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长公主说她不好女色 > 16、海棠与玫瑰
    偏殿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昏暗光线下,姜令枝浅色衣襟的肩头,正缓缓泅开一小团殷红的湿痕。

    萧鸢的目光落在那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般的询问:“弄疼你了?”

    姜令枝捂住火辣辣刺痛的肩头,指尖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润和肿胀。

    这句话听在她耳里,无异于故意挑衅。

    若不是顾忌这疯子随时可能翻脸杀人,她真想一巴掌打过去!

    萧鸢在昏暗中注视着她。

    即便光线如此暗淡,她也能清晰看见姜令枝那双总是蒙着雾霭般朦胧的杏眸里,此刻正燃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那惯常的温婉假面被撕开,露出了底下鲜活的、带刺的、不肯轻易屈服的内里。

    热烈的海棠花成了一株带刺的玫瑰。

    萧鸢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冒犯了娘娘,本王择日自会送上赔礼。”

    姜令枝捂着肩头,这会儿痛得邪火都冒起来了。

    她抬眼,迎上萧鸢的目光,语带讥讽:“怎么,难道殿下要再送一双死囚的断手来?”

    话音落下,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鸢的长眉缓缓挑起,“怎么发现的?”

    姜令枝本不想搭理她,奈何被牢牢禁锢住脱不得身,于是不情不愿回答问题。

    “那双手虽被血迹模糊了痕迹,但细看之下,骨节粗大,分明是个男人,况且指甲有泥指上有伤,哪里像个绣娘?”

    至于死囚的推断,她确实是半猜半诈,但看萧鸢此刻的反应...她赌对了。

    萧鸢久久地凝视着她。

    在昏昧的光线里,她的眼眸是纯然的鸦黑,深不见底,辨不清任何情绪。

    那禁锢的力量一撤,姜令枝几乎是弹跳般起身,踉跄着退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殿柱才停下。

    她急促地喘气,一手紧紧捂着渗血的肩头,戒备地瞪着仍坐在地上的萧鸢。

    萧鸢缓缓站起。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酒后的些微滞涩,但起身的瞬间,那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弥散开来。

    她没再看姜令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转身,朝着偏殿出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平稳,清晰,一步步远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时,一句极轻的话,随风飘了回来。

    “真聪明。”

    姜令枝僵立在柱边,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清晖阁重归死寂,她才像被抽掉脊骨般,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手,指尖轻触颈侧那个清晰的齿痕,沾了满指腹尚未干涸的血。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姜令枝回到兰林阁时,暮色已浓。

    廊下的宫灯刚刚点燃,晕黄的光将她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摇曳。

    月牙正吩咐小宫女更换内室的熏香,闻声回头,乍见姜令枝这副模样,手中的铜香匙“当啷”一声掉进香炉里。

    “娘娘!”她急步上前扶住姜令枝,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遇着什么事了?”

    姜令枝肩头的浅杏色衣料上,赫然泅开一团深赭色的污渍,边缘已呈干涸的暗红,中央却仍湿润,明显是血!

    “被狗咬了!”姜令枝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拂开月牙的手,径直往内室走,脚步有些虚浮。

    月牙愣在原地一瞬,随即明白这绝非字面意思。

    她急急跟进去,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可是...可是遇着歹人了?奴婢这就去禀报宫正司,请太医......”

    “不必。”姜令枝已在镜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去取家里带来的愈血散,再打盆温水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月牙张了张嘴,见她神色决绝,只得将满腹疑问咽下,转身去取药匣。

    那是钱塘姜氏秘制的伤药,用珍珠粉、冰片并数味止血生肌的药材炮制而成,向来比太医院的方子更得信任。

    待她捧着药匣和温水回来,姜令枝已自行褪去了外衫。

    月牙屏退左右,掩上门,这才看清姜令枝肩颈处的伤。

    竟是一个深可见肉的齿痕!

    月牙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别真是被狗咬了?

    不过她随即就推翻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那齿印齐整,嵌在白皙肌肤上,周围一圈青紫肿胀,中心处皮肉翻卷,仍有血珠缓慢渗出。

    姜令枝见月牙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己好几眼,她沉着脸交了实底。

    “萧鸢咬的。”

    “啊!?”得知罪魁祸首的月牙都有些傻了。

    她实在不知道自家主子是怎么遇上那一位的。

    也实在是很难想象,两人到底经历过了怎样的过节,竟惹得堂堂长公主咬人?!

    姜令枝难得地喜怒形于色,她绷着一张脸任是月牙怎么问也不肯多说。

    真是,说出去丢死人了!

    这一夜,姜令枝几乎未曾阖眼。

    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无论是仰卧还是侧躺,都会压迫到伤口。

    她只能勉强靠在软枕上,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更深露重时,疼痛渐渐转为一种沉闷的钝痛,混着药性的清凉,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清晖阁那间昏暗的偏殿。

    萧鸢的手臂如铁箍般锁着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然后那浑人张嘴咬过来。

    没有记忆中那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古怪又绵密的麻痒触感,仿佛不是利齿嵌入,而是某种湿润而缓慢的厮磨......

    姜令枝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蟹壳青,离破晓尚有一刻。

    她怔怔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心跳如鼓,肩头的伤处竟真地泛起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微痒。

    真是见了鬼!

    她狠狠闭上眼,将那荒谬的梦境残影驱散。

    次日清晨。

    月牙带着宫人进来伺候梳洗时,见姜令枝已起身坐在窗边,眼下两抹淡淡的青灰,面色比昨日更差几分。

    “娘娘昨夜定是没睡好。”月牙忧心忡忡,“可要用些安神汤?”

    “不必。”姜令枝神色倦怠地摆手,任宫人为她披上外衫。

    那衣裳特意选了立领的样式,恰好能遮住颈侧的包扎。

    她目光扫过月牙欲言又止的脸,“有事?”

    月牙等到姜令枝梳洗完毕,宫人都退至门外,才凑近前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光华殿遇刺。”

    姜令枝手中的羊脂玉梳“啪”地落在妆台上。

    “什么?”她倏然转头,肩伤被牵扯,疼得她眉心一蹙,却顾不上了,“仔细说!”

    月牙细细讲来,“不知是哪家安插在掖庭的死士,一共十二名宫人,于昨夜子时潜去了光华殿,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光华殿外值夜的守卫,然后直扑陛下寝殿。”

    姜令枝不待月牙说完,就忍不住追问道:“那她们得手了?”

    月牙摇头,“光华殿内另有高手隐在暗处,将那十二人尽数拦下,那些人眼见事败,竟全部服毒自尽,顷刻毙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姜令枝蹙眉不语,指节无意识敲击在桌面上。

    真是不谨慎,光华殿是什么地方,只派十二个人,岂不是送死?

    不!这是......

    “试探。”她喃喃出声。

    月牙不解:“娘娘是说?”

    “这是一次投石问路。”姜令枝眸色转冷,“这十二个死士,是某些人丢出来的石子,他们想探一探光华殿的虚实,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也不过折损几个人手罢了。”

    只是,这手段虽毒,却也有些思虑不周了。

    在萧氏牢牢掌控的宫禁中安插死士何等艰难?

    一次性暴露十二个,代价不可谓不重。

    况且,如今事不成,难免打草惊蛇了。

    这场不曾激起多少水花的刺杀行动,唯一的结果就是,萧殃第二日重新出现在了太极殿的御座上。

    皇帝不仅神色如常,甚至精神矍铄,处理政务时那些刁钻刻薄的手段较之以往尤胜三分。

    几个试图借机试探的朝臣,反被揪住错处,罚俸的罚俸,贬斥的贬斥。

    一盆冷水,浇熄了许多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午后,两份密报几乎同时送到了兰林阁。

    一份来自郭元容,另一份,则来自姜氏。

    两份情报内容很相似,关于光华殿李德安的线索寥寥无几,随着他本人的死亡,其背后的主使更是查无可查。

    但姜令枝实在太熟悉这样的手段了,只有世家才会做到如此干净的断尾。

    好在她比郭元容多了一分猜测,提前关注了蕙芷宫的动向,到底还是发现了德妃的一些破绽。

    姜令枝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也着实佩服田氏的能耐,竟然有本事将触角伸到光华殿里去。

    她想起不久前死去的赵充容,想来也是田丹菡的手笔了。

    这个女人当真是不可小觑,心够黑,手够狠!

    姜令枝将手中的信纸化在了烛火下,取过一张寸长小笺,写下一行小字:田氏所图不小,慎重。

    田丹菡不惜借萧殃的手除掉他人,也想要得到一个孩子。

    不,是田氏想要一个象征田氏的皇子。

    眼见在朝堂上难以正面压制萧氏,便转而图谋后宫,欲行外戚之路。

    这在姜令枝看来,也无可厚非,哪个世家送女进宫,不是图的这个?

    只是若田氏捷足先登,她心有不甘。

    况且光华殿生死一遭,受惊不小,总要找补一些回来。

    她在写好的手书上盖上自己的梅花小印,交给月牙,“送到家里。”

    月牙郑重点头,接过小笺,寻来一枚小指粗细的中空竹筒,将纸笺仔细塞入,又以蜡封口。

    她转身出了殿门,兰林阁廊下,一个面容平凡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正提着水桶洒扫庭院。

    月牙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快地将竹筒滑入对方袖中,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动。

    “老规矩,明日辰时二刻,永巷北侧门,采买太监出宫,找那个在领口内缘绣有三道黛青色水波纹的人,对上暗号,东西给他,不必多言。”

    小内侍恍若未觉,继续慢吞吞地洒着水,直到月牙走远,才不着痕迹地转了方向,往宫人聚居的矮房走去。

    建康皇城,天下至贵之地,亦是天下耳目最杂之地。

    每一片琉璃瓦下,每一道朱红墙后,都可能藏着另一双眼睛,另一副耳朵。

    皇权与世家的争斗,拼到最后见真章之前,大多都是桌面之下的绣花游戏,比的就是谁的手段更隐蔽高明。

    霜华殿,西暖阁。

    姜令枝写的那封手书被呈在了萧鸢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