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胡不喜(一)
从除夕前一直到上元, 一日有一日的事,在怀王府时要严格守着规矩来,过年反而是谢惜晚最累的时候。毕竟过年期间他们时常往返于皇宫, 那一家人平日不将她当回事, 过年却要做做样子。
但今年她在家。
每日可以安心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追在后面提醒她今天究竟该做些什么, 院子里永远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推开门迎接她的永远是一张又一张好看的笑脸。
上元前的这段日子谢惜晚过得无所事事, 却难得像小孩子一样重新喜欢上过年。
正月十五早上, 谢惜晚是被热闹的鞭炮声吵醒的。
她坐起来,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今天醒得早,才过辰正。”棠梨笑笑, “姑娘要不要去陪侯爷和夫人用个早饭?前几日你都睡过去了。”
“我爹要练剑我娘要看她的宝贝草药, 两个人起得比打鸣的鸡还早。”谢惜晚说,“这会儿早吃完了吧?”
棠梨:“嗯……”
谢惜晚坐到铜镜前任由她打扮:“我还是吃怀川哥哥买的白糖糕吧。”
棠梨偏过头偷笑。
谢惜晚透过铜镜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笑什么?”
“有宋公子在总不至于饿着姑娘。”棠梨想着在过年, 便挑了些模样颜色都喜庆的发饰,“明日咱们就要启程回青州了,姑娘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呢。”谢惜晚想起这个就发愁, “我看见什么都想带走, 怀星一会儿来陪我往外丢。”
棠梨失笑:“那姑娘可得快些,晚上还要逛灯会呢。”
“大不了今天晚上不睡了!”谢惜晚气恼道, “明天去马车上好好睡。”
“马车上哪里睡得着?”棠梨在她发间插上最后一支蝴蝶簪子,“姑娘身子本就弱,若没睡好再一路颠簸会生病的,还是一会儿动作快些。”
谢惜晚笑笑:“知道啦,你也学锦书姨来唠叨我。”
自家姑娘近来格外喜欢鲜亮的颜色,棠梨便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谢惜晚看了她手里的衣裙一会儿:“我想要那个月白的襦裙。”
“姑娘是说大公子送的生辰礼?”棠梨一怔, “那身衣裳在王府被洒了茶,裙角有一块弄不干净。”
“我知道。”谢惜晚垂眸轻笑,“可那是阿兄和嫂嫂送的,我最喜欢了,不该为无趣之人伤了他们心意。”
她弯弯眉眼:“拿过来吧,正好向阿兄再讨一身新衣裳去。”
“可那是春夏穿的衣裳!”棠梨拗不过,再三嘱咐她,“姑娘今天不许摘斗篷!”
“我晚上去灯会一定老老实实换一身!”她恼火的模样看得谢惜晚忍不住笑,“白日在家里,炭火那么足冻不着我的!”
棠梨推开门,今日竟出奇得不算太冷。
她扶着谢惜晚在雪地里慢慢走:“我才想起来,姑娘今天可能没有白糖糕吃了。”
谢惜晚:“为什么啊?”
棠梨:“今儿一早侯爷和夫人叫了宋公子说话。”
谢惜晚问她:“多久了?”
棠梨想了想:“少说一个时辰。”
谢惜晚:“一个时辰?再多话也该说完了。”
棠梨笑起来:“姑娘说什么呢?你明日就要和宋公子宋姑娘一道回青州,侯爷和夫人这时候叫他会说什么?”
谢惜晚赧然一笑,低下头没有回答。
“既是说姑娘的事,一个时辰哪里够?”棠梨道,“咱后侯爷和夫人恨不能将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嘱咐清楚。”
她稍稍一顿,有用带了一点儿调笑的语气在谢惜晚耳边道:“就算侯爷和夫人不说,宋公子应该也都知道吧?”
—
午饭时桌上只有正中央摆着一碗元宵。
谢惜晚从小不爱吃元宵,侯府上元这天便只做一小碗,一人吃一个讨个好意头了事。她拨弄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元宵,小声问宋怀川:“爹爹和阿娘跟你说什么啦?”
宋怀川笑笑道:“伯父伯母不放心你。”
谢惜晚轻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怀川对她的嘴硬不置可否:“在伯父伯母心里你多大都还是孩子,他们总是不放心的。”
谢惜晚抬眼看向正在交谈的父母:“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多年好像除了给他们添麻烦,从未好好尽过孝。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又因为不想留在这里听流言纷纷而离开,把他们留在这里替我承担一切。”
宋怀川在长桌之下握住她的手。
喧闹之中,这一角却是安静的,耳畔似有轻言细语作祟,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谢惜晚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使坏,于是在长桌的遮掩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自己却忍不住先笑起来:“我知道对爹爹和阿娘来说,只要我能高兴他们做什么都觉得值得。”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角:“我只是觉得他们那么辛苦,我无力分担便罢了,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在他们身后躲避风雨。”
“小晚,亲人之间是无需计较这些的。”宋怀川说,“若他日易地而处,你同样会心甘情愿豁出全部,只是恰好今日身陷囹圄的是你而已。”
“道理谁不明白?我不会钻牛角尖的,别这么如临大敌。”谢惜晚说,“晚上我们去逛灯会,万一遇上那母子两怎么办?我可做不到心平气和,看见他们我会心烦的。”
宋怀川失笑:“遇不上了。”
谢惜晚眨眨眼:“嗯?”
“你还不知道?”宋怀川想了想,“也是,我们见面之前你都在睡大觉,没机会知道。”
谢惜晚:“……”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凶。”宋怀川配合地捏瘪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到底要不要听?”
“谁稀罕你说。”谢惜晚哼了一声,将后脑勺留给他,“我一会儿去问爹爹。”
宋怀川无奈,只好放软声音哄她:“阿惜。”
谢惜晚一怔:“你怎么这样叫我?爹爹和阿娘连这个都告诉你?他们莫不是将我从小到大的事全与你讲了一遍?”
宋怀川挑眉:“差不多吧。”
他面上的笑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一叫阿惜你就会知道要说正事,会老老实实等伯父伯母吩咐,他们就用这个骗你来喝药;十七岁偷喝伯父的酒醉倒在花丛里,满府人找了你半宿;和你阿兄闹脾气将他送的话本挖坑埋了,后来后悔了想趁夜深人静偷偷挖出来,因为怕黑被吓得坐在树底下哭;还有……”
谢惜晚面无表情:“你闭嘴。”
宋怀川嘴角的笑看着很欠揍:“遵命。”
之后宋怀川真的安静得一言不发。
他真闭嘴谢惜晚又很不习惯,再三忍耐过后还是没出息地问:“到底为什么遇不到了?”
宋怀川趁旁人不注意捏了她的脸:“不是让我闭嘴?”
谢惜晚瞪他:“快说。”
“怀王爷派人昼夜不歇送回一封奏表。”宋怀川道,“言辞恳切向谢伯父致歉的话我就不说了,大概就是请废李含章世子之位,与其母一并终身幽居于京郊别院,无命不得出。但望陛下念在他一心为国,能好好劝一劝侯府高抬贵手,给王妃一个体面。”
谢惜晚皱眉:“他和王妃哪有那么深的情分?这么好的机会换个枕边人,他竟愿意放过?”
“为了郡主吧,她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宋怀川道,“留她生母一个体面,不至于让郡主难堪。”
谢惜晚:“……”
她想了想才道:“含姝才不会觉得难堪,说不得还要放炮仗庆祝呢。她不过是怀王爷挂在嘴边的借口,说到底是为了给王妃母家留点颜面。果然是老狐狸,这事本已尘埃落定,他这么一来显得怀王府多么明事理一般,叫爹爹和阿娘再不能说什么,还得千恩万谢叩谢天恩。仿佛是他们本就打算严惩,舅父舅母平白闹了一遭,是不顾大局无理取闹。”
宋怀川轻叹:“幸而先前争锋相对时他不在。”
“就是他不在家里才会选此时发难。”谢惜晚道,“他若在,天大的事都能摁下来。”
“无论他为了什么,那二位自食恶果。”宋怀川笑笑,“算是个好消息了。”
—
上元的夜色被点点灯火铺满。
孩童提着各色花灯随处奔走,街边卖糖画的小摊上溜走丝丝甜味,引得小兔子小狮子小老虎晃晃悠悠碰头说悄悄话,直到漂亮的糖画被递到孩子手中,小家伙们才恋恋不舍地道别,融进上元热闹的烟火里。
谢惜晚翻出了在青州宋怀川送的两个兔子面具,非要一人一个。宋怀川倒很乐意,但有一个是他们很小的时候买的,如今两个人谁也戴不上了。
谢惜晚拉着他穿过人群,挤到卖面具的小摊前:“我要买一个兔子的。”
回话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见眼前的小姑娘戴着一个兔子面具,便问她:“你还要兔子?”
谢惜晚点点头,指着宋怀川说:“给他。”
老人家乐呵呵道:“小郎君哪有戴个兔子的?我这儿还有狐狸狮子老虎,要不再看看?”
宋怀川低头笑笑,温声回话:“听她的,就兔子吧。”
老人家翻出个兔子面具,收了铜钱却不肯递给宋怀川:“你忒不懂事!既都是兔子,哪能把旧的留给妹妹?”
谢惜晚:“我们不是——”
“不是兄妹?”老人家眼珠一转,在他们换面具的时候瞥见了谢惜晚的面容,于是乐呵呵道,“郎才女貌,那老头子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惜晚面上霎时发起烫。
“多谢。”宋怀川却从钱袋里找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心,“祝您长命百岁,日进斗金。”
老人家眉开眼笑,在他一声又一声“真会说话”的赞叹中,宋怀川护着只顾低头害羞的谢惜晚融进汹涌人潮。
好容易才缓过来的谢惜晚被他牵着往前走,小声嘀咕:“你也给的太多了……新兵一月才多少银子?”
“谁让老人家会说话呢?”宋怀川低头看她,“你要是心疼不如也说两句?我给的更多。”
谢惜晚:“……”
幼稚。
作者有话说:
小宋你每天对着如此萌物真的不会被可爱死吗?
咳咳,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小宋以前真的很欠揍……
第42章 云胡不喜(二)
正月十六, 原本大清早就要动身往青州去,但上元夜里他们玩到很晚,回府之后谢惜晚和宋怀星又没有安分睡觉, 躲在被窝里生生闲聊到后半夜, 于是天已大亮仍没有起。
宋怀川便让临舟和棠梨将要带的东西都清点装好,在院子里和谢慎下了几局棋等着。
然而李含姝一早以为自己起晚了, 赶不上去侯府, 便拉着沈淮则径直赶往城门。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 抬头问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沈淮则挑眉:“竟然不等你?”
李含姝感受到了溢于言表的挑衅:“闭嘴。”
沈淮则跟在她身后, 不紧不慢问:“真没等怎么办?会生气吗?”
李含姝:“我永远不会跟小晚生气的。”
“哦。”沈淮则略带揶揄地问,“换成我呢?”
李含姝面无表情:“可以找人去乱葬岗给你收尸了。”
沈淮则很不识趣地笑了一下:“这样啊,你可真偏心。”
谢惜晚院子里的宁静是被李含姝的怒火打破的。
她风风火火喊着:“我早早起来等你, 你却还在磨蹭!”冲进来, 对上宋怀川和谢慎询问的目光时顿住步子,迅速收敛成端庄有礼的模样。
沈淮则在她身后笑了声, 上前两步将她整个挡住,对院中二人见礼:“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动身?城门空无一人我们还以为是误了时辰,着急赶过来便有些匆忙, 还望勿怪。”
“郡主先前对家妹颇多照顾, 到了侯府不必这般拘谨。”谢慎看不见她,只能偶尔瞥见沈淮则身后露出一点鹅黄色的衣角, 随口玩笑道,“沈公子也不必……老牛护犊子似的挡着郡主,谢某毕竟不会吃人。”
李含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从他身后露出半张脸。
谢慎看看天色,顺道放走不自在的李含姝:“也该启程了,不能再由着她磨蹭, 郡主去找她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
李含姝开门时带进的风让窝在被子里两个姑娘缩了缩,一边嘟囔着冷一边将自己裹得更严。
“醒啦?”
久久无人回应,李含姝无语了片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想该怎么将人叫醒。
谢惜晚是被面颊上止不住的痒闹醒的。
她气冲冲坐起来,发现罪魁祸首是李含姝手里的流苏,揉着没跟她一起醒过来的眼睛说:“你干嘛呀?”
“说好了辰正动身,我还以为自己起晚了,马不停蹄赶去城门追你。”李含姝道,“你们两个却在这里睡大觉!你自己去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谢惜晚显然还没有醒,双眼发懵地望望她,又透过窗户纸看看外面,打着哈欠回答:“这不是还早吗?”
“早什么呀?你们再睡会儿就该用午饭了。”李含姝将她们两个的被子掀开,“快起床,门口的马都等得不耐烦了!宋小将军和谢公子昨儿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的灯会吗?怎么人家两个就不困?”
宋怀星心虚地笑笑:“我和小晚夜里一直说话,天亮了才睡着的。”
李含姝:“……”
她没好气地抖了抖被子:“枉我拉着姓沈的早起吹了半天冷风!你们两个真没良心!”
谢惜晚叫了棠梨进来,一边梳头一边讨好地对她笑:“别生气嘛。”
回应她的是李含姝猝不及防的喷嚏声。
李含姝吸吸鼻子,回想起早上的冷风:“我要是生病了,就追到青州去同你讨药钱。”
—
临近午时,城门前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孩童高高坐在父亲肩头,哼着叫不上名字的曲调;有老人步履蹒跚,彼此搀扶着走向繁华王都;有京郊来的小贩扛着沉甸甸的担子,去挣全家几口人的活路;也有马车行人背道而驰,将鼎沸人声远远甩在身后,向人烟稀少处行去。
侯府的车马就停在往来人群的交界。
谢惜晚看着笑意盈盈来送她的亲人朋友,眼前忽然一片模糊,道别的话卡在喉咙正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含姝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别哭,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你若不便回来我就去青州找你。”
谢惜晚抱住她,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蹭在李含姝衣襟上。
“差点被你哭得忘了正事。”李含姝安慰般拍拍她,“昨日上元,我进宫见了太后娘娘。”
谢惜晚被转得猝不及防的话题弄蒙了:“嗯?”
“为了你那个孩子呀。”李含姝伸手刮她鼻尖,“我哥和母妃今晚由向统领护送移居京郊别院,我昨儿听到这个消息,心想稚子无辜,况且你并不是真的对他……”
她轻轻叹气:“形势所迫罢了。”
谢惜晚垂眸:“这件事你不必为我开脱,身为人母,是我对不住他。”
她选择了将自己看得更重。
“若换作是我,一向会将自己放在最首。”李含姝道,“小晚,这一点无人可以指责你。一个品行不堪的父亲和一个郁郁寡欢的母亲,于孩子而言难道是好事?我至今都觉得自己该多谢母妃狠心将我交给太后娘娘,否则我如今只怕与兄长一样不堪。”
谢惜晚失笑:“你向来很会讲道理。”
“真心话罢了。”李含姝道,“稚子无辜,若跟着他们一道去别院只怕又会养得极不堪,我那父王更是靠不住,所以我去求了太后娘娘。”
谢惜晚点头:“若能得太后娘娘教导,他算有福分了。”
“这孩子毕竟姓李,是天家血脉,不可能交给你带去青州。”李含姝稍顿,“太后娘娘倒愿意在身边养一个孩子,但她毕竟年事已高,又觉得宫中于孩童而言过分拘束。我想着你过年定会回云京,就同太后娘娘商量这孩子春夏在宫中由她教导,也能给她添些乐趣;秋冬时老人家要好好养身子,我就接他回沈府,你也能时常来看看。”
谢惜晚眼睛又湿了。
“不许哭!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李含姝哭笑不得,“你回云京时若想接他到侯府也可以,总之我不会让这孩子见他亲爹,万一给我们教坏了怎么办?”
“好啦,时辰不早了。”李含姝又抱了抱她,“小晚,以后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别再哭了。”
谢惜晚和来送她的亲人朋友一一道别,最后又没忍住在阿娘怀里掉了两滴眼泪。
谢旻允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一时心疼又好笑,轻轻扶住她瘦弱的肩:“去吧,过两年爹爹和阿娘去青州看你。”
车马一动,城门前的尘土飞舞在半空,顷刻间迷了人眼,方才还很清晰的身影突然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明明他们还没有走远。
谢惜晚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抱过父亲了。
明明小时候会将她抱在自己肩头犯困的人是他,摔倒了抱她在怀里哄的是他,抱她去屋顶看星星的也是他。
后来某一日爹爹忽然看着她感慨女儿长大了,之后她记忆里就再没有那个温暖又安心的怀抱了。
爹爹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谢惜晚仔细回想。
应该是离开王府的那天,爹爹后来说她轻的像只猫儿,但那次她一点儿都不记得,只是不停地听人说父母那时多么担心。
再上一次……好像就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谢惜晚掀开车帘,对哼着乡间小调的车夫说:“请你停一下。”
车夫年纪不算大,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很少遇到对自己这样的人也和善有礼的贵人,乐呵呵地依言停了车:“姑娘当心些。”
谢惜晚跳下来,回身对他笑:“多谢。”
而后她提着裙角穿过尚未平息的漫天烟尘,像儿时一样无所顾忌地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会很想你的。”
谢旻允回过神,笑着揉揉女儿的脑袋:“多大了还撒娇。”
谢惜晚像小时候一样将泪珠全蹭在他衣襟上:“我真的要走啦。”
“去吧。”谢旻允将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照顾好自己。”
—
马车一摇一晃,颠得人头晕。
谢惜晚倚着窗,将帘子掀起一角,又被尘土逼了回来。她的眼角还是红的,目光垂落在腰间一晃一晃的流苏上,像有什么心事。
宋怀星猜她是道别过后心绪不宁,掀开另一侧帘子小声道:“哥哥。”
宋怀川在侧轻轻扯了下缰绳:“有事?”
“你来陪小晚吧,我去骑马。”宋怀星轻声,“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马车一停一动,谢惜晚身边的人换成了宋怀川。
谢惜晚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最讨厌坐马车吗?”
“看你闷闷不乐的。”宋怀川轻轻捏她脸,“我来陪你。”
“怀星又在乱说。”谢惜晚笑笑,“只是想家了。”
她垂着头,看上去有点儿低落:“还没走多远呢,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们了。”
“那我们调头回去?”宋怀川哄她,“左右我如今不过区区一个新兵,不多要紧,在云京拿老人家给的方子开个点心铺子,或是教人骑马射箭都行。”
谢惜晚又笑了:“只卖白糖糕的点心铺子?”
宋怀川:“那就教人骑马射箭。”
“还是算了。”谢惜晚道,“教一个哭一个,孩子的爹娘得天天围在门口向你要说法。”
“不是有你吗?”宋怀川道,“我教哭一个,你就哄一个。”
谢惜晚瞪他。
宋怀川:“高兴了吗?”
谢惜晚捏捏他腰间的平安结:“困了。”
宋怀川失笑:“谁让你和怀星大半夜不睡觉?”
谢惜晚在他肩上蹭啊蹭,找到个舒服位子才安分:“既然来了你就给我当枕头吧,这马车颠得我头疼,更困了。”
半梦半醒时,有人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尖、面颊,弄得她有一点儿痒。
谢惜晚其实醒了。
但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面颊整个贴在他肩上:“……痒,别闹。”
宋怀川的手最后落在她发顶,是将她拢在怀里的动作:“睡吧,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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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云胡不喜(三)
到青州时已是繁花盛开的春日, 风吹过,花瓣漫天,轻飘飘落在行人发间。城门口的梨花树枝繁叶茂, 一簇簇梨花挨挤在一起, 好奇地张望着头顶的蝴蝶风筝。
他们也曾这样扯着风筝线,在大好春光里雀跃而过。还曾对着挂在大树上的风筝束手无策, 有的坐在树下掉眼泪, 有的试图用小石子将它砸下来, 还有的壮着胆子想爬树去拿, 却被老树粗壮高耸的树干吓退。
风筝最后是怎么取下来的谢惜晚不记得了。
那是个燕子模样的风筝,千辛万苦从老树上取下来,却发觉翅膀上破了个大洞, 几个孩子围着它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 很快被其他好玩儿的东西吸走目光。但后来他们再放风筝,路过这棵老树一定会放慢步子, 小心翼翼地扯着风筝走远。
谢惜晚牵着那匹当初她换给宋怀川的黑色马儿,小马驹已经长成了在沙场蹚过几回的战马,在她身边却一如从前温顺。
她安抚般摸摸马儿的脑袋:“我还是想要一匹小黑马。”
宋怀川闻言笑起来:“那这匹还给你?”
“这是你的战马。”谢惜晚轻声, “爹爹和我说过, 战马熟悉一个人并不容易,不能随便换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宋怀川揉揉马儿脑袋, “并不适合继续当战马,你既喜欢就留着吧。”
“都说马儿通人性。”谢惜晚说,“它会不会觉得你不要它了?”
宋怀川挑眉:“放在你那儿我一样日日都见,怎么就不要它了?”
谢惜晚偏过头,说话的调子却很像在撒娇:“你正经一点。”
“战马五六年就该换,它已经很厉害了, 自我从军那日就是它。”宋怀川任由马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心,“这么多年,该让这个老朋友歇一歇了。”
青州的街巷变化并不算很大。
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有一道又一道好奇而犹疑的目光看过来。
终于有胆子大的开口喊:“韫之!”
谢惜晚一怔,后知后觉想起他表字韫之,宋韫之。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这个表字还是她爹爹给取的。
这几个人谢惜晚不认得,应该是宋怀川在军中的朋友?
她正想着,就听对面有人笑问:“你去一趟云京,怎么还领个姑娘回来?终于打算了伯父伯母心头大事了?”
“少胡说。”宋怀川略一沉声,“这是谢侯爷的女儿。”
那人立即住了嘴。
宋怀川一一同谢惜晚说了名字:“他们都是这几年才调来青州的,不认得你。军中的人说话有时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谢惜晚弯弯眼睛:“我哪有那么小气?”
然而对面那几个人的神色都透着隐隐的兴奋,脸上齐刷刷写着“你竟然还有好好说人话的时候”,目光十分直白,并无分毫掩饰。
谢惜晚看笑了:“你在旁人眼里究竟有多烦人?”
宋怀川:“……”
他冷冰冰甩下一句:“一会儿去校场加练。”
几人叫苦不迭再先,一番求情讨饶过后见他不松口,纷纷决定有骨气一些,很硬气地转身溜了。
谢惜晚看着他们的背影:“你其实已经没资格给他们加练了吧?”
新兵诶,或许还不如人家呢。
“他们又不知道。”宋怀川坦然道,“练了再说。”
谢惜晚:“……”
好不要脸。
四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时才敢围上前来。
“真是小晚啊?女大十八变,婶子都不敢认了!”发间夹着些银丝的女人擦干净手,用油纸包了糖塞给她,“刚做的麻糖,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每次生病侯夫人就要买一大包回去,还非得给我塞几个铜板。”
谢惜晚明明在笑,眼睛却又湿了。
她回过神翻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应该的,您供弟弟读书不容易。”
“可别提他!好容易中个秀才,可不如这兔崽子有出息。”她指着宋怀川感慨,“小时候是全青州头名的皮猴子,这会儿在小晚身边站着,倒有几分人样了!”
一旁的人都笑起来,纷纷数落起他从前干的浑事。
宋怀星从谢惜晚身后探出头打岔,算是给哥哥解围:“吴婶,你偏心呢!我也爱吃你做的麻糖,你怎么只给小晚不给我?”
“你家那位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买好了。”她笑着逗眼前的小姑娘,“哪用得着婶子给你啊?”
宋怀星在一阵起哄声里红着脸败下阵来。
方才忙着熬糖,这会儿才有空抬头插话的男人道:“孩子舟车劳顿辛苦一路了,你还将人堵在这儿说话?不能改日再说?”
众人纷纷将自家小摊铺子上的东西往谢惜晚怀里塞,她抱不下便塞给棠梨,而后渐渐散去。
“小晚!有空到婶子家里来坐坐,给你包饺子吃。”又有人说,“我还欠着你娘好几次诊金呢!”
谢惜晚将满怀的东西尽数往马车里放。
有人自身后轻轻拉她衣角,耳畔则是稚嫩的童声:“姐姐,爹爹和阿娘说给你包子。”
谢惜晚回头,对上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你爹娘在哪儿呢?”
小姑娘伸手指向远处:“那边,弟弟哭了,爹娘在哄。”
谢惜晚低头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谢惜晚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停在他们面前。
“老人家不是一直希望你好好读书吗?”她笑盈盈问,“怎么子承父业了?”
“若换个人这么问,我定会觉得他是故意笑我没出息。”那人这些年被太阳晒黑了不少,年少时那股傲气也淡得几乎抓不住了,“但你问我就不这么想。”
他笑起来:“是不是怪事?”
谢惜晚也笑,咬了一小口小女孩方才递给她的包子。
“味道变了吗?许多人说我们夫妻两手艺不如爹娘。”他不等回应,自顾自道,“我当初在学堂什么样你也知道,实在不是读书的料。韫之倒的确是打仗的好料子,当年就瞧得出,比我矮那么多,打起架来却不落下风。”
宋怀川失笑:“可是还记仇?那不如再打?”
“我当年比你高尚且不是对手,如今更打不过了。”他看看宋怀川,又看看专心吃包子的谢惜晚,“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呢,难怪当年打架下死手。”
“你要真这么记仇,我站这儿给你打就是。”宋怀川道,“少翻旧账,夫人在旁边看着,你也不嫌丢人。”
他身边的姑娘腼腆地笑了笑。
“怎么会丢人?”谢惜晚说,“这种事听起来最有意思了,要是有人愿意和我说你这些年的糗事,我能耐着性子听一天一夜。”
对面那人又笑:“你去军中一趟,能听来一箩筐!”
谢惜晚依依不舍地将怀里的小姑娘还给她的阿娘:“我很久没见婶婶和大伯了,他们身体还好吗?”
“家父家母前些年……”那人一顿,“都不在了。我和夫人照着他们那张泛黄的方子做,却总欠点什么,生意远不如从前,养家糊口倒够了。眼看孩子要上学堂,束脩都不知上哪儿凑。”
谢惜晚一怔:“学堂的束脩侯府一应交过,怎么会还要你们去凑?”
“谢侯爷从前盯得紧,那些人碍于他的情面,不好说什么。”他苦笑道,“你离开青州不久,学堂那位老先生身体抱恙归乡去了。后来谢侯爷在青州的时日渐短,新的先生在他面前装得安分,他一走,明明已收过侯府的银两却又转过头向我们要。”
谢惜晚为不慎提及他的伤心处道了歉,满怀心事地和宋怀川往前走。
“学堂的事我在云京谢伯父提过。”宋怀川看出她心不在焉,“他要我不管不问,交给你就好。”
谢惜晚仰起脸:“交给我?”
“从前你一家人久居青州,他们有心却没那么大胆子,只好安分守己,任由侯府做了好人。”宋怀川稍顿,“但自你离开青州,伯父伯母只在战况不佳时受命而来,时日短不说,还大多在军中,哪里还管得到学堂的事。”
他轻叹一声:“先前那位知州大人还在时尚且能约束一二,五年前换了如今这位,事事往妥帖二字上靠,不求办得好,只求不出大错。东境毕竟常年有战事,他想敛财又怕不留神惹下大祸,只好盯着学堂。”
谢惜晚垂眸:“可侯府的银钱从未断过,爹爹明明在束脩之外还多给了许多银两!”
“贪官污吏是怎么来的?无非贪心二字,侯府若不给这笔钱,他们只会向青州百姓要的更多。”宋怀川温声哄她,“这些年我爹娘也贴补不少,但他们只在军中有些颜面,城中诸事上拿不出伯父说一不二的威势,根本压不住。”
谢惜晚郁闷极了:“这些人真讨厌。”
宋怀川失笑:“若世上人人都和你一样好,哪还会有这么多的糟心事?”
“和你说正经的!”谢惜晚瞪他,“又在拿我寻开心。”
宋怀川安抚般揉揉她头发:“谁拿你寻开心了?我明明说的是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
呜呜呜怎么肥事,你们怎么看完文案剧情就走了……小情侣甜甜你们不看了吗!!!不要啊给我回来!!!(疑似作者已疯)
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
第44章 云胡不喜(四)
侯府在青州的小院子里只剩些老仆, 先前离开时温怡便知道此处日后不会久居,于是年轻力壮的要么随他们一道走,要么领了银钱另寻主家。
老人家一把年纪寻不到好去处, 想同他们一道走。但温怡觉得他们年事已高不便奔波, 家又多在青州。就和女儿商量,决定将这些人留下照看青州的小院。
纵然日后可能鲜有人来, 这里始终是谢惜晚长大的地方。提起回家, 她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青州这个小院子, 而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云京侯府。
不过一月多几十两银子的事, 全了主仆情分,也算留个念想。
只是几个老人毕竟气力不足,只能简单打扫, 让院子里看起来还算干净齐整。谢旻允和温怡偶尔回来多在军中, 即便住几日也不会大动干戈,只叫身边跟着的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便罢了。
承载着谢惜晚儿时大半喜怒哀乐的地方久无人居, 物件缺的缺坏的坏,一时住不进入。
宋怀川陪着她在小院里转了转。
看过长满杂草的花圃,摸过随风作响的秋千, 照过灰蒙蒙的铜镜, 碰过空无一物的妆奁。
谢惜晚对着那个精致的妆奁出神。
宋怀川才骤然意识到这里是她的闺房,他不该进来。
宋怀川正在想该找什么借口出去。
谢惜晚捧起那个妆奁给他看:“这里裂开了, 所以当时我没有将它带走。我以前最喜欢上面雕着各种花样的匣子,这个还是生辰的时候阿娘请人打的呢,也不知那个师傅是不是还在青州。”
宋怀川笑笑:“我记得是在城南,明日去看看。”
谢惜晚忧愁地看着暂且住不了人的屋子:“今晚应该要叨扰伯父伯母了。”
“怀星在家的屋子一直有人收拾,她时不时就回家住。”宋怀川道,“一早临舟先回家说了我们今日到, 我娘大概正张罗着给你做好吃的呢。”
谢惜晚从侯府带来的人都是父母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忠心又能干。她尚且未发一言,他们已经将箱子都从搬进来,在按照锦书的吩咐收拾院子了。
她很放心地和宋怀川顺着少时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往他家里去,半路忽然问:“怀星呢?方才一进我家门就不见了。”
宋怀川含糊道:“去找我那妹夫算账了吧?”
谢惜晚迷茫地看着他:“算什么账?”
“临舟一早定也去同他说了。”宋怀川道,“他明明找吴婶买了麻糖,却没有去城门等她,应该又是一心惦记什么孤本文章。”
谢惜晚:“……”
这个“又”字就很巧妙。
“无妨,他们两个一贯如此。”宋怀川笑笑,“怀星无非同他嚷两句‘书比我好看吗?’‘我还没有书重要?’之类的鬼话,将人家逗得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谢惜晚也笑:“一会儿他来吗?”
“自然要来。”宋怀川道,“从小就是书呆子,一顿饭下来没几句话。他于你而言并不算生人,但毕竟多年未见,你若觉得不自在,用过饭我们去街上走走。”
谢惜晚怕认错人,于是向他求证:“是严照岳吧?”
“嗯。”宋怀川稍顿,“咱们小时候学堂难道还有第二个书呆子?”
谢惜晚失笑:“没有了,数他和怀星最得先生喜欢。”
她想了想,又问:“但以他的才学,怎么会至今还在青州?早该榜上有名才对啊?”
“上回春闱时伯母病了,他父亲去得早,母子两相依为命多年,自然不肯远行。”宋怀川说,“伯母为此还发了火,但他和怀星都说三年后再去也一样,就暂且耽搁了。”
“寒窗苦读何其不易,春闱多变数,未必能一举中第。他愿意为尽孝多等三年,足见品性。”谢惜晚轻笑,“挑夫婿还是要看品行是否端正,功名家世要靠后考量的。”
宋怀川挑眉:“你这是说给我听的?”
谢惜晚瞪他一眼,自顾自加快了步子:“自作多情。”
宋怀川落在她身后半步,被突如其来的四个字砸得懵了一下,漫不经心笑道:“除夕那天夜里你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记得了?”
他很苦恼似的想了很久:“你那时和我说——”
谢惜晚转过身凶巴巴地瞪着他:“你闭嘴。”
宋怀川笑笑,拉长调子回她:“哦。”
—
谢惜晚儿时经常和宋怀星挤在一张床上,也经常扑进祝云窈怀里哭得可怜巴巴。
她对眼前的院子并不陌生,这里甚至称得上在青州的第二个家,但那时她只是友人家的小女儿,如今……
谢惜晚脑子里又不可抑制地乱了。
宋怀川在衣袖的遮掩之下握住她的指尖:“小晚,你只是来与多年未见的长辈吃一顿饭而已。”
谢惜晚抬头看着他:“可是……”
若被问起云京发生了什么,她该怎么回答?她又该怎么解释他们如今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要怎么才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害他前功尽弃?
谢惜晚在这一刻明白了何为近乡情怯。
她被突然涌上来的胆怯包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经意挣开了宋怀川的手。
宋怀川不禁叹气,轻轻扣住她的肩:“小晚,无论我们……”
他蓦地顿住,良久道:“他们一直将你当半个女儿看,你什么都不必提,也没有人会问。吃过饭好好睡一觉,云京的那些事我来同他们说。”
门里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
在院门打开之前,宋怀川松开手。
他看清来人:“娘。”
祝云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便根本不再理,转而将谢惜晚上上下下一番打量:“是不是瘦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没睡好?”
她像母亲见到久别的孩子一般,搂着她单薄的肩边走边说:“临舟今儿一早才说你们要到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包了些饺子。怀星拉着我那女婿过来帮忙,就欺负他脸皮薄,可劲儿逗人家玩儿,还在闹腾呢。还是我们小晚乖,我和你伯父从前就羡慕你爹娘,人家养个女儿乖巧可爱,我养两个全是混世魔王!”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
“对嘛,长这么好看就该多笑笑。”祝云窈说,“你们几个自己玩会儿,你伯父要晚上才回来,等他来了我就煮饺子。”
她这时才想起儿子:“你要不去买点蜜饯糕饼回来?让小晚先垫一垫,你爹还不知什么时辰呢。”
宋怀川:“哪用得着买?方才一进城被塞了不少呢。”
“还是你爹娘面子大,青州从老到小哪个不念他们的好?”祝云窈笑笑,“怀星的夫婿你认得,是从前在学堂和你们一道读书的严照岳。那孩子也有出息,他日必定榜上有名,只是性情和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脸皮薄不经逗,你们和他说话稍正经些。”
谢惜晚乖乖点头:“这些怀——”
她将后头三个字吞回去,默默改口唤他表字:“韫之已经告诉我了。”
宋怀川挑了下眉。
祝云窈看看谢惜晚,又看看自己儿子:“快进去吧,我饺子还没包完呢。”
等母亲走远,宋怀川将想趁机溜走的谢惜晚拦住。
他抱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谢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决定装傻充愣:“不对吗?你表字是爹爹取的,我应该没有记错。”
宋怀川忽然很想逗她:“四个字叫起来好像挺累的?要不以后你都用两个字的叫我?随你,我都行。”
谢惜晚:“……”
宋怀川:“阿惜和小晚你喜欢哪一个?或者我再给你想一个?”
谢惜晚耳后泛起红:“还是叫小晚吧。”
“可是人人都叫你小晚。”宋怀川笑得有一点欠揍,“我选阿惜。”
谢惜晚抬头瞪他:“那你还问我!”
她这一声引得宋怀星从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人真是很奇怪,谢惜晚想。
他们明明分开了那么多年,却依旧有说不完的话,凑在一起仍如孩童般胡闹,甚至有些幼稚。
宋昀推门时带起的风并未惊扰满屋的欢声笑语声,反而添了热闹:“小晚来了?一会儿吃饺子,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十多个呢。”
谢惜晚起身乖巧地向他行礼:“宋伯父好。”
“诶,瞧着瘦了不少。”宋昀温声应下,“往后日日都来,伯父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祝云窈这时将饺子端上桌,闻言没好气道:“你会做什么?只会添乱。”
眼看爹娘要吵起来,宋怀星连忙插话:“我过年都没吃到阿娘包的饺子。”
祝云窈瞥她:“你温伯母的手艺也不差。”
宋怀星讨好的给父母各夹了一个,又分别往宋怀川和谢惜晚碗里夹了一个,装作没看见故意漏掉已经端了碗准备接的严照岳。
她见他默默将碗放下,偷笑了一会儿,而后夹了一个给他:“喏。”
祝云窈又夹了一个给谢惜晚:“趁热吃,瞧你瘦的。”
谢惜晚从那个饺子里吃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在手心摊开来。
是个铜钱。
祝云窈见状笑起来:“就这么一个,可见我们小晚是有福气的。”
谢惜晚已不似儿时幼稚,会傻乎乎以为真的是自己运气好。
她听着耳畔长辈和友人的笑语,眼前渐渐模糊了,一颗泪珠落在手心的铜钱上。
宋怀川在长桌之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哭。”
她回过神用衣袖轻轻蹭掉眼泪,将那枚铜钱妥帖得装进荷包,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以后它就是我的护身符啦!”
作者有话说:
嘿嘿,赶上了!
爱你们~
第45章 云胡不喜(五)
吃过晚饭, 天际不知何时偷偷飘起雨。
青州总是这样,雨水怀抱着一年四季,烙印成这里的人们关于家乡最深刻的一道痕迹。
宋怀川找借口将父母叫去书房。
谢惜晚知道他要去说什么, 被隔门而来的沉闷雨声敲得心绪不宁。
宋怀星挽着她坐在檐下的阶上。
雨声突然变得清脆又悦耳, 像珠玉落在瓷盘上的响动,顺着房檐串成一串, 在风里微微摇晃。
谢惜晚心里的不安被静谧的天地拉得很长, 又黑又重的云压在头顶, 连春雨的脆响都不能抚平。
宋怀星从屋里翻出件斗篷, 用它笼住她们两个人。
谢惜晚被斗篷毛茸茸的触感弄得发痒:“春天用这个?让人看见要挨笑话了。”
“这里是青州诶。”宋怀星说,“谁会笑话你?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谢惜晚失笑:“没你说得那么夸张,爹爹和阿娘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宋怀星不以为然:“没听说谁家主帅要管满城小孩读书, 也没听说谁家侯夫人要不顾风雨赶去给人看诊。”
她稍顿, 指着严照岳道:“要不是伯父他哪有这么好的名字?哪有书读?小时候发高热,还是伯母给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严照岳这时开口:“在下和家母至今都感激侯爷和夫人, 无以为报。”
他说话的调子太正经,谢惜晚近来听多了宋怀川逗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宋怀星察觉:“他就这样, 说话一板一眼的。”逗起来很有意思。
后头半句她没说。
但谢惜晚心领神会, 拉着调子道:“哦——”
严照岳像是为了证明夫人说得不对似的,再开口刻意隐去了谦词:“年年中秋上元, 家母祈福都要添一句请神仙保佑谢侯爷和夫人长命百岁的话,说得比为我求功名还勤。”
宋怀星托着下巴:“连拜财神都要说,求财神爷保佑长命百岁。我们一笑她还不乐意,说神仙逢年过节也得凑一起,指不定财神想起来就捎一句呢。”
谢惜晚笑笑:“你们两个何必非要拆老人家的台?”
“没拆,就是笑了一下。”宋怀星很委屈, “你看到有人对着财神求长寿难道能忍住不笑?”
谢惜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的确很难。”
宋怀星坚定道:“对吧,真不能怪我们。”
她们好像并肩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得看不清细如丝的春雨了。
谢惜晚抱着膝盖,将脸整个埋起来:“你哥哥会怎么和伯父伯母说呢?”
宋怀星戳戳她耳垂:“你别担心啦,就算我哥不说,爹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捧着脸想了想,模仿着父母的调子说:“我娘肯定会说‘这些人真是坏透了!怎么这样欺负人?’我爹肯定会急吼吼拍桌子‘打得好!你怎么没打死他?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然后阿娘会打断他,两个人将哥哥晾在一边,吵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
“高兴啦?”宋怀星清清嗓子,学着父亲的调子道,“新兵或将校不都是为国尽忠?没谁低人一等,收起你们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在军中无论谁都要守规矩!这是我爹原话。”
她摊开手:“说不定他还觉得是喜讯,正好趁机杀杀我哥的锐气。你知道的,爹娘从小认为我和哥哥是混世魔王,难得夸两句听着都带刺。”
谢惜晚:“谁让你们小时候爱闯祸?”
“那要看和谁比了。”宋怀星一本正经道,“若和你比我自然是山里的猴子,但若和哥哥比我就是乖巧的小白兔了。”
谢惜晚哑了一瞬,而后在夜晚的雨声里靠在宋怀星肩上犯起困。
“说那么久,不等他了。”宋怀星说,“我今晚留下陪你?”
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严照岳突然咳了两声。
宋怀星:“不舒服就去看大夫。”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竟然从一个书呆子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儿幽怨:“你们好久没见了,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快回去吧。”
宋怀星:“我没什么要和他说——”
严照岳拽了她一下,赶在宋怀星开口之前问她:“你哥今晚不在家住吗?”
宋怀星不假思索:“住啊,不在家他去哪儿?”
严照岳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有话直说。”宋怀星试图赶他走,“没事儿你就快走吧,这会儿雨还不算大,再晚些可不好说。”
严照岳还是没有动,似乎在艰难地斟酌词句。
宋怀星回头看着他:“你还不走吗?小晚怕黑怕打雷,我留下来陪她。”
她放软声音哄他:“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严照岳:“……”
他觉得她好像误会了。
“既然兄长在,你还留下干什么?”他侧身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到底想不想要嫂嫂了?”
宋怀星:“有道理哦。”
她在谢惜晚迷茫的目光中消失无踪了。
—
谢惜晚困得趴在膝上犯迷糊,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掉,甚至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
宋怀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困了怎么不回屋去睡?在下雨呢,这样容易着凉。”
谢惜晚仰起脸,看清人便露出笑:“你来啦?怎么说了这么久?”
宋怀川给她披了件衣裳,系紧之后顺手揉揉她脑袋:“说了些军中的事。早知道你在等我就明天再说了,临舟也不来叫我。”
他耸了下肩:“扣他半月银子。”
怕主子冻着于是又去拿了外衣的临舟:“……?”
冻死你得了。
他愤愤将衣裳扔回去。
宋怀川起身向她伸出手:“不早了,去睡吧。”
谢惜晚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却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腿麻了。”她靠着宋怀川才能勉强站稳,于是耳后脸颊一下全烧起来,很小声地嘟囔:“我靠一会儿。”
宋怀川笑了:“要不我抱你?”
“抱就算了。”谢惜晚小声,“但可以背一下。”
宋怀川一怔。
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说:“小时候有一次我摔倒了,你背不动我,你记不记得?”
宋怀川斩钉截铁:“不可能。”
“真的。”谢惜晚趴在他肩上,下意识双手抱住他,仿佛很怕摔下来,“我八岁的时候,花朝节。”
宋怀川久远的记忆突然复苏了:“……”
“想起来啦?”谢惜晚在他耳边笑,“你那年差点摔着我。”
宋怀川有气无力地辩驳:“我那时病刚好。”
谢惜晚:“哦。”
宋怀川在夜色浓重时同她道别,却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坐在她门前的阶上,听见春雨里隐秘的鸟兽虫鱼的窸窣动静。好在今夜并没有打雷,雨很识趣地没有变大,屋里的姑娘也没有因为怕黑而在夜色里试图通过自言自语来壮胆。
在青州的第一个夜晚有柔和雨声相伴,谢惜晚过得很安宁。
宋怀川一直看着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天色微明时,雨终于停了。
积攒一夜的水珠顺着屋檐滑落,在阶下的小水洼里激起一圈涟漪。鸟儿飞回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忽然甩甩脑袋,将身上的水滴清了干净。草木都在夜雨之后绽出新绿,早起的猫儿在翠绿色的草丛里若隐若现,追着翩跹期间的蝴蝶玩儿。
宋怀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
春和景明,草木争出。
捧着书卷的老先生在大好春光里教他们念:“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谢惜晚喜欢这句诗,更喜欢青州雨后的春天。
她喜欢在雨后溜去院子里踩水,每次都要拉上宋怀川一起。一旦东窗事发,衣裳与桃花一个颜色的姑娘会毫不犹豫将一切赖给他。
宋怀川嘴上埋怨,其实乐得给她顶罪。
他突然很庆幸回来这天正好是春日。
春天的夜雨叫醒了沉睡的万物,也叫醒了多年来行色匆匆的人,幸而他们还有机会并肩好好看一场春雨。
宋怀川在谢惜晚醒来之前起身离开。
这天阳光很好。
将小院收拾妥当才匆匆赶来的棠梨还没有起,谢惜晚打开宋怀星妆台前的那扇窗,任由春光倾泻而入,暖和地照在身上。
雨后的草木翠绿如新,亲人的小猫一跃而上,在春光里蹭她手心,不一会儿又躺下撒娇,露出毛茸茸的小肚子给她。
那年春光也这样好。
谢惜晚将书立起来挡住自己,趴在桌上犯春困,鼻尖萦绕着雨后草木清新的味道。
老先生见过太多学生,早发觉她心不在焉。
老人家摇头晃脑地带他们念了会儿诗,才停在谢惜晚身旁,卷起书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后两句是什么?”
谢惜晚并不知道先生讲到哪儿了。
宋怀川在身后小声提醒她:“是《春雨后》,你最喜欢——”
他的后话被老先生一个眼神杀回去了。
但谢惜晚听见了。
她对先生绽开一张笑脸:“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老先生的白胡子抖了抖,瞪她一眼,又瞪她身后的宋怀川一眼:“一人十遍,明日交我。”
谢惜晚揉着小猫柔软又暖和的肚皮,和草木花鸟一起撞进宋怀川眼睛里,成了温柔而明媚的雨后春景。
作者有话说: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唐·孟郊《春雨后》
是我特别喜欢的写春雨的诗~感觉又明媚又温柔~
第46章 南风知意(一)
宋怀川一来, 小猫便跳下去溜走了
谢惜晚抬起头对他笑:“你是不是欺负过它?”
宋怀川挑眉:“怎么什么坏事都往我头上栽?”
谢惜晚理直气壮:“不行吗?”
“随你。”宋怀川笑笑,“这种事你和怀星干得还少吗?”
他故作忧愁地叹了声气:“给你们两个顶罪便罢了,怎么如今连家里猫儿的事都要推给我?”
谢惜晚偏过头哼了声:“谁让你名声那么差?”
“那是以前。”宋怀川倚在窗边, 整个人浸在柔和春光里, 漫不经心道,“小兔子,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谢惜晚不客气地回他:“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宋怀川原本看着远处被夜雨打落不少的桃花, 闻言回过头抱着胳膊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不太知道。”
谢惜晚:“……”
她“啪”的一声合上窗。
宋怀川不急不缓地在她窗户上敲了三下:“我一早跟老师傅约好了, 带你去描妆奁的花样。”
他语气明明很平常, 却听得人很想揍他:“天气这么好,你难道准备躲在里面生一天闷气?”
谢惜晚趴在妆台上不理他。
宋怀川的声音隔着窗户溜进她耳朵:“真不去?那我走了。”
谢惜晚心上发痒,艰难地忍住没有理他。
她听见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之后窗外就再没有什么动静, 只余鸟儿在枝头偶尔唱出几声脆响。
真走了?
谢惜晚坐直身子,试图在窗户上找到日光留给她的影子, 然而没有。
她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以前不会真走的。”
谢惜晚又趴回妆台上,给自己吃定心丸似的喃喃:“你沉住气。”
某些人应该会去而复返的。
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谢惜晚飞过去开门:“怎么是你呀?”
刚睡醒的棠梨迷茫地看着她:“不是我还能是谁?”
谢惜晚蔫巴巴地又趴回去了。
“姑娘没睡好?”棠梨奇怪地问,伸手摸摸她额头, 又摸摸自己的, “没发热啊?难道是昨晚着凉了?”
“爱去哪去哪!”谢惜晚坐起来一拍桌子,吃痛之后又连忙揉自己手心, “梳头!”
棠梨努力地忍住没有笑出来,才接过梳子,谢惜晚忽然又站起身推开窗。
见窗外空无一人,她又不死心地推开门。
宋怀川斜倚在门外的檐柱上,笑着同她打招呼:“这么久还没梳好头,你是不是在偷偷生闷气?”
谢惜晚回他四个字:“自作多情。”
“哦——”宋怀川又笑了,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谢惜晚凶巴巴回他:“不关你事!”
宋怀川:“这么凶,你——”
门又被“啪”一声关上了。
谢惜晚转身瞪着棠梨:“他在门口你怎么不告诉我!”
半开的窗子上传来两声响,宋怀川等她看过来才轻笑道:“不怪她。”
棠梨委屈巴巴点头:“他威胁我。”
谢惜晚面无表情地合上窗户。
宋怀川低低笑了声,像没察觉到她恼火似的又敲了两下窗:“我在桂花树底下等你。”
谢惜晚懊恼地胡乱梳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棠梨,我要是乖乖去找他,是不是他太丢人了?”
棠梨并不明白如何能联想到“丢人”二字,但她配合地点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