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狄潇一动不能动地躺在枯枝烂叶里,撑起眼皮望出去。天空蓝得纯净,不见一片云。烈阳肆无忌惮地烘烤她双膝上血液已经凝固的伤口。

    自前夜从山崖上跌落至此,直到现在,都未能遇见一个人从此处经过,陪伴她的只有耳边嘈嘈不绝的蝉声。

    忽而一只飞鸟从眼前划过,引得狄潇转眼看见小山坡对面的一棵树后面,一点寒芒在闪烁。

    定睛看是一支架好的箭头指着她的脑袋,一个小男郎掩身藏在那。

    “你做什么?”她哑音嘶哑。

    小郎神色认真,语气淡定:“打猎。”

    狄潇:“鸟已经飞走了啊喂,你瞄准的是我。”

    箭头依旧未移,小郎道:“我看见是你把它赶走的,但没关系,它或许还会飞回来。”

    场面一时变得吊诡起来,林子远处不知名的鸟在高声鸣叫,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又吹得远处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狄潇一身痛,十分难熬,无奈地问道:“你有看出来我要死了吗?”

    闻言,小郎一愣,似乎终于通了点人性。

    他把弓和箭往身侧压,视线无声将她扫量了一遍,随后恍悟似的说:“好像是!”

    说着,他从树后完全走了出来。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郎,手里抄着一张简陋的弓,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束腰长衫,身量很高,腰细。为了打猎发方便,把墨色长发用白布条简单绑一支低马尾在肩后。

    生得十分俊秀,看着良善温柔。

    他一只手扶着树,问她:“你这么盯着我,是认得我吗?”

    “你……”狄潇怔怔。

    小郎:“不认得?”

    “我……”狄潇哪敢轻易否认:“认得的,梨花村那家的嘛。”

    梨花村离这最近,稍远些就是??城了。

    小郎笑道,“那唤我的名字。”

    狄潇:“那你过来点?我将你看清楚,我可能需要回忆回忆……”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狄潇的心也就一沉。

    最后,他果然转身踩响着枯枝碎叶,彻底离开了这里。

    ……

    直到将入夜时,从脸颊上扫过的风便终于有了一丝凉爽的味道,狄潇却依旧只感到难受。

    她仿佛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人之将死,狄潇心里的恨意达到顶峰。

    “啧……孟斓冬,哎……孟斓冬,这些我可都要算你头上……”她开始叹气。

    要是这次能活下来,“我一定——”

    “孟斓冬?”一道柔朗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狄潇猛地睁眼。

    下午见过的那个小郎抚顺衣裳下摆地在她身边蹲下,问道:“将死还念着的人,是你的谁?”

    狄潇忘了说话,一双眼睛直盯着他手里的水壶和缺了个口子的圆碗。

    吃的?!

    狄潇的目光灼热,小郎立即会意地打开水壶盖子,扶起她脑袋给她喂水。

    生命之水划过干燥的喉咙和肠道,瞬间润及浑身,顿时抢回来半条命。

    小郎仰着白皙削瘦的下巴在望山壁上她前夜摔下时留下的一溜惨烈的滑痕,问道:“怎如此不当心,竟从那里摔下来。”

    终于喝到了水,又吃上了饭,喜悦之下还未缓过劲来,就突然被问到关键,狄潇顿时一怔。

    难道要直接与这小郎说:为了报恩,我上了那在山上守身多年的鳏夫老师,被其悲愤交加赶走的那个雨夜的事儿?

    自是不能说。

    狄潇手中端过碗,慢吞吞喝着有些冷了的白粥,联想到之前小郎问她的问题,她垂下眼睫犹豫片刻,这才将目光抬起,可怜又真诚地道:“我脑袋疼,只感觉昏昏沉沉,记太不清了……”

    小郎看看她手中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视线又往她脸上蜻蜓点水一样地落了一落,问道:“……全都忘了?”

    话还说着,小郎向她伸出手,循着小郎眼睛所看向的视线,狄潇一低眼,发现自己所穿衣服的衣襟上有个线头。

    这衣服是老师给她缝制的,那线头现在被眼前这小郎毫不懂得避讳地拿指尖轻轻拨动着。

    狄潇看着这一幕,心觉有异,这就好像是他在提醒自己什么。

    想了想,便模棱两可地道:“以前所有经历过的事,都模模糊糊,没一件记得全了,可能需要缓一缓。”

    然而话音才落,那小郎忽而抢过她手中的碗起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