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得一副好容貌,又出身舞坊,很懂得如何讨人欢心,是最得李含章喜欢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从前路都不愿多走一步的世子妃为何忽然得了世子欢心,不是一向说她无趣吗?
后院里比得自然是世子的心意,而如今谢惜晚既是世子妃,又得世子青眼,她自然不能招惹,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院子里一切名贵物件都被收走。
世子妃身边那位多次对她出言不逊的棠梨姑娘,还不忘趾高气昂地羞辱她。
玉笙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见到李含章向他诉苦,还被一句“她是世子妃,你本该恭敬”顶了回去。
谢惜晚吹了吹冒热气的甜粥:“你话都说到了?”
棠梨点头:“我瞧她快气死了,世子还添了把火呢。”
“嗯。”谢惜晚搅和了两下白粥,“让小厨房的王大娘回乡探亲去吧,就说她家里来信叫她回去。她是个朴实的人,莫让她胡思乱想,等她探亲回来我们依旧用她。”
棠梨:“知道啦。”
“一会儿我同世子说这事,再请个厨娘来。”谢惜晚轻声,“你到时候跟着锦书姨,提前将来人家里的境况查清,最好要家里男人是欠了债或是儿女众多养不起的。”
“明白。”棠梨道,“但是姑娘,这些事我们要怎么透给那个玉笙啊?”
“不用你透。”谢惜晚笑笑,“她如今只怕恨死我了,只消找个机会让她见见新厨娘,后院里打转的女人立即便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她难道会轻易放过?”
棠梨歪着脑袋想了好久:“……她要是胆儿小呢?姑娘若在王府出什么事,咱们自家和宫中都不会轻饶的。”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呀。”谢惜晚道,“除了战场搏杀和仗势欺人,旁的人命官司大都是一时冲动所致。”
她垂眸,良久又道:“知道为什么选她吗?”
棠梨又皱着一张脸想了很久:“因为她最得世子喜欢。”
“这只占两成。她出身市井,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而且没读过什么书。世子领回来那些姑娘里,她最好骗。”谢惜晚道,“余下的就算对你姑娘不满,至多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偶尔为难一二罢了,伤及身体性命她们是不敢的。”
她轻轻叹了声气:“她什么都不懂,逼急了自然要咬人,所以我才说是我们算计她。若届时能留她一条性命最好,送去他处别再相见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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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山如是(二)
谢惜晚寻了个机会, 在烛火阑珊里对李含章温声软语,仿佛自己什么都要先问过他,哪怕是招个新厨娘这样的小事。
李含章对这一番功夫很受用, 选人的那日特意回府, 说要陪她一起看看。
谢惜晚露出温柔但不太真切的笑:“这点小事,怎敢劳世子费心?”
她稍稍顿了下, 在李含章皱眉时又道:“不过世子愿意来, 我很高兴。”
“让她们做透花糍吧。”李含章撩袍坐在她身侧, “你不是喜欢吃吗?”
谢惜晚没想到他李含章会来, 本定了要做白糖糕和桂花糕两样的。
她略略一怔,在他未留意时微微侧首示意棠梨:“本也要做透花糍的。”
棠梨心领神会。
她办事向来利落,很快回到谢惜晚身边。
李含章见她去而复返, 随口一问:“去做什么了?”
谢惜晚:“我让棠梨去吩咐她们多做几样点心, 我喜甜,只做得好透花糍一样可不成。”
李含章闻言笑道:“小孩子才喜甜。”
谢惜晚也笑:“世子若不喜欢, 我可以改。”
“这都是小事。”李含章道,“你近来威风大约逞够了,个个来找我诉苦听着烦, 总偏着你难免生事端。”
他一顿, 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再大的气性也该平了,为了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 传出去叫人笑话。”
谢惜晚垂眸:“是。”
她抬起头,笑盈盈望着李含章:“但有个人,我偏要和她分高下。”
李含章一摆手:“是玉笙吧?听闻她接连出言不逊,你看着办,别弄出人命就行。”
谢惜晚倒了盏酒给他:“那世子可不许拆我的台。”
“好。”李含章似乎心情很好,将那盏酒一饮而尽, “在你彻底出气之前,我不会去瞧她一眼。”
谢惜晚又一次暗叹于他的凉薄,面上却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多谢世子。”
棠梨叫来做点心的厨娘不过三个。
她将那三碟点心端上前,将一早看定那人所做的放在中间,恰好在谢惜晚面前。
谢惜晚各尝了一点儿,其实做得没什么分别,都比青州的差远了。
她点了点中间那碟:“这个好一些,世子以为呢?”
“放在你院里的人,你自己定。”李含章从中间那碟里拿了一块透花糍,只咬了一口便厌地丢开,“手艺这般差,竟敢登上王府的门。”
他稍稍缓了语气:“你若喜欢便留下吧,不缺她一张嘴的吃食。”
“那就她吧。”谢惜晚道,“叫过来。”
李含章似乎想起什么,叫住棠梨问:“底细可查清了?”
棠梨未料到他有此一问,短暂地失了神,很快行了礼回话:“是青州人士,有三个孩子,因夫婿过世进京来投奔远亲的。”
“青州人?”谢惜晚仿佛才知道似的,“难怪做出的点心味道熟悉,原是与儿时相似。”
“既定了,你自行安排吧。”李含章道,“你一通折腾,如今个个都有一肚子苦等着说,今晚我便不陪你了。”
谢惜晚起身行礼:“是我不懂事,给世子添麻烦了。”
“不去玉笙那儿。”李含章故意离她很近,湿热的气息一点点蹭在她耳畔,“放心。”
谢惜晚心道不来最好。
但她面上很惋惜似的:“那世子明日……?”
“你惹了多少祸自己心里没数?”李含章笑道,“我一个一个哄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
谢惜晚:“那世子是准备十天半月不过来了?”
“你从前也没这么——”李含章斟酌一二,“黏人。”
谢惜晚听着他近来口中从未断过的甜言蜜语,胃里忽然翻涌着很想吐。
她却主动附在李含章耳边,发丝一下一下轻轻蹭他面颊:“不如世子三日来一回吧?”
李含章微微偏头,唇角贴着她鼻尖:“只能忍三日?”
“嗯。”谢惜晚拖着长音,“世子不答应?”
李含章挑眉:“岂敢。”
谢惜晚抚平衣上的褶皱,坐正身子道:“我听见玉笙妹妹的声音了,她可是日日都追着要见世子。世子既是要走,出门时可要记得自己所言,莫要见她掉两滴眼泪便心软。”
她伸手勾了勾李含章腰间挂着的玉佩:“若世子心软,往后便不必进我的门了。”
“哦?”李含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我便试试。”
谢惜晚佯装恼怒,故意瞪着他:“那世子请便吧。”
“又生气了?”李含章失笑,“你近来脾气真是见长,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谢惜晚道,“世子惯的。”
李含章果然被人一捧就不知天高地厚,立时笑得十分开怀:“三日后我陪你回一趟宣平侯府?”
“世子容禀,京郊山上有种难得的草药,只在秋冬交替之际生长。”谢惜晚道,“我阿娘多年行医,每年此时都要上山暂住。”
李含章疑惑道:“那同谢侯爷有什么干系?他在侯府就行。”
果然是一个从不将亲人朋友放在心上的凉薄之人。
谢惜晚看着他不作伪的疑惑想。
“爹爹会陪阿娘同去。”谢惜晚实在压不住心底的厌恶,声音冷了几分,“年节前他们才会下山。”
怕她过年的时候回家见不到他们,一个人偷偷躲在屋子里掉眼泪。
李含章并未察觉她的低落:“既如此,过年时再去吧。”
谢惜晚偏过头微微皱了下眉,很快换上笑颜:“好。”
李含章竟有一丝慌乱:“我们夫妻既已和好,还请世子妃家书一封与谢侯爷言明。”
“世子是怕被我爹赶出来?”谢惜晚笑笑,“待我爹娘归府,我先回去替世子说些好话。从前原就是我不懂事,怪不得世子。王府里的许多事他们并不清楚,只是见我一回家便掉眼泪,爱女心切罢了。”
她起身,竟恭恭敬敬地跪了他:“妾为从前言行失当向世子请罪,还望世子宽宥,体谅妾的父母一片爱女之心。”
李含章是真的懵了。
他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谢惜晚又唤他才回神,故作宽容地应她:“谢侯爷是国之柱石,我区区一个世子岂敢怪罪。”
李含章伸手扶她,却被人挣开了
谢惜晚仰头看向他,楚楚可怜得引人心疼:“世子当真不恼?”
“只要你以后都能如今日一般,知道世子妃该怎么当。”李含章扶谢惜晚起来,温存地抚过她面颊,“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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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青山如是(三)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晚。
薄薄一层覆在枝头, 很快融化无踪。
谢惜晚真的让李含章陪她回了一趟侯府。
宣平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碍于怀王府的面子给他好脸色,温怡还很担心地将女儿拉到一旁,反复问她是不是被逼的。
谢惜晚哄了母亲好久, 最后握着她的手说:“我只是觉得……既逃不开挣不脱, 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高兴一些。”
“你是我生的,这些话少拿来唬你阿娘。”温怡点她鼻尖, “拿定主意了便不能再心软, 你待那个孩子虽然冷漠, 可当娘的哪能真不在乎?”
谢惜晚垂眸:“女儿明白。”
“那爹娘先不走了。”温怡道, “万一你要找我们的时候人不在,我们小晚只怕又要哭鼻子了。”
“我长大了,没那么娇气。”谢惜晚挽着她手臂, “不过你和爹爹今年下山怎么这么早?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
“嗯……阿娘要是说因为梦到你了。”温怡问她, “小晚信不信?”
“信。”谢惜晚趴在她肩上笑,“阿娘最疼我了。”
温怡抚过女儿手腕间的青紫, 心疼得背过身去拭泪:“是阿娘和你爹爹没用,当年我们——”
“就说不能给你看,每次见到都要哭。”谢惜晚用帕子替她擦干净眼泪, “女儿爱哭的毛病可算找到随谁了, 不能全怪我。”
“如今你胆子真是大了!敢拿你阿娘打趣!”温怡伸手捏她脸,“无论你有什么成算, 万事以自己为先。”
她故作难过地长叹一声:“女儿大了,有什么事竟不愿意同阿娘说。”
谢惜晚将脸埋在她肩上,头发丝蹭过母亲的面颊:“才没有,我只是打算以后再和你说。”
温怡无奈地揉揉她头发:“傻姑娘。”
傍晚的夕阳穿透云层,照在雪后泥泞的地上。
李含章陪谢惜晚一起登侯府门已经是稀奇事了,竟还主动说要留下用饭。
谢惜晚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爹爹, 确定他心情很不好之后默默低下头,偷偷摸摸戳了两下身边的阿娘。
温怡清清嗓子:“那便一道吧。”
谢旻允其实多看这位世子爷一眼都觉得恶心,奈何名分上李含章的的确确是他的女婿。
他侧首闭了闭眼,为了女儿逼着自己换上和善的神色,颔首应了。
一顿饭吃得人人都不舒服,强颜欢笑四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体现得淋漓尽致。好在李含章今夜与他那些狐朋狗友有约,又为了表现他们夫妻和睦应了谢惜晚不与他一同离去,一个人先行告辞了。
他一走,谢旻允便将筷子狠狠拍在案上。
谢惜晚被他吓了一跳:“爹爹,别生气。”
温怡给女儿夹了她爱吃的菜:“别理他,这么大人了脾气还像个小孩。你阿兄不知从哪儿找了本棋谱,前日还说要给你送去,一会儿吃完饭你找他取吧。”
谢惜晚贴在母亲耳边小声问:“我爹真生气啦?”
“他一见到怀王府这位世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会儿阿娘哄哄就好了。”温怡道,“不过你日后还是别再和他一起回家,方才要不是你大伯父拦着,你那阿兄就来砍人了,”
谢惜晚心虚地摸摸鼻尖:“……哦。”
—
次日天气骤然冷了很多。
谢惜晚晨起一推窗,大雪瞬间撞上她的面颊,一点点化作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妆台之上。
“这么大的雪,姑娘怎么开窗了?”锦书道,“快合上,一会儿吹病了。”
谢惜晚听话地关好窗,转过头对她笑:“我待会想去院子里堆个雪人。”
锦书笑她像个小孩:“中午那会儿再去吧,那时候暖和一点,我陪姑娘。”
谢惜晚:“好。”
“姑娘今儿中午想吃什么?”锦书问,“还是叫厨房煮一碗甜粥来吗?”
“嗯。”谢惜晚点头,“她们搭上了吗?”
“玉笙姑娘身边的侍女前几日偷偷来过。”锦书道,“棠梨一直将小厨房那边的动静盯得很紧,怕她们发觉,说什么却没听清。”
她稍稍一顿:“听闻她夫婿过世以前,她是极和善本分的人,后来为了养那几个孩子又偷又抢,才被乡里赶出来投奔远亲,也是可怜人。”
“人的胆量不会突然大得出奇,想用她来害我,且还要些日子。”谢惜晚道,“她每月拿多少银子?”
“二两,特意给的比府上其他厨娘少一些。”锦书道,“毕竟是王府,不好太少,但二两银子于普通人家而言已足够了。”
谢惜晚仔细试了几个耳坠子:“我记得有位姓康的嬷嬷,手艺很不错,但素来爱欺负人。”
锦书:“是有,她不得人待见,但手艺实在好,很得王妃心意。她年纪长又是当初宫里给的,欺负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旁人敢怒不敢言。”
“要过来。”谢惜晚道,“我同世子开这个口。”
棠梨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姑娘,王妃最喜欢她的手艺,我们开口去要怕是会惹她不快。”
“她不快有什么要紧?”谢惜晚轻笑,“让李含章开口去要,她难道会不给?”
棠梨闻言下意识嘀咕:“世子最近对姑娘的确还算不错。”
“豺狼永远是豺狼。”谢惜晚轻声,“一时收起恶相,不过是在戏耍,若谁真的信了,便等着日后被吞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我和姑娘一样讨厌他!”棠梨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好在姑娘最近哄得他高兴,姑娘若开口,世子十有八九会去找王妃要人的。”
谢惜晚垂眸:“等那康嬷嬷来了,你记得找个机会告诉她,就说我们这位新厨娘家里有三个孩子,离不开王府每月的二两银,有天大的委屈也会往下咽的。恶人天性,见了这样的可怜人只会变本加厉。”
棠梨点点头,莫名有些难过:“若东窗事发,她是最可怜也最无辜的一个了。”
“届时你同家里说,务必留她一命。”谢惜晚轻叹,“她一片慈母之心被我用来算计,本是我们有愧于人。无论此事如何终了,都备好足够的银两送她离开云京。”
锦书听她这么说,先是应了,而后忍不住提醒:“姑娘,容我多嘴,东窗事发之时咱们是不可能既保她又保玉笙的,总得有个人来担滔天罪责。纵然我们都知道一切都该怪世子,但他姓李,沾着天家颜面。”
她稍稍顿了下:“姑娘想清楚,这两个人我们只能保住一个。”
谢惜晚垂眸:“那自然是……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无怨怼。若只能二择其一,便任由怀王府推玉笙去顶罪吧。”
锦书颔首:“怀王爷大概明年春末归京,若年后她们还没动静,我便想法子帮姑娘添把火。”
“过完年最好。”谢惜晚道,“辞旧迎新是难得的欢喜,我不想让爹娘担心。”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来得快。
那碗下了毒的甜粥端到谢惜晚面前时,窗外正纷纷扬扬飘着雪,离年节还有一月光景。
她从小跟着母亲看了不少医书,一闻便知道不对:“……怎么这时候就耐不住性子了?这种能累及性命的大事,才几日她们就能放心一道干了?”
锦书才从大雪里进门没多久:“正要和姑娘说,她家的孩子病了,是她主动找上了玉笙。”
谢惜晚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搅和几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凑上前闻了闻:“果然还是胆子小,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哪有那么容易?”
锦书:“……没毒?”
“有。”谢惜晚说,“但只有一点点,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上两三日,都未必会晕过去。”
棠梨:“那怎么办?”
“就放那儿吧。”谢惜晚犹豫了很久,“……我实在不想这时候出事。”
锦书从小看着她长大,将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姑娘不止是为了侯爷和夫人能安心过年吧?”
谢惜晚沉默不语。
她的确在担心另一个人。
锦书见状叹气:“姑娘,你方才也说了,她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这种事做起来没那么容易。你这次不喝,她们自会知道你察觉了,下次是什么时候谁说得准?若怀王爷回来了她们还没动静,岂不是错失良机?”
她轻轻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肩:“姑娘真要为了——放弃送上门的契机,去赌自己的余生吗?世子虽然风流成性,却并不好糊弄,若因这回露出马脚被世子察觉,姑娘往后寸步难行,日子只会如今更难过。”
谢惜晚心里一下乱糟糟的:“……我想一想。”
桌上的粥已经不再冒白烟了。
谢惜晚才在回忆里数清楚——那个喜欢在院墙上朝她丢小石子、喜欢叫她小兔子的人在青州一共和人打过五次架。
三次因为她,两次因为怀星。
第一次是那年春天。
谢惜晚在生辰当日没有等到父母,反而等来了嘲笑。宋怀川丢下辛苦端来的长寿面和人打架,而后为了哄她去买了一块白糖糕。
她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至今没能还上。
第二次是在学堂。
谢惜晚写诗用错了韵,那张纸被年纪稍大的孩子抢走,当着一众同窗的面大声读出来,立时满堂哄笑。
“诗写成这样,还敢来学堂?”那人嘁了声,“凭什么青州人人都让着你?就凭你是谢侯爷的女儿?”
四周立时静下来。
旁的孩子不过是玩闹,任谁用错韵他们都会笑一笑,并没有多少恶意夹在其中。
有人拉他衣袖:“你客气些,谢侯爷和侯夫人毕竟——”
“关你什么事?”
纸张被撕碎,雪花似的漫天飞舞。
谢惜晚伸手去挡,被锋利的边缘划伤了手心,委屈地滴滴答答掉眼泪。
“又哭!你就只会哭!成日靠装可怜讨大人欢心,爹娘竟还要我们让着你?凭什——”
宋怀川已经很高了。
他将人摁在地上,拳头不客气地落下来:“就凭谢伯父在前头搏命!凭温伯母救过你这条狗命!你有没有良心?”
“我那时只是发热!旁的大夫难道看不了吗?”
宋怀川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娘是付不起诊金,哭着求到小晚家里去的。先生没有向你们要束脩,是因他是谢伯父请来的,若真问你要,你家交得起吗?这些恩情你若是忘了,我可以仔仔细细与你说上一遍!”
然而少年人的嘴始终是最硬的,纵然已经心虚知错也不肯松口。
宋怀川先前揍他还收着力,如今是半点不再客气。
旁观众人也觉得这人活该,但眼看着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而宋怀川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才纷纷上前去劝。
几个少年一起拉了半天,累得坐在地上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宋怀川哪来这么大的牛劲。
他们正要爬起来去找先生,就看见谢惜晚擦干净眼泪,轻轻扯宋怀川衣角,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怀川哥哥。”
宋怀川正要落下去的拳头骤然顿住。
“我不哭了。”谢惜晚说,“你别打他。”
宋怀川以为她向着别人说话,一下有些生气:“他那样欺负你,你怎么——”
“祝伯母会生气的。”谢惜晚吸吸鼻子,“你要是还打他,又要多跪好几天祠堂。”
宋怀川松开那人的衣领:“跪就跪。”
他将坐在地上的谢惜晚拉起来,又不客气地同满脸是血的那位说:“你只管回家去告状!以后你要是欺负小晚,我照样揍你!”
谢惜晚扯他衣袖:“走啦。”
那次宋怀川不仅被祝云窈罚跪了祠堂,还被先生狠狠打了手板。
谢惜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桌上那半碟桂花糕偷偷用油纸包好,望着门外一片黑漆漆挣扎良久,心一横冲进夜色里,推开了祠堂紧闭的门。
宋怀川看到她很意外:“你不怕黑了?”
“怕。”谢惜晚坐在他身边,“但是……但是……”
她还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宋怀川打开那个油纸包:“是桂花糕。”
谢惜晚:“你下次别打那么狠。”
宋怀川:“我是在给你出气。”
“打两下就行了。”谢惜晚小声说,“你那样很吓人。”
“好吧。”宋怀川咬了一口桂花糕,“下次不当着你的面打了。”
谢惜晚:“……”
她是这个意思吗?
然而她窝在蒲团上犯困的时候,迷迷糊糊对宋怀川说:“揍他一顿还是挺解气的……下次能不能让我自己打两下?”
宋怀川一低头,看见沉沉睡去的姑娘眼睫毛一颤一颤,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涌上来,烫得他连忙移开目光,去看忽明忽灭的烛火。
他们那时真的以为日子还长。
长到不必惋惜逝去的寻常时光。
第三次是在校场。
是很久很久之后宋怀星不慎说漏了嘴,谢惜晚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件事。
那年谢惜晚刚过了笄礼。
十五岁的姑娘亭亭玉立,在春光里比新开的花还要好看,发间的珠玉流苏在春末温柔的光影里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宋怀星:“他什么时候在校场打架了?在那儿动手是要挨板子的!我爹旁的事都好说话,唯独军规军纪铁面无私。”
宋怀星心说坏了。
但既已经说漏嘴了,她便心一横道:“去年秋天!早上晴空万里,下午乌云密布,我们两个一起去校场给他们送伞,你记得吧?”
谢惜晚点点头。
“就那次。”宋怀星说,“我们找过谢伯父,又一起去给哥哥送桂花糕,那些二十出头的新兵见了你,说的话不大好听。”
诸如——
“谢侯爷的女儿长这么漂亮?那两姑娘都是?”
“左边那个是宋将军家的。”
“你去说两句,万一小姑娘瞧得上你,就一步登天了!”
更有那年长些却至今没有一官半职的货色,开口污言秽语更没法儿入耳。
“长这副模样,在街北那院里得是个头牌吧?”
“呦,那得千两白银,你这穷酸鬼拿得出来?”
“……”
几人一番哄笑,各自散去。
宋怀川攥紧了拳头,却咬着牙忍住了涌上来的怒气。
他不想让妹妹和小晚听到这些议论,在她们提着桂花糕走近之前,换上了欠揍的笑:“还知道给我送把伞?我以为你们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淋死呢。”
谢惜晚将桂花糕往他面前一放:“你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宋怀星一下笑出声,将伞也放在案上:“看着像要下大雨,就过来了。”
宋怀川掀开食盒,看着模样精巧的桂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以后别再来了,校场这样的地方动不动就有人打赤膊乱晃,你们撞见了多不好。我淋点雨而已,不会生病的。”
谢惜晚撇嘴:“不识好人心,下次不管你了!”
那天宋怀川将她们送到校场外,一路再三嘱咐以后不许再来,听得谢惜晚都有些恼了。
“军中那些话我大概猜得到。”谢惜晚见宋怀星为难的模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一走,哥哥就回去跟人打架了。”宋怀星叹气,“怎么像个炮仗一样?谢侯爷听了前因后果也生气,将那几个人严惩,我哥有违军纪被拉去打了顿板子。晚上爹爹扶他回来,又是好一通训,我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他原是不打算告诉我们的。”
她顿了下又道:“第二天哥哥还来威胁我不许告诉你呢!也不知究竟谁才是他亲妹妹。”
谢惜晚低头偷偷笑:“他这几年被宋伯父和我爹折磨得不轻。”
“是啊,娘说他比以前沉稳多了,但我没瞧出来,看着还是那样。”宋怀星道,“不过若是几年前,他哪里能忍到我们走了再打?当场就和人动手了。”
她凑到谢惜晚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小晚,你觉得我哥在军中待了这几年有没有变?”
“没有。”谢惜晚斩钉截铁道,“还是很讨厌!”
宋怀星一哑,随后试探道:“我怎么觉得他这几年胳膊肘朝外拐得厉害?永远向着你说话。”
谢惜晚:“他欺负我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呀!”
宋怀星:“……”
她尽力了。
谢惜晚抱住跳上她膝头的小猫,揉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但的确比以前讨人喜欢了一点。”
桌上的甜粥已经有些冷了。
谢惜晚从久远的记忆中抽回神,忽然自嘲一般笑起来。
她哪有那么重要呢?
少时的情谊珠玉般耀目而珍贵,但光阴如白驹去而不返。
这么多年过去,宋怀川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冲动,不会听到旁人说她什么不好就急得要去争辩,也不会不计后果地要为她出气了。
谢惜晚在担心他一时冲动,连累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战功声名。
但他们之间其实早没有什么牵绊可言了。
她又凭什么认为他会赌上前程去做什么傻事呢?
谢惜晚盯着那碗几乎凉透的粥喃喃:“……我哪有那么重要?”
锦书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谢惜晚垂下眼,良久才抬起头对她笑,“我想好了。”
锦书颔首:“我就知道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谢惜晚将那碗粥端到鼻尖又嗅了嗅:“一会儿乱起来,怀王妃必定会不许出入。棠梨,你现在就走,别去家里,他们一发觉你不在必定往侯府去追,你去沈府找含姝,请她去家里报信。”
棠梨:“嗯,姑娘放心。”
锦书盯着那碗粥问:“但姑娘不是说,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几日吗?”
谢惜晚又搅和了两下粥,从妆奁盒里找出一包药粉来:“是啊,自己添。 ”
锦书:“……”
她平复了一下担忧:“少放点,就算不会伤及性命,但是药三分毒,身体说到底是自己的。”
“知道啦。”谢惜晚放软声音同她撒娇,“到时候阿娘和爹爹要是发火,您记得替我求情。”
锦书点她鼻尖:“姑娘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吧,侯爷和夫人合该好好训你一顿,这么大事都敢不和家里商量,还威胁我和棠梨不许乱说。”
“我哪能威胁得了你啊?”谢惜晚拆穿她,“锦书姨,明明是你也觉得爹娘不知道比较好。”
“侯爷和夫人狂风骤雨里过来的,你这点小伎俩他们多少能猜到一些。”锦书道,“事先不知道,到时候冲怀王府发火时看着更真切,咱们侯爷素来不怎么会唱戏。”
谢惜晚认同地点头:“爹爹前几日对着李含章,一个笑脸都没有,阿娘都看不下去了。”
锦书嗔她:“侯爷那是心疼你,不知好歹。”
谢惜晚捧着那碗粥,整张脸皱成一团:“……会很疼吗?”
“我的好姑娘,这是毒药,你说疼不疼?”锦书被她气笑了,“咬咬牙一口喝了!比起之后日日在王府里过这糟心的日子,还不如对自己狠一回呢!”
谢惜晚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
李含姝没能找到谢旻允和温怡,听侯府的人说他们一早便出门了,估计要入夜才能回来。
她心下一紧,当即掉头去不远处的镇北王府——父母不在,那舅父舅母也行。
关月听棠梨说了个大概:“南星,斐渊和温怡应该是去了京郊,你带人去寻,让他们即刻赶来怀王府。”
说罢她径直提了剑:“我先去会会他。”
天色暗沉沉时,怀王府上下灯火通明。王府门前被守得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但挡不住过路人一次又一次投来的好奇目光。
太医一到,入目的就是镇北王和安定侯逮着自家近卫和怀王府僵持不下,只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连忙命一人折返回去告知陛下。
关月将剑出鞘一半,剑锋的寒芒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太医到了。”她说,“一场大戏必要有人看明白瞧清楚,好一字不落地唱给陛下听。”
为首的太医年已六十,在宫中见多了类似的事,开口时还是很沉稳:“侯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很好。”关月将剑拔出来,直直抵上对面为首之人的脖颈,“这么多年过去,本侯的脾气诸位是不是忘了?请你们王妃和世子出来,否则我便不客气了,当年程府的惨状诸位大概都听过?”
太医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她身后沉默的温朝。
然而这位声名赫赫的镇北王开口便道:“这柄剑多年未上战场,本王也不介意今日让它见见血。”
太医:“……”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依旧很稳当:“王妃若执意将王爷和侯爷挡在门外府,那我等太医进不去,世子妃若有什么差池——”
关月没了耐性,干脆地打断他的后话:“不让是吗?那本侯硬闯了。”
—
李含章被人从歌舞坊叫回来时衣衫都未及整理,狼狈地一路赶到,就见门外侍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跟随他的小厮瘫软在地,爬过去颤抖着探了探鼻息:“世、世子,还、还有气,没死。”
谢旻允和温怡这时也到了。
温怡懒得同他们多说,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谢旻允坐在堂上正中,见李含章进来,抬起眼沉下声问:“世子去哪儿了?”
关月眯起眼看着他:“出了这么大事,世子这个人在云京的,竟比谢侯爷从京郊赶回来还要慢?”
“王妃也实在厉害,为了挡本王这个舅舅,连太医都不肯放进门。”温朝稍顿,“居心至毒,他日定要请陛下给个公道。”
谢旻允不想再与他多说半句,见自己等的人跟着李含章进门,起身道:“向统领,今日之事,还请向陛下言明,宣平侯府要一个说法。”
向弘闻言行了礼道:“陛下关切,还请侯爷明日入宫一见。”
“今日还有三件事,请向统领代为转告陛下。”谢旻允道,“一则女儿本侯自己带回家,怀王府这般行事,这亲家便不必做了;二则小晚院里的厨娘和那个玉笙本侯要一并带走,观王妃今日恶行,实在不能安心将人证留在王府;三则——”
他稍稍一顿:“劳烦向统领听清楚,无论是金银珠玉还是官位爵禄,本侯都不会松口,请陛下不必再劝解。”
向弘一言不发,躬身送他离去。
关月和温朝也起身要走。
要出门时关月忽然停下,回过身道:“还有,怀王府的下人着实太没规矩,在府门外以下犯上,对本侯和镇北王不敬。这件事,也请向统领如实告知陛下。”
向弘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他还记得陛下的嘱咐:“请世子和王妃进宫,禁军会接管王府,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
谢惜晚屋里是血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怡拿帕子仔细替她擦干净额上的汗珠:“性命无虞,但她身子竟弱成这样……难怪平时回家我要把脉这丫头都不让,当真在这鬼地方受了不少罪。”
谢旻允用氅衣将女儿拢住,将她抱起来,却觉得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先回家吧。”
—
谢慎早早将大夫请来候着了。
两幅药喂下去,面色苍白的姑娘总算不再一声又一声嚷嚷着疼,但泪珠子却顺着垂下的睫毛落在面颊,轻轻拽着温怡的衣袖一时说想回家,一时说要阿娘。
“娘在这儿呢。”温怡安抚地轻拍着女儿的肩,“小晚放心,无论谁来,阿娘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她一面哄着睡不安稳的女儿,一面问棠梨和锦书:“说说吧。”
锦书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温怡一时掉眼泪一时又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丫头性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还是有一股将门之后的狠劲在。”
“我最初跟着太后娘娘,后来跟着夫人,如今跟着姑娘。”锦书道,“夫人,容我僭越一句,我这把年纪没有自己的孩子,是真心将姑娘当作亲女儿看待的。”
她心疼地看着榻上不安的姑娘好久:“我知道这法子伤身,可纵是我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姑娘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对世子彻底失望的那一天起,就日日想着要离开,甚至逼自己不看也不抱那个孩子。好容易等到怀王爷这只老狐狸不在,姑娘却想再等等,但我实在不想看姑娘再委屈下去了。”
“从前都算小事,这次不同。”温怡冷下声,“方才我没让太医看,也没让外头的大夫看,若有人问,你们只管说凶险非常性命堪忧,明白吗?”
良久,她又问:“你方才说什么?她想再等等?怀王爷离京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她既是一直谋算着,又想等什么?”
“想等宋小将军和宋姑娘离京吧,他从前就护着姑娘,大大小小的架不知打了多少,十次里倒有八次是为了给姑娘出气。”锦书轻叹,“那孩子的心思当初谁看不出来?只是可惜有缘无分。”
“怀川还在云京呢。”温怡低声喃喃,“罢了,少时情分这么多年早该淡了。最近别同他有什么交集,万一被人抓住定会变成我们的把柄。原本小晚和李含章不睦是怀王府的过错,若三言两语翻成她和怀川在青州有什么,咱们全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锦书应道:“好。”
棠梨低着头嘟囔:“怎么有人舌头这样长?”
锦书看棠梨也像自家女儿,揉揉她头发道:“自己过得不好,便希望旁人也不好,别将心思放在这些无用的事上。”
棠梨郁闷地自己生气去了。
谢旻允推开门:“好些了吗?”
“喝了药至少不喊疼了,但估计今天夜里要发热。”温怡说,“兄长和嫂嫂回去了?”
“嗯,云深和夭夭说等我进宫见过陛下,再看之后如何行事。”谢旻允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不禁皱眉,“这丫头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作什么?”
“你净会说风凉话。”温怡压低声音道,“她对自己下手太轻,能糊弄得过怀王府那几位吗?”
谢旻允低头看了女儿很久:“这回只要咬死了怀王府的过错,是能逼陛下松口。但无论是我们自家还是云深和夭夭,都称得上以臣逼君。陛下德行能力皆出众是难得的圣明之君,又有早年与我们在沧州的情分,或许不会生出太多忌惮,但旁人眼里……”
他长长叹了声气:“罢了,这些都是后话。只要小晚往后能高兴,随他们去想去说。”
忌惮就忌惮吧。
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忌惮,为了所谓后人的平安,将他们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搭进去吗?
耳畔响起叩门声。
锦书将门推开浅浅一条缝,听人说完又合上:“侯爷,宫里来人了。”
谢旻允:“是向统领?”
“是,向统领说怀王妃和世子由他亲自送进宫,怀王府也已经围了,保证连一只鸟也不会飞出去。”锦书道,“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儿差他来请侯爷进宫呢。”
谢旻允不知想到什么,笑声听着有些冷:“告诉他,不去。我家女儿尚且生死未定,今夜纵有天大的事,也与本侯无干。”
“你原话照说,一个字都不必改。”温怡嘱咐她,“若王妃和世子急着理论,请他们到府上来,我们将这些年的恩怨好好分说。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两家先说清楚了,省得陛下为难。”
谢旻允:“再请向统领多说一句,本侯和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所思所行皆为她一人,与国事无干。明日进宫面圣时,若要劝解便不必开口,侯府绝不会放她回去,还望陛下与王妃和世子好好谈谈,给我们夫妻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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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预收文案——
镇北王府那位世子叫做温珩,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但从未有一面之缘。
他们初见时大雨滂沱。
马车前低垂的幕帘被剑锋轻轻挑开一角,里面的人问她:“凭什么?”
方思宁答:“凭追兵遍寻不到,而我却能在这里堵到你。”
“名字。”
“方——”
“想清楚。”温珩道,“只这一次机会。”
方思宁一怔,将缰绳握得更紧,手心的水泡被磨得生疼:“姜眠。”
她母亲姓姜,少时她夜里睡觉不安分,便被唤作眠眠。
从此这个世上便再没有方思宁,只有姜眠。
—
此后多年,他们一起躲过追杀、淋过大雨、睡过草野;一起跑过马、喝过酒;一起杀过人、救过人,也在不知不觉间爱过人。
并肩看又一场大雨时,他们衣角相蹭、伞尖相交。
那是谁都未曾挑明的情愫。
夜雨廊下,姜眠借着一点儿醉意对他说:“我一定要站到最高处,站到伸手就可以摘星为伴,低头就可以俯瞰众生的地方。”
温珩没有看她:“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她说,“你在那里站了太久,便觉得没意思,而我从没有站上去过,只能仰起头望。在最高的地方,我可以做很多事,你给不给?”
那地方并不是温珩给她的,她在朝堂之上言辞如刀,自己争来了。
年轻的帝王在上首看了很久,忽而觉得“眠”这个字一点儿也不适合她,分明耀目如朝阳,一如他们相识之初。
—
【一个小剧场】
万事初平,镇北王府尚未重修的祠堂破败不堪,他们并肩叩首祭拜。
他祭先祖,她拜前人。
温珩:“李家那老匹夫怎么办?”
开城献降的前朝帝,本应宽以待之,但家仇深似海,他不甘心。
姜眠望着眼前的牌位:“你是问姜眠,还是问丞相?”
“有何不同。”
“你想杀吗?”
“想。”
姜眠笑了,轻飘飘道:“那便杀。”
她复叩首,良久起身,轻轻拂去一身尘土:“但明日朝上,丞相会拦你。”
【高亮备注!!!】
1、以有没有在一起论是BE,没在一起,各自婚嫁。作者本人觉得偏HE,绝对相互理解彼此信任,除了没在一起。
2、女主丞相,男主新帝。
3、勿考究,作者很菜,纯胡言乱语。晋江好文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4、有大纲,不改剧情,接受批评建议,不接受写作指导,感谢理解。
5、祝阅读愉快
第29章 青山如是(四)
李永衡真心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已经当够了, 恨不能即刻拂袖而去,将眼前的烂摊子丢给东宫。
怀王妃被皇后叫走,李含章在殿上跪了大半宿, 膝盖都不像他自己的了。上首已有不少白发的皇帝还是捏着眉心, 竟连训两句都懒得。
天蒙蒙亮时,外头守着的公公终于进殿来:“陛下, 宣平侯来了。”
李永衡终于松开皱了一整夜的眉头:“他一个人来的?”
“是。”那么公低头, “侯爷一个人。”
幸而今日恰逢休沐。
李永衡这几年精神也越发不济, 彻夜未眠之后头疼得厉害:“……滚。”
那么公愣了愣, 旋即明白过来:“世子,随老奴来。”
李永衡却忽然沉沉开口:“若依那几位当年的脾气,昨夜就该送你这混账去见阎王。你如今还有命, 是他们顾念旧情给朕留的颜面。”
李含章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李永衡便将半夜送进宫的那道折子摔在地上:“这末尾押的是镇北王和安定侯, 还有关大帅的三道印!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年,你便觉得自己姓李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当年他们若想, 随时可以剑指皇城,后来镇北王和安定侯退了,还不许世子从军, 为的是安云京的心。朕再三嘱咐过你, 纵然不喜欢,也千万善待谢家女儿, 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他气得心口发痛:“北境的关大帅现在说,此事若不能有个交代,他便留在云京等。互市才开,年节一过边关难免骚动,关大帅若不回去,不如到时你去同北戎打?”
谢旻允就是这时被公公请进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 上前叩首行过礼,站直身子道:“陛下不必特意说给臣听。小女之事臣不会松口,但与国事绝无干系,臣全家上下依旧愿意以身报国。”
等殿上再没有第三个人时,李永衡才从上首走下来,停在他面前道:“这么多年,朕从未怀疑过侯府的忠心。”
“关大帅名义上镇北王和安定侯的侄儿,但他幼失怙恃,是他们二位养大的。”谢旻允道,“小女自幼也唤关大帅一声表哥,情分深重,还望陛下体谅。”
“宣平侯何必与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关大帅这道折子难道不是你们商量好了送来的?”李永衡轻笑,“为的就是告诉朕,先帝当年意图挑拨你们两家是枉费心机,世子妃身后并非只有一个宣平侯府。”
“陛下,如今这殿上没有旁人,臣便僭越一问。”谢旻允稍顿,“陛下是否还愿意念一念当年沧州旧情?”
“朕若不念,以诸位今时今日的声势名望,早该大祸临头了。”李永衡道,“宣平侯问这个,是要诛朕的心吗?”
谢旻允当即撩袍叩首:“臣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望陛下念在侯府世代忠良,放过她吧。臣愿意交还东境帅印,此生永不离京。”
李永衡合上眼,良久才道:“先帝做的月老,若断了必定伤及天家颜面。容朕想想,三日之后必有答复。”
—
谢旻允回到家天已大亮。
几步开外他就听见屋里的动静。
“……真的没有了。”
“再打一下!只能打一下!”
“舅舅——”
又在撒娇。
谢旻允忍不住笑,他推开门看见温朝拿戒尺装模作样敲谢惜晚手心,于是笑着问:“你舅舅为什么打你?”
谢惜晚先是笑弯了眼睛:“爹爹回来啦!”
她委屈道:“舅舅在同我算账呢,说要数清楚我瞒了多少事,有一件就打一下。”
“一下是不是有点少了?”谢旻允道,“该打你十下,好好长长记性。”
谢惜晚偏过头:“阿娘也这么说。”
谢旻允伸手探女儿额头:“还是有点烫。”
“还在发热呢。”温怡轻声,“她一睁眼发现在家,高兴得也不知道疼了。哥哥怕她又哭又笑病得更重,就找了把戒尺来逗她玩儿。”
她轻轻拉了下谢旻允的衣角:“你那边怎么样?”
“和我们想的差不多。”谢旻允稍顿,“还得云深和夭夭也进宫去见见陛下。”
他轻叹,用极低的声音同温怡道:“陛下年少时最重情义,将刻有自己的名字的那块玉给了他们,说要用来警醒自己他日身居高位不能忘恩负义。这么多年朝堂淬锋,帝王心性已成,纵然他始终念着旧情,也不愿将这么一个物件继续放在云深和夭夭手里了。”
温怡抬眸看他良久:“果真如我们先前所想,陛下要的是你手里的帅印和哥哥嫂嫂手里那块刻着衡字的玉。”
“东境兵权和旧日恩义,用这两样东西换一纸和离书,旁人看着大概觉得我们全家都疯了,要笑上一年半载。”谢旻允低头笑笑,“可这些你我本不在意,只要小晚往后能平安,用什么换都值得。”
不远处谢惜晚已将最后一下戒尺挨完了。
她装作很疼的模样,正要撒娇就被舅母戳了额头。
“打你那几下连声音都没有,少在这里撒娇,你舅母不吃这套。”关月伸手摸摸她额头,“烫成这样,回家是能包治百病吗?闹够了就乖乖睡一会儿,否则我真揍你了!”
谢惜晚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她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舅母,你真的舍得揍我吗?”
关月无奈:“快睡吧!外头还以为你生死未卜呢,这几日谁来都不许见,一律让锦书回了。”
回家的兴奋只需稍稍消散一丁点儿,疲惫和倦意便潮水一般涌上来,将谢惜晚淹没了。
大亮的天光并不适合安心睡觉,她也的确睡得算不上安稳。
谢惜晚梦里又是青州的雨。
她长大的地方一年四季都爱下雨,春日的细雨温柔,夏天的暴雨汹涌,秋天的雨像在和睡不着的孩子说悄悄话,冬天的雨锋利如刀,夹着刺骨的寒凉。
春秋一落雨,整座青州城就成了孩子的天下,大人们步履匆匆四处躲雨,小孩却兴奋地追着伙伴穿街过巷。
夏天和冬天却不同。
有时夏日里的暴雨大到没过脚踝,勉强可以在街上撑船玩儿,小孩们眼巴巴等着雨停,翻箱倒柜找出家里能当“船”用的东西。有些得偿所愿,有些被大人骂得望而却步,有些胆子小不敢去。
然而胆儿大的孩子手脚并用撑“船”而过,留下一路欢声笑语时,在家门口蹲着的孩子还是会一边羡慕,一边惆怅地叹气。
谢惜晚既不是被骂不敢去,也不是胆子小,她只是不想去。比起在雨后的积水里闹腾,她更愿意坐在院墙上,看大人慌慌忙忙追逐随水逃得飞快的鸭子。
至于怎么上去的——
就要问去而复返,不知从哪儿端来半碟桂花糕的宋怀川了。
他面上在学堂打架留下的青紫尚未退去。
谢惜晚每每看见就会生出一丝愧疚,那愧疚里始终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这几日看宋怀川都很顺眼,连他不慎将墨汁溅在她裙角都没有哭:“哪里来的桂花糕?”
“从我娘那儿偷的。”宋怀川说,“另一碟是透花糍,你不爱吃那个,我就没有拿。”
谢惜晚低头抿着唇偷偷笑了一下。
“喂,你想笑就笑啊。”宋怀川接过她递来的半块桂花糕,“满街都是水,白糖糕肯定买不到,比起透花糍你应该还是更愿意吃桂花糕吧?”
一群鸭子飞似的从他们面前游过去,墙角下忽然热闹起来。
是住在不远处的吴家婶婶拉着左邻右舍,嚷着自家的鸭子又跑了,带头在及脚踝的水里步履如飞。
路过他们时还不忘抬头朝宋怀川喊一句:“你怎么又带小晚上墙头!”
谢惜晚偏过脑袋,入目的是张扬的眉眼和素来讨人嫌的笑。
她竟然一瞬失了神。
宋怀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晚?下大雪了!你不跟我们出去玩儿吗?”
“青州怎么会下大雪?”谢惜晚脑袋发懵,“才下过大雨!你别——阿嚏!”
宋怀川:“就说让你多穿点了!快走快走!青州很难下这么大雪的!”
谢惜晚这才发觉自己身在青州那个小学堂里,窗外的确是茫茫大雪。
青州明明从没有下过这样一场大雪。
不该属于冬天的明朗日光照在茫茫雪地上,让屋子里的姑娘望向外面时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停在门边等她的宋怀川被日光勾成一个柔和的人影,腰间缀着一个陈旧的平安结。
谢惜晚忽然想起。
那年他应该没有这么高,也不该随身带着她的平安结。
门外是谢惜晚曾去过的青州校场。
她看见纯白的雪地里点点红梅般的红,耳畔忽然响起爹爹的声音:“军中斗殴,可知罪否?”
宋怀川半跪在那片雪地里:“他们欺负怀星和小晚,若有下次我一样要打!”
谢惜晚停在门外长长的台阶上,回过身是墨香满溢的学堂,往前看是喧闹无边的校场。
她忽然便笑了。
而后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
“怎么满头是汗?”温怡探她额头,“倒是不烫了。”
谢惜晚发着懵问母亲:“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你舅舅和舅母进宫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温怡拿帕子替她擦了汗,“做噩梦了?”
谢惜晚摇摇头:“应该算是一个好梦吧。”
她忽然轻声问母亲:“阿娘,你会想青州吗?”
温怡一怔,揉揉女儿的脑袋:“会。”
冬日天暗得早,夕阳的最后一缕将斑驳光影打碎在紧闭的窗上,不断交错变换。
下大雪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随时想到想看的番外就随时说哦~我收到都记录!你们点菜我就热锅现炒,来者不拒!
祝自己周四夹子顺利吧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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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想清楚。”温珩道,“只这一次机会。”
方思宁一怔,将缰绳握得更紧,手心的水泡被磨得生疼:“姜眠。”
她母亲姓姜,少时她夜里睡觉不安分,便被唤作眠眠。
从此这个世上便再没有方思宁,只有姜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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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多年,他们一起躲过追杀、淋过大雨、睡过草野;一起跑过马、喝过酒;一起杀过人、救过人,也在不知不觉间爱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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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都未曾挑明的情愫。
夜雨廊下,姜眠借着一点儿醉意对他说:“我一定要站到最高处,站到伸手就可以摘星为伴,低头就可以俯瞰众生的地方。”
温珩没有看她:“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她说,“你在那里站了太久,便觉得没意思,而我从没有站上去过,只能仰起头望。在最高的地方,我可以做很多事,你给不给?”
那地方并不是温珩给她的,她在朝堂之上言辞如刀,自己争来了。
年轻的帝王在上首看了很久,忽而觉得“眠”这个字一点儿也不适合她,分明耀目如朝阳,一如他们相识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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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初平,镇北王府尚未重修的祠堂破败不堪,他们并肩叩首祭拜。
他祭先祖,她拜前人。
温珩:“李家那老匹夫怎么办?”
开城献降的前朝帝,本应宽以待之,但家仇深似海,他不甘心。
姜眠望着眼前的牌位:“你是问姜眠,还是问丞相?”
“有何不同。”
“你想杀吗?”
“想。”
姜眠笑了,轻飘飘道:“那便杀。”
她复叩首,良久起身,轻轻拂去一身尘土:“但明日朝上,丞相会拦你。”
【高亮备注!!!】
1、以有没有在一起论是BE,没在一起,各自婚嫁。作者本人觉得偏HE,绝对相互理解彼此信任,除了没在一起。
2、女主丞相,男主新帝。
3、勿考究,作者很菜,纯胡言乱语。晋江好文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4、有大纲,不改剧情,接受批评建议,不接受写作指导,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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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哦
第30章 青山如是(五)
无论是镇北王和安定侯带人硬闯怀王府, 还是世子妃被谢侯爷亲自带回家,又或是向弘亲率禁军围了王府……
随便哪一件事拎出来,都足以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添上十天半月的热闹。
然而接连而来的热闹都沾着一个“李”字, 看客们提起时都怀着几分谨慎, 但都能心照不宣地从彼此隐秘的兴奋里,品出一些或同情或看笑话的意味来。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捎来的消息让这份隐秘荡然无存。
早上宣平侯离宫, 当日下午镇北王和安定侯就进宫去见了陛下, 戌时方出。
随后一刻钟不到, 向弘陪着怀王妃和世子登门, 被宣平侯府拒之门外。谢侯爷等门前围满了人,才出来放下话,说要与怀王府和离。
满城哗然。
先帝赐婚还能和离?听着就十分荒唐。
“……谢侯爷说要跟让女儿和世子和离!王妃娘娘和世子方才连侯府的门都没进去!生生被晾到现在。”
他对面的人就着小二端来的小菜:“满云京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先帝所赐?雷声大雨点小, 想给女儿讨个说法, 让她往后日子好过些罢了。”
又一人闻言道:“是这么回事,从前许多次都是登门道声歉便过了, 这回事情大些,闹腾几日最后还得低头。谢侯爷夫妻两个难道真梗着脖子和陛下叫板?是活够了不成?”
一番哄笑过后,最初那人又道:“说起来谢侯爷也真是……一代名将战功赫赫, 竟愿意只守着夫人一个过日子?膝下就这么个丫头片子, 没个男丁,子孙调零至此, 也不知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侯夫人厉害啊,懂医道!你们说是不是下了什么蛊啊毒啊的,也真稀奇。”
“我还听人说呢,侯夫人在军中照看伤兵,在东境很有名望。”那人一顿,“看病救命不得脱衣裳扒裤子的, 要是你家娘子,你乐意让她干这个?”
又是一阵哄笑。
而后有人嬉笑道:“她那舅父舅母也怪得很,镇北王身子弱成那样,怎么打仗?莫不如王妃打了记在他头上?”
“这安定侯当年先是杀绝了程府上下,又去公府耍了好一通威风,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阎罗!这样的谁乐意娶回家?当然是为名为利才会干这种傻事!”
“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又有人道,“镇北王母亲是清平郡主,当初他爹却是一穷二白身无功名的学生,还不是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烂事才攀上高门?”
“这么说来全家就没个正经的人!”那人笑道,“谢侯爷家这个女儿想必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成日给世子脸色瞧,才惹了王府厌恶吧?”
“定是如此,世子素有怜香惜玉的名声在外。世子妃诸位或许没见过,生得一副神仙模样,摆在家里偶尔看一眼都觉得舒心!闹成这样,只能是她在家被养得眼高于顶,在夫家还想说一不二呢!”
“……”
宋怀星在二楼听得清楚。
她满眼担忧,轻轻拉宋怀川衣袖:“哥哥。”
“你放心。”宋怀川闭上眼,良久才松开被他攥得发皱的衣角,“……我若这时候冲动了,又要被他们拿去搬弄是非,反而给她添麻烦,说不得还会害她功亏一篑。”
宋怀星不知该叹气还是该欣慰:“这么多年在军中,哥哥沉稳了很多。若是从前,你早就动手将那几个人揍得鼻青脸肿了。”
“我不揍他们,但观其言行无状,想必仇家不少。”宋怀川道,“回家路上摔了晕了残了,应该不算稀奇?”
他不想再听那些莫名其妙的污言秽语,转身回到屋子里,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宋怀川原本想借由长辈的交情,去侯府看看她,但又念及如今谢伯父一家大约都正在风口浪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挑错处。
他只好摁下心头那一点冲动,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和那年送她离开青州时一样无能为力。
“哥哥。”宋怀星轻声唤他,“我去看看小晚。”
她稍稍顿了下:“你要记得,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一言不发,更不能同人动手。”
宋怀川:“哥哥在你心里就那么冲动吗?”
“旁的事都好,只要一沾上我和小晚,你哪里还记得冷静两个字怎么写?”宋怀星垂眸,“听着他们说那些话,我也很想冲上去理论两句,可是不行啊。我们安安静静不被人留意,才是对小晚好,只要她好,那些脾气便咬咬牙往自己肚子里咽吧。”
作者有话说:
女鹅鹅子你们以后会幸福的!!!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就是冲动是因为爱你,隐忍也是因为爱你,有没有人懂~
周四在夹子上,按千字平均收益排名的,所以今天比较短小,本来想不更但是榜单字数还差一些而且没有提前说,怕大家扑空qwq求原谅求理解(磕头)
明天会给大家补今天欠的字数~五千到六千之间!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