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肆乱之时

    广明禅师在别院住了半个月,等行踪掩饰不住了之后便飘然离去,其实老和尚也不会武功,但只要他想,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

    京城里,因为皇后产子而短暂安稳下来的朝局再次动荡,皇帝失踪了。

    连得到消息的穆珀都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家徒弟干的,然后他就收到了柯绪的传讯,不是他们干的。

    “绪儿也算是了解你。”谢子辰憋笑,看着一番猜测被打回肚子里的穆珀,肩膀一抖一抖的。

    “皇帝肯定是溜出宫去,但是没出京城。”穆珀摇摇头,别的不说,消息传的太快了。就好像所有人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都是选择把消息传出去而不是立刻开始寻找皇帝。

    “是为了打击太后?”谢子辰现在敏锐度也上来了,或者说这是他潜意识的发挥。

    “当然。”穆珀轻笑,“只要他们不错了脑筋,刻意把皇帝藏起来,这一遭绝对会像过筛子一样把敌我阵营分辨出来,更精准的加以打击。”

    “可是京城防卫不是在陈家手里?”皇帝丢了,陈信宏也不好过吧。

    “所以要用心找啊。”穆珀微笑,“皇帝是自己走丢的,或者说是他自己离开的,这就有了很好的发挥机会。”

    “熙然他们那儿都要裂土自立了,朝廷竟然还有心思搞这些。” 谢子辰无力吐槽。随着乱军中明白人越来越多,外面的乱军也逐渐分成两个阵营,一波跟着氏族子弟抢劫分赃,一波跟着谢熙然自力更生,朝廷自然很乐意见到这样的情况,已经先后派出两拨人诏安谢熙然他们了,但谢熙然提出的条件他们无法接受,所以谈判一直没有进展。当然这里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还没按着计划最后逼迫皇族一派让权,反倒是吴氏一派多有损失,谢熙然他们招呼出去的兵,那都是从他们身上剜下来的肉。

    不是没人来找穆珀,让他出面教训一下谢熙然,穆珀表示,孩子出师了,他管不了。现在穆珀手里掐着好几家的命脉,他耍无赖谁也没办法,连穆族长都在装聋作哑,甚至还给谢熙然他们提供了不少便利,显然这也是一种投资。

    “外面打不过,当然就在里面打。”穆珀笑道:“看着吧,要不了多久,皇帝就自己回宫了。”

    “因为,京城里已经没有平民百姓了。”谢子辰也笑,这个皇帝,可怜吗?亦或者,可惜吗?

    京城里确实没有平民百姓了,不是各部的探子内应,就是留守京城各族之间有关系的人,能够在京城维系生活的人,可以说皇帝是京城唯一的陌生面孔。

    果然,皇帝失踪十个时辰之后,他就自己疲惫的回到了皇宫,回宫后立刻被太后罚到祖先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皇帝失踪,皇帝回宫,这两个消息传到穆珀这边差不到半天,但京城那边是抓了三百多人,皇帝回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陈信宏都想辞官了。

    一切如穆珀所料,谢子辰也就没了兴致,还不如考察儿子课业,现在谢昀跟着学了一堆生意经,上次穆珀还说把他放出去跟越西人做生意去。

    又过了半天儿,入夜的时候,刘管家匆匆来报,穆琳和西乌先生带着两个人来了。

    穆琳如今还是左丞相,能让他漏夜前往的地方可不多,穆珀换了衣服,带着谢子辰一起到书房见客。

    因着已经入夜,别院里也没有都点上灯,而穆琳几人都穿着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怎么说呢,穆珀感觉要是不干点坏事儿都对不起这个氛围。

    “丞相大人,西乌先生,两位先生,请坐。”这个时候过来,穆珀也没那么多客套,穆琳倒是当先客气了一句,“伯犀回家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与你见面,若非时间不对,我当与你畅饮一番。”

    “好了,都活下来,有的是时间客气,说正事吧。”穆琳身后的一位嗓音粗粝的人出声,他摘下兜帽,却是聿怀的守将,被归釜山三个将军赶回来的,吴氏阵营中人,姓刘,官封淮安将军,岁禄万石,和丞相平级。“我姓刘,是个粗人,我只问你一句,乱军攻打京城,可会屠戮百姓?”

    穆珀和谢子辰是一般的表情,你这不是不客气,你这是太直接了吧?

    “伯父,这?”穆珀看向穆琳,给个解释啊?

    “两个月前中秋之时,本应传来消息的人没有出现,如今已经两月了。”穆琳复杂的看了一眼穆珀,说他有野心吧,就放俩弟子在外面,自己万事儿不沾边,要说他没野心,谢熙然俩人都快进京清君侧了,他们的底气还不是这个家伙教的。

    “哦~”穆珀恍然,点点头,看了眼谢子辰,谢子辰摇头,不是他的事儿,乱军之中自然也有大明白,之前跟着氏族那些人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被氏族的许诺蛊惑,但现在他们显然在做和之前一样的事,利用氏族的资源打自己的仗。

    “家里是想?”穆珀继续含糊的问着,穆氏其实聪明人不少,尤其是在被穆珀清洗过之后。

    “保全自身,安稳度日。”穆琳说完一甩袖,脸色更复杂了。此时西乌先生和另一个就像是个看客一般,一直在旁垂眸不语,此时谢子辰也看出来了,这三位是被威胁了,绝不是自愿来的。

    “这乱军也有个好几年了,倒是没听闻烧杀屠戮之事,单是掠夺财物下手狠绝,倒也无可厚非。”穆珀微笑着道,意思很明显,抢掠烧杀,也是你们的人带着干的。

    刘将军脸色愈发难看,但屋里的其他几人都没有给他说话讲情的意思,只能闷声道:“行匪盗之事,为人所不耻。”

    “刘将军洁身自好,伯犀佩服。”打哈哈呗,穆珀表示我能跟你绕一天,反正求人办事的不是我。

    西乌先生和旁边那位继续站桩,自打进屋以来就一言不发,其实他们俩这样也是表达一个态度,不信那个姓刘的。

    穆珀也看得出来,对方只是想知道乱军攻城时间,知道了又如何?像当初一样将百姓当做最后一道防线?还是说他能够说服京中全员撤离?

    他只是想抢占一个先机,而并非真正投诚,虽然不知道他许诺给了穆琳什么条件让穆琳带着他过来,但显然也仅限于此了。

    “穆伯犀,你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将你拿下!”刘将军显然没想到穆珀会这么不听话,或者说他对穆琳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可不相信穆珀是看不懂听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

    “可以啊,只是,用什么罪名呢?”穆珀摸摸下巴道:“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方法,毕竟,你把我拿问在监的时候,就是他们攻城之时。”

    刘将军呼吸都顿了顿,威胁,这就是威胁!说着看向旁边欣赏画作的穆琳,“这就是丞相的诚意?”

    穆琳转身微笑道:“我与伯犀不熟。”

    谢子辰险险没憋住,这是要联手气死刘将军?

    “你想要什么。”刘将军缓和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穆珀摇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不若谈谈你能说什么。”

    “你穆家与乱军勾结你就不怕!”刘将军又拿出这招,穆氏怎么也是保皇一派,和之前揭露出来的那些氏族不一样,穆氏的背叛对皇族一派来说是毁灭性打击,所以皇族绝不会轻饶穆氏。

    “天下谁人不知谢熙然柯绪是我徒弟?将军,敢问天下人一句,他们是乱军吗?”穆珀微笑,怕你?我都明着勾结,朝廷诏安两次,已经把谢熙然他们和乱军分开了,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但名义上确实不是。

    穆琳猛地扭头,颇为懊恼的缓缓转过头去,自己竟然被乱象迷了眼!对啊,他徒弟啊,与乱军勾结了,就是勾结了如何!

    西乌先生悠然的摸摸胡须,他就是来做个中间人,和旁边这位一样。

    穆珀想着之前在城破之时顺利逃脱的太后和当时的小太子,还有那个维系了半年的流亡朝廷,微笑道:“其实将军也不必如此费心,天下之大,将军不如想想,还有何处可去。”

    如果说之前不听话的都被谢熙然带走了,那现在不听话的可是他们自己人,京城围困,如今已经金秋,过了农忙之时,也就开始准备了吧。

    刘将军转身看了看几人,猛地推开门撞了出去。

    屋内沉默了片刻,西乌先生当先轻笑出声,“伯犀如今气势,远胜往昔啊。”西乌先生想着初见还是个腼腆少年郎的穆珀,再看看这三言两语不落下风的人,有些唏嘘。

    “先生这是笑伯犀虚张声势?”穆珀请几位落座,而后道:“这件事还请几位长辈给伯犀解惑,这位刘将军,所为何求啊?”

    “他想跑。”西乌先生不屑的嗤了一声。穆琳也点头,“吴氏一族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他们跑不出去。”刚才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倒是年轻,说着他摘下兜帽,“我们西门守军也不答应。”

    谢子辰挑眉,西门可一直都在吴氏的掌握之下?“这位是?”

    “我是西门守将,当今皇帝的舅舅,吴渊。”吴渊今年二十三,是太后吴氏一母同胞的幼弟,和皇帝差不多年岁。

    “有意思。”这可是太后的嫡亲兄弟,穆珀笑道:“你与皇帝关系亲近?”

    “幼时一起蒙学,前次皇帝离宫,也是去的我那。”吴渊的态度就好多了,穆珀了然的点点头,“你想救皇帝出去?”

    吴渊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道:“先生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按着常理推测,你算是你们吴家最有良心的。”穆珀笑了笑,吴渊看现在的年岁,他出生的时候吴氏应当正是势力增长的时候,为了维持权力和名声,对这个幼子的教导断然不会让他接触那些龌龊,可着风花雪月的教,这不,给自家教出来一个良善君子来。

    吴渊抿着嘴,对穆珀这番评价不想认可,却也拿不出证据反驳,家里的计划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他们要在离开之前给皇帝下毒,他不能接受,哪怕家里带着皇上一起走呢,甚至,哪怕不带他走,总归给皇帝一个生路,更妄论让他死在自己母家手里。

    “皇帝你是带不走的,别看你守着西门,外面认识皇帝的人多了去了,而且他这辈子没出过京城,甚至很少出宫,只要有心观察着,三五天就会露出马脚。”穆珀对着吴渊道:“你要是想带着皇帝走,就要带着整个朝廷一起走。”

    “最重要的是,皇帝,是一个象征,他如果偷偷的逃了,姜朝就彻底败了。”

    “你以为,上次他离宫后,为何回去?”

    “你是说,你,你想他活着?”吴渊脑子不慢,如果想要皇帝死,不用跟他废话。

    “相比于一个可以被涂抹成任何颜色的小婴儿,一个已经成年却依旧毫无作为的皇帝,更容易让忠臣失望。”穆珀微笑道:“只要他还在,想要复国的人就不会有其他选择,而这个皇帝又好似一团烂泥一般拎不起来,他们徒劳无功,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咳咳。”穆琳和西乌先生互相看了看,不由自主的清清嗓子,穆琳还好,只是觉得这话有点大逆不道,西乌先生可是天子近臣,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站了队的,不然也不会帮吴渊这个忙,现在被穆珀这么说着,西乌先生代入感十分强烈。

    “哈哈哈,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这国朝大事,哪是我一介散人能干预的。”穆珀赶紧打圆场,刚才嘴快说秃噜了。

    吴渊的嘴角似乎抖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穆琳揪了揪胡子,怪不得父亲说这个穆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物,刚才那番话眼瞅着就是为了看戏,那双眼中的期待是半点没有掩饰的就这么展露出来,他怀疑以后若真的有傻子想要复辟,穆珀都能在旁边拍手叫好,……等等姜朝还没灭国呢!他想什么复辟的事。

    可是再想想眼前这位手里拿捏的东西,你说他是个库房,他身边可是个豪商,这么些年姜朝第一豪商,而且比前朝的豪商麦芽糖洗锅的名声好到不知道哪里去,手上的货关联中原六国,养济院也是开了一个又一个,原先一郡一座,现在一郡三座,穆琳是在朝丞相,当初诏安谢熙然他们,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乱军袭扰的环境下,养济院替朝廷养了十几万老幼,这不是瞎说,养济院给老幼一条活路,从而依靠着养济院商路生存的,关联数万上下,这其中哪怕一人带一口,也是十几万人,如今田地被乱军耕种,那些能让一人当十人用的农具,优良的稻种,还有用秸秆做的连北戎都高价购买的纸张……

    当初穆氏因为穆珀的关系没有对谢家产业动手,现在谢家已经不是谁能动手动心思的存在了,何况,谢家姻亲的胡家,一窝子女人也不安分,愣是重操旧业,以女子之身主持起了贩卖牲口的生意,还有邙山的那个闻青萼在其中张罗,现在除了闵培,各地的牲口,军马,还有大批的猪羊鹅,凡是这些牲畜类的生意,都有胡家的影子。

    其实是当初胡老夫人见自家孩子被照料的妥当,不好意思这般麻烦着,总想做点什么帮忙,穆珀就把这谯猪养猪,赶羊走鹅的生意跟老夫人说了,别看胡家一直在外面走大牲口,那牛马生意女子出去肯定不行,所以先从家畜开始。鸡鸭不能走远路,而大鹅是从大雁驯化而来,不仅寿命长,身板儿也结实,毕竟是候鸟的基因,加上这里野猪遍山漫野都有,能归拢过来也算添了一口子肉食不是,胡老夫人可从没嫌弃什么,还根据穆珀驯化野猪的经验,把好勇斗狠光打架不长肉的鹅给操作了,穆珀知道的时候都一脸敬佩,猪马牛羊驴他会,鸡鸭鹅他是听说过没见过,胡老夫人还很有创造力嘛。

    从家畜开始,再联系上之前做生意的伙伴,大家互惠互利,牛马生意胡家的份额又回来了,胡家的家畜也走向了姜朝周边。

    这里面闻青萼也是一个大客户,邙山那边的人可是收揽了不少东西呢。

    知道自己所求无解,吴渊也匆匆告辞,再待下去他怕当时就被这个乱臣贼子给反杀了。

    “其实吴渊也挺可怜。”西乌先生摇摇头道:“连我们都想着最后拼一拼,吴氏作为皇帝母族,却想着弃城而逃。”

    穆珀眨眼,您老在我这个疑似乱军高层的人面前说这个话合适吗?却又听见穆琳跟着点头:“吴氏以为乱军即便占领了京城也必不能长久。”

    确实,这是事实,穆珀想着之前乱军破城后,各家氏族分割盘踞,光自立为帝的就有五家,都有一争之心,但都没有倾吞之力,最后被一个无名小卒一点点吞噬。

    可惜现在情况并不那么乱,穆珀微笑,吴氏觉得自己是退一步让乱军自乱阵脚,却不想有野心的何止乱军,甚至可以说比起朝中这老几位,乱军的野心着实不大,他们一开始就只是想吃饱饭而已。

    “伯犀,你是什么意思?”西乌先生没把穆珀当寻常小辈,相反,他觉得穆珀比他们的眼光都要看得深。

    “时方才琳伯父说,保全己身,我甚为赞成。”穆珀首先表示这不是我的主意,然后道:“穆家不做亡国之臣,当保诤谏忠君之身。”

    西乌先生笑道:“经你刚才那一番话,这忠君之事,恍若笑谈。”

    “诶~西乌先生此言差矣,君身不正,肱骨不扶,此非贼逆,而是顺应天道。”穆珀这话说的比刚才要认真的多,文士之言,天地为证,在这个时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西乌先生和穆琳具都沉默,刚才两人好似在说穆家,其实不也是在说胡家吗,不做亡国之臣,不辅亡国之君,然新君若定,当保忠君之身……相透这一点的两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皇帝利用到极致啊。

    穆家退出此时朝局,保诤臣,谏臣之名,留皇帝一命,待等新君立国,穆家便可借旧主当筏子,保留忠君的好名声再次入朝,而新君也可以保存仁善之名,若是他们能劝说旧主写下禅让的诏书,那新君更是名正言顺。

    这个活下来的旧主,既是新君标榜仁善正统的靶子,也是挡住那些想要借口复辟小人的挡箭牌。

    他们现在支援谢熙然还来得及吗?穆琳和西乌先生脑袋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了这个念头,不是他们支持谢熙然的主张,而是有这么一个师父在,他们觉得谁都没有谢熙然靠谱……

    “伯犀说得对,这也是我穆家存世之道,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乱政之事,当不为。”穆琳笑了笑,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穆琳决定先回闵培跟父亲商量一下,怎么保住皇帝一命,而且不只是皇帝,还有皇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用半生平安来做条件,相信他们也会考虑考虑的。

    “伯父和先生都早些休息,明日里我让洛淞给两位送些养生的丸药,都是葛老百岁后研制出来的,效用非凡。”穆珀和谢子辰起身相送,他这话出口,一直保持着风度的两位都顿了顿,这是在提醒他们还有最坏一步,假死……

    “呵呵,伯犀,孝心可荐。”穆琳干笑,随即脚步都快了点。西乌先生则是摇摇头,“我看不必劳动洛淞,待等下次见面,你亲自给我好了。”洛家人送来的,怪吓人的。

    “敢不从命。”穆珀笑着将两人送走,旁边谢子辰也长长的出了口气,虽然这么做了几年,但听着穆珀这般明目张胆的讨论,还是心里提着……

    “别担心,咱们是大后方,熙然是有退路的。”穆珀揽着人拍了拍,谢子辰白了穆珀一眼:“你们师徒俩我一个都不担心。”主意大的没边。

    “我有点担心二哥。”三年前由谢来做主,谢二郎续娶了一个闵培文士家的女儿,如今两人也没住在别院,而是在濂水镇买了一个小院子,带着孩子过的也自在,谢二郎只知道谢熙然两人是出去历练,可不知道他俩是出去造反……

    “等机会合适再告诉他吧。”以现在两人的实力,要想封锁一个消息也是很容易的。

    “好在小妮跟着胡家,”谢子辰过继的姑娘几乎一直跟着胡家长大,性子也爽利的很,就是,“上个月她跟着闻青萼跑邙山去了……”没一个省心的。

    穆珀摸摸鼻子,好像还是他批准的,“放心,小妮这两年功夫见长,上次我看谢昀都被她打了。”

    谢子辰脸黑了。

    第142章 肆乱之时

    京城。

    吴渊从闵培赶路回来,外面的乱军安稳得很,秋收,连乱军都顾不上他们了。

    吴渊回到府里,却发现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给自己梳理,和穆珀猜测的一样,皇帝失踪就是因为听到了自己母后抱着自己儿子说的话,有了儿子,他就没用了,其实皇帝很想冲出去,说自己比一个婴孩有用,奈何他没有这个胆量,甚至离宫之后都要自己灰溜溜的回去。

    作为朋友,吴渊想要做点什么,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思杂乱间,吴渊索性起身,上了城墙。

    “那个,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城墙垛口上,一个蹲在上面的身影跟吴渊打了个招呼。

    “敌!……”吴渊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不至于不至于,咱就真是路过。”来人把吴渊靠在墙垛上,掀起他盔甲前襟盖住脸,行动迅速的进了城。

    却说此人是闻壑的小徒弟叫闻喜,天赋极高,今年十六岁,却有一手好功夫,他知道闻壑曾经和穆珀对打落了下风,发誓要给师父找回面子,师父打师父,徒弟自然打徒弟。

    于是在外颇有声名的谢熙然就成了他的目标,然谢熙然可不是专精武功,直接对打他不是对手,于是由柯绪做保,看两人谁能先拿到宫中皇帝书房里的御笔,便当是谁厉害。

    之所以不要出了名的物件,主要是因为那些有名的东西不好偷出来,相比于单枪匹马闯皇城的闻喜,谢熙然只需要传讯回去,自有宫里偷东西贩卖的小太监动手。

    只是,等闻喜拿着御笔回来的时候,却是神情恍惚,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

    “闻喜,这是怎么了?”柯绪当先发现不对,把人拉到一边靠着墙坐下。

    “皇上,服毒。”闻喜茫然怔愣的看向两人,“我发现有人给皇上的补汤里下了药,我去告诉皇上,然后,他喝了。”

    “……”谢熙然和柯绪对望一眼,默默无言。

    闻喜看着两人,“他怎么能喝呢!他是皇帝啊!”皇帝不该这么屈辱的,即便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乱军,但皇帝,他也是皇帝啊,怎么能被人毒害……连被人毒害都不敢发作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你要是因为这个找夫子,他能飞过来踹你。”柯绪看着要开口的谢熙然,当先道,这事儿他们是不好解释,但要是想都不想直接问夫子,那是绝对要挨踹的,而且这么多年,他们很了解,即便他们的想法异想天开,但明确去做的事夫子都不会阻挠,像当初柯绪想要学医,多年后自己都忘了,前段时间还被夫子问了一句,还给他送了一本洛淞出的十文良方,显然是知道他如今也没有这个心思,但多懂点知识总是没错。

    如今,谢熙然现在去写信问夫子,皇帝为何求死,柯绪十分笃定,自己都要被牵连,所以,师兄慎重啊。

    谢熙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信。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想做点什么吧。”谢熙然沉吟片刻,“其实,未必会真的死。”

    这种慢性的调剂,在宫中不会成为秘密,因为这其中需要很多人的配合,谢熙然想着,“或许我们可以帮忙,把他留下。”

    出于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有个明确的认知,谢熙然觉得这件事要是找夫子帮忙没准夫子能提前帮他解决……所以,等谢熙然的信送到穆琳手上的时候,一个华丽丽的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穆珀是想让穆琳他们动手,毕竟谢熙然做这件事还显得有点道貌岸然,别看他现在年纪小,等真的被以明主衡量的时候,他肯定不是这般年岁。谢熙然则是单纯的想救人一命,至于穆珀那些老狐狸商量的事现在还不是他思考的范畴,所以谢熙然的信里,写的是闻喜入京见闻,和对皇帝的一种怜悯,还特意请穆琳对穆珀保密,他对自己也有个清楚认知,他不是什么忠臣,也不会维护皇权,他所做只是希望自己做的事能有个见证。

    在穆琳看来,谢熙然这种傲气和笃定,全然是穆珀教出来的,而更明确的就是,谢熙然这是和大家走到了一条思路上,对于穆琳来说,比起这是谢熙然凭直觉而为,反倒是更希望这是他刻意所为,奈何,底下人几番调查也没有任何两人联络的迹象。

    穆琳让人换了给皇帝的药,宫里洛家的太医也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葛洛那份勇气,但依旧存着救人之心,现在有人主动要求,他们也正好顺势而为。

    有了这个消息,穆琳和胡氏也都找到了辞官的理由,毕竟,他们是辅佐皇族,皇帝的,皇帝自己都心存死志了,加上吴氏搅乱,他们要辞官简直不要太容易。

    现在,穆氏,皇帝,太后,谢熙然大家都在慢慢的,等待时间的发酵。

    濂水镇,别院。

    “你好悠闲。”闻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在河边泼墨的穆珀,旁边还放着一个鱼竿,另一边还有两只鸬鹚……

    “我忙得很。”穆珀反口道,“画着画钓着鱼,我还帮葛大娘看鸬鹚。”

    闻壑嘴角抽了抽,“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不算悠闲?”连他大哥都忙的几个月没回山了。

    “四哥,我若是忙起来,你还敢过来?”穆珀这个时候要是折腾起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外面乱到无法控制了,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闻壑闻言一噎,还是笑着摇摇头:“罢了,我本来也是来你这儿躲清闲的。”

    “年下了,你来我这儿躲清闲?”穆珀撇嘴,他躲出来是仗着谢子辰主事不会出岔子,他也懒得应酬那些人,闻壑明显是过来过年的。

    “顺便给我那妹子送拜师礼,她不是想收子辰家的小妮吗。”其实小妮也给起了大名,但亲近长辈还是叫小妮,前些年时不时跟着谢昀和穆珀学功夫,学道理,日常有胡家的几位伯娘们照顾着,这两年倒是经常跟闻青萼出门,现在更是要拜师了。

    “我还以为你是过来问你那徒弟的。”穆珀笑了笑,显然是知道了谢熙然耍赖的事。

    “诶,技不如人,让他跟着熙然多长长脑子也不错。”闻壑摇头道,“我还以为你比我知道的多一点。”

    “我可以比你知道的少一点。”穆珀放下笔,耸肩道:“他们也不会问我。”他还真不是从两个当事人嘴里知道的那封信,他是从穆昂的嘴里知道的,但穆昂不知道他说过什么,所以只以为是谢熙然心软,过来劝他的。

    “今年咱邙山的礼还是麦子,你可不许嫌弃。”邙山那面的山上不好种水稻,种的都是高粱,在这个时候,麦子磨出来的细面属于精细粮食,山上是特意给穆珀种的。

    “我何曾嫌弃过,你这话说的忒冤枉。”穆珀笑道:“寻常想吃点还吃不到呢。”

    闻壑也知道穆珀这是瞎说,别看闵培这边都是稻米,但穆珀想吃点细面还是很容易的。

    “我来的路上看见何氏的人了,据说从曲阳逃出来后一直在樊宁窝着,这趟好像是被子辰给赶出去了。”闻壑提醒道,虽然他们都知道谢熙然之前的事,但旁人不清楚其中内情的,难免被何氏胡言乱语所蒙蔽。

    “他们在樊宁那边倒腾盐,熙然闯出名声后大肆炫耀他们早有先见之明,将这乱臣贼子除族,想着借此跟朝廷表忠心,结果没半年朝廷就诏安,何氏被狠狠教训了一通,再之后南郡那边的盐和樊宁抢市场,他们又借着谢熙然的关系拉拢盐商想要挟众自持,结果子辰把其他人都带上了,唯独不带和他家有关系的。”穆珀笑着道:“这种人,就算子辰把他们扔到海里去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现在和曾经有一点没差,就是谢熙然赘婿子,除族子的名声还有,但相比于名声,百姓们更相信的是谢熙然能够带着他们过好日子,吃饱饭。

    “熙然上次去山里,跟我们说,氏族需要存在,不能一棍子打死。”闻壑似有所感,看向穆珀,这个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吧?能够让谢熙然承认的氏族,才会重新获得信任,像何氏这种,只能像跳梁小丑一样供人取笑。

    “大家都是这么想,只不过熙然敢说出来罢了。”穆珀对谢熙然这话并不意外,之前的乱军将一切氏族视为洪水猛兽,大肆宣传,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乱军之中假借身份行事的氏族子弟被发现的时候才会引起猛烈反噬,现在亦如是,那些为了私心而继续,掩耳盗铃之人,在达到目的后选择了抛弃这帮子氏族子弟。

    “听你这么说话,当真是不爽利。”闻壑笑着摇头,却也知道现在无论多么谨小慎微都不为过,若是穆珀信口胡沁,什么人领会错了意思也不合适。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最近在外人面前少说话。”穆珀将晾干的鱼鸬图卷起来,闻壑也不说他什么,人家自己的东西,画的再好能有画的人重要?

    “嘿,我也成外人了?”闻壑跳脚,对着穆珀瞪眼。穆珀走到一边将鱼竿收起来,鱼篓里钓的几条鱼分给两个鸬鹚,算是当模特的报酬了,“你若是外人,根本找不过来。”

    闻壑心满意足,拿过鱼篓跟着穆珀一起往回走。

    “穆先生回来了!”水田边的孩子对着穆珀鞠躬,穆珀挥挥手,别看刚过年下,这水田要放水除虫,准备春耕。

    “穆先生,有肥水蛇嘞,您拿回去吃!”清理水田的时候发现过冬的黄鳝,穆珀也乐呵呵的让人倒到鱼篓里,闻壑掂了掂,“你这也算收获颇丰了。”

    “回去炒个鳝丝,加菜。”穆珀嘚瑟的看着闻壑,逗得闻壑哈哈大笑。

    回去后,穆珀把鱼篓给谢子辰看,瞅着里面还带着泥的大肥黄鳝,谢子辰死也不相信这是他钓的。

    不过为了加菜,谢子辰还是很给面子的夸赞了一番,然后把穆珀连同黄鳝一起送到厨房了。闻壑在旁边咂咂嘴,他们邙山七难都是独身一人,除了他们找不到称心的原因,还有各种各样的外部因素,但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闻壑多少有点羡慕。

    “四哥?”谢子辰看着沉默的闻壑,这是怎么了?闻壑回过神来,“我想着,看你们这日子,当真是自在。”

    “对伯犀来说,这且算不上自在呢。”谢子辰笑着,颇有些感慨,穆珀是个闲不住的,现在把人拘在这里,也是委屈他了。

    “诶,此言差矣,我看啊,伯犀只要有你在,他在哪儿都自在。”闻壑打趣,谢子辰眼神晶亮,“四哥当真了解他哈哈。”

    濂水镇过年很是热闹,和外面的悄声细语大不相同,早先就晒好的了竹子节这时候给孩子们放开了玩,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是一年中仅有的几天孩子们可以肆意热闹而不用担心被打屁.股的时候。

    仅仅在一道墙之外,过年的气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一般,年前几家老臣告病,都是皇族一派,而上折子告病,乞骸骨,这都是常见的要挟手段,偏偏吴氏太后不吃这一套,想告病,那就准奏!皇帝也只有干看着不敢说话,至于那些老臣们说的,起兵征讨,真正的乱军掌握在谁的手里,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他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母后找不痛快呢。

    既然都告了病,过年自然封闭门户,拒绝来客打扰,刚在朝上卸任,重新回到五经博士之位的陈信宏也是心有余悸,学着大家的样子紧闭门户,除了林家和柯家的人,谁也不接待。

    “父亲,这是南都送来的菽所制作的福黎,今年的质量尤其好。”陈信宏指着厅中一个木箱子,对着陈智澂道,“上个月,大家的岁禄就都改成这个了。”

    菽,大豆也,早年间几乎占据了整片中原的粮食作物,然而现在,已经近八百年没人拿这个做主食了,至于福黎,便是大豆磨浆加上盐卤水做成的豆腐,此时算是一种可以提供饱腹感而且味道不错的好东西,在这个大多数人吃不起肉的时候,人们发现,不吃肉的僧侣因为常吃豆腐而不会身体虚弱,所以福黎便是上天所赐的最佳肉类替代品。

    “这里,是三十石,剩下的还以原先的银钱补全。”陈信宏叹口气,这个年过的。陈智澂笑了笑,“他们只当咱们也是那五谷不分的混账,不过,咱们家也不至于跟他们计较。”眼前这个木箱子里,真实用到的数量只怕连一半都不够。

    “南都那边大面积种菽,还是伯犀他们的功劳。”陈智澂摇摇头,没有什么好说的,“抬下去,切片,撒盐腌上,咱们总不能让他们一片心意,给放坏了不是?”

    管家招呼人过来将前面的箱子抬走,将空间留给这两父子。

    “如今朝中情况,为父还让你留在朝中,你可怪我?”陈智澂看向愁眉苦脸的大儿子,笑着捋了捋胡须。

    “父亲说的哪里话,天底下哪有儿子怪罪父亲的道理。”陈信宏赶紧表态,而后看着父亲,“儿子知道,我留在朝中是因为尚有作用。”

    “没错。”陈智澂点头,“而且,你知道为何咱们与熙然的关系如此亲近,却始终没有受影响吗?”

    陈信宏苦笑,他才是在朝中的那个,自然清楚,还不是有人护着,倒不是护着他们,而是护着谢熙然。“儿子清楚。”

    “所以,咱们也不能凭白受着照顾。”陈智澂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你是五经博士,常驻前庭,是能见到皇帝的。”

    “父亲!”陈信宏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径自跪在陈智澂面前,脸上已经浮现了悲壮之色。

    陈智澂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父亲,让儿跪着吧。”陈信宏心中挣扎,朝中常有忠孝不得两全的说法,却没想到今日落在了自己身上。

    陈智澂将瓷瓶放在桌子上,“给你这药,是让你送给皇帝调养身体的。”

    “啊?”陈信宏抬头,愣了。陈智澂看见儿子的脸色也反应过来,父子俩面面相觑,陈智澂也不是面对逆子上脚踹的年纪了,陈信宏也是当爷爷的人了……陈信宏伸手拿过药瓶,一个躬身到底,后退着离开。

    陈智澂自己缓和了好一阵,才愤愤离开,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逆子,混账。

    二月,乱军攻城,京城破,吴氏和乱军中的氏族聚拢在一处,等待着跟过来的朝臣和从宫里送出来的小皇子。

    “东西都准备好了?”太后皱着眉,时间快到了,但远处还没动静。

    “准备好了,咱们一路上都可以安置。”吴家族长也是皱起了眉头,还没来吗?

    此时,马蹄声响起,刚才还没有人影的地方此时已经被姜朝的黑甲将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杀奸臣,诛妖后!”穆琳站在轺车上,手持长剑,对着中间被围起来的一群人,面露微笑。

    六百护卫比上六千精兵如何?如蚍蜉撼树。

    城门上,乱军之中的十几个首领,一半被揭露身份死在乱军营中,剩下的一半,此时都挂在上面。

    穆琳手持圣旨,大声宣告着这些人的身份和罪名,而此时,太后才知道,原来皇帝已经准备好了禅位诏书,这本是计划中最顺利的一项,却出现了,这样的差错。

    他,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忠臣’,有时候,在绝望的时候,他需要的也只是一点点的关心,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在意。

    之前辞官闭门的几家,如今都站在城墙上,表情愤慨,太后环绕四周,她已经卸下锦衣玉带,身带镣铐,是他们口中罪行罄竹难书的罪人,然而此时她却看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你们这些人,才是逆贼。”太后缓缓道,她的声音不大,被捕之后水米未进,带着镣铐的人,没那么多力气。

    “你们,才是逆贼!”太后在城墙上冷冷环视,忽然狂笑着向前奔去,直接从垛口处翻了下去,坠.落城墙之下。

    城墙上乱糟糟的,城内,皇宫里,皇帝看着眼前的两位访客,倒是颇为开心。

    “你们也担心朕会弃国而去?”皇帝看着眼前不过十七岁的谢熙然,他甚至还没到十七岁,却即将成为这国朝之主。

    “没有亲自见到您,确实有些担心。”谢熙然坦诚道,他自己也有些恍然,当他知道禅让诏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夫子又想偷懒了。

    “朕知道谢家,马具,还有,朕小时候的长圣歌,其实现在朕也知道,这歌不是给朕听的。”皇帝说着笑了笑。

    “还有你,柯绪,”皇帝忽然玩味道:“朕记得,你在外面也颇有贤名,为何不与他争呢?”

    若非形势已定,若非两人都知道这皇帝的性子,这话当真是诛心之言。

    “打不过啊。”柯绪耸肩,一副我也不想,奈何打不过的表情。柯绪如此回答,让皇帝开怀大笑,“好,朕放心了,至少你们以后不会吵到不可开交。”

    看朝堂吵了多少年的皇帝,对政事可能一窍不通,但对于吵架的原因可是相当清楚的,不过是谁也不服谁嘛,现在眼前这两人能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手段,他很放心。

    三人聊了很多,皇帝是没有死志了,但他对这么多年,自己所看不到的世间很感兴趣,而谢熙然两人所见所闻要远超于他。

    屋里在畅谈,屋外,吴渊警惕的盯着剩下的三个,闻喜自知理亏,挡在谢明和柯栗之前,“别看了,我们真不动手。”

    柯栗也连连点头,他身手最差,所以相对来说与世无争。

    “看了他也打不过。”谢明淡淡道,“大家都是做护卫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吴渊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考虑到实力的差距以及他还要顾念着皇上,所以也只能瞪眼。

    晚上,谢熙然和柯绪都休息在宫里,谢明三人在外轮流守夜。

    “我还以为,皇帝觉得你也是个傀儡。”柯绪翻看着手中的书册,自打书本携带方便后,他在怀里都揣着,说是被袭击了还能挡一挡。

    “可能,他没这个概念……”谢熙然想着白天对外面的乱世也只感到有趣的皇帝,摇了摇头,“再说,我不是傀儡。”他身后还有个夫子嘛。

    “诶,快点解决,我还要回家看看爹娘,我义父也在京城。”柯绪伸展着筋骨躺下,然后道:“你是亲自回濂水镇,还是派人把谢二叔接来?”

    “不要躺着看书。”谢熙然先把师弟拎起来,然后道:“我爹和小娘肯定不愿意来京城。”他最是清楚,他爹其实只想着过安生日子,大家都好好的才是最好。

    “顾虑颇多,这可不像你。”柯绪觉得谢熙然被他影响了。

    “这么混不吝,也不像你。”谢熙然白了师弟一眼。

    “我一开始只想让爹娘过好日子,我现在也算是达成目标了,还不许我放松一下。”柯绪放下书,笑着道:“夫子说了,要劳逸结合,我不能现在就去想以后在朝上的事,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谢熙然一愣,“别啊,你放假了,我怎么办?”柯绪是最了解他身边情况的,他不干了,自己如断双臂啊。

    柯绪悠哉道:“自力更生吧。”

    第143章 肆乱之时

    禅让,这种在传说中记载的上贤之德,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奈何就算是文笔最善春秋的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落笔,照实描述,这难免后人诟病,亦难免参与其中的氏族从中谋利。若是夸耀姜帝仁德,这二十余年的记载就要尽皆修改,何况,朝上风云变幻,皇帝留下的不过三言两语,再给他春秋笔墨也不能妥全。要是将谢熙然改为乱臣贼子,胁迫于姜帝,史官摸了摸脖子,听说那闵培工坊造出了长刀,锋利无比,最善斩首。

    史官却是不知,有一人比他还要崩溃,那就是要在禅让祭礼上写祭文的礼官,接到这个看似光宗耀祖实则一字写差就牵连先祖十一代的任务,礼官三天两夜没合眼,面前华贵洁白的宣纸一个痕迹都没落上去,墨块被泡化了又凝结起来,丝毫不知道主人的纠结。

    “大人,大人,”管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脸上带着狂喜,“大人,穆公来信。”

    穆公说的自然是尚未放弃郡公爵的穆琳,他只是辞官,又不是辞爵。

    “快拿来我看!”礼官上前迎过去,拿过管家手里的信封,拆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闵培那位传话,圣皇乎?仁人矣。’意思很简单,姜帝不是个好皇帝,但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就好夸了啊,礼官茅塞顿开,为政为皇,不堪造就,但心性良善,不骄狂,不干什么坏事,若非他在皇帝的位置上,姜帝却是算是一个好人。只可惜他是个皇帝,有了这层身份,他这个性子就是害人害己,礼官想着,叹了口气,重新磨墨开笔,这时候就好写多了。

    另一边,穆琳看着眼前对着他家藏品点评的人,“我说,你就不进宫看看?”

    “我进去做什么,耽误孩子时间。”穆珀放下手里的青铜爵,眨眼道:“我进京就是为了看看夫子,还有让礼官快点干活。”

    穆琳有些心塞,这种被威胁的感觉,但偏偏穆珀又什么都没做,若要真的论起来,也只能是他多想。

    “姜帝禅让后,你准备如何处置?”穆琳给穆珀挖了个坑,让你置身事外,看着可气。

    “可以拜我为师啊。”穆珀微笑着看向穆琳,“我教他画画,做木匠,他做点什么都比做皇帝强。”

    穆琳后悔了,他还真敢说,而且也是真的能做,等谢熙然继位,自己眼前这家伙就是帝师……以穆珀的名声和功绩,封一个天下之师都是可以的,谁还能说他没资格教导姜帝。

    转瞬,穆琳又领会到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以后这天下不会像以前那样诸事由氏族做主了。谢家,谢家如今已经地位逆转,但他们依旧不是氏族……他们拥有的不只是氏族的支持,让谢熙然不会成为傀儡的底气在于他们拥有民心,以及眼前这个大难题——穆珀和谢子辰。

    按着氏族和姜氏的心里打算,姜帝怎么也要有个闲散爵位,给一块封地,以示新皇恩德,但现在穆琳忽然明白了,他们这样想,事情并不会按照他们想的发展。

    穆珀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过来确实是为了压阵,但不会明着来,既是不想影响谢熙然和柯绪的动作,也是为了省点事,他接触聪明人就够了。

    “怎么不见谢嵘?”穆琳决定不跟穆珀讨论这个问题,他开始考虑之后是不是把自己孙子送过去接受穆珀教导,至少能知道谢熙然和柯绪整日里在想什么……可是他把孙子彻底教成谢熙然的拥趸怎么办?穆琳神思不属,思考着自己之后和新皇族的相处。

    “他去了西乌先生那。”以前的皇族一派,就剩下胡氏和穆氏两个大头,剩下的尽数归为两族附庸,别看他们在穆珀这儿客客气气,但论起吞噬的本事,比以前的皇族,现在的姜氏要强横的多。

    姜氏做了七十多年的皇族,现在的掌事人从出生就被捧了起来,各家别管怎么争,该他们的半点没少,根本没有这些在朝上成年撕咬的巨鳄有力量,虽然这一场之后姜氏也认清了他们没看见的地方还有多少利益,但知道又如何,他们连被捧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去那里做什么。”之前还亲密合作的两家,在安定下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有了他我之分。

    “自然是安抚一下,伯父别担心,子辰不会胡来的。”穆珀微笑,穆琳笑了笑:“我最放心的便是你们了。”

    三月十六,春分之前最好的日子,祭台是京城最高的建筑,姜朝立国之时,领土面积就不大,独峰高山做祭台在境内根本没有,所以就在京城搭建了一个六层的祭台。

    姜帝在上去前告诉谢熙然,如果觉得脚下有点晃悠,千万别担心,因为祭台只有支柱和外围,没有地基,稳稳的踩上去就好,祭台上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站上去,所以,还算安全。

    “首先要取消的,就是中正选官。”

    祭台之上,礼官,姜帝,谢熙然,柯绪,一共四个人,两块胙肉两盘糕点和一个香案,嗯,在祭台的承载能力之内。

    “这之后,族田当为品级规格限制分配。”

    礼官开始念祭词,先要告知天地,今天的祭词加上禅让诏书以及新帝祭词总共五份,礼官两份,谢熙然一份告天下书,柯绪两份新帝祭词,洋洋洒洒数万字。

    “最后,鼓励开疆拓土之功,敕封国府。”

    看着手中绢布,谢熙然看出了熟悉的笔迹,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至于那个早就知情还瞒着他的师弟,嗯,回头加加担子。

    “如此,氏族所用,所持,皆为皇帝所赐,不可挟以为私,有立功为国者,才可以得氏族之利。”

    告天下之所为,之所求,之所当立,谢熙然底气浑厚,声音传播的范围比礼官喊的要远上许多。

    “他国流民,有善国利民之策,可入我朝户籍,有五德修谏之能,可,有忠良自持之名,可,有善民诚信之礼,可,有长安其隅,开荒立足三年以上者,可。此非宣战之礼,乃是求贤好德之礼,他国断不敢以此为由而申饬。”

    柯绪算了算手里两份祭词的分量,从袖子里抻出一根芦苇管,借着行礼的功夫喝了口水,把能看见这番操作的礼官震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也渴啊。

    “如此一来,氏族民心,当共分天下。从氏族保护皇上,变为了皇上保护氏族,之后再新立选才之道。”

    等柯绪念完,祭台之下众臣叩拜,此时还心怀庆幸的人,很快就会后悔了。

    “造势,以安国平天下之势,让他们把眼光放到外面去,让他们知道,没有你的支持,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用他们的钱,打你的仗,别看这是老招数,但要相信人心的贪婪。”

    “等你把他们都安排出去扫荡天下,为师我能出去玩的地方也就多了,我听说越西那边正蠢蠢欲动?”

    “夫子,越西之事,或可不动刀兵?”越西国六任昏君,自己已经摇摇欲坠了,还想要趁乱找事,殊不知其中百姓对着日益昌盛的邙山都有了圣山的称呼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告诉你,你们自己商量去。”穆珀笑嘻嘻的对着谢熙然道,“我只有提醒你一点,两国邦交,联姻不过是夹絮绸袄表面光,徒增朝臣侥幸之心,不可取。”

    谢熙然茫然的看看穆珀,他没反应过来,这怎么蹦过来的?

    “我听说你之前在邙山的时候救了个丫头,是越西国公主。”穆珀点破,谢熙然俊脸腾一下就红了,刚登基继位的皇帝现在还嫩的很。

    “越西皇室,如淤泥之所。”穆珀说完,抬手拦住要说话的谢熙然,“然有出淤泥而不染者,必然玲珑通透,值得真心以待。”

    谢熙然脸色涨红,“夫子,熙然尚无此意。”

    穆珀也不说什么,徒弟自己的事,转而将谈话拉回正事,“知道我为何今夜到此?”

    “明日朝会,夫子是来传授安民护民之道。”谢熙然说着笑了,“今晨在祭台上,师弟拿来夫子写的告天下书,熙然心里踏实。”

    穆珀笑着看他,好在谢熙然没出来一句为君之道,“古语有云,民贵君轻,但学而用之的帝王不过一掌之数,还俱都是用不好的覆舟之辈,我不求你用的好,若以此为政,容易被氏族要挟利用,利民之事反成害民之策。你自己也清楚,现在支持你的是谁,相信你,把你送上高台的是谁。”

    谢熙然确实清楚,而且比穆珀以为的要清楚。

    新朝立,国号鄣,在新朝第一次朝会上,谢熙然当先宣布建都聿怀,改都城名为长安,朝上众人来不及反对,有几个习惯性想要反驳的人也被身边同僚拽住,别看这位是和平禅让,但到底是乱军起家,城门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呢。

    第二件事,许准姜帝自请降等封侯,为樊候,封地樊县。这不是樊宁郡,而是在濂水镇旁边的一个县,三面环山,有两条河湾,虽交通不便但水草丰美,颇有世外桃源之色的地方。

    第三件事,迁民归城,让几乎清空了的曲阳,聿怀以及周边的村镇恢复生产。

    谢熙然三件事,没有一件涉及自己家,没有一件涉及他自己本身,此时朝上的诸人才彻底清醒过来,新朝新帝是不一样的。

    而等到朝后,大家散去,谢熙然才利落的跑到后面,今天他爹过来,老爹和爷爷那边的打算还不知道呢,哪敢安排。

    柯绪亲自带着谢二郎和谢来入宫,现在穆珀和谢子辰身份特殊,现在朝局□□为重,他们不便进宫以免横生波澜。

    京城,陈家。

    谢子辰看着在穆珀旁边争宠的两个,陈信昇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林箤是故意逗他,而柯铭也在一边时不时蹿腾一句,弄得陈信昇炸毛。

    最重要的是还有个一百多岁的葛洛老神仙,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原则来回戳破穆珀的托词。

    陈智澂在旁看着,总觉得和谐又怪异,这气氛一直到陈信宏下了朝回来才恢复正常,对啊,他们都不紧张的吗?

    “父亲。”陈信宏回家后看见穆珀和谢子辰,躬身一礼,然后跟陈智澂问安,陈智澂这才开口,“如何?”

    “父亲稍安,朝会一切顺利。”陈信宏笑着道:“陛下乾纲独断,亦没有给他们可乘之机。”

    “诶,朝上朝下,当为辅佐之意,你这话说的好似他们生来就是对抗的一般。”陈智澂知道这是儿子欢喜忘形,可旁人不会如此想。

    “其实也差不多。”穆珀嘀咕一句,然后立刻捂住嘴,旁边葛洛听见了笑着摇摇头,谢子辰也听见了,抬袖帮穆珀遮了遮,陈家父子见状还能如何,只当没听见呗,继续说着朝上的安置。

    陈信宏对谢熙然的安排没有意见,但只有一点担心,朝廷有那么多钱吗?

    等他问出来的时候,谢子辰不自觉的摸摸下巴,“我是不是太低调了?”怎么也是百年来第一豪商,竟然让人担心朝廷没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朝廷的钱是朝廷的钱,哪里能一样。”陈智澂也不赞同的看着谢子辰,如今就混为一谈,他们在世尚无可说,若是百年后呢,岂非一笔冤帐。

    “姑父有所不知,这盐铁生意便罢,是惯来由朝廷掌握,除了盐铁之外,金银铜煤等矿,还有造纸印刷的生意,都是要交给朝廷的。”谢子辰坦然道:“造纸印刷,涉及到朝廷选才,百姓劳作,还有民间学堂承办等,咱们要先在大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表个态。”

    “即便现在子辰把东西交给陛下,在旁人看来也是一家子,那些跟着子辰以此赚钱的,只以为子辰是为了避嫌,更不会在意朝廷管制一事。”穆珀接话道,“而放开了这些,咱们就能有精力顾着别的生意,闵培那边已经种好了茶山,明年清茶也可以出市,还有南都那边的木材生意,现在六成以上都在子辰手里,说不得咱们陛下的新都,还要从他三叔手里买木头呢。”

    葛洛倒是摸摸胡子,看向谢子辰道:“子辰,你的生意交给陛下,可是要控制价格?”

    “葛老慧眼如炬,子辰确实有这个想法。”谢子辰轻笑道:“世人只看我赚的盆满钵满,却不知这银钱积累在我手上,灼人的很。”太贵了,无论是食盐还是纸张,其成本和利润足以让商人疯狂,谢子辰自知若不是有穆珀在一旁规劝,连他都要被这份财富给晃花了眼。

    谢子辰还记得他刚开始主持食盐生意的时候,穆珀拿出了那罐在樊宁买的三十两银子的上等青盐,和他们在后院制成的细盐一般无二,穆珀将两堆盐混在一处,肉眼根本无法分别。那时候他就知道,那是穆珀在提醒他,正是心里有了个警惕,在南都制盐的范围和利润,才得到控制,不然南都又是下一个樊宁。

    “这些年你散出去的银子,足够几十个人赚的盆满钵满了。”养济院的事,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吗,那些人放出去就可为工为匠为兵为农,对新朝稳定是一大利器,何况还有乱世纷争之下的孤儿,在养济院中培养,又当为下一批人才储备。

    “这不是,有了个耗费银钱的侄子吗。”谢子辰笑着道。屋里的人也坦然大笑,口称陛下是尊,但真正血缘亲人,如何能不想着怎么护着他。葛洛看着稀奇,谢熙然新朝新立,没有给家中开宗祠立族地,而这群家人也不想着怎么在新皇手上捞得好处,掌控朝堂,反倒是单纯至极的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再看看那个心思堪称玲珑的穆珀,这家子的心眼怕是都长在他身上了吧?据说前两天回到官学的那个林夫子都在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耽误穆珀了,怎么就觉得他老实忠厚呢?

    等过了两天后,朝上传出谢家领公爵之位,而后紧接着一条新令发出,公侯之位者,所经营不许涉民生之业,不与民夺利,违者抄没家资,剥夺爵位,三代不可入朝为官。

    “太狠了。”穆琳还在家休息,但朝上的事他也知道的清楚,谢熙然继位称帝,给家里封个高位无可厚非,甚至如果不是樊候禅让,他直接把亲爹封为太上皇也可以,但现在领了爵位的是谢来老爷子,而公侯不涉民生,一下子把谢家的几个支柱都涵盖进去了,谢家等于将家产八成上交。这还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们这些从龙之功的怎么算?

    现在上折子说我家不要爵位恩赏?这不是把心思摆在明面上了吗?还是说等领了爵位找新皇讨个赏,免了自家这道规矩?这他们还要不要脸……

    穆琳得到消息后是半点没耽搁就去了族里,现在老爹也没回闵培,家里各系的人精儿都在呢,最不济,哪怕是去找穆珀呢,这不能断了家里的生意啊。

    等穆琳到了族里,不只是自家的人精,胡家的人精儿也都在呢,而且具都面目愁色,见状穆琳也不招摇,溜着门缝进去走到穆族长身边站好。他藏是藏不住的,族里就他领着郡公的爵位,虽然也带个公,但这是雅称,实际上等级也是公侯之下,毕竟他没封地啊。

    “交由管事打理,不妥帖。人心难测,而且谁能保证不被查出来。”穆墒缓缓开口,扫视一圈道:“其实陛下的意思也很明显,嫌咱们卖的太贵了,所以想自己掌握在手里。”

    “现在有谢嵘那个主动上供的,陛下手里的东西可不怕咱们冲击,保不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家的一人显然气大了,说话颇为不客气,但现在没人驳斥他。

    “旁人我不担心,我就担心这个谢嵘。”那人说着还看了一眼西乌先生,见对方老神在在的样子,索性直接开口道:“四叔,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子辰是个好孩子,他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西乌先生缓缓说道,他自然比别人还要知道的多一点,但如果此时辜负了谢子辰的信任,西乌先生也是要多思量一下的,“我相信他自是不至于赶尽杀绝。”

    也就是说,听话总是有活路的。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活路不够啊,他们要的是足够的挥霍,要的是足够的地位,要的是掌控者别人生死的权力!

    穆族长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胡族长,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房里争吵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穆琳看了一会儿,其实各家主事的都没怎么开口,只有否决的时候才说话,反而两个族长慢慢喝茶,看着这样的情况,穆琳心下有了计较,也放下心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屋子里已经吵得不像话了,刚才还开过口的几个主事也不说话了慢慢喝茶,这样的态度在有些人眼里就是默认,于是几个咋呼的就要带着人去找谢家讨公道,大门一开,乌泱泱的出去了三分之一,一直到没人再出去,穆族长开口道:“关门。”

    此时留在屋内的人偷偷的松了口气,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上茶,都清清心。”穆族长自己放下茶杯,仆从赶紧过来给他换上新茶,至于站着没位置的,能站着就不错了。

    “新皇继位,新朝确立,此乃维系传家的盛世,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违抗皇命,你们摸摸自己的脖子,是不是那么结实。”胡族长气的更严重一点,刚才出去的人里有一多半是他家的,虽然这穆家和新皇关系菲薄自然比他们有底气,但这事儿做的,还是丢人。

    “老哥哥,稍安勿躁。”穆族长假模假样的劝了一句,笑了笑道:“现在留下的,都是脑子清醒的,提点一句也就足够了。”

    胡族长哼了一声,然后道:“我这个老头子,喜欢有话直说,你们扒着陛下划出来的民生产业不放,不就是因为那点子钱?”

    “你们只想着从百姓身上刮钱,却不想想,如果百姓没了,你们从哪里刮?如果买这些东西的人没了,你们从哪里刮?几年前闹得那一场,如今刚消停下来,怎么,还嫌不够吗!”胡族长说着气性又起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们就不想想,陛下的护民安民之策,怎可让你们几句话便推翻?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城外的乱军还没有卸甲归田的时候!一个个只看着眼前的东西,怎么,都是那镬了肚子的狼,没命吃了!”

    在狩猎中被刨开肚子的狼是最不知道饱的,它们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死命的吞下嘴边的食物。

    等百姓不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候,他们的上层必然更富有,如果是之前,穆族长和胡族长也不会有这个觉悟,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看到了成效,那就是谢家崛起的速度,而他们能看到,是因为活了几十年,也是因为如此,他们对新帝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的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们都要记住,陛下给的,好好的接着,陛下不给的,不许去争,不许去抢,明白吗?”穆族长也开口,下面人自然一片应和。

    其实穆氏比其他人多了一个底牌,就是穆珀手里总是会有新东西,现在百废待兴,但不妨碍他们去赚其他国家的钱啊,没看陈家出的玩具,茶皂,素皂都卖到北戎去了吗。

    两个族长定了基调,剩下的交由其他人去讨论就是,穆族长招来穆琳,轻声道:“本不打算叫你来,但你也看到了,我便不瞒你。”

    “你知道出去的人,都在哪儿吗?”穆族长确实不想穆琳掺和进来,一来他本身有这个爵位在身,二来,穆族长知道谢熙然身边有个极信任的师弟很快就会入朝,如无意外的话,丞相之位就是给他留着的,而穆琳是最合适的引路人,不论怎样也是多了一份香火情。

    现在穆琳过来了,在众人面前露了面,这个丞相的位置就未必能再保住,然而木已成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被关起来了?”穆琳有所察觉,但现在也没法说后悔不后悔,只能说自己还是眼界不够。

    穆族长默默摇头,叹了口气,穆琳神情一怔,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惨白,眼睛瞪大。

    “陛下未必心狠手辣。”穆族长略点了点头,证实了穆琳的猜测,“你自己知道便可。”

    谢熙然不会主动去做,那做这个事情的是谁?穆琳想到刚才胡族长几次三番点出来的事情,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子,他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安稳一点的好。

    大门再次打开,众人从里面鱼贯而出,穆墒走到西乌先生身边,“听说先生不欲重返朝堂?”

    西乌先生笑了笑,“年岁大了,总想着轻松一点,昨天伯犀与我邀约,他要出门,周游天下,我想着,这么大岁数了何必打扰,结果伯犀说葛老也去,他都不服老,那我又怎么能推辞。”

    周游天下,穆墒笑笑:“这天下间像他这样的夫子,也就独此一个了。”竟然都不担心的?穆墒随即又想到,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五日后,京城外,穆珀看着来送行的谢熙然,“为师这一路的安全,就看你了。”

    谢熙然苦着脸,“夫子有命,熙然敢不从命。”柯绪在旁边神游天外,脑海里两个小人互相拉扯,一个想要跟着夫子周游,一个想要留在京城辅佐朝政,一直到穆珀车驾远去,谢熙然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弟弟,咱们可是发过誓,有难同当的。”

    “夫子!等等我!”柯绪猛的回过神,就要往前跑,结果被谢熙然一把拎住腰带拽着回了宫。

    后记。

    自古以来,兵权相争都是君主大忌,而鄣朝却从未发生过如此担心,因为朝廷拿捏着军器的命脉,谁都不知道万一兵变,会面对怎样从未见过的毁灭武器和装备精良的重骑,据说谢熙然有一支神秘的黑骑,据说这支队伍的首领只有谢熙然和丞相柯绪知道,但早年跟着谢熙然的人都知道,这两师兄弟身边各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护卫,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而更为大家所共知的就是,谁被派去给穆先生开路,谁的装备就会是展露其中最精良的,而带回来的更是升级加工过的。

    三十年间,鄣朝开展科举,支持民办学堂,大力发展民生,国力积累迅速,周边各小国纷纷回归中原怀抱,早年觉得谢熙然建都长安过于偏远的人们,现在觉得,以前那个京城才是偏僻所在。期间前朝樊候去世,他的独子放弃爵位继承,参加科举,考中了第二名榜眼,在殿试时道,“我父亲一辈子都没做成过什么,他说我不能学他,而是要做一个有用之人。”

    谢熙然追封樊候为姜仁帝,入姜氏帝陵。

    又二十年,北戎割裂,南靖回归中原,一直游荡在外的穆珀带着谢子辰和徒弟们又浩浩荡荡的跑去新领地旅游,可怜谢熙然胡子一大把了,还要给夫子保驾护航,而谢熙然更知道这些年朝局稳定,上令下达,最大的功劳当属夫子和三叔。

    等穆珀和谢子辰带着弟子们游历各国,整理所得,拿出一部鄣朝字典,便于学习认字之后,谢熙然看着朝上给夫子请封天下之师的朝臣,“众卿以为,此乃一人之功耳?”在文官首位站着,仿佛打瞌睡一般的柯绪偷着笑,拿出笏板在上面记小账,这么多年还不打算放弃挣扎的小可爱们,对国库来说最可爱了。

    十年后,谢熙然退位,别看他一副要跟长寿仙葛洛老爷子拼拼岁月的架势,但他儿子等不起啊,谢熙然不想当个直接把位置给孙子的皇帝,再加上这几年他也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了,妻子,朋友,护卫都先他而去,倒不如带上早已致仕专心著书的师弟,找自家夫子和三叔,还能混个小辈儿,再享受一把有人护着的感觉。

    被留在长安不让送的几家小辈和皇子皇孙们两两相望,泪眼婆娑,以后就是他们互相折磨,啊不是,互相扶持了。

    等谢熙然追到穆珀的时候,年岁也见长但一头黑发的谢昀和陈信昇看着两个师兄哈哈大笑,“你们看着比夫子还老。”

    两个年过古稀的老哥哥默契十足的撸起袖子,把两个小弟给教训了一顿。

    又过了几年,穆珀和谢子辰逛累了,也忙够了,带着弟子们跑到之前邙山七难的地方,把那里给收拾出来隐居了。

    “我还以为,你会去濂水镇。”谢子辰可是知道自家这个老头子,多少年了都是个贪图享受的主,别看后来落个济世救民的名声,也是一点也不委屈自己。邙山这里虽然已经村落成镇,但七难住的地方是深山,条件肯定比不上濂水镇的。

    “哈,我可不想给他们当祖宗去,烦。”穆珀靠在躺椅上,咬着酸杏,咂摸滋味,“这儿多清闲。”

    谢子辰躺在另一个躺椅上,才不跟老头子争辩,免得过两天他想下山的时候抹不开面子。

    邙山有老神仙的故事传了十几年,到后来谁也不知道真假了,但无论是住在此地的人,还是受家里长辈嘱托年年朝拜圣山的人,都十分相信这就是真的。

    第144章 明镜高悬

    “嘶!”穆珀直了直腰,原身因为侍疾,跪伏在母亲床边,如今醒来换了个人,但酸痛感犹在。

    “儿,你回去歇歇吧。”李氏听见动静,呢喃着开口,“娘这边没事。”

    “娘,来喝点水。”穆珀起身倒了杯温水,扶起李氏喂给她,李氏勉力喝了几口,闭上嘴不喝了。

    “娘,您缓缓精神,咱把药喝了?”穆珀给李氏顺着气,让她靠在软枕上,从旁边的炭炉里拿出温着的药,把自己调配的药水放进去,李氏这病是肝火上升,血脉不通,简单说就是气的。

    “这药倒是没那么苦了。”李氏喝完药,精神好了些,对着穆珀笑了笑,“让秋夕她们伺候就是了,何必劳累自己。”

    “这是儿子该做的。”穆珀可不想着走,再过一会儿那消息就该来了。

    “我儿孝顺,娘高兴。”李氏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之前火烧火燎的胸腹也好了不少,穆珀自是知道是药效发挥作用了,但李氏只以为是自己高兴。

    “娘若是不休息,那儿子给您读书?”穆珀拿出旁边的诗经一册,给李氏念着。

    李氏精神稍缓,看着自家儿子也是满眼慈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穆珀暗道来了,放下书跟李氏说了一声,便提前开门出去,正对上跑过来的应姑姑。

    “大公子。”应姑姑是跟在李氏身边的老人,小时候还差点做了穆珀的奶娘,穆珀稍稍侧身,带着应姑姑走到旁边,离开房门处,“母亲刚睡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公子,少夫人不见了!”应姑姑急切道,“店里的管事来报,少夫人去拿绸缎,可他转个身的功夫,少夫人就不见了,还丢了伙计的一套衣服和柜上的钱。”

    穆珀面色沉静,“这事不必告诉母亲,找人去铺子里盯着,姑姑你留下,不许其他人惊扰母亲。”应姑姑看穆珀脸色不好,但神情中并没有慌乱,连连应下,转身去办。

    “顺子,去找林管家,让他给苏家报个信,让他们立时过来。”顺子是跟在穆珀身边的长随也是书童,刚才穆珀出门,他就赶忙从廊下过来了,正将应姑姑的话听了个真切。顺子还想义愤填膺几句,就见穆珀一张脸漆黑如墨,立时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只急着跑走。

    等周围人都离开,穆珀脸色立时恢复过来,甩了甩脖子,原身可以说一手好牌,被命运折磨的稀烂。

    穆家是丰年镇最有名望的家庭,三年前去世的穆老爷是个员外,不光颇有才名,还是本地的富户,家里良田百亩,外面还有四个桑蚕庄子,既做生丝买卖,也给自家丝绸店供货,而且心地善良,为人重情重义,在当地名声很好。

    穆老爷娶了致仕礼部尚书的嫡孙女李氏襄苒,夫妻和睦,再无妾侍,育有两子一女,可幼女不足十岁便夭折,导致李氏郁郁寡欢,穆老爷就邀请临县好友苏家来家里做客,苏老爷家中四个女儿,家里立刻热闹起来,李氏也慢慢恢复,索性两家便约定婚约,只是当时苏家最大的女儿也比穆珀小三岁,所以这婚约便只定了一人,原身弟弟穆昉躲过一劫。

    盖因苏家与穆员外定亲,之后他家的婚事便水涨船高,之后定下的女婿一个比一个好,尤其是小妹,定下的是太师家孙子,虽不是嫡出但与小妹年岁相当,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由此而来,苏家大女儿苏蓁儿,就是跟原身定亲的那位就不平衡了,先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借口要为父母多尽孝拖延婚事,而后又上山礼佛祈福一年,当时原身也在奋斗科举,对此并无意见,而就在原身考取解试头名那年,穆老爷心里高兴,北上访友,渡船在运河上遭了劫匪,船翻了,人也没了。

    这下子原身守孝,加之心怀愧疚,将书院名额给了弟弟,自己留在老家,他三年内不能科举,上书院也是枉然。穆老爷亡故,穆家的层次便低了一层,除非原身再考上举人。有此一出,苏蓁儿更是不乐意了,即便原身斯文俊秀一表人才,加上解试头名的加持也是不够看,毕竟士子再厉害,也是学生,何况他还三年不能考举人。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苏蓁儿在年节灯会的时候勾搭上了太师家的庶子,是太师留在老家照看母亲的一房,也就是苏家小妹未婚夫的叔叔。

    太师庶子上门说纳妾,苏家才知道自家女儿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时下男女大防,女子注重名声纲常,出了此事,苏蓁儿不是进庵里当姑子,就要一死以正家风,奈何苏家只有四女,怎可以让女儿丧命。苏父却是想到,长女出事,幺女与太师家的婚约自然作废,不然一门姐妹嫁叔侄,是要遭人耻笑的丑事。

    于是苏家上门,幺女苏婉儿跪求李氏,许准她与穆珀的婚约存续,也就是说,只当一开始与穆珀订婚的便是四女苏婉儿,而非长女,如此,幺女的婚约便换到了长女身上。至于为妾之事,苏家去求了太师府老太君,准许以良妾的身份入府,太师的母亲本就偏疼这一房,现在重孙的婚事改到了孙子身上,老太君虽是不喜,但也只能认下,反正只是个良妾,不妨碍什么。

    李氏骤闻此事便气愤非常,奈何苏家四个女儿也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又如何忍心让她们去死,亦或者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原身觉得胡闹,但在李氏的劝说下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却也由衷的不喜苏家,索性专心读书,加上操持生意,让他也没空闲时间去想自己婚事。

    如此过了三年,弟弟在解试中亦取得第三名的好成绩,可以留在书院深造,正可以和原身一起考取省试。原身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此时苏家小妹苏婉儿年十六,已经可以出嫁,原身也考虑到自己成亲后母亲有人照料,便与苏家再提亲事。苏家本就对穆家有愧,所以婚事上又主动了几分,上下他们都操持着,而也就是这时候,苏家小妹忧虑过重,一下子病倒了。

    婚前病倒不吉利,何况这门亲事还一波三折,苏家不想放弃可能出两个举人的穆家,不能临门一脚再有波折了,所以就瞒着此事,却不想一时疏忽,让一个穿越女取代了苏婉儿。

    穿越过来的苏婉儿从侍女嘴里套话,得知自己又是替嫁,又是一个寡母婆婆,夫君还是个二十四岁的老书生……加上苏婉儿这几年的记忆里也没有穆珀的信息,便直接把这个前姐夫归为渣,而父母是宠惯长女攀附高门让她牺牲的偏心爹娘。

    看着苏家忙忙碌碌的准备,苏婉儿十分心寒,原主在婚前病逝,就没有一个人关心在乎,都在忙碌着给家里添荣光的婚事。

    成婚的时候十分顺利,原身担心苏婉儿年龄小,对主理家事没有准备,便在洞房前告诉她,自己即将去书院进修,她需要在家操持生意和照顾家里,结果苏婉儿面上十分善解人意的让他专心读书,心里却已经在打算着逃跑了。

    洞房夜苏婉儿装作疲惫早早睡去,原身也不是急色之辈,更兼之以前与他定亲的是长女,他对苏婉儿是作为妹妹的角色更熟悉些,所以就这么合衣而过了。

    殊不知原身的礼貌让苏婉儿怀疑他是不是寡人有疾,对自己这么一个小美女竟然一点不动心。

    新婚第二天,李氏带着苏婉儿和原身去自家的店面露了脸,这年头女子操持家事的话,不好时时出面,就要学会用人,给各家管事安排,但没想到的是出门碰见了苏蓁儿。

    见到李氏和原身,苏蓁儿是半点没客气,直言若是敢用旧事纠.缠,她就让太师的人压住穆珀兄弟俩的前途。说完苏蓁儿就离开了,但李氏当时就气闷在心,呼吸不畅,为了这门亲事她退让的还不够多吗?她难道是怕苏家一个商户人家?她在意的是这么多年她和苏家女儿的情分,就连已经出嫁的二女三女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姨母的。

    李氏本来为了婚事操持辛苦,又被苏蓁儿刺激,旧病复发,撑到苏婉儿三朝回门后就再也坚持不住,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总也不见好。

    原身一边带着苏婉儿熟悉家里生意,一边照顾母亲,一时也就没注意到苏婉儿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苏婉儿当时很纠结,原身相貌俊秀,性格温柔,除了年纪大些和没什么前途,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李氏病后就不一样了,原身的孝顺在她看来简直愚孝,什么侍疾尝药,衣不解带的,苏婉儿已经想到以后要是自己和李氏有了冲突会是怎样的场景,与其以身试劫,不如趁着两人还未圆房,就此一别两宽的好。

    尤其是李氏的病重让苏婉儿认识到一个事实,李氏如果过世,原身就不能去书院了,如此又是三年不能科举,而且自己也要在家里困上三年。于是,李氏病倒半个月后,苏婉儿借口查看生意去了丝绸铺子,换了男装偷了柜上的钱就这么走了。

    当时最先知道这消息的是李氏,和今天一样,她精神好了些,能在床上坐起了,原身被劝回去休息,而等李氏知道苏婉儿逃跑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以为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慌忙着让家里下人出去找人,因着是担心被人掳走,终归有损声誉,所以一时没有大张旗鼓,就这样也错过了最容易找到目标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有个小孩儿送来苏婉儿的信,上面言简意赅的说,咱们没有夫妻之实,不算夫妻,谢谢你放我自由,咱们各自珍重,再不相见。

    李氏这才知道原来儿子和儿媳没有圆房,然后现在儿媳妇就这么跑了,想到自己一整日的担心,还有这些年的对待换来如此下场,李氏气急攻心,就这么直接去了。

    苏家得到消息的时候死不承认,坚称自己的女儿遇到了意外,毕竟他们已经闹出一次丑事了,不能再有一个女儿出事,原身气绝,当即立下誓言,即便此生不再科举,也要找回苏婉儿让她亲口承认。

    自此原身踏上寻妻路,然而等他再次见到苏婉儿,却是以大皇子幕僚的身份见到了被四皇子带着来参加诗会的知名才女,苏婉儿更是因为诗会夺得头筹让皇帝赏识。

    就在原身以为苏婉儿会嫁给四皇子的时候,他发现苏婉儿身边何止一个四皇子,不但有江湖正派继承人,魔宫堂主,绿林好汉,还有富商之子,著名才子,甚至还有一个佛门僧人在她身边保护。

    原身只想把她带回去,当众问问她为何要离开,又为何逃婚。按着原身的真实想法,即便苏婉儿当初要合离,他也可以答应的,他有哪里对不住她苏婉儿,要如此折辱于他?结果苏婉儿几次对他避而不见,原身不会武功,追不上她和身边的护卫,只能靠锲而不舍。

    但原身低估了苏婉儿身边男子的实力,从他开始关注苏婉儿的时候,原身的一切就被查清楚了,而后在一个夜晚,原身被砸晕,装在麻袋里被扔进了枯井,井口还盖了石头,几十年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原身的两个愿望,其一保护家人,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弟弟肯定不会被放过,即便没有丧命,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人来说也一定前途尽毁,以及他的执念,问一问苏婉儿,为何要离他而去。

    穆家对苏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苏婉儿嫁过来也没有受过半点磋磨和为难,李氏虽然气她不争气的姐姐,但也没说给苏婉儿下马威,还主动把管理生意的事手把手的教给苏婉儿,他们做错了什么?

    接任务的时候穆珀已经小心谨慎了,这么个玛丽苏他绝不直面招惹,而是慢慢挟制她的羽翼,自己再往上爬,结果他去问苏婉儿的时候,身份是当朝太傅,官居一品,身后还站着武林正派名宿,这个身份让苏婉儿死不开口真实原因,还把一切推到已经被法办的忠犬绿林身上,坚称是自己被劫持。

    随即以退为进,请穆珀写下休书,无论穆珀写不写,他这个正牌夫君的身份都扣上了。穆珀倒是没惯着她,把之前她写的那封信拿出来佐证,然而苏婉儿才女之名已成,笔迹文法早与当年不同,她抵死不认,用弱女子的身份谋求同情,即便找到当年送信的小孩,也被众人裹挟着不敢确认她的身份。

    最让穆珀无言的是,苏婉儿接过休书之后,当众告白……说要跟他重新开始,一代才女主动要追求当朝太傅,穆珀几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穆珀不管苏婉儿是报复还是贪慕他这个身份地位,但穆珀始终记得,这是个气的他差点灭世的世界。

    这一次,穆珀不用维持人设,也没有立誓要个答案,他是一点都不介意早早地让苏家关住这个女儿。

    【宿主,休书还有剩。】03表示无论是宿主休人还是宿主被休,它那里都有备份。

    【这次我要的不是休书,而是自请下堂。】穆珀冷笑,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立誓离开,不但来不及救李氏,那苏家可是嘚瑟了许久,苏婉儿和他们还真是天选的一家人,原身在的时候,苏家可是借口帮忙,把穆家的生意都吞并了不少。

    他休了苏婉儿,总归苏婉儿是弱者,他要苏婉儿当众自请下堂,错在苏家,这件事要定死了。

    【需要我帮忙定位吗?】03跃跃欲试。

    【让她跑一跑。】穆珀知道苏婉儿穿着男装现在镇上逛了一天,确定没人认出来她之后才离开,其实也不难理解,此时统治中原的晏朝崇尚理法,重视纲常,虽说有女子顶门立户,但对闺阁女子还是教化森严的,除非是秀春,花朝,乞巧,中秋,上元等节日,寻常是不许女子在外面行走的,闺阁女子即便出行也要带上面纱帷帽,路上要行车坐轿不可外露,那些礼仪人家,大家闺秀,甚至一生只出两次门,一次出嫁,一次出殡。

    像苏婉儿这样女扮男装的还未曾出现过,加上她身形瘦削,才十六岁的身板算不上明显,在丝绸店里裹了两层白布就遮掩起来了。寻常人也不会大街上盯着谁去看,或者看你身边人有没有耳洞,这就让她给瞒了过去。

    随即穆珀开始布置,他亲自去找衙门借人,他爹是员外,也算是半个官员,他娘是名门闺秀,即便礼部尚书致仕了,衙门口也要给这个面子。比起穆家自己的力量,衙门口可就专业多了。

    李氏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穆珀安排了两个人死死的守着李氏的房门,决不许人们打扰。

    “穆公子的意思是,您夫人,跑了?”衙门口借来的人诧异的看着穆珀,丰年镇不小,但有名的士子里,穆珀是条件最好的一个了,若不是三年孝期,现在没准早就是举人老爷,今年就能考进士了。他夫人不是自幼订婚吗?怎么婚后跑了?!

    “许是,看我前程渺茫吧。”穆珀惨然一笑,“当年如此,现在……总之,这次麻烦众位兄弟了,她到底是一个孤身女子,虽然换了男装,但总归是没在外面生活过的,我实在是不放心。”

    “诸位兄弟,若是找到了还请勿要惊动,我已经去请了我那岳父母来,还是让他们来安抚吧。”穆珀欲言又止的给众人点明了重点。捕头也是个明白人,点头道:“穆公子放心,这丰年镇还没有谁能逃过我们兄弟的眼睛。”

    有了目标有了时间地点和特征,捕快们没用半个时辰就找到了正在一个小摊儿前要面人儿的苏婉儿,留下两个人盯着,其他人去通知了穆珀。

    “是她。”穆珀神情淡淡的,仿佛浑不在意一般,但旁边的几个捕快都伸手虚托着,毕竟,看那苏婉儿的状态,可不像是被迫离开,她高兴着呢。

    “有劳诸位帮我看着她,只要不出镇,没有危险,诸位不必出手。”穆珀说完,努力张了张嘴,身子僵直的转身离开了。

    捕快咂咂嘴,“这读书人,就是能忍,要是我家婆娘干出这事儿,我非上去给两个嘴.巴。”

    “听说半个月前,穆老夫人被苏家大女儿气到晕厥,现在还重病在床呢。”捕快们消息是三教九流哪都有,寻常喝酒论八卦的时候也听过。如今再联想当初苏家说的和太师府可是姻亲,怎么就忽然变成抬妾了,即便是良妾那也不是正经亲家。

    “若说起来,那苏家大女儿和穆公子才是年岁相当吧?”捕快说了一句,然后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查案的好手,谁还能看不出这里面的龌龊。

    这边穆珀回了家,又去看了一趟李氏,陪着她用了饭,李氏现在精神好了些,心情也不错,穆珀算着时间估计明后两日李氏就能康复大半,到时候再告诉她苏婉儿的事吧。

    下午,苏家人来了,苏家父母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直接被带到了在茶馆听书喝茶的苏婉儿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身边又都是衙门口的差人,苏父一巴掌扇到了怔愣的苏婉儿脸上,苏母也羞愤不已的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啊!你是谁啊!你凭什么打我!”苏婉儿没认出来苏父,出嫁那天上完妆她就一直盖着红盖头,等她吼完要反手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站着苏母,此时记忆回笼,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中的苏父相貌一致,下意识的,苏婉儿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你等着,我要去报官!”说着就双手挡着脸,荡开苏父和茶客的胳膊要往外走。

    “诶~苏小姐不必麻烦了,我们就是官差。”捕快亮出官刀挡在苏婉儿身前,他们可是跟了苏婉儿大半天了,还听见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逍遥自在,仗剑天涯,什么远离妈宝渣,快乐似神仙。

    “你,你们。”苏婉儿终究是个没见识过真家伙的普通人,手臂她敢荡,官刀她可不敢。

    “你当真不认父母了?”穆珀从旁边缓步而出,面色沉凝。苏家父母也没想到苏婉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不认识他们,还要报官的话,此时看着苏婉儿,脸色也不好看。

    第145章 明镜高悬

    “穆珀。”苏婉儿看见穆珀,脱口而出,她没想到穆珀这么快就找过来了,还带来了原身的父母。旁人笑容玩味起来,不认识父母,认识夫君?

    “贤婿啊,咱们,回去说。”苏父知道自家女儿做出这种事是不守妇道,但大庭广众之下,苏父还是希望给自家保留一点面子。

    “我娘前日见了大姨姐,现下还缠.绵病榻没有精神,我看不如找县丞大人借块地方如何?”穆珀这话说的刻薄,周围人也愣了一下,再想到刚才穆珀说的寡母缠.绵病榻,又与苏家长女有关……姐姐把婆母气病了,身为媳妇,不说在身前侍疾,还逃婚自在逍遥,在场的人也不嫌穆珀刻薄了,这穆公子肯定是气急了。

    “贤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苏父听完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珀,而穆珀早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跨步的离开了,苏父赶紧追上去,衙门口的人也分了几个过去,这可是多少年见不到一次的热闹。

    “你个逆女!”苏母拉住要走的苏婉儿,“你还不去跟你夫君赔礼!”

    “我不要!既然要见官,那就当着官老爷的面说清楚,之后我们一别两宽,再无关系也就是了!”苏婉儿现在对苏家没什么归属感,“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你们断绝亲缘关系!”她才不要拖着这一家子,只知道攀附权贵,就算自己离婚回家说不得也要再把自己嫁出去。

    嚯!周围的茶客毫不掩饰的发出惊叹声,之前说书的先生也不说了,要不是自持有些道德在身,他都想拿纸笔记下来了,当然,不能在丰年镇说,毕竟穆公子的名声还是要的。

    “夫人,这位,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捕头嗤笑一声,苏母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地侮辱,比这些年他们膝下无子,在妯娌和亲戚那里受到的侮辱要严重的多,但她没有晕过去,周围都是陌生人,如果晕了,有失体统。

    “我自己会走。”苏婉儿即便神经大条也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但她并不打算妥协,妥协意味着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会失去自由。

    一行人鱼贯而出,往县衙走去。

    在他们身后,跟着所有从茶馆下来的客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不守妇道的女子了,不但逃婚,还不认父母。

    到了县衙,穆珀到没逼到极致,而是请县丞大人二堂听奏,毕竟是涉及私隐之事,虽然苏婉儿刚才已经足够丢人,但这种事闹到升大堂审案,对丰年镇县丞的官声不好听。

    苏父此时千恩万谢,但看到进到二堂还一脸不满的女儿后,又觉得事情未必会这么简单。

    此时县丞胡大人已经从捕头嘴里知道了一切事实,这一大半天的,捕头总不能去跟着人,他也好奇,把穆珀气到要找衙门的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当年的事也不是没人知道的,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当初订婚的次序,苏家是先和穆家定亲,而后三年才陆续传出剩下三门婚事,不论怎么说也不能是穆家先订了苏家最小的姑娘才是,当年苏婉儿才多大。

    而后就是苏蓁儿,在婚嫁的年龄想方设法的拖延,要知道晏朝女子超过十七岁不嫁父母要交未婚税的,苏家是出了名的爱护女儿,却也都是十六岁左右婚嫁。

    偏偏苏蓁儿攀上的又是太师家的婚事,捕头只需要几个合理线索的推测,加上苏蓁儿之前把李氏气病的事,就已经清楚来龙去脉。

    “你看这婚事可是穆家逼迫?”胡大人是穆老爷的好友,毕竟丰年镇就这一个员外,有什么事大家还可以商量着来,如果这事儿有穆家的错处,他也当先帮着穆家抹去。

    “卑职调查,穆家苏家私交甚好,穆夫人也经年照料着苏家女儿,何况此事是苏家闹出丑事,穆家当取消婚约才是上策,何苦帮苏家隐瞒,毕竟穆家还有两个士子呢。倒是苏蓁儿入了太师府之后,苏穆两家便少有往来了。当时操持婚事的赞人和喜娘都说,苏家送嫁热情的很,穆家倒是中规中矩。”其实七大姑八大姨的话哪有那么简洁,捕头不过是总结一下。

    “如此,本官明白了。”胡大人摸摸胡子,穆家是良善之家,那就断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师爷,将原告被告左右花厅少待。”胡大人对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立时了然,走到外面,对着穆珀和苏家一家三口道:“奉大人命,请左右花厅等候。”

    “有劳林师爷。”穆珀当先拱手,随后林师爷笑了笑,带着穆珀去了左侧花厅,至于苏家,自有差役带路。

    苏婉儿这时候才意识到不一样,刚才那个师爷丝毫不避嫌,就这么带着穆珀进去了,他们肯定认识,不认识也地位相当。

    “婉儿,你告诉爹,是不是在夫家劳累,所以才偷跑出来玩耍的?”苏父没听到后面苏婉儿要断绝亲缘关系那一套,他现在想的就是不能以逃婚算,他苏家当不起,出了一个逃家的媳妇,不说为妾的长女,就是年初成亲的两个女儿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就是被休回家都是有可能的。

    “不,我不喜欢穆珀,我要合离。”苏婉儿坚决的表达了自己的目的,随后又是一个大嘴.巴扇过来,苏婉儿不可置信的看着苏父,“你又打我!”

    “我恨不得打死你!”苏父气的又要动手,这次苏婉儿可不惯着了,反手就挡了回去,然后道:“好!你这两巴掌也算是我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了。”

    “混账!你敢忤逆!”苏父脸色涨红之后又发白,“你给我跪下!”

    “我不跪!为了大姐我跪了,我再也不会跪你!”苏婉儿想到原身一个小姑娘,被父母带着,牺牲了自己的婚事,最后郁郁而终,“大姐抢了我的婚事你怎么不说,你为了大姐考虑,为何不为了我考虑!”

    “你,你当时也是同意了!”苏父一直宠爱女儿,长女的婚事他也自觉仁至义尽,如今也没原谅长女胡来,却不想连小女儿对他也这般怨怼。

    “是,可为什么是我!二姐不可以?三姐不可以?”苏婉儿嘴硬,忽的又笑道:“怎么,你们觉得自己教导出来的女儿,都是觊觎他人的货色?长姐觊觎妹夫,小妹觊觎姐夫?如此才会觉得,我心甘情愿换婚!”

    苏父喘着粗气,半响都缓不过劲来,苏母赶紧上前给他顺气,她现在还处于震惊之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女儿刚才在说什么。

    旁边守门的衙役都傻了,这算是什么?老天爷觉得这大半年过的太安生了,给他们送来一场大戏啊。

    “老爷宣他们上堂。”衙役们听见这个声音,一时间都有点舍不得这一家子了。

    “我去。”苏婉儿看了眼苏父苏母,“我自己去。”

    苏父上前要拦,却根本没拦住,反倒把自己摔倒了,苏婉儿借机离开花厅,跟着衙役走了。

    苏婉儿来到二堂,这里比大堂要随意一些,更像一个书房的布置,两边站着四个衙役,她一打眼就看见了旁边站着的穆珀,自觉走到了另一边,表情严肃。

    胡大人看了眼苏婉儿,如今她还是一身男装在身,“堂下,为何不跪?”

    苏婉儿怔了一下,慢慢下跪,似乎是突然想起来穆珀的书生身份还有这么个好处,这一站一跪,气势顿时落了下去。穆珀倒是可惜,他还以为苏婉儿会宁折不弯的抗争一下呢。

    “堂下可是穆苏氏?”胡大人再次出声,他现在信了穆珀的话了,这苏婉儿实在是不靠谱。穆珀还要上书院读书,难道把家业交托给如此妇人?

    可恶的古代,苏婉儿心中暗骂,然后回答:“是。”

    “与大人说话,要懂规矩!”林师爷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否则可以定你藐视公堂。”

    “诶,”胡大人摆手,“穆苏氏,本官且问你,半月前,九月初三,你是否与本地穆家长子,士子穆珀成婚?”

    “回大人,是,但是民女不是自愿的!”苏婉儿自问懂一些审讯技巧,这些事要是落在纸上,她要想合离就难了。

    “既非自愿,你可愿签下这一份自请下堂的书文?”胡大人笑了笑,看了眼一脸平静的穆珀,这孩子,心底和他父亲一样善良,却也是个有脾性的,也好,免得穆家名声被这个不守规矩的女子牵连。

    自请下堂?苏婉儿看着衙役呈递过来的一份已经写好只待签字的下堂书,不是只有合离与休妻?但等看到下堂书上写明,夫妻无实,情意不明,倒是放下了心,事实如此,也免得自己一下子成了妇人之身。“我愿意。”苏婉儿说完,就快速写下名字,还摁了手印。身边衙役拿着过来,给县丞大人盖章。按说一般夫妻家事不至于,但苏婉儿这个事,胡大人觉得有必要如此,免得以后苏家不认账。

    “既然签下,你们的夫妻关系由此断绝,你二人可有异议?”胡大人实在有些纳罕,这一切怎么和穆珀所说的一样顺利?

    “大人英明,学生无异议。”

    “没有。”

    两个回答同时响起,胡大人复杂的看了眼苏婉儿,苏家是怎么教的女儿?“此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由穆珀保管,一份由本府公示。”胡大人说完,叩响惊堂木,“退堂!”

    “公示?大人,大人,为何还要公示?”苏婉儿站起来就要追过去,衙役赶紧拦下,可不敢让她过去啊,那里面就是内堂了,是大人的私人领地。

    “苏小姐,二堂审案,审讯过程不公开,但是结果要告知外面的。”林师爷笑着解释了一句,看了看穆珀,“穆公子,老爷有请。”

    “林先生请。”穆珀还礼,林师爷与他一起走到内堂,胡大人正在脱官服,看穆珀进来后也不见外,“穆珀,你这可算是料事如神了?”

    “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对他们有些了解。”主要是听见了刚才苏婉儿和父母吵架,知道那两个上不来堂了。

    “唉,此事一出,到底是会对你有些影响,不知你之后是如何打算?”胡大人担心今年十二月的省试,穆珀若是无法前行,可就又要耽误一年了。

    “我准备带着母亲一起去书院,云山书院环境清幽,下面的城镇也有院子可以租住,孤留母亲一人在这里,我也属实不放心。”上次因为许愿的原身的执念太深,过来得节点是他立誓之后,保护的家人只有弟弟穆昉一个,但李氏也是个好娘亲,穆珀一直深以为憾,所以这次自然提前落点。

    “如此也好,虽然也是一人独居,但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就近照料。”胡大人也知道,让穆珀现选个妻子人选不可能,定亲多年的人都闹出这样的丑事,何况是仓促之下找的人。

    “我便是如此打算的,而且,我弟弟也多年未见母亲,上个月来信的时候还说想念母亲做的点心。”穆珀笑着说道,胡大人与他们兄弟是叔伯辈儿的长辈,亲切些自然无妨。

    “这次……”胡大人还想叮嘱穆珀考试的事,就听见外面乍然一声冤枉!是苏父苏母出来后知道女儿做了什么,当即哭喊起来,自请下堂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是将过错落在女方,也就是你家的女儿有问题,只不过不如休书上说的明确罢了。只是这种名声对于女子和母家没有丝毫照顾,不过是全了与亲家之间的脸面,但他们闹成这样,和穆家还有什么交情脸面可言?

    “师爷。”胡大人皱眉道:“案件已结,再无更改,让他们速速退去,否则以藐视公堂,杖责十。”

    “是,大人。”师爷本还想听听,奈何外面吵闹声实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