一沉,紧接着就甩了甩脑袋,他们对付县丞,赶走可以,要是下了死手可没人保得住他们。

    距此不远的地方,齐员外家的热闹也惹来了其他人,这些人就是被迟立明邀请给穆珀办接风宴,又被穆珀撂了的那几位,其中还有两个,被贾二在布置后衙的时候就要挟了一笔,当然他们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听手下人给报的。

    这边看着齐员外和穆珀带着匾额进门,外面的吹打班子开始绕宅,这几位也闪到了旁边的店铺里。

    “这穆大人,是怎么个意思?”绸缎铺的彭东家先开口,沣盂县这小破地方卖绸缎自然是想瞎了心,别的不说,单说有财力买绸缎的比如齐员外,他家要是用本地的绸缎,都让人笑话,那都得是从南边特意买来的好料子才让人称赞呢。

    但是,在绸缎铺里,即便绸缎卖不出去,其他的货色也好卖,好比说一匹深蓝色棉麻布,放在染坊前面的布店里可能就十五个铜板,人家还能帮你补补色,但在绸缎铺里就不会低于五十个铜板,而且还是你爱买不买,人家不缺你这个生意。

    彭东家现在正准备和迟立明做羊绒生意,怎么也是恪州本地的,羊绒这料子有多好他是看得出来的,而且在沣盂县也肯定比绸缎有市场。迟立明那天找人筹备接风宴,当先找的就是这个彭东家,结果穆珀没去,迟立明也走了,彭东家是赔了多少笑脸才把大家的关系维护住,偏偏这里面两位主客他谁都惹不起,所以现在也是他最着急。

    “什么意思,咱们现在还真未必能看出来。”沣盂县的另一个员外,陈员外缓缓开口,和齐员外不同的是,齐员外卖粮,陈员外卖盐,他比齐员外地位相当,现在看着齐员外这边的热闹,说眼气到不至于,但心里怎么也有点不得劲。

    “诶,你们看,那是不是金县尉?”陈员外还没说完,有个小地主就出声了,虽不喜他打断,但几位大东家还是先探了头出去,看着金县尉毫不掩饰的黑脸,陈员外眼神转了转,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伙儿稍安勿躁吧,我看得出来,这位可不是个故作清高的。”陈员外是没听见刚才穆珀在外面说的是什么,但他看的出来,穆珀是想拉拢齐员外对付金县尉,“咱们,静观其变。”

    周围几个闹不清状况的听陈员外发话了,也就点点头,唯有彭东家,看着脸黑的金县尉,想着迟立明之前的态度,心里有了打算。

    陈员外说静观其变,然而还没等两个时辰,变化就来了。

    镇砦官石泉带着张渚文焕两个捕头,拿着穆珀给的公文围了金县尉的宅子,不由分说的撞门抄家,一箱箱金银就这样被抬了出来。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时候晏朝虽然没有这个说法,但在官位上要想捞点什么还是容易的很,尤其是沣盂县这个环境供养着。

    “这是怎么回事?”王主簿得到消息后顿时一惊,他在衙门里帮着统计粮食份量,这种邀买人心的事他自然不会拒绝,结果刚做到一半,外面的亲信就赶紧过来禀报,这位就是之前被穆珀关起来两人之一,今天中午刚放出来的,现在他们是在将功赎罪,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听说是,从齐员外府上回来就招了石大人他们过去,主簿大人,现在怎么办啊,金县尉已经被扣了。”衙役慌乱的很,这倒不全是演的,也是真吓着了,金县尉啊,说抄就抄了!说抓就抓了!以前几任大人都没这么利索的啊。

    “他凭什么!?”县丞是县里的最高长官不假,县尉也是个八品官儿啊,说拿下就拿下,王主簿站起来,但一起来,他忽然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动。

    王主簿看了眼身边的亲信,“你先出去,打听清楚情况再告诉我,金县尉虽然现在抓了,但不会立刻升堂判罪,咱们先稳一稳,打听清楚,记住,是从头到尾所有事,还有,找人去注意一下那个沈玄。”

    他们离开前可是在城墙处准备了‘见面礼’的,那都是在义庄有过记录的无人认领的尸体,可他们回来后,那些尸体就跟从没出现过一样,王主簿打探过,这是穆珀身边那个护卫处理的,一个外来人,王主簿可不打算小看这位。

    “先去做事。”王主簿看着亲信离开,沉吟片刻,将手上做好的账本扯掉,按着粮车上的真实斤两重新做,之前动的手脚,现在看来未必安全。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主簿只觉得眼前忽然被挡住了光,本想说是那个差役过来报数这么不懂事,结果一抬头,是一个没见过的劲装男子,黑牛皮的腰封,同色的护腕,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如冠玉却又气势凌然。

    “阁下是谁,来衙门有何贵干?”王主簿扶着桌子,有点腿软。

    “在下沈玄,穆大人让我来问王主簿数目可点清楚了?”姬殇说着还笑了笑,很是和煦的样子。王主簿看着自己面前新铺开的账册子,脸色是几经变换,想张嘴张不开,一来他刚吩咐了人去跟着沈玄,二来,他怀疑对方是一直在这儿盯着才会找这么一个恰好的时间过来,他新账簿上都补了一两页了,怎么解释?

    “看来王主簿还没歇过劲来。”姬殇还是笑呵呵的,眼神却私下里扫了扫,看的王主簿心里不大得劲,“既然这样,我去告诉大人,还是用齐员外给的数目单子好了,想来齐员外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做什么手脚。”说完,姬殇在那个被扯掉一半的账本上扫了一眼,转身离开。

    果然留了一手,王主簿在姬殇离开后坐在位置上,第一次,他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们大意了,也是轻敌了,不,应该说是被误导了,如果他们没有贪心作祟,先仔细调查一番再回来,而不是怕新县丞抢了他们的财路,他也不至于。

    衙门口,自打上午知道消息就有人在门口徘徊,终于等到衙门口的人来张贴告示了,周围的百姓立刻围了上去。

    上面的告示是宋冉写的,粮食也是他统计的,早上穆珀去找事前就安排好了,至于这领救济的条件,一是家中私田不超过三亩,二是月入不过百文,缺粮的可以领粮,缺其他的可以领等价的粮食然后卖给衙门,等于从衙门领银子,领粮食的每人限五斤,领银子的每人限二两。

    告示很简单,周围百姓知道后就沸腾了,打记事儿起也没有过这个好事儿啊!没有人去想衙门哪里来的钱,现在大家都去奔走相告了。

    谁也没在意,告示最后写着的时间是三天后。

    “王主簿好像沉稳下来了。”姬殇看着身边拔拉着算盘的穆珀,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状元还会拨拉算盘珠子?

    “是个聪明人。”穆珀的声音有些可惜,本来还打算一网打尽呢,结果王主簿临门一脚人家收回去了。

    “经营这么多年,那么容易让你一下子打掉也太笨了点。”姬殇笑道,他是跟着穆珀一步步看下来的,没想到那些人还真的按着穆珀的想法往下走。

    “他们要是个小心谨慎的,我这手还真抓不住。”穆珀要的就是他们经营多年,心性狂放,要是一群天衣无缝的他这手谁也骗不了,而且还会因为捉摸不定而提高警惕。

    “要是个小心谨慎的,你会怎么应对?”姬殇好奇道。

    “等遇到了你就知道了。”穆珀随口说完,抬头道:“怎么感觉晏朝官场没好人了呢?”

    姬殇也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穆珀摇摇头,没法争辩这个东西。

    今天外面额外热闹,金县尉被押解到了衙门,穆珀连审都没审,他手边已经有了一份检举的信件,来源正是彭东家,而且对方还是在自己查抄金县尉之前就托人送过来了。

    加上他在解决完金县尉后从齐员外那拿到的东西,金县尉已经不用审了。

    “直接送到府尹衙门?”王主簿在最终记录好粮食份量之后,金县尉已经坐上囚车了,“他不审讯?”

    “不审,人和钱都上路了……”从金县尉家里查抄出来的箱子,连县衙门都没进,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囚车上路了,今天下午的告示吸引来的人都看到了,衙役想着下午他看见的场面。

    王主簿向后退了两步,以往熟悉的县衙,现在却如此陌生。

    沣盂县的夜晚,沸腾起来了。

    “今天晚上能睡好的恐怕也就是你了。”姬殇看了眼已经开始洗漱换衣的穆珀,意味深长的说道。

    百姓沸腾,两件事,县衙要发救济粮,金县尉突然落马;衙门里的人沸腾,喜忧参半;员外东家们沸腾,心里惶恐不安。

    连写了检举信的彭东家都睡不着了,县丞大人动作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到底是怎么直接跨过审讯,就直接呈交府尹衙门呢?

    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的,还有沣盂县的两个员外,齐员外和陈员外。

    齐员外是半夜过来找陈员外的,没别的,先自证清白,不是他出卖的金县尉,他是给了穆珀一些保留好的证据,但那是在金县尉被抓之后,目前他和穆珀还不存在任何交易呢。至于陈员外信不信,至少当面是信了,但心里却一点也不信。

    “咱们都是考过进士科的,今天下午这一手,你怎么看?”齐员外是真的想哭,他给了十车粮食呢!就落一个众叛亲离吗!

    “二十五岁的状元,按规矩不会给七品官。”陈员外和齐员外不是一科,但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他还卖盐,和官面上打交道比齐员外要广。

    “我看,他应该是主另一个,也就是州刺史这个位置。”陈员外也被下午金县尉的事弄得有点麻爪,主要是太快了,根本没有反应,而且说实在话,如果齐员外在白天的时候大模大样的过来,他也不想开门,好在齐员外还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刺史能够将案件直接呈交府尹衙门,穆珀自己是当地县丞,还省了一道自检的折子。

    “州刺史,从五品,倒是合适。”齐员外用词平静,但他这一句话气都没喘匀,显然在说话的时候心情起伏极大。

    陈员外眼神瞟了一下,没说什么,而是缓缓道:“自建宁初年起,外放出来的状元可没一个简单的。”

    早年状元更多,多数都留在京城了,留下的寂寂无名,但放出来的状元可是凤毛麟角,不是朝中有人就是心思诡谲,比如当年的萧丞相。

    齐员外忽的一怔,看着陈员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递了一个巨大的把柄在陈员外手上。

    陈员外端着茶杯,用盖碗扫着茶叶,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只要齐员外反应过来,他就多说无益了。

    好像过了很久,齐员外才哑声道:“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在他面前露了底,以后也只能被他拿捏了。”陈员外微笑道:“对于我们来说,你不但已经背叛,还没用了。”

    “你们不能这样。”齐员外冷声道:“你就不担心我去找县丞大人吗?”

    陈员外随意的放下茶杯,手掌前伸,示意你请。齐员外绷着脸,也没脸再留下了,径自离开了陈府。

    陈员外看着齐员外的背影,长长的叹口气,齐员外是走了运的,但是他还需要几个投名状。

    他还想再等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想等王主簿上门,这样,他就可以找到最合适的投名状了。

    次日清晨一大早,齐员外就亲自带着十车粮食和昨天的吹打班子去了衙门,把早期的穆珀都吓了一跳,这是要玩哪样?我将你一军,你将我一军?

    “大人?”文焕跟穆珀请示,张渚去送金县尉了,文焕刚回来还要盯着房县那边,就被留下了。

    “开门迎进来,”穆珀笑了笑:“没准是来投诚来的,去找王主簿去,这是他的分内事。”

    文焕脚下差点绊倒,大人这心眼儿太坏了,不过他也很乐意看就是了。文焕还留了个小心,他没有先去找王主簿,而是找上石泉一起去找的王主簿。石泉昨天那一遭也算是打了明牌了,他本也不愿与王主簿这些人虚与委蛇,但他被分配到这儿来,他也得养家糊口不是吗。

    等齐员外看见大门打开,出来一脸笑容的王主簿,他脸上原本带着期待的神情逐渐僵硬,但还是配合着王主簿打完一套来回,把自己主动捐赠的粮食送到衙门里,这一遭,他是没有退路了。

    “要不要我去看看另一个员外?”姬殇忽然觉得这些员外们很有意思,这些人身上读书人的气节越来越少,市侩谄媚倒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反倒不好动啊。”穆珀摇头,动员外,是因为员外会动摇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决心,动齐员外,也真的是因为他好欺负……“陈员外是卖官盐的,虽然他手里的私盐也不少,但相对于粮食,盐政牵扯的事情更多,他背后更有势力,除非有切实的证据。”

    “关键在于,我动了金县尉之后,陈员外很可能倒戈。”穆珀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这一出让我更确定了,陈员外那边肯定表态了,不是撕破脸,就是暧.昧含糊,不然齐员外不会破釜沉舟。”

    “你就动了一个县尉而已。”姬殇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穆珀为什么能雷厉风行,他的底气可不仅限于状元和刺史的名号,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京城里那些还没忘了他的人他有动作,他在行动。

    陈员外要是打探到这些,或者就像他一样推测出来,那可能比真正知道情况还要担心。就像是上次的事,那些人只当他是游侠才敢设伏,牵连出剑阁动作后,之一番猜测就把他们弄得人心惶惶,姬殇想着这段时间被扫清的贼窝,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们,脸上带起了浅笑。

    一个县尉而已,王主簿在接了齐员外的粮食之后便直接自请去登记,不掺和之后的发粮之事。

    穆珀与宋冉为首的衙门里识字的差人在书房交代,还让贾二把那三个速记的带上,在县衙东堂登记,做调查。

    “但凡过来的,都要有当地里正,地保作证,十人联保,百人同知,不可有弄虚作假之事,冒名顶替之事,明白吗?”穆珀的话说的不严厉,但想着押送金县尉的囚车和上供的金银,眼前谁敢说不明白。

    衙门大门打开,早就迫不及待的百姓们一拥而入,在县衙同一条街的酒楼上,陈员外一行在包房里临窗而望,看着县衙门拥挤的人群,脸色凝重。

    “好一手拉拢人心啊。”陈员外感慨出声,嘴角带着冷笑,周围人也纷纷摇头,“咱们这个县丞大人,做事确实不走寻常路。”

    “陈员外,您在沣盂县可是最有名望的,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啊。”

    “依我看,咱们倒不如两不相帮,也好省的最后落人拿捏。”

    “两不相帮,胡东家说的轻巧,你就不怕两虎相争,殃及池鱼啊。”彭东家是最不能看他们置身事外的,毕竟他都投了诚,那封书信可还在县丞手里。

    “两不相帮,不是上策。”陈员外也开口道,“只是,不落人拿捏,这是咱们需要的。”其实陈员外若是老实本分,谁也不能拿捏他,但人心不足,总是如此。

    “往日里,金县尉借由各种事项,跟你们也要了不少钱吧?”陈员外玩味的看着周围几人,金县尉是王主簿的打手,各种征收杂税,王主簿出主意,金县尉要钱,多年来大家说不得也习惯了。

    有些话不必明说,大家都明白,趁着这个时候稍稍矜持一下,从王主簿手里要些东西出来,互相之间也有个把柄不是?这话陈员外要是明说了,那这件事就只能他去做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沣盂县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衙门口这点子粮食,够放多久。”彭东家立刻转了话题,打破刚才的沉默,倒也没人怪罪他,倒是一样看不上齐员外那上赶着巴上去的样子。

    “怕什么,咱们齐员外家大业大,发完了再送就是了。”二十车粮食,够粮店卖三五个月的,要是发粮,怕是三五天就没了。

    “衙门口这一放粮,少说十几天内,百姓们都是跟着衙门走的。”这话说的是衙门,其实说的是县丞,大家都明白,这十几天,就是县丞和王主簿分个高低上下的时候。

    “十几天倒是未必。”陈员外摆手,好似安抚的说道:“昨日衙门的告示上写的清楚,三天后开始放粮。”

    三天,彭东家眼神闪了闪,和大家一样紧张,不过他的紧张是因为这投诚的事儿,以后即便县丞输了,也不能拿他这么个小人物当投名状,让自己成了那被杀鸡儆猴的鸡,对吧,彭东家在自己心里安慰着自己,悄悄往侧边挪了挪,离窗口远了点。

    周围人心里打算着什么,倒是一时也没注意到他。

    衙门口这边热闹的很,王主簿看着眼气,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找人领了账册去送给穆珀,就借口说累了,先回家休息。

    “听说宋山把儿子送来了?”王主簿看着身边的亲信衙役,“怎么一直也没见着?”

    “主簿不必担心,那宋冉是个木头桩子,成天的也不说话,也不出门,连吃饭都是贾二那狗腿子盯着。”衙役躬身道,“宋山怎么也是衙门里的老人,又有李大人做靠山,县丞即便把人赶走了,也不敢太过亏待。”

    “咱们这个县丞,找一个老人撒气,可见还是年轻气盛。”王主簿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看得出,穆珀是给宋山卖个好,又想宋山别碍事,毕竟一个老帮菜换一个木头桩子,这买卖划算。让他可惜的是穆珀没有直接拉拢宋山,可惜了他特意给穆珀留了个懂事的老人。

    王主簿留宋山在县衙接新县丞,其实有两手准备,县丞贪,那就会赶走宋山,县丞清,那他拉上宋山一个七旬老帮菜也起不了什么大用。可穆珀这驱父收子的法子,让王主簿一时还真没想清楚,现在听那宋冉并不受重视,再想到穆珀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意思,王主簿心中有所明悟。

    只是明悟归明悟,王主簿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石泉和金县尉两人几乎是转瞬之间就一叛一栽,让他无从下手。

    第162章 明镜高悬

    夜暖微风起,月上柳梢头,王主簿坐在自家院子里,对月独酌,这两天发生的事,他需要好好想想才行。

    “老爷,胡东家李东家和邵东家三位东家来拜访。”家里的仆从小声禀报,王主簿轻笑一声,“陈员外没来吗?”

    “只有三位东家,没见到员外。”仆从也有些担心,这两天出去采买都没有往日自在了。

    “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半个时辰后,院落里只留下了摔碎的酒壶和杯盏。

    转天清晨,因着衙门里的差役派出去了不少,所以县衙里倒是清净,姬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院子里有点冷清了。

    “昨天还人山人海的,怎么今天这么清净?”文焕也纳闷儿,过来当差的石泉正听见这句,抬脚就给文焕踹了个踉跄,“头儿,您仔细着脚。”文焕扭头看见他的直属上司,嘿嘿一笑。现在石泉兼任着县尉的活儿,虽然县尉要等府尹那边出了结果再指派,但也一时无两了。

    “当差的还怕清净,别给大人找不自在。”石泉笑骂道,也是提醒这个心腹爱将,可别着了眼。

    “职下倒是不怕,大人现在缺人手。”文焕笑着道,这副有点赖皮的模样与他白面书生的样貌是相差有些远,不过县衙捕快,要是孤冷高傲才是要自求多福。

    “不过,这人也太少了。”文焕还是有点担心:“头儿,您在外面组织民兵,要不分一队来衙门?”

    下到下面调查情况,肯定不能全指望这些差役,县城里组织的民兵乡勇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石泉想了想,正想说话,就见眼前飞过一人,耳边这才传来声音:“大人有我护卫,不必担心。”

    石泉和文焕面面相觑,有这等高来高去的护卫,确实不用担心。

    书房里,穆珀也被忽然回来的姬殇吓了一跳,“没有危险的时候你这个护卫最危险啊,这是怎么了?”

    “我看见王主簿去了他家祖坟那里,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好像是账本……”姬殇说着嘴角还有点紧绷,晏朝重视孝道,先人坟茔的地方都不能惊扰……这王主簿把东西埋在祖坟里,让姬殇不能接受。

    有想法,穆珀心道,“这东西肯定很重要,先不要打草惊蛇。”

    姬殇也点头,左右东西都拿出来了,一时间倒也不担心王主簿交给别人。

    “贾二!”穆珀叫了一声,贾二在门口立刻回话,他在书房门口站岗可不敢善作主张,尤其是这位大人的脾气,他轻易摸不到。

    “听说王主簿病了,你带上两包点心去看看他,就说本官等着他病愈呢。”穆珀嘱咐完,贾二应声离开,有些事找贾二这个小人做更合适。

    “你就不怕他把王主簿气着?”姬殇听着穆珀的吩咐,给了贾二很大的自由啊。

    “我要的是他动,而不是蜷缩起来,所以无论是什么反应,只要他动就可以了。”穆珀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是迟立明送来的。”姬殇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他出去就是去取这个的,迟立明没直接送到县衙,而是找了一个熟悉的伙计在外面呈递,毕竟沣盂县刚下来一个县尉嘛。

    “鬼鬼祟祟。”穆珀对迟立明的小心很看不上,他是官,又不是匪。姬殇莫名理解了穆珀藏起来的后半句,无奈的看着他,官匪在迟立明眼里其实区别不大。

    打开信,上面除了沣盂县的一些情况之外,还有两个迟立明觉得能用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已经投诚的彭东家,不得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个梁明尚是谁?”穆珀被迟立明推荐的人给弄迷糊了,迟立明说他是常瑞轩的东家……可根据穆珀他们前期打探的消息,常瑞轩的东家姓洪,是恪州府城的一个财主,恪州几乎每个县都有常瑞轩的存在。

    “迟立明说他在沣盂县,”姬殇也摇头,他的消息里也没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叫梁明尚,“或许是隐居?”

    “隐居的人,迟立明会给我推荐?还是说他想糊弄我?”穆珀摇摇头,“看来这个人肯定是跟常瑞轩有关系,但我不想动常瑞轩,有个吃好东西的地方不容易啊。”

    “我找人盯着就是。”姬殇表示你随意,我来。

    下午,文焕派到房县的人传来消息,房县的林县丞找了两个佃农认领病牛,结果两人刚认罪领牛,牛就死了……文焕又上报了房县开荒,林县丞家耕牛普遍劳累有患的事,所以这牛忽然死亡肯定有问题,就请令细查。穆珀准了,让他们去从畜郎中那边打听,衙门口的人肯定都下了封口,还有牢里的两个佃农,这丢弃病弱耕牛致其死亡,罪不至死。

    穆珀让文焕再多加小心,要是让林县丞或者他的师爷知道有人深挖这件事,他们未必做不出什么来。

    文焕了解,但他不知道穆珀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只能命手下人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青柳巷,王主簿家。

    贾二拎着两包点心敲门,可巧开门的正是王主簿。

    “哟,主簿大人,怎敢劳您啊。”贾二肚子里没几个文词,只弯腰讨着好。“奉大人令,听说主簿大人病了,派小的来看望。”

    说着,贾二还把点心包拎起来给王主簿看,“大人说,他等着主簿病愈呢。”

    王主簿犹豫了一下,接过点心,却不想开口让贾二进门,就见贾二十分有眼色的后退一步,“不打扰主簿大人养病了,小的先告退。”

    “嗯。”王主簿应了一声,看贾二已经离开,关上了大门。今天自己去取东西,把家里人都放了假,这才自己亲自开门,王主簿倒是没把穆珀送礼和他出门取东西联系起来,唯一担心的贾二也根本没进门,想来是不会发现什么。

    回去后,王主簿看着桌子上的盒子,还有点心包,面色不佳。之前几个东家打着商量的借口想要拿捏自己,县丞那边又没有像对金县尉那样对他,王主簿心里不能不说有侥幸的想法,只是这点侥幸还不够。

    “大人,王主簿派人来打听,他走了,衙门上文书的事都是谁做的,小的按您的吩咐说了,是大人在处理。”衙役躬着身回报,他也不是个聪明的,现在能掌握他命运的是眼前的县丞,他就听县丞的。

    “还问了什么?”穆珀一点也不意外,王主簿不是个一冲动就鱼死网破的性子,他清醒过来后小心的很,只可惜眼界受限。

    “还问了宋冉在做什么,小的也回了,宋冉一直在屋子里看书,没出来。”这也是穆珀嘱咐的,其实王主簿的活计现在大多是宋冉处理,别看宋冉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想来也有宋山在家里指导。

    “嗯。你先下去,等王主簿找你的时候,你先推了,来告诉本官。”穆珀想给王主簿树立一个他在衙门里无法替代的形象,这样才能更好的麻痹他。

    “大人,彭东家来了。”贾二过来通报的时候,正看见那个衙役退出来,哼了一声,小样儿,以前仗着王主簿可没少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现在老实了。

    “来的真是时候。”看来迟立明也给他送了信,还真是迫不及待呢,穆珀笑了笑,“把他带到花厅吧。”

    花厅,也是二堂,当然这是公私皆可用的地方,穆珀见到了彭东家,个子不高,常年挂着笑的脸上颇有风霜感。

    “草民彭时运,拜见大人。”彭东家这名还挺喜庆,穆珀点点头,“起来吧,彭东家客气了。”

    “谢大人。”彭东家听着穆珀客气的话,心知肚明,“草民这次贸然打扰,是想给大人解忧的。”

    “本官有何忧?”穆珀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忧愁的。

    “大人,很快就是发犒劳的时候了,衙门里的犒劳,历来是我们……”彭东家说到一半,看着穆珀,声音逐渐消失。

    穆珀脸上带着笑意,但眼底一片沉静,这副假笑的样子彭东家很熟悉,“大人,当然要是大人衙门里有了安排,那就是草民,孝敬大人的。”

    “彭东家,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如此的愚笨啊。”穆珀摇头,“看来你我不必多聊了。”

    彭东家愣了一下,“大人恕罪,草民没有……”他想到了穆珀之前做的事,恍然大悟,“草民想差了,还望大人恕罪,草民,草民一切听大人吩咐。”

    “迟立明给你嘱咐了?”穆珀拍拍惶恐的彭东家,别看彭东家年过四十,但他在穆珀面前直不起腰来。

    “这,迟东家确实,要草民为大人分忧解劳,是草民自作主张,误会了大人。”彭东家挂着笑模样的脸也发了愁,这一下是自己想歪了可要是一下得罪透了迟立明和县丞大人。

    其实彭东家不是笨人,他甚至很有眼光,只不过是现在有了迟立明的支持以及自己提前就递过诚意,才想着更进一步,结果一步迈错了脚。

    “没事,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穆珀给了个理由,然后安抚道:“说起来,本官很看好彭东家的眼光和决断。”

    彭东家松了口气,然后道:“大人所言,草民愧不敢当。”

    穆珀点头,端起茶杯并不喝,只是扫着茶叶,彭东家自然明白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今天的事办的不到,他也不敢留,便笑着告退了。

    彭东家往县丞大人那边拜访,但是没待多久就走了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这自然是穆珀暗示贾二去做的,而且主要就是往王主簿那边传。

    当天晚上,王主簿就等着下职的时候要请自己的两个亲信喝酒,结果尽数被拒绝了,王主簿看着两人慌乱的神情,心里开始忐忑。

    明天就是县衙门发粮的日子,王主簿想着那天的人山人海,从后门离开。他是没看到,刚才说自己家老母病重,幼儿待养的两人又一溜烟的回了衙门。

    “三天?”穆珀落下一子,抬眼看着姬殇。

    “若是他今晚就来,便是你赢。”姬殇拿着白子,之前也是想不开,怎么就答应穆珀了呢,不管是棋局,还是穆珀口中的赌约。下午的时候,穆珀和姬殇打赌,王主簿若是在放粮前就范,是穆珀赢,若是放粮后,便是姬殇赢,彩头就是一幅画,谁输了就给对方画一副。

    穆珀眼睛看着姬殇手上的棋子,脑袋里已经找到了十几个落子的位置,只等姬殇落子了,“我不占你便宜,子时之后就算你赢。”

    姬殇落了一手,天外来客一般,准确的跳过了穆珀设想好的地方,姬殇看着穆珀脸上止不住跳动的肌肉,顿时心情畅快起来。

    穆珀则是看着姬殇的落点,手两次都没拿起来棋子,“你这是,本末倒置,你根本不为了输赢。”

    “就是为了气你。”姬殇十分坦诚,看穆珀表情变化比棋局有意思多了。

    穆珀手指挠着鬓边,落子,想着把姬殇的路给勾回来,姬殇看破不说破,继续走自己的路,气的穆珀想教姬殇下五子棋。

    好在,半个时辰后,王主簿来解救穆珀了,只见县丞大人十分没君子气概的把残局一推,花厅待客。

    姬殇好悬没笑出声来,之前跟穆珀下棋憋屈的是他,这次可算报了仇了。

    王主簿手里抱着个盒子,这里面是几位东家和员外这些年无论是侵占耕地,还是构陷他人谋财,亦有谋害人命的证据,都是他积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给那三个敢拿捏他的人看,要挟着对方务必站到自己这边,但今天彭东家的事让他恍然,现在可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的时候。要是矫枉过正,把人逼到了对面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相比于几个东家,王主簿对一个状元县丞的信任却是更多一些。

    穆珀过来的时候,王主簿下意识把盒子放到了怀里,他现在还有点拿不准主意,如果交出这些能换来自己安稳是最好,如果不是呢?如果县丞本来就打算要整治自己呢?

    “这么晚来打扰大人,是下官的罪过。”王主簿先行告罪,想着与穆珀寒暄几句。

    “不晚不晚。”穆珀笑着道:“明天要主持放粮,本官也没休息呢。”

    王主簿略低着头:“大人操劳,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你要早点这么说话,咱也不至于对付你啊,“这不是本官的主簿养病吗。”穆珀没有客气的回了一句,意思就有些暧.昧了。

    王主簿自然是先往对自己好的那方面去想,正待表明态度,就看见那个贾二不顾礼节的跑了过来。

    “大人,陈员外来了,说有急事求见。”贾二也双.腿打颤,要不是手里被陈员外塞了五两银子,他是绝对不敢来打扰的。

    “本官这里有客人,你让陈员外稍等。”穆珀面上皱眉,心里暗笑,好啊,都凑一起了。穆珀都怀疑陈员外是不是让人盯着王主簿呢,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其实穆珀猜的差不多,今天一天各种消息陈员外都留意着,除了王主簿自己悄悄去祖坟挖东西,剩下的事他都盯着呢,下午到晚上王主簿此次出门,陈员外自然留意着。

    “大人,陈员外说是急事。”贾二捏了捏银子,忍着腿软补充道。别看穆珀来了几天,没打过谁没骂过谁,但贾二就是从心眼儿里怕,因为在他这种讨人脸色过活的小角色心里,穆珀这样摸不准脾气又位高权重的人最可怕。

    急事,恐怕是知道了王主簿在这儿才着急的吧?穆珀为难的看了眼王主簿,对方自然起身,“既然大人有事,那下官就先告退了。”其实王主簿不想走,但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主簿慢走,明早上衙的时候咱们再说。”穆珀笑了笑:“陈员外早先托人问过本官一些私事,想来是着急了,倒是叫主簿见笑了。”

    “大人客气,下官先行一步了。”王主簿躬身退后,贾二赶紧转身去带陈员外,这五两银子算是落定了。

    穆珀却是听到,王主簿的脚步声在旁边绕了一个小圈子,又回到了花厅旁边的影壁墙后,隔着个镂空花窗还能隐约看见王主簿的方巾。

    这时候,贾二也带着陈员外过来了,陈员外上来就是拱手告罪,这么晚打扰大人不像话如何如何,穆珀却心里知道,这群人为了掩人耳目,晚上来最安全。

    “陈员外坐吧,贾二,换茶。”穆珀打断了陈员外的寒暄,起身请陈员外入座,“陈员外既然说是急事,本官自然不会置之不顾。”

    陈员外是第一次见穆珀,但这几天他可以一点没闲着,听见话音,笑着道:“大人为民做主不辞辛劳,是我沣盂县的福气啊。”

    “实不相瞒,鄙人已经观察了大人几天,知道大人脾性,这才敢冒昧上门。”陈员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册子,寻常书本大小,但看样子是年头不短了。

    穆珀眯眼,“陈员外这是有备而来啊。”陈员外长长叹了口气,“大人,之前大人雷厉风行,一举拿下了本县毒瘤金步成,只是大人未必清楚,那金步成比起有些人来说,不过是门下走狗罢了。”

    金县尉这名字也是颇为有水平,穆珀心里想着,嘴上却道:“陈员外的意思,是指贺大人?”他的上一任,现在调到了其他地方,穆珀倒是没关心,贺大人有点老好人,只要大家面上不打架,他是什么都不管的。

    “贺大人,他只会和稀泥罢了。”陈员外脱口而出,然后歉意的看着穆珀,“是鄙人失礼了,其实贺大人除了脾气好,为官也颇为清明的。”

    “哦,那陈员外所指的人是谁?”穆珀没因为陈员外这个口误生气,而是表现的对陈员外口中的那个人很有兴趣,因为他已经听见王主簿的脚步声了。

    “自然是那仅次于大人之人了。”陈员外才不说出来呢。穆珀看见快步过来的王主簿,笑了笑:“啊,王主簿!”

    “大人明鉴。”陈员外说完,脸色陡然一变,因为他也听见了,而且王主簿的声音就在自己身后响起:“下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陈员外,还请陈员外原谅下官才是。”王主簿冷言冷语,走到了桌子边。

    “启禀大人,下官要上报之事,尽在此匣中。”王主簿也把盒子拿出来了,之前他还有点拿不准主意,但现在眼见着身边人开始亮刀子了,他又何必客气?

    陈员外嗖的一下站起来,“王主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员外又是什么意思?”王主簿对着陈员外怒目而视,自己不光被背叛了,还是被放弃的背叛了,他成了别人讨好新县丞的弃子!

    陈员外皱眉,心道你拒绝那三位东家的时候可是硬气的很,谁知道你的硬气是来自于这个。

    看着对面站着的两人,穆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级别不够啊,斗起来都没劲。

    “王主簿,在下身为员外,有地方护理之责,王主簿与那金步成的所作所为,还需要在下细说吗?”陈员外不知道穆珀抓完人之后根本没审,以为穆珀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地方护理之责,陈员外这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王主簿打开匣子,拿出一本,“你陈员外在沣盂县,呼风唤雨十余载,却不知现在想起来尽职尽责了。”

    穆珀咂咂嘴,把端着茶杯掉头往回走的贾二召回来,“二位是把本官当成摆设了啊?”穆珀忽然出声,陈员外和王主簿都惊了一下,他们两人过来都是指望着穆珀徇私的,自然以为走的就是隐秘路线,谁想到穆珀这架势一摆,好像忽然公正廉明了起来。

    “沈玄!”穆珀扬声喊道,跟着穆珀一起来,藏在凉亭顶的姬殇闻声翻下来,电光火石间拿到了桌上的证据,并且将王主簿二人点住。

    “王主簿,藏到祖坟里的东西,怎么能轻易拿出来呢。”穆珀笑着看王主簿,“其实本官也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不过你放心,本官会给你一个应有的结果的。”

    “至于陈员外,你背景深厚啊。”穆珀可惜道:“只可惜太自信了,你以为本官真的只是杀鸡儆猴?”

    “本官是要一网打尽啊。”穆珀悠悠道:“贾二,告诉那两人一盏茶的功夫,把石泉给本官叫来,本官对他们既往不咎。”

    “穆大人,你想与全县人作对吗?”陈员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狠狠道。

    “全县人,他们都以为本官很好啊?”穆珀眨眨眼,“本官抓了你们,又有谁知道呢?”

    王主簿和陈员外脸色都变了,你是想黑吃黑?!

    第163章 明镜高悬

    穆珀当然不会黑吃黑,只不过他明天还有事,所以晚上懒得审讯。

    “石泉,交给你了,如果两人的口供有什么对不上的,用这本子上的相互印证。”穆珀手上拿着陈员外和王主簿的‘贡献’说完后看着匆忙赶过来的石泉,“本官信得过你,别让本官失望。”

    石泉赶紧跪下表忠心,他自己还可以提供证据呢,穆珀不追究,愿意让他将功抵过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第二天清早,齐员外在家就知道了陈员外被抓的消息,实在是天还黑的时候陈员外家就被围上了,点名带走了好些个人,不光有陈员外的侄子儿子小舅子,还有管家和打手,以及两个账房,虽然没有抄家,但气势也相差无几了。要不是陈员外夫人直接闭门谢客,少不得一些人就要上门‘关心’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的被抓了?”齐员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回老爷,虽然衙门口还没出告示,但昨天打更的看见了陈员外,他进了衙门之后就没出来,这事儿,八成了。”管家躬身回话,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发憷。

    “衙门口那边,发粮食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齐员外恍恍惚惚的,这要是自己那二十车粮食没送,先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他会不会布陈员外的后尘?

    “已经开了棚,小的打听了一下,大部分做完登记的都跟着押差地保过来了,领了粮食就走,今年城门早开晚关,大人的意思是,一天之内解决。”管家知道这里面有自家的事儿,所以打听的细致。

    “嗯,速战速决,是咱们大人的风格。”齐员外舌尖发苦,半天才道:“你去,给那几家送点东西去,就说之前是咱们疏忽,带几个脾气好的,回来我给你们提薪水。”

    “小的明白。”管家自然知道齐员外说的是哪家,现在陈员外出事,要是那几家人热血上头去县衙门告状,有陈员外在前,就是三十车粮食都未必能了事,至于带几个脾气好的,他们上门讨饶,哪能得好话,带几个豪奴劣货过去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这时候,齐员外又在想一个问题,衙门里快要发犒劳了,这钱,他们还给不给?

    衙门里的人也担着心,别看这位大人行事迅捷,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的,但这段时日,衙门里没见着钱啊,到月底了,衙门里的薪水从哪里出?

    此时,大家惦记的东西,已经摇摇晃晃的进了城。

    “沈玄兄弟。”章朝里对着城门口来接他的人挥挥手,前面牵着驴的罗山不认识沈玄,但是章朝里认识啊,那就是可信的人。

    “章大人远行辛苦了。”穆珀告诉姬殇的时候,姬殇还不信,他们才来沣盂县几天啊?结果今天早上还真的来人传信,来信的正是穆珀的山长,也是翟崅府的罗府尹,他儿子罗山考了诸科之中的史法二科,名列前茅,有了候官的资格,诸科考试,有候官资格的只有前十五名,而剩下的中选之人,多分到下面为小吏,至于诸科都没有考中的,那可以继续往下,等恩科或者制举,词科等等,最不济还有八行取士。

    罗府尹对穆珀还是很上心的,在知道儿子的成绩后,首先提议的便是去沣盂县等着,希望穆珀身边能有个位置,即便没有,罗府尹相信穆珀肯定会给罗山腾一个位置出来,当然这话罗府尹没告诉儿子。

    穆珀得到消息后,暗道运气,这正等着找不着一个合适的主簿呢,罗山就过来了。

    “诶,谈不上辛苦。”章朝里本就挂念恪州的事,这趟穆珀闹出的动静可是已经传回了京里,章朝里就借着发银子的机会跑了过来,而且直接就到了沣盂县。

    “罗兄弟。”姬殇跟罗山打招呼,这位府尹公子倒是脾气好,给章朝里当了一路的跟班也没见什么怨念,倒是乐呵呵的。

    “沈兄弟。”罗山先知道眼前人是穆珀的护卫,说不准还是以后的同僚了。“咱们先去衙门吧,大人准备了接风宴。”

    “哦?安诚他也学会这一套了?”章朝里下了驴,把背囊放在驴背上,这里面有给沣盂县衙门的犒劳。

    “他早就会,只不过不愿意轻易示人。”姬殇笑着表示,他家大人之前可是个合格的商人。章朝里果然受用,点点头:“如此甚好,我很期待。”

    罗山有点意外,这一路上章大人的脾气他也很清楚,怎么会期待一场接风宴呢?

    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三人过来的时候,还能不断地看见拿着粮食袋子的百姓喜笑颜开的往外走。

    “不错。”章朝里摸摸胡子,虽然很高兴,但还是看向姬殇道:“安诚准备的粮食够吗?”

    “够的,大人,这些人都是登记在册的,不会出现粮食不够的情况。”姬殇对章朝里的知情并不意外,而是继续道:“穆大人还准备了一些药材和银两,但那些还不足领粮食的百分之一。”虽然不足,但这些更是救命的准备。

    “嗯,现在大家还是以吃饱肚子为最重要的。”章朝里迈步进了衙门,门口的差役看见章朝里一袭布衣,却也没有阻拦,一来今天人太多了,二来,没看见沈护卫在旁边跟着吗!

    章朝里三人进了前厅,就看见穆珀正好端着四个海碗上来,姬殇过来接过穆珀手里的筷子,穆珀眉头挑了挑,学坏了啊你,“章大人,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咱们先垫垫肚子。罗兄,粗茶淡饭,慢待了。”

    “穆大人客气了。”章朝里接过碗来,看着上面铺好的肉丁青菜和黄澄澄的鸡蛋,闻着一股油香和花椒等香料的香气,“这已经比我们在路上吃的好多了。你说呢?”

    罗山连连点头,“想不到县衙的厨子手艺这么好。比我父亲府上的也不差了。”

    “这还是开胃菜,等下才是正餐。”穆珀笑着说,章朝里自然明白,而罗山则看着手上得有八两到一斤的饭,咽了咽口水,“这是,开胃菜?”

    “哈哈哈哈,罗山你且放心吃,等下的正餐,可有的忙。”章朝里说着开始动筷,其他三人也围坐在圆桌周围快速开动。这种海碗铺菜的吃食在晏朝被称作苦力饭,不过苦力饭里饭底是高粱米,上面盖的菜也是白菜和咸萝卜一类,远不如穆珀他们吃的精致。当然,这碗饭要是端给别的官员,只怕要当场翻脸了。

    索性在这里的几位都是不那么讲究的,就着茶水吃完了一大碗,自有贾二上来收拾。

    随后消食的时候,穆珀把他这边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章朝里也是听得也用心,说实在的,穆珀来沣盂,就是他们几个选的,现在看来,穆珀不但稳定了沣盂的情况,还雷厉风行拿下了蛀虫,这比他们期望中的还要好。

    “这么说,证据都在你手里?”章朝里最在意这个,恪州府尹对沣盂县的情况不知道吗?知道,但含糊,历任县官对沣盂县的情况不知道吗?那可太知道了,就没一个人想要抗争一下的吗?有,但都被王主簿他们给压下去了。

    在沣盂县,这群人可谓手眼通天,最重要的是,王主簿从没有直接参与什么事情,所以要拿他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之前也有想要挣扎一下的,但都没有穆珀会玩罢了。

    “都在我手里,您随我来。”穆珀招呼章朝里,姬殇带着罗山,这位府尹公子平日里见的都是三四品的官员,最低也是个五品官,现在别说吓到,他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县衙的牢房,石泉连衙门口放粮都不去,亲自在这儿盯着,就怕这俩人出什么闪失。

    有他们俩上交的证据互相映证着,现在被抓来的实施者都已经认罪,唯有陈员外和王主簿二人,从互相揭发变为了默契的沉默。

    这俩人石泉都没有资格上刑,因为县丞还没有请奏撤去他们身上的官职和功名。

    “大人。”石泉听见脚步声后起身,转身就看见了侧引着章朝里过来的穆珀。

    “嗯,这位是给事中章大人。”穆珀先引荐,石泉心领神会当即跪倒,“沣盂县镇砦,石泉,叩见章大人。”

    章朝里摸摸胡子,主簿,镇砦,县尉,就留下了一个镇砦官,可见是个有用之人,当下语气也颇为和缓,“起来吧,你倒是用心。”石泉跪着回话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们招供了吗?”章朝里一句话,把牢房里还想说话的两人仅存的一点希望打破,他们这是被直接定罪了?给事中大人竟然连怀疑都没有吗?

    “回大人,还没有,但其他人已经招供,都是陈员外和王主簿主使的。”石泉表示即便两人不开口也可以定罪。

    “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词,把被他们欺压的百姓也找来,当堂作证。”章朝里说完,看向牢房里的两人,“你二人可有异议?”

    陈员外眼神闪烁,王主簿倒是端正一礼道:“大人,下官一直以来恪守本分,那些事情下官并不知情。”

    在场的几人,知道王主簿为何会这样说的,只有章朝里一人,只见他走到王主簿的牢门前,看了看面色有些颓废的王主簿,“本官来之前,何侍郎给了本官一封信,让本官,务必秉公执法。”

    刚才还有心挣扎一番的王主簿猛然后退几步,然后看向了穆珀,他似乎想问为什么,又好像很清楚为什么一样面色凄然。他们选择了新人,不需要他这个这么多年一直留在此地的不入流的小官了。

    其实倒也未必是穆珀成为选择,只不过是穆珀展现出来的能力和眼力,值得他们卖个好而已。

    “穆大人,本案的案卷可整理好了?”案卷卷宗不是到最后才集合整理的,是跟随着案子的进展时时跟进的。

    “衙门里的宋书吏一直在整理,大人要看的话,下官这就让他送过来。”穆珀一句话出,王主簿和陈员外都愣住了,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宋冉不是被搁置,而是被重用,而宋山也不是被排挤,而是被保护,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一开始,穆珀的心思就打在了他们身上,可笑自己……可笑,又可悲。

    章朝里面前,摆放着案卷,陈员外和彭东家以及王主簿交上来的证据,齐员外交上来的东西,还有从金县尉家里搜出来的账本副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些,你在几天之内就拿到手了?”章朝里有些狐疑,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这群人可不是什么陡然乍起的团伙,而是盘踞此地十数年的人,其中王主簿在沣盂县做了十六年主簿,金县尉也做了十年县尉,陈员外更是此地人士,而穆珀过来才几天?不足半个月。

    “其实还有一些,只不过现在经手的人还在外面,而且与沣盂县本地无关,所以并没有叫过来。”穆珀微笑着说道。

    章朝里点点头,开始翻看案卷,罗山在旁帮着整理,即便他心中充满了好奇也按捺住了,他现在的任务是服务章朝里。穆珀看着罗山的情绪变化,颇为满意,要想做他的主簿,总不能毛毛躁躁的才是。

    宋冉被穆珀留下做介绍,自己带着石泉和姬殇离开,他虽然没什么别的事,但也没必要陪着章朝里一直待着,他已经把齐员外和彭东家的‘杰作’抽取了出来,留下了一些罪不堪罚的小事,其他的就不在他的庇护之内了。

    衙门放粮还在继续,因为陈员外和王主簿的被捕,有些人心惶惶者想要借着今天的机会藏在村民中离开县城,结果等他们拎着粮食袋混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群人竟然互相都认识!而且不是十个二十个,而是几百人都互相认识,互相之间还有人作保!

    企图混迹其中的人,在看见笑嘻嘻的捕快的时候,哭的心都没有了。

    “你老老实实出城,或许还不至于被抓住。”王成看着自己登记在册的第六个人,摇摇头道:“是怕被认出来吗?”

    废话,被抓的人低着头,守门的都是熟人,现在大头被抓的情况下,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被自己收买,或者还有没有胆子把他放出去。

    不光是这个,今天所有被抓的人都是这么想的,而第二个想法就是,县丞大人你真是闲的!发什么粮食,发粮做好事你还鼓捣一群人互相作保!

    “收获怎么样?”赵浒看着写写画画的王成,“找到了几个?”

    “刚才是第六个,成家铺子的大伙计,想不到,平常挺和善的一个人。”王成苦笑,“要是让他们知道现在大人连口供都没有,会不会更后悔?”

    “诶,人都在牢房了,口供是迟早的事。”赵浒将自己那边的记录和王成的合在一起,“我这边的三个,他们怎么都想着从领粮的人里走?”

    “我又不想着逃跑,我怎么知道。”王成放在一起,看着赵浒的自己,嘴角抽了抽,从自己那份纸里重新拿出三张誊抄。

    “城门那边也没回报什么,说不准都有人直接出去了。”出去是出去了,回来估计不好回来,以大人的脾气要是真有人跑了,通缉令肯定是会发出来的。“你抄我的干什么,这是我抓的。”

    “鸟,我还能抢你的功劳,你也不看看你这字,墨团子加狗爪子,免得污了大人的眼。”王成瞪眼。赵浒挠挠头,他能会握笔还是到了衙门后学的,让他写的工工整整的当真是为难他了,早知道昨天沈护卫问的时候他就说不认字了。

    其实这里面有一个恐慌效应,当有人去找同伙而对方不在的时候,那么在恐慌下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跑了,于是,近乎连锁反应一样的一连串儿心虚胆颤的人就开始跑路。

    到了晚上放粮结束的时候,由领粮食的百姓送过来的逃犯一共十七人,可以说,都不用衙门的人出动,他们就主动送上门了。

    看完案卷的章朝里被请过来的时候都笑了,看了眼面带愁色的穆珀,笑骂道:“怎么,你还嫌弃功劳太多?”

    穆珀闻言苦笑,“大人这话说的可不讲道理,我还不是担心,有人想借机做什么手脚。”抓的人太多了,漏洞也多,要是有人让对方顶个罪,多认两项,“这些人说到底也不是那无牵无挂的,像这个,刘大掌柜,老母尚在吧?妻儿还要生活吧?若是定了死罪,他家可怎么办,还不是要靠人照顾。”

    章朝里听着云里雾里,就见穆珀继续道:“可谁能保证日复一日的照顾呢?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啊。而且,这一下申请二十几个斩立决,于我官声也不利啊。”这话说的无比真实。

    “大人,我交代!”

    “我招!大人我招!”

    “求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穆珀话语中的一个数字让这些精明人明白过来,大佬都被抓了,谁还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呢,谁还愿意和他们的家人打交道?

    “章大人,您看?”穆珀好似愣了一下,然后才向章朝里请教,是现在审讯,还是等明日过堂审讯?

    章朝里看了眼穆珀,“倒是辛苦你们了。”穆珀立刻抬头,“来人,带下去分开审讯!”

    石泉心里发笑,多亏今天下去的衙役们都回来了,“是,大人!大人放心,都是老熟人了,半个时辰就出结果。”

    “大人!大人,左家庄来人,说,送案犯……”贾二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左家庄可是附近最富的一个村子,而且几乎人人习武,实力不敢小觑。

    “送案犯?”穆珀轻笑,“好啊,看来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了。石泉,让人一起带走,既然是送案犯,就当做自首记录,客气点。”

    石泉连忙应声,他准备亲自去,左家庄,这些年他们兄弟可没少在左家庄的人身上吃苦头。

    衙门外,早上就知道消息的齐员外一直心绪不宁,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想到自己庇护的左家庄,这才猛然想起,早在穆珀第一次过来买粮食的时候那个贾二就说了左家庄的事,但现在陈员外被抓了,王主簿被抓了,金县尉被送到府尹那里了,自己和左家庄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想到这儿,齐员外连忙跑到了左家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点,正经的从城门出去是真的能出去。

    在给左家庄的人三番保证后,齐员外才带着藏在左家庄的案犯七人来到衙门口,看见出来的是石泉,齐员外也顾不得什么,直接上前将石泉拽到一边。

    “齐员外,你这是做什么?”石泉立刻和齐员外拉开距离,但还是站在他附近,“有事?”

    “石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齐员外脸色也很是正经,心里少不得有些憋屈,这以前都是平起平坐,以后,呵,唉~感慨了一下,齐员外说起正事:“这些人的卷宗想来衙门口都齐全,只要大人能够从轻发落,齐某无不依从,而且齐某保证,以后一定紧随县丞大人脚步,绝不反悔。”

    没办法,左家庄对齐员外太重要了,一样是员外,他能够跟陈员外分庭抗礼的底气就是左家庄,陈员外卖盐,有官方渠道做依靠,却也不敢过于欺负齐员外,甚至要主动低调一些,其原因也在于左家庄,这个左家庄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讲理。

    “诶,齐员外一直与大人合作密切,何须下官转告,齐员外自去就是。”石泉用了一个自称来免去齐员外的担心,这事儿他确实做不了主,如果他对齐员外有意见,拒绝他就不用自称下官,说你我就好。

    齐员外略一皱眉,然后快速道:“大人可在?”

    “自然在。”石泉说完就看向只剩下左家庄人和衙役的那边,一声怒吼:“干什么呢!”齐员外转头,就见两边已经推搡起来,赶紧过去分开。

    “之前你们怎么答应我的?”齐员外压制这左家庄这边,将已经自负绳索的七人分离开来,这些侠义之人还在大声托付着什么,看的石泉脸色也有点僵硬,这算是什么?来衙门放假还是浪费粮食来的?

    “都给本官押进去!”石泉脾气可不算好,不然也不能在主簿和县尉的气焰下庇护住两个手下,现在看左家庄人还想嚣张哪能一言不发,一句押进去,这些挺胸抬头的案犯每人被两把官刀别住,压住后背,弯着腰撅着腚,用一种不甚雅观的姿势走入了县衙大门。

    左家庄来护送的十个人还想瞪眼,被齐员外一股脑的推走,至于找穆珀,还是先送走这几位吧。

    然而事情哪里能都如齐员外所想,齐员外掉头之后,左家庄的十人就互相看了看,默契的走向路边的客栈,他们可不想现在就回去,他们不放心。

    第164章 明镜高悬

    “安诚,之前你所言,对恪州的土质,还有荒田的策论,怎么还没看见啊?”章朝里一边等着口供,一边看向穆珀。

    “大人哟,您亲眼看着呢,我这哪里闲着了。”穆珀双手一摊,“现在我手上人手也不够啊。”姬殇在旁边看天花板,免得给穆珀漏了馅。

    “您看光现在去审讯的都是刚拉回来的人。”穆珀讲了个事实,章朝里捏了捏胡子,也是无奈,现在穆珀手下三个官儿就剩下一个,罗山虽然有意但还没正式上任呢。

    “你先说,你之前说有法子解决兔子的问题?”章朝里索性也不催折子了,直接问方法,这位老大人是真的想解决恪州的农荒问题,虽然这不是给事中的职责范围,但这份责任心难得。

    “大人新来恪州,可听说了羊绒?”穆珀嘿嘿笑,章朝里瞪眼:“少给我打哑谜,快说。”

    穆珀笑笑,“其实这兔子在恪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纯属鸡肋,但是鸡肋也能发挥作用。”恪州的兔子,体量大,肉质硬,跑的还贼快,肉质不如南边的,而皮毛,恪州又没有鞣制皮子所需的条件,这里连羊皮制品都少得可怜,何况产量不大还娇嫩的兔子皮。

    “大人既然知道羊绒,须知兔子也有兔绒。”羊绒的产量实在是可怜,所以为了占据这一市场,就出现了无数混羊绒制品,“只要让他们看见羊绒的利润,兔子自然也就有了天敌。”

    “这,你这不是弄虚作假吗?”章朝里没做过商人,为官也正直,听着穆珀的生意总觉得有点不对。

    “谁说假了,那纯品上等羊绒,是供奉给官家的,寻常百姓如何能用?但官家历来爱护百姓,体谅民生,有好东西也不独占,咱们只是将羊绒分为几个等级,按着不同比例掺杂进去,拉低价格,这样即便平头百姓,也能沐浴官家的恩泽,大人说不是吗?”穆珀说完,屋里就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山的声音响起:“好主意!”看得出他的表情是真的赞赏而不是虚假的恭维。

    “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穆珀对罗山的反应很满意,这才是一个好主簿。

    “真是,真是……”章朝里也想通了,别看就是一撮小小的兔绒,对于恪州当地,甚至说以后依靠着羊绒生活的诸多商人来说,那就是金子,这可比填饱肚子的动力大多了。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只不过时间要长一点,”穆珀也没在意谁会提问,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就是大肆宣扬恪州的兔子很难抓,吸引那些养鹰逗狗的纨绔过来狩猎,他们自己的本事且不说,恪州本地靠养鹰训狗赶兔子也能……”

    “不行!”章朝里直接反对,“恪州民风本就粗野,要是引逗着京中或者其他地方那些公子纨绔过来,岂非让恪州成了乌烟瘴气之地,此法绝对不可。”章朝里几乎能看见,那些公子哥要是都聚集到这里,那就不是打猎了,而是打人了。

    “所以,大人放心,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穆珀笑的憨厚,章朝里也是哑口无言,这看着是个老实孩子,但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在经商之中,这种方法也十分常见,只不过是模式不同。”姬殇缓缓开口,“就像恪州羊,除了进贡京城的那部分精养之物之外,剩下的不论好坏只要是恪州出去的都是恪州羊,如果不是价格上有所区分的话,恪州羊的价值只怕很快就会掉下去。”

    如果养好养坏一个价,谁还会好好养,如果品质直线下滑,那恪州羊就算被皇家看重,也不会被大众市场接受,反而没准皇家会成为笑柄,竟然看重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点是真的,恪州羊在出栏的时候会有等级划分,区别就是在羊耳朵上打洞,最好的只有一个洞,最差的是四个洞,在外面卖的恪州羊,如果宰杀完没有连着脑袋,那是会被退货的。

    章朝里一想,确实是这样,然后道:“如果兔子抓完了,被破坏的耕地怎么办?”兔子打洞可是一绝,在荒地,在草皮上,甚至在没有深挖的耕地附近都会有,而且兔子吃得多,在洞里吃根,在地上吃苗,甚至还会刨出秋种的种子,菜籽来吃,成为恪州一害可不是浪得虚名。

    “只能夯实整平再整理……我可没本事让它们一下子恢复如初。”穆珀表示您想什么呢?又不是修仙世界,“其实我更希望能顺势加深松土,可以在下方埋肥,上面再覆土,这样可以快速恢复耕地的使用以及减少养田的时间。”

    “这样做,即便兔子抓干净了也要耗费半年的时间。”章朝里看着穆珀,“你可知我们为何把你放在沣盂县?”

    穆珀点头:“我之前递交上去的丰田之策,多数适用于南方水田,以及收成良好的上等田,即便能够增产增收,也看不出能耐来,无非是锦上添花。”

    “诶~你这就是谦虚了。”章朝里打断穆珀的话,继续道:“你确实猜对了,我们就是想让你试一试,在你不熟悉的环境下你是否可以亲手打造一个奇迹。”

    “当时你的名次出来,陆大人找到了门下的李尚书,将你之前的所做以及开始实行的地方成绩告知了李尚书。李尚书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知道我们有意历练,他推荐的却是京郊之地,还是陆大人听了我的谏言,知道你对恪州有心思,这才劝说李尚书转换为恪州的沣盂。”章朝里说明当时的情况,穆珀对现在门下的权柄之大再次有了了解,要知道陆大人是户部尚书,直属于尚书省,却越过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找到了门下省。

    尤其是门下李尚书,现在已经执行丞相职权了,虽然栎庆帝在萧丞相死后宣布自己在位时不设丞相,但像决定三甲安置的这种事,就是丞相的职权啊,是栎庆帝放了权,还是李尚书能量大呢?

    “所以,你要是在任三年都做不出成绩,损失的可不只是你一人啊。”章朝里是真的看好穆珀,这番话几乎是明说了,他们提拔穆珀也是冒着风险的,尤其是这个十分合适他做事的从五品刺史之位。

    “下官明白。”穆珀深吸一口气,“请陆大人放心,秋天之前,下官会给大人一个交代的。”

    章朝里略一点头,而后道:“其实从我私心来讲,我更希望你稳扎稳打。”章朝里知道这要求也是为难穆珀了,便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即便完不成那个‘奇迹’的目标,他们也会继续支持穆珀的。

    “多谢大人教诲。”穆珀应声,他回想着上一次他入朝的时候,李尚书却已经被边缘化,手中的权责也已经被手下的侍中分化,可是,尚书省的那位,两年后就会告老还乡……陆大人啊你往那里走呢,穆珀眼珠子转了转,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嗯,这次的事你动作很快,不过这之后,你就要稳步为上,不可急躁。”章朝里可不希望穆珀止步于一个县丞,“朝上的大人们或许不会注意到一个县,但未必不会注意到一府一路。”

    “下官明白,这次的手段,确实也只能用一次。”等惩治了王主簿他们,自己这个名声也就打出去了,穆珀半玩笑的说道:“以后即便我想捞点什么,也未必有人敢给了。”

    章朝里闻言大笑,旁边姬殇和罗山也低笑不语,这还真有可能。

    “大人,齐员外求见。”贾二在门口通报,穆珀一愣,看向章朝里道:“大人,我这最后一笔买卖来了。”

    章朝里想了想,“我们陪你一起见他。”穆珀眨眼,也不好拒绝,人家是一片好意陪着自己做个见证,以免以后不好解释,点头后对着门口道:“请他进来,花厅稍等。”

    “大人可要换上官服?”穆珀忽然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的看向章朝里提议。章朝里摸摸胡子,“老夫半生清名,怎能胡闹~”

    “不过,罗山却与老夫身量仿佛。”章朝里也是个蔫儿坏的,旁边正看戏的罗山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他身上,诧异的看着眼前一老一少,“大人?”

    “诶,从现在开始,你是大人。”章朝里笑着道,“只是他以后?”他们这次过来的目的可是要把罗山留下的,这时穆珀看了一眼姬殇示意他安心,“大人放心,我那护卫颇通易容之术。”

    姬殇眨眼,他可没说过……不过穆珀知道也不意外就是了。于是,作为在场最弱鸡的一个,罗山无力反抗的被按在椅子上任由姬殇一顿操作,从一个白脸书生变成了方脸大汉,好在姬殇心地厚道,没给他加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护卫这一手,很不错啊。”章朝里把官服给罗山让他穿上,给事中是四品,即便章朝里是分归户部下属的也一样。罗山已经认命了,穿好章朝里的绯色官服,带上方心圆领的装饰,在幞头后面别上长翎,别说,还有一番威武样子。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姬殇收拾好东西,放在穆珀的书桌下面,他也不知道穆珀书桌下面为什么会有易容箱,他就是个护卫,什么也不知道。

    花厅,齐员外几乎是把身上的现银都掏空了才求得贾二去通禀,说实话,他现在唯一的底气就是自己一直以来表现的很听话很主动,尽管这里面有逼不得已,但是,他没有交恶于穆珀,也没有被他弃之不理。

    “大人请。”穆珀的声音传来,第一句话却让齐员外神经一紧,被县丞称呼为大人,至少是个五品官,再一看那绯色官服和纯白的方心圆领,四品!齐员外第一反应就是,穆珀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上面的人安排的,所以他才敢在沣盂县为所欲为。现在沣盂县的事告一段落,上峰便派了人来检验,那自己的事还能办吗?

    “大人,这位就是捐赠了二十车粮食的齐员外。”穆珀微笑着介绍,却没有给齐员外介绍这位大人的意思,但这已经足够了。

    “鄙人略尽绵薄,不敢当功。”齐员外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员外能够得到县丞的尊敬,却远低于四品官,何况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保不齐还是个戴罪之身呢。

    “嗯。”罗山也是府尹家的公子哥,如今学着自己老爹的样子就好。“齐员外有心了。”

    “大人,齐员外这次过来,怕是有事相求。”穆珀直接戳穿齐员外的来意,让齐员外放弃了所有侥幸。

    沉吟片刻后,齐员外直截了当的跪下了,要知道之前他如何被穆珀整治利用,都没行此大礼。

    “大人明鉴,在下确实有事相求,而且是关乎左家庄所交给大人的七位案犯。”齐员外略一抬头,看见了在四品大人身后微笑的穆珀,心里忐忑,嘴上却没闲着,把左家庄交上来的七人所犯案情大致说明了一下,七名案犯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案犯。左家庄虽然与衙门抗衡,但对于那些所犯奸.淫掳掠的案犯也不会收留,就那个人性,再把庄子里祸害了怎么办,这也是齐员外与他们的共识,江湖义气可以讲,原则底线不能丢。

    在齐员外的整理下,那七人都成了惩恶不正之人,以暴制暴不可取,但都情有可原,尤其是将真正实行恶行的几人都安成了金县尉的手下,说他们是依仗金县尉才会如此行事。齐员外说着,时不时注意着穆珀的动作,见他一直没有出言阻拦或者打断,齐员外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故而,在下前来求情,只求留全他们有用之身,求老爷从轻发落。”齐员外可以说是把员外的尊严都放在一边了,这件事要是办岔了,不光左家庄那边会有麻烦,连带着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哼,如你所言,这些将国家王法视若无物的人,都是英雄豪杰,该当表彰了?”罗山往侧边看的时候,看见了穆珀做出一个发怒的表情,立刻转达了出来。

    “齐某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你难道不是在求情,让你们的县丞大人,徇私枉法,将这些凶恶之徒留存?”罗山说着转身,“这就是你说的有用之人?哼,也不过如此。”说完,罗山就大跨步的往来路走去,穆珀佯装追了两下,“大人,大人留步,大人息怒啊。”

    穆珀转回身,看着还跪在原地的齐员外,怒道:“你糊涂啊你,本官已经提醒你了,为何还要这么做,嗯?你是觉得员外的身份已经可以让国法对你法外开恩了吗?”

    齐员外茫然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大人,那位上官是已经知情?”穆珀点点头,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还跪着干什么,赔罪也不在这时候。”

    齐员外没起身而是直接转了个方向,苦着脸道:“大人,您恕我一时想差了,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本官是不想帮忙,所以故意提起来让你知难而退?”穆珀嗤笑一声,虽然他确实没安好心,但齐员外也确实领会错了。“本官还没那么阴险毒辣。”

    虽不足,亦不远矣,齐员外脑子里飘过这句话,然后用了十足的力气压着自己别说出来,对着穆珀膝行两步,“大人,我这么做……”

    “起来说话。”看着齐员外又蹭了两下,穆珀打断他,“要不然你就跪花坛里去。”

    齐员外讪笑着起身,转身是真心,但刚刚膝行是故意,为了给外面的人看,不过……所以您确定这颗不阴险毒辣的心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看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穆珀看着齐员外,“左家庄的事本官会帮你说话,但最近这些时日,让左家庄的人老实一些。”

    “老实着呢,老实着呢。”齐员外赶紧应下,却见穆珀扯出一抹嘲笑来:“老实,不见得吧。”

    “王成。”穆珀往右边喊了一声,刚才就跟过来的王成从阴影处出现,“大人。”

    “把刚才你看见的,再跟齐员外说一遍。”之前王成押着案犯进门,他留了个心眼儿,又回来问了问那群左家庄的人去了哪,结果他们就这么就近住在了衙门斜对面不足一里地的客栈,王成还去客栈确定了一下,连着的五间房,一共十个人,提前付了三天的房钱……

    刚才穆珀和罗山出来的路上,王成借机把这件事禀告了。

    “诶呦……”齐员外只觉得自己腿疼,是真疼,这群人对自己是不放心呢,还是担心他?他蹭着灰出去是想博个同情卖个惨,顺便表示一下自己在县丞大人面前也没那么得力,帮左家庄是为自己,帮别人那就是冤大头了,结果左家庄那群莽夫没走……这要是让他们看见了还得了。

    穆珀低笑,齐员外弯着身子揉腿,表情复杂的很,王成在旁边也是用经过专业训练的态度对待,穆珀见状便挥挥手:“你下去吧,本官和齐员外还有话说。”

    “是,大人。”王成行礼告退,走到了花厅外面才喷笑出声,吓了旁边打扫的小厮一跳。

    花厅里,穆珀伸手“齐员外请坐。”

    齐员外勉强笑笑,欠身坐下,“大人您有事请吩咐。”自己虽然托石泉带了话,但久等不到,也是着急。

    “本官听说,左家庄粮产颇丰?”作为粮店的货源之一,左家庄能够有底气养那么多武夫跟衙门顶,齐员外这个粮店大东家可是居功甚伟的。

    “确实。”齐员外现在没有隐瞒的心思,跪都跪了,就跪的彻底一点。

    “本官可以配合你,不光保全左家庄,还可以加深你的掌控。”穆珀悠悠道:“但你要保证,十天之内,最少十天,左家庄要老实本分,连争斗酗酒都不能有,打骂妻儿也不许,你可能做到?”

    “不许打骂妻儿没问题……左家庄的女子,大人您可能不了解,在内都彪悍的很。”齐员外似乎有什么感触一般,然后恢复正色道:“至于酗酒斗殴,我自有方法劝说。”

    穆珀点点头,“本官可以告诉你,左家庄的七人可以不死,但最终要走什么路,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们若是想干预判决,那就要提前备好两份断头酒,明白吗?”

    申请斩立决太麻烦还要递交刑部,穆珀要是有心走这份程序,当时金县尉他就可以留在县里处置,眼下还有王主簿和陈员外的两个名额,要是再加上左家庄的七人,他写折子都能累死,但只要不是死刑,就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了。

    “我明白,一切都听大人的。”齐员外拱手道:“在下日后,定当为大人所命。”

    “你回去吧。”穆珀点头,“接下来等着衙门口的消息就是。”他提示的已经很明显了,齐员外也明白,躬身离开,这一趟,他是赔了夫人又要折兵。

    穆珀在花厅独自待了一小会儿,贾二就端着茶水上来了,穆珀看看他,“给齐员外通报,赚了不少吧?”

    这个贾二,穆珀本打算等解决了王主簿就把他也一并罚了,但这人确实很有眼力见,在他身边的时候不问绝不多嘴,而且虽然收银子办事,但不该碰的规矩是一点都没碰,从来回话都在门外,而且心思也灵,虽是豪奴,但罪不至死。

    “回大人话,齐员外心急,小的也是让他心安罢了。”贾二嘿嘿一笑,他清楚自己收钱是穆珀默许的,也从不敢装什么清廉改正,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暴露出来的东西。

    “交代给你一个事儿。”穆珀扫了扫茶叶,“放个话儿出去,就说齐员外为了左家庄一案求情,在县衙里陈情利害,得罪了朝中高官,被训斥了一番。”

    “是,大人,敢问大人,什么是陈情利害啊?”贾二挠头,大人说话简单,最重要的几个字他没听懂,可不敢乱传。

    “就是,苦口婆心,很努力的为他们说情。”穆珀笑了笑,“总之,齐员外对左家庄的事很用心,不惜得罪来给衙门发钱的高官就是了。”

    贾二诶呦一声,大人补充的这一句几乎是说明了,齐员外把县衙上下都给得罪了呦。“是,大人,小的明白了。”

    “最迟明天下午,本官要在外面听到这件事,去吧。”穆珀喝了口茶,刚才跟齐员外说了半天,确实口渴啊。

    第165章 明镜高悬

    转天上午,穆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叫住了步履匆匆的姬殇,“沈护卫,你这是去哪了?”早上姬殇出去练剑的时间雷打不动,但还是会回来的,今天一上午没见到人。

    “左家庄的人听说你欺负齐员外,纠集起来想要教训你,被我先教训了一顿,扔到城外松树林了。”沣盂县东边的松树林,里面可是有野猪的,姬殇自打来了沣盂之后一直在那里练剑,因为有野猪的存在,所以那片松树林基本不会有人进去,比较隐蔽安静。

    穆珀歪头看着姬殇,“沈护卫好厉害啊。”姬殇抿着嘴,他甚少如此行事,但涉及穆珀却与旁人不同,即便他觉得自己心狠手辣也不会认错的。

    “看来贾二传话的速度挺快,城东,正是齐员外的住处,”穆珀靠在门柱上缓声分析,双手抱臂,“沈护卫做的很对,就该如此。”

    姬殇立刻反应过来,以穆珀的性子,怎么会对想要伤害他的人手软呢。随即姬殇微笑了一下,“那边还有点尾巴,我很快就能处理好。”

    “我保证老老实实的。”穆珀抬手表态,姬殇无奈一笑,哪里就用得着这么小心了,不过小心无大错,既然穆珀自觉,他何必唱反调呢。

    外面,齐员外听着自己凄惨无比的求情经历,心情是五味杂陈,纵然他明白这里面有三人成虎的原因,但从衙门里传出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只是,这是县丞说的解救之道……他,认了。

    衙门里,东厢,宋冉的办公室,宋冉被借去统计各村贫困人数和赋闲大概人数这些事,他的地方就被罗山借用了。

    穆珀过来的时候,罗山还在看着左家庄的卷宗,“看了一整夜了,还不休息?我衙门里这点蜡烛都给你用好不好啊?”

    罗山抬头,看见穆珀,起身道:“大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看得出,罗山这句玩笑说着也勉强。

    “看了卷宗,觉得左家庄藏污纳垢,不可理喻?”穆珀拿起罗山面前的卷宗,“这么多案子,都跟左家庄有关联,不是藏匿案犯,就是协助走私,强抢耕地,抢水灌田,破坏其他村子春耕,桩桩件件都记载详细,我却迟迟不对左家庄下手,仿佛有包庇之嫌啊。”

    罗山梗着脖子道:“这话是大人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哼。”穆珀将卷宗放下,“本官看你是不想上任了。”

    “大人就是包庇……”罗山终究年轻,“我看大人的意思,也没有个惩戒的样子,反倒是要继续捧着左家庄。”

    昨天他听着齐员外的话只是震惊,但后来借由穆珀给的提示,他是真的越来越生气,到最后拂袖而去也并非全是演的,齐员外在一位四品官面前都能颠倒黑白,欺上瞒下,那对于其他人呢?他还能得到解释,那其他人呢?

    可是,看了一.夜的卷宗,左家庄大错没有,小错不断,最重要的是在民间颇有名声,人家帮案犯,也帮普通人,而且卷宗上最后一件,那是收留了替他们报仇的恩人,名声更是上了一层楼,罗山看着上面几任县丞在卷宗上补充的为难推诿之言,气的就不是左家庄了,而是前几任县丞。

    “回去把论语八章好好看看。”穆珀用卷宗敲了敲罗山的脑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完,穆珀就走了,罗山摸摸后脑勺嘀咕道,“论语我倒背如流。”当下便回想起穆珀所提的篇章里,有哪句是需要他注意的,趁着这个功夫,罗山才发现自己给夫子写了一半的信还在面上,虽然只是一些闲话,但罗山还是撕碎了信纸,他需要纠正态度,不然这个主簿的职务还落不到自己身上。

    来之前罗山只是对穆珀这个状元身份和在书院时见识过的知识渊博所满意,才答应来看看,现在罗山已经很确定的想留下来了,其他县丞远没有穆珀这儿这么利索啊。

    午饭的时候,穆珀看见穿着一身官服的章朝里,“大人,您这么快就回来了。”章朝里上午和文焕去了房县,知道穆珀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这个林县丞,章朝里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些情况。毕竟他作为给事中,在外总不能花费个一两年和房县人打好基础再问询。所以他一直以来只是知道房县有问题,林县丞有问题,但房县的欺下瞒上更为严重。因为林县丞就是房县本地人,还在房县拥有大量的耕地,许多人依附于他生存,根本不敢抵抗。

    现在有了穆珀这个近水楼台,章朝里怎么会放过,文焕这段时间的布置也颇有成效,毕竟两个县是背靠背的关系,大家有几个互相认识的熟人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上午章朝里收获颇丰,他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京官,相反,他很熟悉下面县丞的一系列操作,房县的林县丞,揭掉面纱之后就是个行事不谨的草包,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个师爷。

    那是府尹的家奴,一个能够读书识字,颇得看重的家奴,这还是章朝里动用户部给事中的身份才查出来的,在房县的百姓黄册里,没有房县师爷的资料。只不过大家一直以来都以为师爷是个读书人,加之他一直在林县丞身边,从未有人怀疑过,也没有人好奇过罢了。

    章朝里本想手写奏折一封,直接送回京城,好在文焕劝住了他,穆珀对房县的策略是收集一切信息,集中爆发,不能打草惊蛇。文焕不知道穆珀的顾虑在哪,但他知道房县的事已经早有征兆,单凭林县丞九年未动,一直在房县经营就可见一般。

    被文焕劝住的章朝里脸色不佳,一直到回了县衙也是这副表情,“房县的事,你又要稳妥为上?”左家庄的案子下午就要开审,一应准备石泉已经带人去办了,但章朝里知道,穆珀对左家庄是有余地的。

    如今知道房县的事,章朝里有些怀疑穆珀之前的表现都是给他们看的,而真正的穆珀却束手束脚,懦鄙不堪。

    “稳妥是第一位的,除非林县丞狗急跳墙或者文焕他们被人发现,否则我是不会轻易动的。”穆珀当即表态,然后就看章朝里的脸色又黑了两度,如何还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误会,穆珀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真正目的告诉了章朝里。

    “毕竟要是林县丞是府尹亲自举荐的孝廉,他的事爆出来,府尹想要压下去还是可以动动手脚的,甚至壮士断腕亦有可取,但如果想一网打尽,顺着房县的这条线,咱们可以摸清楚很多东西。”穆珀笑着道:“林县丞不过草包而已,做事也没有担当,若是一切安好还则罢了,要是有了不安稳的人,林县丞恐怕连县衙都控制不住。”

    身为县丞,做事推诿惯了,底下的人难免有样学样,穆珀话不至于说全,不然一棍子要打倒晏朝三分之二的官员,“温府尹年富力强之时,明年又能举孝廉了。”

    章朝里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穆珀这是老鼠拉铁锹,大头在后头,他想要一网打尽,“你手上人手恐怕不够吧?”

    穆珀连连点头:“大人明鉴。下官这儿就差把后厨的厨子都派出去了,这人手是委实不够啊。”

    章朝里笑着捏捏胡子,“人手不够啊,你自己想办法去。”

    “大人……您这是逗我玩呢。”穆珀才不放过一个要人的机会,不顾二十五岁高龄,撒泼耍赖的要来了衙门里补足名额的承诺,衙门里除了县丞主簿县尉有定数,连镇砦官都是不定的,其他如通判就更别说了,穆珀手上的沣盂县,除了基础架构之外,连捕快的名额都不足,现在衙门里三个书吏的活儿都是宋冉一个刀笔吏在做。

    “大人~”

    “大人啊~”

    章朝里直到下午上堂的时候,脑袋里还在回响着穆珀那魔性的声音,好在,坐在侧首的穆珀让衙役们开始击鼓叫堂威。

    嘭,嘭,嘭!

    “威!!!武!!!”两旁衙役齐齐喊,手上的黑红水火棍敲打着地面,除却心理作用,气氛确实起来了。

    “来人!带人犯!”主审是章朝里,但他是四品谏官,没有审理案件的权力,所以叫人的是左侧首的穆珀。

    人犯自然是王主簿和陈员外,穆珀先是当堂剥夺了两人的公职和功名,让两人跪在堂下,接着,由本地讼师写的状子呈上,宋冉整理的账册,王主簿贪污的证据,还有一系列的证人。

    大堂外面人山人海,比前天发粮的时候也不差了,很多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一切,听着对王陈二人的宣判,看着他们身后跪的四排从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第一个老百姓跪下喊冤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大堂外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章朝里看向穆珀,在旁的时候,百姓群情亢奋,搅扰审案,扰乱大堂这是会影响官声的,但这种时候除外,章朝里很确定,穆珀在短短几天内不仅拿下了沣盂县的毒瘤,还拿下了百姓的民心啊,让百姓们对他信任而不是警惕,这种事可不是能轻易办到的。

    安抚住了百姓,穆珀不准备让他们登记赔偿,以后对他们好些比这份考验人性的补偿要实际得多,有了这份堂前记录,王陈二人的罪也就可以从重判,穆珀可以写请斩的折子了。

    几位东家自然也不得幸免,晏朝商业发达,一应维护商业活动的法规也逐步健全,而最全面的自然是商税法,这几位在晏朝做生意,难免有投机取巧的时候,更别提他们还有恶意竞争,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当然,囤积居奇先打的是齐员外。

    “堂下所跪,可还有补充的吗?”穆珀比较期待王主簿再咬一口齐员外,但显然今天上午的时间足够齐员外安排人通知在牢房里的两人情况了。

    尤其是在知道京中对这里的事是什么态度的时候,王陈两人都知道,能够给家里人保存一条后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实算算时间,章朝里根本没可能拿到京中的态度,那句话不过是诈一下王主簿,加上王主簿他们已经笃定穆珀是有备而来的,那无论是专门对付他们包括何侍郎,还是为了穆珀这个人积累成绩铺路,他们都是被放弃的人了。

    内外交织之下,章朝里那句话才有了奇效,至于王主簿的靠山何侍郎,他是侍郎,但对上尚书看顾的人,侍郎又如何呢。

    处理完这一批,下一批就是左家庄的陈年旧案,杀人需偿命,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刚才还跟着大家一起跪的齐员外又站到了讼师的一边,给这些人写状子请命,讼师也明白缘由,不求无罪,但求轻判,讼师还找出了建宁年间的法令,当时有规定,杀人为罪,杀贼为义,但是这个贼被运用的范围太广了,远超了其本意,所以在栎庆帝上位之后就被取消更改了。

    加上有了一上午的准备时间,堂下的七位也下跪认罪,更言明不愿拖累朋友,主动投案,不得不说,连章朝里都有点感动……

    穆珀对七人来了个刺字充军套餐,其实充军之后还是可以调防,比发配要好操作一些,如果刺字师傅再下手轻一点,边关打熬三年,基本就看不出有过刺字的痕迹了。

    左家庄陈案了结,王主簿,陈员外连带着一众豪绅恶奴被严惩,穆珀直接从午时审到了子时三刻,但所有人都十分精神,因为查抄陈员外和王主簿家里的石泉已经回来了。

    穆珀特意嘱咐了,两人都是沣盂县本地人士,不必赶尽杀绝,给了他们家人一些时间收拾自己的行李,虽然像地契这种衙门有备案的东西是不能藏的,藏一些金银细软方便度日是可以的。石泉本有此意,听到穆珀嘱咐后更是松了口气,毕竟,三年后穆珀可能就升官走了,他这个镇砦官还要在沣盂县待着,说不准要待一辈子呢。

    即便如此,从他们两家带来的东西也让章朝里震惊了一下,而等穆珀让他们原封不动放进库房,明日一早送去府尹那里的时候,章朝里再次拦下,“这些里面有……”有贪墨所得也有搜刮所得,更有几家非法交易所得,杂乱在一处,章朝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区分,“那府尹可不是个……”府尹可不是个清官啊。

    “大人,您想想,府尹收到这些之后,敢不敢拆开?”穆珀拍了拍箱子,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显然装的很严实。

    一个金县尉,加上招摇过市的一大批缴获,现在又送过去这些加上请斩的折子,府尹愿意给他当这个后台吗?他愿意给穆珀这个从未打过交道,还没见过面,并且跟他干外甥有过嫌隙的新县丞充当踏脚石吗?

    章朝里也是老官场了,他明白在一个陌生又不干净的府尹看来,穆珀这个上蹿下跳的县丞很容易引来朝廷的不满,尤其是在请斩的折子递上去后。刑部郎官知道了,即便官家同意了穆珀的折子,朝上的京官也未必会喜欢一个眼底不揉沙子,下手狠辣的县丞。

    可以说,如果穆珀的靠山有了想法,那穆珀这个杀心四起的县丞绝对要倒霉的,府尹在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就不会动这些东西,因为这都是穆珀‘为恶乡邻’的证据。

    这时候,章朝里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罗府尹会主动让罗山以随从的身份跟着他过来,这样不但可以让穆珀不至于手下无人可用陷入被动,也保证了罗山的绝对安全。

    这样一想,这些东西在府尹那里放着,比放县衙门里还要安全。可是章朝里担心道:“要是他不管不顾呢?”

    “大人哟,我这些是什么?是查抄所得啊~”穆珀拨开障了章大人眼睛的叶子,笑着道“他若是不动还则罢了,要是动了,单单这一条就足够他扒一层皮。”

    虽然说抄家分赃是官场惯例,但晏朝当官本就是旱涝保收,每月的俸禄还包括了各种日用消耗,可以折现也可以领实物,从上品的丝帛锦缎到日常的粮食,连各品级官员可以领多少蜡烛都有标准,目的只有一个,别贪污。

    当上官之后,你的日常所需基本都被包了,穆珀这种七品官,每月的俸禄银子就是三十五两,那是一个月啊,比得上寻常一家三口半年的温饱了。晏朝高薪养廉,所以在法令中对贪污的惩罚是相当严重的,但只惩罚严重,没有足够严肃的检察措施,且不说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旧例,就是现在地方官员贪污,给京官上供的路子比给事中刺史等人上折子的速度可差得多了。

    抄没所得的东西是要上缴国库的,要是府尹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穆珀这个刺猬会不会扎手。

    穆珀跟府尹可没什么默契,他送过去的东西,自然是有登记册的。

    章朝里下意识的捋了捋胡子,这是个府尹挖了个坑啊,不过温府尹应该没有那么傻。

    这边贴封条封存,另一边,交齐了罚款的齐员外大晚上还没走,恭敬地等在花厅外。

    “他等着做什么?”章朝里看了眼来回报的贾二,有些不满,这都什么时辰了,而且这是什么时候,刚刚判罚了他们,现在再与他们接触,若是让旁人知道岂非让穆珀为人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