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复现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一会, 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你怀疑皮埃尔二世口中,‘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相关档案背后隐藏的,那个据说跟整个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关的秘密, 或许能解释你身上的‘希伯普利’预言?”
“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克里斯将手里的笔盖上笔帽, “但法师的直觉有时候相当灵验, 不是吗?”
“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毁灭”、“动荡”与“厄运”的代名词。这和德米特尔口中伊凡一世用一生完成的事业——建立诺西亚,让索德里新洲北部的土地如焕新生, 听起来似乎恰好暗示着相反的意义。毁灭与新生, 动荡与尘埃落定……虽然没什么明确的证据指明这两者之间存在关联,但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让克里斯不得不多考虑几种可能性。
“我需要想办法尽量绕开塔内的领地法术禁制,进入高塔顶层, ”克里斯敛眸,将多余的思绪暂且压下, “你之前告诉我,时间法术是关于‘时空’的三系法术之一, 此界与诸界之间存在不可知之物。它们被称为‘裂隙’,亦即‘门’。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问题, ‘门’的存在是否表明,我可以利用时间法术脱出我当下所在的‘时空’,于界外绕开本界内存在的领地法术禁制?”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是风险很大,”《布利闵笔记》很遗憾地否定了克里斯的想法, “此前你在法穆镇所动用的‘时空’之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布利闵大人遗留在我身上的累积——因为经过了布利闵大人的试错,无论是可触及的‘界外’还是邪神所捏造的本界‘衍生界’, 都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威胁。但是如果你要自主动用‘时空’的力量,没有安全坐标,也没有强大的实力保障,很容易迷失在‘界外’。更何况,‘缝隙’之外还有……”《布利闵笔记》突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还有?”克里斯皱了下眉,想听《布利闵笔记》的下文,然而《布利闵笔记》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片刻的停顿后,《布利闵笔记》选择岔开话题,“你想让我帮你找到一个绕开塔内领地法术禁制的办法。”
克里斯盯着《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看了一会,没有拆穿它:“没错,作为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造物,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那是当然,”《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办法多的是,只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你现在的实力恐怕并不足以支持你实行它们。”
克里斯也不气馁:“那剩下的办法呢?”
“恐怕你不会太愿意照做。”
“你不说说看,怎么就能确定我不愿意照做?”
“因为这个办法,需要你去接触前代法师的残像。”
“前代法师的残像?”克里斯将这个新名词重复了一遍,“具体说说?”
《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许久才接上刚才的话:“前代法师的残像,就是前代的伟大法师在‘过去’的时空中所留下的痕迹。当代法师们或许更愿意称其为‘投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当代的召唤术大多是一些古老的,恶魔召唤术的变体与衍生。知其姓名、建立联系,祈求感召——当然,是以己身为容器,呼唤昔日的伟大者降世重临。如果你的精神与意志足够强大,就可以将前代法师的伟大之能化为己用。但如果你被受召而来的那家伙压制住了……那么很遗憾,那家伙会做什么,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好处是,此类法术的成功率很高,只要做足准备、下定决心,就算是刚学时间法术第一天的入门级时法师都能完成。坏处是,如果你恰好召来了个对你不那么友好,又强于你太多的家伙,你的身体就不再属于你了。”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抬头:“前代法师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样的‘残像’可以被召唤?”
“严格来说,只要是死在你施术前的法师都可以,”《布利闵笔记》下意识回答,“呃不对,你想干什么?”
“安瑞克可以!”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
《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果断的语气吓了一跳:“这类法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和我之前教你的‘复现’不一样。安瑞克现在已经受到了邪神的污染,他的结局必然是死亡,来自‘界外’的故日的‘安瑞克’如果知道了这一事实,未必能保持对你的友善。一旦他想取代你,以你的实力拿什么反抗?更何况,以安瑞克的法术水平,你确定他可以帮你解开高塔顶层的领地法术吗?”
“我知道你想让我召唤布利闵,”共处了这么长时间,克里斯已经对《布利闵笔记》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了,“可是比起布利闵,我还是更能信任安瑞克一点。能创造出你这样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法术造物,的确,仅仅只是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布利闵很强。解决塔内的领地法术禁制,甚至将整座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夷为平地,对他来说一定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无条件地帮助我?如果布利闵想要我的身体,在他面前,我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吧?”
“布利闵大人不会想要你的身体的,他没有理由这样做!”《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反驳,“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时间’的诅咒,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脱离主神的掌控,不管是哪个时期的他,都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兴趣的!”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虽然并没有相信《布利闵笔记》的反驳,但克里斯却从它话里解读出了另一条信息。
《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明知道‘希伯普利’预言背后暗示着某种普通人不愿意承受的‘命运’,可你始终不愿意相信你是特殊的。”
“我是特殊的……”克里斯用一种略显轻佻的语气“哼”了一声,“我相信了,所以呢?就凭这个,布利闵就不会想要取代我?”
“至少现在不会。”
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拿起桌面上的笔,将原先那张草稿翻到背面,对着纸张的空白处沉默了好一会。
“布利闵的全名叫什么?”终于,克里斯做出了选择。
意识到克里斯向自己妥协了,《布利闵笔记》飞快回答:“布利闵·希德伦特。”像是生怕克里斯突然反悔一样。
克里斯在草稿上写下“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个名字:“下个月‘高塔诅咒’后的次日,我试试看吧。布利闵的名和姓很生僻啊,据我所知,当代的索德里新洲已经没有‘希德伦特’这个姓氏和‘布利闵’这个名字了。苏门洲倒不确定……看来布利闵那个时代,是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布利闵笔记》没接话。克里斯沉思了一会,直到巡塔的法师队伍来本层查看他这边的状况才离开桌椅,开门和小法师奥斯汀打了声招呼。等他再回到房间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好像忘了问你一件事,”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的状况太多,反而让克里斯忽略了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当天的一些细节,现在自己暴露法师身份的事尘埃落定,克里斯才腾出空余的心思仔细思考此前种种,“那天卡帕斯的钢笔和你产生反应,让我在虚空间看到了一道门。是怎么一回事?”
“门?”这次《布利闵笔记》停顿了很久,“布利闵大人创造我时,在我身上标记了与‘过去’和‘复现’有关的残缺权能。在特定的情况下,我会将接触到的其他派系的法术力量向‘过去’回溯,复现出其旧日执权者的残像。”
“旧日、执权者,的残像?”克里斯慢慢咀嚼这一连串的陌生词汇,对这件事来了兴趣,“特定的情况是什么情况?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虽然那天主动召唤那扇门的降临让克里斯险些痛死在大街上,但那扇门背后的东西卷走那名禁忌法师的过程,是克里斯目前见过的所有攻击手段里最强有力的一种。更重要的是,这种攻击手段是可以为他所用的。虽然目前看来,那扇门不受他的控制,在无差别攻击的过程中可能会误伤到他本人,主动召唤那扇门的风险极大。但克里斯觉得,把它留作一个必要时保命的最后手段也不错。毕竟他本人没什么战斗力,又受到邪恶组织“葬歌”的追捕——一直靠别人保护也不现实,毕竟连廷内法师卡帕斯都觉得审判廷的可靠程度存疑。
这次,没等向克里斯确认,《布利闵笔记》就听懂了他想干什么:“具体的条件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但很明确的一点是,首先,你需要弄到一个其他派系法师的法术造物。而且那名法师的法术共鸣要足够强,他的法术造物上要残留有他的力量痕迹才行。这种复现的过程对那些法术造物的力量存在损耗,一旦一件法术物品身上的共鸣力量被耗空,它就会变回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品。一支普通的钢笔、一对普通的耳钉……或是别的什么。”
克里斯想了想:“你会变成普通的书吗?”
《布利闵笔记》似乎被克里斯问沉默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当然不会。被消耗的是它们,又不是我。”
“所以卡帕斯的那支钢笔……”克里斯意识到了什么。
“还能用,”《布利闵笔记》提前打断了克里斯的质问,并发出由衷的感叹,“别的法师绝对不会只有这么两样法术物品的,克里斯,你好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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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8号旧址
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的对话结束于克里斯的一句:“是啊, 我好穷。”
当然,克里斯的本意是想让《布利闵笔记》帮自己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途径能让自己不再那么穷。但《布利闵笔记》用沉默打破了克里斯的幻想——显然, 《布利闵笔记》的前主人,那位传说中的初代时法师一生都没怎么经历过经济上的困难, 以至于《布利闵笔记》对他这位现任契约者的贫穷毫无办法。
好在目前, “贫穷”尚且不是克里斯所要面对的问题里最紧迫的那一个。
为了避开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守塔的日子, 克里斯上塔顶的计划一直拖延到六月中的满月夜才开始执行。期间卡帕斯来见了他两次。经过克里斯的软磨硬泡,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目前最厉害的言灵法师总算是松了口, 答应“确保不会被审判廷发现的情况下”, 在他潜入塔顶的过程中为他提供最大程度上的帮助。
“但据我判断,以审判廷的根基,除了明面上的法师团以外, 高塔内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您知道,我指的不是囚于此处的非自然生物, 魔物、法术造物,或是次生灵体之类的东西。我指的是, 我们‘至高无上’的救主,不止有我们这些渺小的拥护者。”当时, 卡帕斯抱着手臂,对执意要为皮埃尔二世潜入塔顶的克里斯做出了这样的提醒。
见过塔顶“执剑者”的克里斯知道卡帕斯所言非虚,但他现在毕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于是, 六月中满月夜结束后的第二天,克里斯在小法师奥斯汀出塔后, 从奥斯汀手里窃取了本层的钥匙。
接近两个月的准备已经让克里斯对《布利闵笔记》所教授的召唤法术烂熟于心。感受到笼罩房间的言灵系法术力量后,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于手中。数日来累积的时间法术共鸣力量在一瞬间浮现。克里斯单手托起《布利闵笔记》,书页翻飞的一瞬间, 流光在他眸中凝结:“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我以祂之名驱策万时,既定则未定,须臾即永恒。”
克里斯未阖眸,时空却已经仿佛陷入了停滞。光影与色彩在他眼底被切割成细碎的点与线,在虚空中无声崩解。
“伟大的初代时法师,旧日大陆彼端的高塔之主……”
《布利闵笔记》前任主人的模样在崩解的光影与色彩中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克里斯法术力量的灌输,那片阴影渐渐凝实,化作克里斯曾在重叠的时空虚像中见过的模样。
“我以此身,召汝重临。”
初代时法师的银白发丝落在他蓝色长袍的肩头,克里斯依旧无法拨开雾气,看清对方真实的模样。但阖眸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诡谲的笑。
“……祈汝之力。布利闵·希德伦特。”
“如你所愿。”雾气中的布利闵似乎睁开了眼睛。克里斯对现实的感官在一瞬间被切断,但虚空中的一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克里斯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原先只笼罩在“布利闵”身上的虚幻雾气似乎在一瞬间侵入现实,占据了整座高塔。克里斯合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却意外发现《布利闵笔记》在发抖。
“你怎么了?”克里斯下意识发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
这不是他的声音。和他的声音相比,这道声音更为低沉、成熟和富有磁性。这是他在虚空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布利闵的声音?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这、这种现象,是正常的,”似乎是发现了克里斯的疑惑,《布利闵笔记》有些不自在地解释了两句,“你不是要找塔顶的档案吗,抓紧时间。说不定一会儿奥斯汀就回来了。”
克里斯从《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布利闵笔记》似乎在害怕布利闵……这一认知让克里斯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但深究《布利闵笔记》害怕布利闵的原因毕竟不是他当下的主要任务,克里斯只停顿了一瞬间,就回过神来,单手推开了面前那扇被雾气氤氲的木门。流窜的时空之力在他脚下逆转,此前让克里斯寸步难行的领地法术就这样被布利闵的力量轻易骗过了。
布利闵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克里斯轻松走向通往顶层的楼梯。
“我想过布利闵很厉害,但是没想到,在他的视角下,让整座审判塔里最杰出的法师们设下的领地法术失效,居然这么简单,”随着顶层的门也被推开,克里斯发自内心地感叹,“看来《布利闵笔记》口中法术传承断代已久这件事,真的不是夸张的修辞。”
肃穆的救赎神像在克里斯面前投下巨大的黑影。克里斯借由时空之力对四下的环境进行感知,发现审判日当天的“执剑者”此刻似乎并不在这里。
出于对那东西的忌惮,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才向房间内迈步。但直至他走到房间中央,周围的时空都没有什么异样的波动。
……真的不在。
意识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事物已经被排除了,克里斯的行为也大胆起来。为了尽量缩短自己寻找目标档案所花费的时间,他选择用法术来锁定关键信息。
房间内的纸页一张张从克里斯面前飞过,又回归原位,最后,一只老旧、被虫蛀过的信封落在了克里斯手心。克里斯捏住信封,以伊利亚的徽章为引导,将信封中封存的法术力量唤醒。
但这只老旧信封给出的信息却让克里斯大失所望:“伊凡·卡斯蒂利亚,新历2674年2月逝,已封存,8号旧址。”
8号旧址?克里斯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信封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皮埃尔二世让我找的应该不会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词。8号旧址……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对一个地点的指代。”
克里斯没回《布利闵笔记》的话。片刻后,他放下信封,再次用法术手段确认了一遍房间内所有档案关联的信息指向。
“真的没有其他和伊凡一世有关的信息了,”这样的结果让克里斯皱起了眉头,“可是仅仅只有一个‘8号旧址’,我也没法跟皮埃尔二世交差啊……”
“皮埃尔二世自己都没有看过这份档案,他怎么能事先知道这份档案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借德米特尔之口向你发出的命令,只是让你来塔顶寻找和‘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有关的档案,你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做到了。为什么不能交差?”《布利闵笔记》显然还不了解皮埃尔二世的为人。
克里斯没有向《布利闵笔记》解释这个问题,只是垂眸将老旧的信封放归原位:“德米特尔说,亚历山大四世曾在探寻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过程中,找上了‘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当时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我竟然没认真听完德米特尔的话,但现在看来,这一则或许才是我应该重点关注的问题。脚踏实地地按照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办事反而是一条歪路。皮埃尔二世会对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感兴趣,这中间需要一个契机。或许,此前亚历山大四世做过的某些事,就是那个契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克里斯闭了闭眼,感受着自己因对布利闵的召唤而被赐予的力量,“或许,等到出塔以后,会一会‘菲拉德林’的人。您觉得呢,门外的先生?”
“比我想象的要敏锐。”虚阖的门扉被人推开,克里斯在逆光中听到了一声沉闷的低笑。
来人的身材不算壮实,穿着也有些不体面。克里斯的视线越过他高挺的鼻梁,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利亚姆·亚伯拉罕?”
“您认识我?”利亚姆显然对克里斯第一时间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感到有些惊奇,但这点惊奇下一秒就变成了兴味,“看来您也不完全是传闻中那样愚蠢且懦弱。”
“愚蠢且懦弱?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风评。”见对方承认了自己猜测的身份,克里斯暗中后退半步,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到手里。
利亚姆抬步越过门槛,一步、一步靠近克里斯,却在克里斯面前停下了。片刻的打量后,他抬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你是坎德利尔的三王子,本来应该衣食无忧,在旁人的艳羡中长大。可是你的血亲却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厌恶你至此,就连原本身份地位不如你的小贵族都敢排挤、欺凌你。你明明有机会永远离开这里,缺仍然选择留在坎德利尔,这就是愚蠢。拥有法师之力,却也不对那些普通贵族实施打击报复,这就是懦弱。”
“真棒的逻辑,”利亚姆没有率先出手,克里斯也不敢妄动,只好顺着他将话题进行下去,“但是我很好奇,审判塔守备森严,您是怎么从地下来到的这里。没有官方法师发现吗?”
“我可没有来,”利亚姆笑了一声,言谈之间颇有些针对审判廷法师的不屑,“您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应该也知道我的能力。”
经他这一提醒,克里斯想起了穆拉特的话:“梦境之力。可是我很确信我现在并没有睡着,这里是……”
“我的梦,”利亚姆毫不避讳地解答了克里斯的疑惑,甚至有些骄傲地伸手抚摸周围的事物,“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这很容易。不过要把您拉进梦境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您所在的楼层始终被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笼罩着,这让我从入塔以来,始终无法对您下手。不过幸好,我还是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您从那片区域离开的时候。”
此前有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保护他……看来是穆拉特。克里斯有些后悔没在今天行动前告知穆拉特一声了。
但现在后悔显然已经过了时效,克里斯只能先考虑自行将利亚姆的事端平息下来。毕竟再不济,他还有《布利闵笔记》这个后手在:“您费这么大力气将我拖入您的领域,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跟我闲聊这几分钟吧。”
“当然不是,”利亚姆的目光在克里斯背后的旧信封上停留了一秒,进而变得幽深,“但您似乎误解了我的立场,克里斯大人,我来坎德利尔是为了帮您。”
“帮我?”克里斯觉得利亚姆这种说法很荒谬。
利亚姆向克里斯行了个礼,以理所应当的语气半跪在他面前:“森之主作证,我们从未想过要害您。半分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发一章,祝大家明天儿童节快乐。
下个月15号考完试,预计17号恢复正常更新。
第123章 对峙
克里斯无甚笑意地微眯眸:“你觉得我会蠢到相信这种鬼话?”
利亚姆则回以微笑:“信不信在您, 但这是事实。”
“就当它是事实,”克里斯藏在背后的指尖有法术光芒窜动,利亚姆抬眸的一瞬间, 克里斯的时空之力已然将他“梦境”的边界撕裂,“但是很遗憾, 如您所说, 我是诺西亚的三王子, 不需要邪|教徒的‘帮助’。”
利亚姆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惊喜——像是某种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所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兴奋——随着克里斯的身形闪向“梦境”以外的虚空,利亚姆反手凝聚力量, 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去:“看来我想错了, 您并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弱小。这不像是您本源的法术,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力量?”
克里斯对布利闵的召唤还未结束。利亚姆出手的片刻,磅礴的时间之力与灵系法术相撞, 他在克里斯深黑的眸底窥见了一种诡谲的蓝。
利亚姆避开了攻击,却仍然受到“时间”的余波影响。瞬间的幻觉让他如陷溯洄, 灵魂向往日逆流而上,所能窥见的世界尽头, 除了风霜还是风霜。他所受到震荡的左手在一瞬间变得枯槁、皮肉松弛,甚至如尸体一般开始腐烂。
反应过来的利亚姆迅速用法术力量阻断了这种影响, 却还是冒了一身冷汗:“大陆上从未出现过这么强大的时法师,你向什么东西祈求了力量?暗渊里的魔鬼吗?”
克里斯的脸上落下一片来自虚空的阴影,两人周边的黑暗也随着他的意志扭曲起来:“说不定呢。”
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让利亚姆愣住了。片刻后, 利亚姆按住渗血的左手上前一步:“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扭曲的黑暗在源自他手的法术力量强压下,缓慢幻化出新的场景。
新的梦境之地。
旷野的风如同实质般拂起利亚姆散碎的黑发, 克里斯看到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但是没有人能在我的梦境中击败我,再强大的前代法师投影,也不过是投影。而且你的召唤术时限快到了, 对吧?”
克里斯沉默着垂下眸子。他眸底那抹象征着布利闵的深蓝只一瞬间便被无穷无尽的幽暗淹没。利亚姆说的没错,他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使用召唤法术获取布利闵的力量,原先也只是为了破除塔内的领地法术禁锢,和在一定程度上应对塔顶的执剑人。召唤法术的持续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
源自旧日的力量正在从他灵魂中抽离,克里斯感受得到。就连《布利闵笔记》都表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担心:“你可以吗克里斯?”
“你说得没错,”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原先的音色了,而源自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力量也不再为他所用,但他的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能借已经结束的召唤法术击败你。”
不出所料。利亚姆笑了一声。
“但是,”克里斯按住腰侧的匕首,下一秒就将其抽出,迅速扑向利亚姆,“你毕竟也只是个法师而已,如果我没猜错——二翼高级法师。依旧是人,我有什么理由怕你?”
利亚姆眸光微动,周身“梦境”便幻化出无数锁链试图将克里斯捆缚:“勇气可嘉。”
克里斯眼神一狠,身形便化作浮沫消散。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一分钟前的位置。时间法术在空间上的复现对法师本人同样适用。
他毫不留情地将匕首的刃尖刺向利亚姆。
利亚姆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克里斯眼前的一切悉数崩析。幻境骤然展开,眼前仿佛有诡异的、茂盛的古老森木参天而上,克里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藤蔓与木枝迅速攀上克里斯的四肢,像绳索一般将克里斯掣肘。
利亚姆的身形自虚空凝实,尔后从容不迫地走向克里斯。错身的片刻,利亚姆半蹲下来,带着威胁的意味将克里斯的肩膀按住:“现在您可以摆正态度,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你不抓我回索密科里亚?”克里斯尝试抽动手臂,却发现这些藤蔓与木枝将自己绑得异常牢固。
“‘翼骨’那边的人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严格来讲,我隶属‘荧火’,和他们不是一个分支,不需要遵守‘翼骨’的章程。”
“‘翼骨’?那是什么,你们不是‘葬歌’的人吗?”
“‘葬歌’?”利亚姆笑了一声,“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我记得我们这个名称并未在审判廷内部向全体法师公开,是谁告诉您,我们的组织名叫‘葬歌’的?”
克里斯顿了一下,移开视线。
“您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利亚姆倒也没深究克里斯回避的问题,只是随手将他衣兜里的法术物品摸了出来,“一个压制实力的二翼,两个四翼……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的四翼。审判廷多久没出现过四翼了?看来我得找机会向他们请教请教,到底该怎么越过二翼到四翼之间那道微妙的分水岭。”
压制实力的二翼,两个四翼……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愣住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什么意思,你说谁是压制实力的二翼,谁是四翼?”他此前通过穆拉特的话分析得出,法师以上或许就是以四翼、六翼分隔的实力水平,只是一直没能得到印证。利亚姆的话无疑是对他猜想的一种肯定。
“我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利亚姆将卡帕斯送给克里斯的钢笔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拿起穆拉特的机械羽毛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克里斯大人,只要您别对这些人存有不该有的情感。”
“什么叫不该有的情感?”
利亚姆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信任、依赖、想要保护,甚至是……爱?这些都是。克里斯大人,坎德利尔这些伪善的官方法师,以及唯利是图的贵族,一个都不可信。”
克里斯冷笑:“你们这些邪|教徒更不可信。”
“您似乎对我们抱有偏见,”利亚姆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是因为什么呢?在我之前来见您的‘翼骨’成员米歇尔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法穆镇的邪祭你打算一字不提?”
“可是那并没有造成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不是吗?只不过死了两个您口中的邪|教徒。被科拉隆的侍从附身的那位夫人,最终的死因是自杀,跟我们可没有关系。如您所见,这个世界人分三六九等,皇室欺压大贵族,大贵族欺压小贵族,小贵族欺压没爵位的平民。我们只是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社会最下层阶级的穷人走投无路,自愿加入我们,我们帮他们报复他们想要报复的对象,赐予他们灵魂的安宁与永恒自由。这有什么错?”
“可是如果没有卡洛斯的颠倒之力,你们知不知道那场邪祭会死多少人?”
“但他们最终都没有死,活了下来,这就证明我们的追求是正确的、高尚的,”利亚姆的态度毫无动摇,“死去的人可以复生,既定的错误可以被纠正,这本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神迹之一!”
克里斯忍无可忍,在挣脱束缚的一瞬间将全部力量灌入匕首,扑向利亚姆:“疯子!”
利亚姆面色淡然,语气却变得危险:“看来您也是旧制度的卫道士。”
一阵几乎能搅碎一切的狂风无端掀起,克里斯刺了个空,抽刃闪避。诡异的波纹自异界荡开,利亚姆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猛地抬起头:“终于有人来了,我还以为审判廷的法师全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呢。”
克里斯也顺着利亚姆的视线抬头去看,梦境之地无垠的黑暗缓慢聚拢出一道熟悉的身形,尔后化作长袍的实形。
穆拉特轻轻一抬手,便落到地上,将克里斯挡在了自己背后:“利亚姆·亚伯拉罕,你不应该出现在这。”
克里斯松了口气,但想起穆拉特说过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又犹豫于该不该将那声“老师”叫出口。
“四翼?”利亚姆丝毫不畏惧穆拉特的强大,甚至直勾勾地盯着穆拉特,一点也不怕穆拉特感到被冒犯,“不对……古怪的异权,您是哪位的侍者?”
穆拉特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利亚姆的挑衅,只是随手将梦境之地破开一道裂隙,将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克里斯抓起来便往外扔:“你再不回去,廷内的人就该发现了。”
克里斯反抗了一下,没能反抗成功,一句“老师”还没叫出口,就已经“咚”地摔在了地上。周围的环境如雾般流散,渐渐变得清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起身,小法师奥斯汀便在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后拍开了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和奥斯汀无言相视。片刻后,克里斯决定装作无事发生:“怎么了?”
“我还在楼梯间里就听到您这边发出一声巨响,”奥斯汀挠了挠头,“所以着急冲上来看看您有没有事,原来只是摔倒了啊……”还以为是逃走了呢。
克里斯笑不出来。在熟悉的房间里平地摔倒听起来也够丢人的。
穆拉特与利亚姆在梦境之地中无声对峙着。神秘的雾气将整片天地笼罩,利亚姆微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那雾气迅速如毒蛇般向着他的小腿缠绕而上:“或许我应该叫您一声前辈?您明明可以轻松将我斩杀,却迟迟不出手,为什么?”
穆拉特的长袍下,喑哑古怪的男声显出一种莫测的威仪:“我有想要确定的事。”
“以前倒从没听说过审判廷内有您这样的人物,”利亚姆的视线停滞在穆拉特兜帽落下的阴影中,“看来‘葬歌’内部的传言是真的,昔日审判廷分裂之时,‘救赎’麾下真正的法师势力就已被带出教会。难怪这些年审判廷内一个四翼都没出,却还是能将‘葬歌’的影响稳稳限制在北海之上。现在这个‘审判廷’的空壳,只是用来糊弄诺西亚的皇室,以及贵族阶级的吧?”
穆拉特没有否认利亚姆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良心痛,再更一章好了。
第124章 遗迹
那天被穆拉特从利亚姆的梦境之地送回现实后, 克里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自己这个便宜老师。但出于对穆拉特实力的信任,他倒也并不怎么担心。在和利亚姆短暂交手的过程中,克里斯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水平。那家伙不足以对穆拉特构成威胁。
困扰克里斯的仍然是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任务。他按照德米特尔给的信息进入了塔顶的房间, 然而那份所谓的档案里记载的一切显然不足以令皮埃尔二世感到满意。
不过眼下看来,在守塔的三年期限结束之前, 他已经无法再就这件事做出更多的努力了, 除非德米特尔再上塔一次, 给他提供点新的思路。
然而德米特尔始终没有再来,倒是卡帕斯来见了他一次。在这次见面的过程中, 卡帕斯告诉他, 诺西亚北境各地出现了一种古怪的传染病,就连法术都难以疗愈。这种病致死率极高,存在传染性, 但致病原、传染源等尚不明确,教会已经对部分高危地区进行了封锁, 正在紧急展开调查。
对于近期的□□势变化,卡帕斯也向克里斯做出了大致的转述。叶甫盖尼与索克多伦斯的公主黛丝丽成婚后, 诺西亚开始向门克列联盟诸国大开贸易之门,但由于两方并不接壤, 即使是南省伯尔坎地维亚与门克列联盟最北的小国之间也隔着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战区,这一举措并没有起到什么良好的效果。和叶甫盖尼交好的麦卡拉侯爵向皮埃尔二世提议加入温林顿与科弗迪亚的战局,被皮埃尔二世否决, 进而引发了叶甫盖尼受到皮埃尔二世一顿臭骂的连锁反应。
初次之外,塔外就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事了。那些贵族圈子里的八卦秘闻, 以卡帕斯的身份显然是听不到的。
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克里斯终于才再次见到了穆拉特——在梦里。
他在入梦后的瞬间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清醒的状态落入了一座古老而神秘的高塔。这座高塔有异于救赎教会建设的审判廷高塔,一切结构的形制都不是当代诺西亚建筑的常规形制, 蜿蜒的木质楼梯散发出经年腐朽的气味,踩上去甚至还有“吱嘎”的声音,让人禁不住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倒塌。整座塔内,地板上、楼梯上、扶手上,都落满了灰尘。克里斯往前走一步,便可以回头看到自己足有寸深的脚印。
塔内的壁灯没有挂灯罩,甚至有一些业已损坏。仍能工作的灯托上,火焰摇曳出诡异的光影,甚至发出瘆人的讥笑。克里斯知道,它们很可能和审判塔的壁灯中封印的东西是一个品种。
以火为形的妖魔。
克里斯在塔底和楼梯上的穆拉特对上视线,穆拉特只是停顿了一秒,便转身推开背后的房门:“上来。”
穆拉特今天出现的方式也是不出所料的出人意料。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跟随穆拉特的指令走上楼梯。火焰的嬉笑越发尖锐,于是屋内的穆拉特轻轻敲了敲墙壁。下一秒,塔内的一切神秘存在便瞬间噤声。
“老师,”克里斯停在门口,小心打量了一番屋里的摆设,“上次那个利亚姆·亚伯拉罕没伤到您吧?”虽然用脚趾头想克里斯都知道利亚姆没有那个本事,但他觉得毕竟那天穆拉特是去救自己的,自己怎么说都该口头关心一下穆拉特。
穆拉特能听到克里斯的心声,也知道克里斯对自己不是真心诚意的关切。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他还没有那个本事。”毕竟他在克里斯身上索求的并不是什么法术传承、师生情笃。
克里斯“呃”了一声,刚想问问穆拉特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就被迎面抛来的一本书打断了思绪。
“这是谁的笔记?还是和时间法术相关的……”克里斯翻开穆拉特扔来的书看了一眼,发现这是本和时间法术有关的残缺典籍,缺页部分被人用手抄笔记夹在其中补全了。
穆拉特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只是朝背后一排排让人眼花缭乱的书架指了过去:“这是这座塔里全部的时间法术典籍,在守塔期限结束之前,你需要把它们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什么?”穆拉特突如其来的严格让克里斯愣住了,“老、老师,审判廷法师团会查我的房的,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看完这些书。而且三年的时间,甚至不够我把它们全部看完,更不用说还要记下来。您这是在为难我。”
“不,”穆拉特的语调显得十分冷酷无情,“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用三年的时间待在这里看完这些书,我的意思是,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会将你的梦境拖到这里,让你利用入夜后的时间把这些书看完。时空领域的三系法师,最不缺的就是记忆力了,我相信你可以记下它们的内容。”
克里斯第一次这么想说点粗俗的词汇:“老师,我觉得我不可以。”白天学习法术基础,睡觉还要在梦里看前代典籍,穆拉特这是不打算让他休息了。
“你必须可以,我会监督你。开始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穆拉特没有理会克里斯的抗议,随手点亮了桌面上的烛台,便靠着圆桌坐下了。
克里斯木着脸盯了穆拉特一会,最后还是认命地坐在了穆拉特旁边,开始埋头苦读。
见克里斯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就着烛火的光影低下头去,认真看起了书,穆拉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软化。但那片刻的情绪还是被兜帽的阴影遮住,重新溶解在无尽的雾气之中。
“利亚姆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离塔之前,你尽量不要再踏出那个房间。”摆弄书页的间隙,穆拉特从衣兜里摸出一只信封,推到了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这不是塔顶那个伊凡一世……”
“认真看书。”穆拉特打断他。
不是你自己先出的声吗。克里斯敢怒不敢言,重新低下头去:“好的老师。”
穆拉特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但选择当没听见:“等你守塔期满,要去见皮埃尔二世的时候,把它带出去。虽然皮埃尔二世很可能依然不会满意,但档案本体可以作为你自证对他无所欺瞒的凭证。这样皮埃尔二世即使不满,也不会对你过多苛责。届时皮埃尔二世需要你帮他继续追查一些事,拉拢审判廷法师团势力,就必然会主动想办法让你留在坎德利尔。”
“这份档案离开审判塔,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克里斯是真没想到穆拉特居然为自己考虑了这么多。但据他所知,廷内的封存档案都是被打上过法术烙印的,带离审判塔,恐怕其法术烙印会相应给法师团发出一些特殊的预警。
穆拉特轻飘飘地瞥了克里斯一眼:“没关系,我已经提前对这份档案做了一些处理。就算有人发现它不见了,也可以将盗窃塔内档案的罪名推给利亚姆·亚伯拉罕。”
克里斯觉得不太实际:“利亚姆就在塔内接受监禁,审判廷随便一查不就知道不是他干的了吗?”
“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他绑出去。”穆拉特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克里斯“呃”了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穆拉特又斥了一句:“认真看书。”
“好吧,”克里斯不得已再次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到书本上,“既然老师您一开始就已经考虑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您有这么神通广大,那样我就不用自己绞尽脑汁想办法上塔顶偷看廷内档案了。”
“如果你连最简单的部分都要我来帮你完成,那你自己还有什么作用?”穆拉特反问。
居然还挺有道理。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终于将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时间以飞快的速度在克里斯徘徊于审判塔的步伐中流走。奥斯汀于半年后调离看顾克里斯的岗位,转回高塔下层,荣升中级法师职阶。前来接任的是一名因在任务中受伤导致后期状态始终不稳定因而退下一线的三十岁圣法师。克里斯凭借出色的外貌和状似温和的性格很快就赢得了这位法师前辈的喜爱,她开始时常与克里斯聊起一些塔外的趣事,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将克里斯看顾得很好。克里斯在穆拉特的监督下日复一日地钻研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法术典籍,时而收到一些来自霍朗的慰问。有时塔内轮到卡帕斯值守,卡帕斯也会偷偷来探一下他的监。但塔外的皇室、贵族,就一概没有动静了。
偶有一天,亚尔林带队上塔敲开了克里斯的门。
克里斯不明就里地扶着门框,突然发现亚尔林居然已经比自己矮不少了。
“克里斯殿下,下周一德米特尔殿下和罗德里格公爵会过来见您,您需要准备一下。”亚尔林让身后随行的小法师将一个木质托盘递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抖开托盘上堆叠的布料,发现这是一件审判廷官方形制的法师长袍。
“这是……”克里斯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下周一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要来?他们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您不知道吗?”亚尔林的表情看起来比克里斯还疑惑,“下周一您就可以离塔了。但离塔之后的后续安排……您应该知道您不可能再回罗德里格公爵府了吧?”
亚尔林的话让克里斯有点恍惚。他在塔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没有意识到原定的三年守塔时间已经要结束了。
“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亲自来接我啊,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克里斯下意识感叹今时今日的境遇与从前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天差地别。
亚尔林顿了一下,聪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另外,戴纳大人想见您。”
第125章 疑云
这个名字倒是让克里斯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对上了亚尔林的视线:“现在吗?”
亚尔林的态度称得上无可挑剔:“戴纳大人说,如果您需要准备一下, 他可以给您留出一些时间做好准备。当然,如果您觉得不需要那么麻烦的话, 那就现在。”
戴纳·劳伦斯……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长袍, 不动声色地敛住眸中暗色。虽然目前审判廷还没在明面上摆出会吸纳他进入法师团的态度, 但这件事已经是势在必行了。穆拉特曾多次提过霍朗·奎恩很可能会收他做学生,但事实上霍朗在跟他的接触中一直很小心。虽然摆出了亲皇派应有的态度, 这三年中对他多有关照, 却也没有在他出塔前贸然表露出其他倾向。他倒是没想到戴纳会在霍朗之前主动找上他。
不知道那位“戴纳大人”想做什么。
“就现在吧。”克里斯微笑着向亚尔林致意。
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茫然弱小的三王子克里斯了。这三年里,他跟随穆拉特修习的也不仅仅只是法术而已。
亚尔林深深地看了一眼克里斯,侧身给克里斯让出路来:“戴纳大人在外间等您, 我们先退去下层。”
原来人已经来了,让亚尔林来征询他的意见也只是走个过场。克里斯在心底轻笑, 对刚从这个月的“高塔诅咒”中缓过来的《布利闵笔记》开口:“别睡了,我要见戴纳了。”
“戴纳?戴纳·劳伦斯?”随着克里斯的法术水平突飞猛进, 《布利闵笔记》的状态也越发可控,“是需要我帮你警惕他吗?”
“是。”虽然克里斯不觉得戴纳会在审判塔里对自己做什么, 但谨慎一点总没有错。自己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在很大程度上关联了戴纳的死对头——亲皇派霍朗的利益,克里斯显然不会蠢到觉得自己和戴纳是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友好地共用下午茶的关系。
亚尔林带人走得很利索, 克里斯往外间没迈几步,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戴纳。这位在廷内有地位、有实权的戴纳大人从前并没有给克里斯留下什么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认真打量,他才恍然意识到戴纳在廷内走上高位,和早已于坎德利尔经营多年的霍朗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时, 竟然才堪堪二十八岁。多数法师能在三十岁前升任大法师就已十分艰难,而戴纳二十八岁就已经走到了审判廷摆在明面上的最高位,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戴纳大人。”克里斯按下思绪,向戴纳行了个礼,却并不将姿态放低。虽然戴纳在审判廷内职阶很高,但他目前毕竟还不是审判廷的人。现在在戴纳面前,他的身份还是“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
“克里斯殿下,”戴纳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克里斯身上,“好久不见了,您长高了不少。”
克里斯拉开戴纳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感谢您的关心。但我想,您或许并不需要把您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寒暄上?”贵族们的虚伪逢迎克里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就已经见得多了,戴纳的假意关心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
戴纳似乎意外于克里斯的直率,但当下的情形却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只是停顿了片刻,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也不喜欢那些贵族们设定的、繁琐的礼仪。”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克里斯忍不住皱起了眉,“诚如您所见,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维护皇室的统治、既定的阶级秩序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戴纳大人,您是对诺西亚当下的社会状况有所不满吗?”虽然克里斯心里并不这样想,但他知道,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既定秩序的受益者,自己必须这样说。他没必要对戴纳坦诚相待。
“克里斯殿下,您其实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戴纳的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显然,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去了解“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全部的为人了。
“我知道您当下对我的态度从何而来。在您眼里,廷内法师团分两股势力,一股以霍朗为首,亲近卡斯蒂利亚皇室;另一股,以我为首的‘戴纳派’。您认为我们靠拢教会,对皇室与贵族多有仇视,也必然对您这位三王子不抱善意。所以这些想法先入为主,让您在还没有与我见面之前,就先一步萌生了对我的防备之心,甚至敌意。”
克里斯没回话,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他还不至于被这些话术哄骗。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戴纳说的是对的。
戴纳没有因为克里斯神情平静就有所退却,反而,他将身体前倾,隔着桌子向克里斯靠近了:“如果我没猜错,霍朗和皇室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只等守塔之期结束,您以官方法师的身份正式进入审判廷,他就会提议让您做他的学生。”
看来不是穆拉特猜错了霍朗的心思,只是时间没到……克里斯垂了下眸,但依旧对戴纳的话题不怎么热情:“您应该没有必要亲自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我觉得很有必要,克里斯殿下,”戴纳盯着克里斯的眼睛,“现在您知道这条消息了,我对您可能给予霍朗的答复很感兴趣。您会答应他吗?”
“戴纳大人希望呢?”克里斯没有正面回答。
戴纳却比克里斯坦诚得多:“如果您真的愿意参考我的意见,那么当然——我希望您拒绝他。克里斯殿下,霍朗已经三十八岁了,按照廷内法师的平均寿命来算,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毫不避讳地说,也许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听到他异化或是暴毙的消息。他所能提供给您的帮助微乎极微。”
“仅仅是这样?”克里斯抬眸和戴纳对上了视线。他有一种预感,戴纳接下来的话将会比前面这些无关痛痒的东拉西扯重要得多。
见克里斯开始正视这场谈话,戴纳也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不,这只是第一点。而第二点,关于霍朗其人。他是否是真心和皇族合作,又是否真心愿意做好您的老师,这很值得怀疑。他靠拢皇室这件事在我看来动机不纯,就像我带队靠拢教会世俗派一样。您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应该最明白阴谋者们有多虚伪。”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被戴纳引导情绪:“这只是你凭空的臆测?”
“不,克里斯殿下,”出人意料的是,戴纳否认了这一定性,“我认为我的猜测有理有据。您曾经的挚友安瑞克就是霍朗的学生,他的死疑点重重,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安瑞克?”克里斯没想到戴纳会在这种时候提起他。
戴纳表情平静,像是早料到了克里斯会是这个反应:“安瑞克死后,我查过当时罗德拉港湾那一邪恶事件的相关档案。很奇怪,以它的危险性评级,以及审判廷正常的事件流程,它本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廷。它直接越过了约密地方审判廷,甚至越过了整个诺西亚东部教区的管辖,出现在了坎德利尔……这真的十分奇怪。所以我动用了一些外省的人脉,想要搞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原因。”
“然后呢?”
见克里斯终于忍不住情绪外露了,戴纳微眯眸:“然后我发现,那份档案是被人主动抽调上来的。只是通常来讲,档案被人主动抽调上来的任务,动用权限上调档案的人会主动接下来。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法师会在调完档案后将其送回塔内闲置。可是罗德拉港湾的档案,似乎并不是安瑞克抽调上来的。上调档案的法师另有其人。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我和亚尔林、克拉伦斯他们多番讨论,都觉得这不像是个普通的恶作剧。但有上调外省档案权限的人,只有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及以上职阶,还需要获得档案调离处的外省地方审判廷廷长同意才行。”
“大法师及以上?”这样的发展更是克里斯所没有预料到的了,“也就是说当时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其他四人,伊利亚、亚尔林、莱因斯、克拉伦斯……不,首先,绝对不可能是伊利亚。所以只能是……”
“克里斯殿下,”戴纳打断了克里斯的思考,“除了他们四个,还有我和霍朗。”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那家伙抽调外地的档案,廷内没有相应记录?”
“我去查过,但都被抹除了。”戴纳竟也没有不耐烦。
克里斯僵硬了好一会,才听到戴纳缓缓开口:“我可以以法术方式在您面前发誓,那个人不是我。而以我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的了解,他们跟安瑞克没有什么私下的仇怨,应该也不会做这种事。至于莱因斯和伊利亚……您对他们应该也算了解,他们没有害安瑞克的动机,也不是能使出这种卑劣手段的心性。”
克里斯抬头对上戴纳的视线,明白了他的意思。
戴纳适时地给出一个安慰的眼神:“当然,在我和霍朗之上,廷内当然还有一些更为神圣的存在。但那些东西早已超脱了‘人’的范畴,以它们的威能,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所以,那个人只能是霍朗。
克里斯还有些犹疑戴纳是不是在撒谎,故意引导自己对霍朗心生芥蒂,戴纳却好像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伸手压住了他的肩膀:“克里斯殿下,奥蒂列特是霍朗一手提拔的。您既然知道我和霍朗针锋相对,那么我也没必要向您掩饰了。我曾让克拉伦斯调查过奥蒂列特的背景,安瑞克接手罗德拉港湾的调遣任务,离开坎德利尔前的一个月,奥蒂列特刚刚被升为她当时任区的大法师。安瑞克和我们断联之初,奥蒂列特就已经在霍朗的授意下赶赴坎德利尔了。您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所有的证据,我都已经让克拉伦斯整理好了,等您出塔之后,可以随时来找我查看。”
“届时我会是个比霍朗好一万倍的老师,克里斯殿下。”——
作者有话说:认准戴纳·劳伦斯牌花园铲,专业挖墙脚三十年。(x)
第126章 宿命
克里斯顺从戴纳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一开始因为戴纳提到“安瑞克的死”而被勾动的情绪随着对话的推进已经有所平复, 此刻他倒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静了下来:“您应该不只是调查过那位奥蒂列特大人吧?您能想到用安瑞克来从情感上引导我向您靠拢,又摆出这些证据,用理性论断向我证明霍朗·奎恩不值得信任。这样看来, 您对我的调查,或许比对奥蒂列特大人更深入。”
“我对您的调查并非出于恶意, ”戴纳没有否认, “克里斯殿下, 再次声明,虽然我和教皇冕下目前是盟友关系, 但这并不表示我时时刻刻都赞同教皇冕下的立场。譬如对我们亲爱的三王子殿下您, 我的态度就和教皇冕下截然不同。”
“你确定你想拉拢我?”克里斯明白了戴纳的意思,却仍然不敢对他交付多少信任。他不确定戴纳今天对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戴纳放松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眸中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您对我抱有许多先入为主的怀疑,但我今天已经无偿向您透露了这么多或许您一直想知道的法师团内情,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的诚意。伊利亚也一直被亚尔林的人照顾得不错,不是吗?您和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敌对关系。教会世俗派之于我, 就像皇族之于您。您既然对卡斯蒂利亚家族并不死忠,那就完全没必要规规矩矩地把自己和皇族、和廷内霍朗派的人绑在一起。我知道您的处境多有为难, 表面上无论如何都得做做样子。但背地里……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并不想与您为敌。”
克里斯垂下眸子,陷入了沉默。
戴纳这样“善解人意”的示好,倒让他一时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守塔结束后他是必然要进审判廷法师团的, 即使审判廷还没有这样的安排,皮埃尔二世和霍朗·奎恩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样的安排。等正式成为了廷内法师, 他也少不了要和戴纳派的人打交道。这样一来,过分靠拢霍朗派,和戴纳派交恶对他而言反而就不是好事了。不管霍朗和安瑞克的死有关系这件事是真是假, 戴纳最后的劝告都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并不对皇族死忠,也就没必要把自己绑死在卡斯蒂利亚家族和霍朗派法师所在的那条船上。
想到这里,克里斯已经做出了决断:“我接受您的好意。感谢您,戴纳大人。但我大概同样会接受霍朗大人的‘好意’,成为他的学生。”
这个答案让戴纳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阖眸掩下不该外泄的情绪:“这样也好。那么我也应该感谢您的理解,克里斯殿下。”
“今天的谈话应该要结束了?”克里斯看了一眼靠近楼梯的木制门扉,“不过我最后还有两个疑问,或许需要戴纳大人您来做出解答。”
“您尽管提出。”
克里斯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戴纳的眼睛:“第一件事,关于安瑞克的死。当时罗德拉港湾配合上调档案的廷长,您调查过他吗?”
戴纳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节的部分,仔细思考了片刻才做出回答:“那家伙是个能力平平,靠资历和关系混上廷长之位的蠢货。克拉伦斯调查下来的结果是,他声称自己对廷内由上级往下发放的文书都看得不怎么仔细,可能只是随手直接将上调那份档案的申请同意了。事后再要他回忆,他也不怎么想得起来了。如果您需要,等您正式入廷以后,我可以让克拉伦斯想办法将罗德拉港湾与安瑞克系列事件的调查权限转到您手里。只是您现在还缺乏在廷内执行任务的经验,罗德拉港湾远在北海之上,其背后可能牵扯出来的麻烦,以您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应付。如果您想要就此事做出什么动作,还是最好先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大法师五人团里找个帮手。”
克里斯仔细盯着戴纳的反应,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撒谎的成分。
这样看来,霍朗说不定是真的有问题了。可安瑞克是他的学生,谋害安瑞克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第二件事,戴纳大人,您说审判廷还有在您和霍朗大人之上的存在?”克里斯没有将对霍朗的感情变化表现出来。
戴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提前向还没成为审判廷法师的克里斯透露这些。但见克里斯目光沉沉,似乎没有让他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的意思,戴纳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了:“在我和霍朗之上,是为首席。首席之上,是为不可说。”
“不可说?”克里斯微皱了下眉。不可名状者,不就是……
“有些事情就不是我们应该探究的了,”戴纳站了起来,宣告这场对话的结束,“我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塔外收到消息的霍朗就要开始担心了。如果您真的在廷内倒戈向我,他和皇族的谋划,岂不是一夜成了个笑话?”
克里斯倒是没起身,只目送戴纳离开:“戴纳大人,您对我有些过于坦诚和恭敬了。如果您学我们的皇帝陛下、皇储殿下,学那些贵族,对我摆出轻慢、厌恶,不屑一顾的态度,我或许会更习惯一点。”
“您值得我的坦诚和恭敬不是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在一声低笑后消失在了门扉后的拐角,“毫不避讳地说,在教会和现在的皇室之间,我没有偏向。而如果把您也算进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范畴之内,那么在皇储殿下、德米特尔殿下和您之间——我偏向您。”
戴纳的身形离开了克里斯的视线,他留下的话却令克里斯猛然起身,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他之间偏向他,这样的形容几乎不会有第二种指向。他们三个是皮埃尔二世膝下仅有的三位王子。戴纳·劳伦斯的意思是……克里斯猛地抓紧了桌缘,阖眸试图将因慌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平复。
不,这太荒谬了。皮埃尔二世心里眼里从来就只有叶甫盖尼这一个儿子,虽然叶甫盖尼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平庸,甚至还被部分大臣评价为“愚蠢”、“短视”,但单凭皮埃尔二世对他的宠爱,就绝对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皇储的位置。就算是有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叶甫盖尼突发疾病,死在了皮埃尔二世之前,继承卡斯蒂利亚王朝的皇位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德米特尔法律意义上的继承权远比他优先,而德米特尔也足够优秀。罗德里格公爵会带领一众老贵族和政要大臣拥护他的。克里斯从来就没有把诺西亚的皇位和自己联系起来过,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缺乏“改变这个世界糟糕的现状非我不可”的志向。戴纳竟然做出这种,觉得他比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更适合成为诺西亚下一任皇帝的暗示,这太荒谬了。
“克里斯?”或许是克里斯的情绪起伏太大,以致于《布利闵笔记》都被感染了相同的不安,《布利闵笔记》开口叫了他一声。
好一会,克里斯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戴纳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种话?难道戴纳觉得他对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有想法,故意出言试探?可他一直以来从来都是被时势推着走,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可能导致别人误会什么的行为。难道只是因为他的三王子身份,戴纳就觉得他一定会有争权夺利的野心吗?戴纳看起来也不像那样盲目而愚蠢的人啊……
回到下层的戴纳越过楼梯口,看了一眼等待的法师队伍。下一秒,亚尔林便自觉带队跟了上来。
“他离塔当天的诸多事项,廷内都安排好了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缓步继续朝塔下走。
“应该安排好了吧,”亚尔林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按照审判廷一贯的制度,这些在莱因斯分管的职权范围内。不由我和克拉伦斯经手,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进度。”
戴纳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现在和莱因斯的关系,还跟从前一样?”
“是的老师,”亚尔林低了下头,“虽然我拥护老师,他支持霍朗大人,但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在这一前提下,彼此之间尽量维持良好的关系,有利无害。”
戴纳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亚尔林的做法:“等他离塔的时候,你亲自来送他。霍朗为了讨好皇族,已经摆出了他的态度,我们也要摆出我们的态度。亚尔林,你也该多交交朋友了。”
亚尔林十分乖顺地回应:“我没有忘记老师的嘱托,一直有意和克里斯殿下打好关系。等克里斯殿下出塔之后,我会对这件事更上心的。”此前,为了让克里斯尽量对自己放下戒备心,拉近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也曾主动提起自己成为法师之前的童年经历。看得出来,克里斯是有所动容的。通过示弱,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痛经历,唤起别人的同情心,从心理上和别人拉近距离,这样的社交技巧屡试不爽。
戴纳在回廊中停住了脚步。亚尔林虽然不明白他停步于此的原因,却还是配合着站定了。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戴纳回头看向高塔的顶端,“我不相信二十年前的‘希伯普利’预言,但我相信自己的占卜。那名离奇死亡的所谓‘大占卜家’,死亡的方式……太像时间系法术了。可是当年的审判廷,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那个预言,真蹊跷。”
“什么厄运的孩子,我看他是父神的宠儿。那个反向的预言……真想知道是谁在阻挠他既定的命运。”
戴纳的话语让亚尔林眸光微暗,但很快又恢复原先的风平浪静。
第127章 皇室
四月中, 德米特尔同罗德里格公爵如期来到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接克里斯离塔。
作为审判廷的半个“阶下囚”,克里斯从入塔到离塔的一系列流程都是严格按照廷内处理野法师的惯例进行的。在见到德米特尔之前, 克里斯被带到了“救赎”的神像面前。莱因斯将他的手按在一本崭新的圣典上,让他宣告从今往后在法师这一身份下必须保持的, 对“神”的绝对忠诚。克里斯乖乖照做。
神像面容晦涩, 死板的眸中似有讥笑——显然, 他们的主对克里斯的无信心知肚明。
但克里斯并不在意自己的不虔诚是否会招致新的神罚。或者说,他知道那位“慷慨仁慈”的救主放任了他的渎神之心, 因而有恃无恐。在克里斯眼中, 会在他一个渺小凡人身上有所图谋的“神”,早已失却了祂所本应具有的威仪。
尔后,莱因斯将一卷古老发皱的羊皮书带到了他面前。莱因斯展开羊皮卷, 令克里斯能顺利看清其上的文字。那是一份带有法术力量约束效益的公约,内容大都是对法师的一些限制, 从不得无故使用法术伤害没有法师之力的普通人,到不得以法师身份参与进世俗面的政权冲突、国家战争等等, 方方面面,凡是克里斯能想到的都囊括进去了。
莱因斯向克里斯大致解释了一下这份公约的来源:“克里斯殿下您应该知道, 历史上曾存在过一个由法师统治的时代。没有法术天赋的普通人,在那个时代饱受拥有法术天赋的恶人的践踏、摧残。因而在法师时代的末尾,一些伟大的前代法师合力创造出一份法术传承者公约, 用以约束后代的法师。后来这份公约被各大教会拓印并复刻,成为了大陆所有法术组织公认的法师守则。您眼前的这份羊皮书, 就是属于我们教会的那份《法术传承者公约》了。所有廷内法师入廷前都要在这上面签字,被审判廷带回来后又重获自由的野法师,也需要受到这份公约的限制。”
公约的内容克里斯是认可的, 因而他没多犹豫,很快就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的契约转瞬结成,放下笔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来自众多前代法师的约束意志烙印在了自己的灵魂中。
在莱因斯的带领下,克里斯很快就结束了后续的一些流程。他在上午十一点见到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与此同时,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来到了审判塔里。
“罗德里格公爵先生,德米特尔殿下,霍朗大人让我代问二位好。”奥蒂列特朝着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德米特尔礼貌而冷淡地点了点头,罗德里格公爵略显傲慢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亚尔林也向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态度却没有奥蒂列特那么恭敬。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望向德米特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要比这位二哥高了。
“莱因斯大人,”德米特尔并不像克里斯印象中普通家庭的“家人”那样第一时间走向他这个弟弟嘘寒问暖,而是十分公事公办地看向了莱因斯,“皇帝陛下让我带他去皇宫一趟,现在他已经可以出塔了对吗?”
“是的,德米特尔殿下,”莱因斯语气恭敬,“但坎德利尔毕竟是克里斯殿下的籍贯地,按照审判廷一贯对法师的约束制度,克里斯殿下在皇城内的活动自由要受到一定的限制。他或许不能回罗德里格公爵府过夜。”
德米特尔飞快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没关系,那人我就带走了。”
莱因斯给克里斯让出向前的身位,示意他可以随德米特尔离开了。克里斯顿了一下,平静开口:“意思是我需要在入夜之前回来?”
“暂时这样安排,您只需要在晚上十点之前回来就好。”
克里斯没有异议了,很快就上前两步,跟在了德米特尔身后。路过亚尔林时,因为接收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下意识抬了下眼,就见亚尔林对自己微微一笑。出于礼貌,克里斯朝亚尔林点了个头,算作回应。
德米特尔的步速很快,没多久,克里斯就随他出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太久没接触到的新鲜空气乍一灌入胸腔,克里斯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白金色圆点状的太阳。
但德米特尔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感慨重获自由的感觉是多么美妙:“皇帝陛下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克里斯没有想到德米特尔一出来就会问起这个,愣了一秒才回过神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等到了皇宫,我再向皇帝陛下解释。”
“那就是没办好了。”德米特尔瞬间就读懂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三年的时光没有从外貌上过多改变德米特尔,却让他从内里变得更锐利了。
克里斯看了一眼正前方刚坐上马车的罗德里格公爵,才在德米特尔的盯视下上了另一辆马车:“皇帝陛下得来的消息不对,塔顶的档案里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但或许我能在塔外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如果他不介意再给我一些时间的话。这样的回复很可能会引来皇帝陛下的怒火,德米特尔殿下,我猜您应该并不希望因此受到皇帝陛下的迁怒。所以,还是由我亲自将这份回复送到皇帝陛下面前比较好,您说呢?”
“你倒是着急和我、和罗德里格公爵府割席?”德米特尔放弃了自己的马匹,下一秒就跟克里斯上了同一辆马车,“恕我直言,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可没有那样说,我只是告诉您,此时此刻,在这一件事上,我所说的方式是对您而言最有利的策略。”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德米特尔一眼。
德米特尔知道克里斯的脾气,于是沉默下来,并不继续在这一话题上和克里斯过多纠缠。马车开始缓慢前进,车厢颠簸中,德米特尔盯着克里斯显然已经有些过长的头发,出了好一会神。
在宫殿门口单独相处的最后一秒,德米特尔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但很快,皮埃尔二世的传唤就打断了他的思绪。克里斯、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被带进了宫殿,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似乎已经等了他们好一会了。
繁琐的礼仪问候结束后,罗德里格公爵退场,皮埃尔二世不出所料地问起了克里斯那份关于“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克里斯上前将穆拉特拿给他的老旧信封传到了皮埃尔二世手上:“这就是您要我帮您查看的那份档案,陛下。”
皮埃尔二世不懂法术,在将那只信封翻来覆去转了好一会后才皱眉看向克里斯:“这里面可什么都没有。”
克里斯上前半步,示意皮埃尔二世抬手。在获得了皮埃尔二世的首肯后,便将法术力量灌注进那只老旧的信封。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还在克里斯的胸前口袋里,随着徽章里的法术烙印被克里斯的力量催动,信封中记录的信息也被克里斯复现于皮埃尔二世的眼前。
“八号旧址?”皮埃尔二世的反应和当初的克里斯一样,“就这么一句话?”
克里斯知道自己带来的信息是不可能令皮埃尔二世满意的,因而也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解释:“在这三年里,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塔顶的档案逐一翻阅过了。只有这一份档案是和‘伊凡一世’有关的,所以我想您要的档案只可能是这一份。”虽然他的“逐一翻阅”是用法术的方式“逐一翻阅”,但二者理论上也没什么区别。
皮埃尔二世的眉毛拧动了一下,像是要发怒。
“克里斯,你确定你将审判塔塔顶的每一寸角落都翻找过了?”叶甫盖尼适时开口,“这样的结果……我不得不怀疑你在敷衍我们的皇帝陛下。”
“如果陛下不相信,我可以以法术方式向您起誓。您应该知道法术誓约在法师身上的效力。”克里斯撩起长袍,跪在了皮埃尔二世面前。
皮埃尔二世沉默着,忽然抬头看向了德米特尔。
克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德米特尔打断了。
“陛下,”出乎克里斯的预料,德米特尔走上前来跪在了他旁边,“克里斯虽然长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但他的身体里流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我告诉过他这份档案对卡斯蒂利亚家族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绝不是……”
“克里斯。”皮埃尔二世开口,没让德米特尔将辩白的话继续说下去。
克里斯顿了一下,才抬头看向皮埃尔二世:“陛下。”
皮埃尔二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他这个小儿子。克里斯与三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但即使是三年前,皮埃尔二世也几乎从未拿正眼瞧过一次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的记忆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只是个灰扑扑的影子。一个瘦弱、苍白、孤僻且沉默,甚至于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古怪少年。哪怕他是克里斯的亲生父亲。但现在克里斯长大了,他的身量已经超过了他的两个哥哥,皮埃尔二世却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那么几分熟悉的、肖似已故凯瑟琳皇后的模样。
皮埃尔二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叶甫盖尼,压下心底那点源自记忆深处的厌恶,嘴上却象征性对克里斯吐露出一句关心:“你长大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低下了头:“陛下,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能留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继续为陛下追查此事。”
第128章 皇嫂
皮埃尔二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克里斯的话, 倒是叶甫盖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事先没能完成皇帝陛下交代的任务,还敢对陛下提要求?”
这次克里斯没抬头,德米特尔抢在他前面开了口:“陛下, 现在论罪无济于事。只有让克里斯留在坎德利尔,继续追查, 我们才有可能得知教会和先祖——伊凡一世——到底做过什么交易。想要化解卡斯蒂利亚家族可能背负的诅咒,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难道陛下身边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吗?”叶甫盖尼嗤笑一声, 神情傲慢,“德米特尔,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护着他?你不会……”
“叶甫盖尼。”皮埃尔二世忽然出声打断了叶甫盖尼未竟的挑衅。
叶甫盖尼这才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了。于是他猛然收声,垂下头低低应了句:“父亲。”
“你和德米特尔带着侍从先出去。”皮埃尔二世扶着座椅的扶手,目光缓慢掠过宫殿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克里斯身上。
头顶的视线让克里斯莫名很不自在,但周围其他人退出宫殿的脚步声又缓解了这一点。在最后一个离开的叶甫盖尼经过他身旁后, 皮埃尔二世忽然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走上前来向他伸手:“起来吧。”
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的搀扶下坐到了原先叶甫盖尼坐的位置上——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皮埃尔二世似乎是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克里斯知道, 此前皮埃尔二世一直非常厌恶自己这双预言中的“极恶之眼”。当然,这一点现在或许仍然没变, 只是现在皮埃尔二世用得到他了,所以不得不开始掩饰这一点了:“三年前送你去审判廷受那些法师监禁,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不会因此对我们心生怨怼。”
“当然不会, 陛下,您不用为此忧心。”克里斯觉得自己也开始像自己小时候讨厌的那些来往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老派贵族们一样虚伪了。
但皮埃尔二世显然并不想深究他这句话是否发自内心, 皮埃尔二世只需要他在表面上足够顺从。至于克里斯在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老实说,他一点儿也不关心。
“德米特尔办事向来牢靠, 对于他能将我的交代完完本本地带到审判塔,复述给你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不会这么简单地躺在审判塔顶层等着我们去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此责备你们。只有蛮不讲理的暴君才会那样做。”
克里斯垂眸躲开了皮埃尔二世的目光。他早已不会被皮埃尔二世虚伪的宽和欺骗了:“但我辜负了皇帝陛下您的信任,我感到十分内疚。说到底,这件事还需要继续追查下去。我想过了,既然直接走审判廷这条线行不通,那或许只有循着上一任皇帝陛下,亚历山大四世走过的那条路去走,才能得到更多的有效线索。陛下,或许您可以尝试让人去接触上一任皇帝陛下接触过的那个,诺西亚境内的非官方法术组织。”
这才是皮埃尔二世真正想跟他聊的事情。
不出所料,在片刻的沉默后,皮埃尔二世立刻接上了这个由克里斯主动引出的话题:“那个法术组织叫做‘菲拉德林’,但法术界的事情我不怎么懂,之前一直让人在坎德利尔秘密寻找他们成员的踪迹,始终都没能成功。”
“法师想要对没有法师之能的人隐藏自己的行迹,办法有很多。‘菲拉德林’的成员都是法师,陛下想要找到他们,不能用常规的思路。如果您还愿意向我交付信任,那不妨将寻找‘菲拉德林’成员的任务交给我。”克里斯早知道皮埃尔二世想听什么。
皮埃尔二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也好,你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员,这件事交给你,我也放心。至于你留在坎德利尔的事情……我已经和审判廷的霍朗先生商量过了,审判廷内的巡城队从前挂名在大法师奥蒂列特手下,但每日的巡城任务,又是由五位大法师轮流领队完成。这支法师小队因为任务和警察署高度重合,定位一直有点尴尬。近来霍朗先生有意让它从审判廷法师团中独立出来,由你管理。只要编制不在审判廷内廷,就不算违背了审判廷不收贵族法师的初衷,于是也就不存在‘调离籍贯地’的问题了。”
这样的安排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原本是打算从审判廷内最小的初级法师开始做起的。
片刻的愣神后,克里斯不确定地皱了皱眉:“我没有什么带领一支队伍的经验,恐怕巡城法师小队不会认可我。”
“这没什么关系,”皮埃尔二世理所当然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姓卡斯蒂利亚,那他们就必须认可你。”
克里斯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对审判廷的既有功绩是不足以匹配巡城法师小队的领导者这样一个位置的,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但他此刻毕竟没有理由拒绝皮埃尔二世,因而他还是装作十分感激地向皮埃尔二世重新行过了礼。
最根本的目的已然达成,皮埃尔二世也没有继续把克里斯留在身边的必要了。又经过了一阵短暂而虚伪的父子谈心后,皮埃尔二世就放克里斯离开了。
克里斯在宫殿门口重新遇到了此前被皮埃尔二世屏退的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刚刚叶甫盖尼坐在皮埃尔二世旁边时,克里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倒也没觉得他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此时此刻,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克里斯一同站在宫殿门口,克里斯才意识到,叶甫盖尼已经是他们三兄弟中最矮小,也最没气势的那一个了。从前的叶甫盖尼在克里斯印象中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诺西亚帝国皇储殿下对他的厌恶可以间接为他带来无数人的恶意,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叶甫盖尼原来也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矮小、虚浮而愚蠢的,欺软怕硬的人。
“皇储殿下,皇帝陛下让您进去。德米特尔殿下,您可以走了。”
宫廷内侍的传话让叶甫盖尼略显得意地瞥了克里斯一眼,而后微微抬起了下巴。
克里斯觉得他这种好似在炫耀“我才是独得父亲宠爱的儿子”一般的行为十分幼稚,懒得理会他,于是越过叶甫盖尼,走向了德米特尔。
德米特尔听到了宫廷内侍的传话,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这让克里斯产生了一种“他说不定是在等我一起走”的错觉。
片刻的沉默后,克里斯抬眸看向德米特尔的眼睛:“你刚刚对皇帝陛下说的那些话,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维护我吗?”
德米特尔看他一眼,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随你想怎么理解。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两个的命运始终都是相连的。”
德米特尔动步向外走了,克里斯于是也跟了上去。他们都要离开皇宫,也算是顺路:“德米特尔,我有时候挺看不懂你的。如果你只是希望我在某些方面成为你的助力,其实完全没必要做一些,并不发自内心的事情。”
“并不发自内心的事情?”德米特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比如在皇帝陛下面前维护我,”克里斯脚步不停,法师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那些毫无成本的、收买人心的手段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德米特尔愣了片刻,回神后却笑了一声:“看来你待在审判塔上的这三年里,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啊。”以克里斯三年前的性格,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但只是在塔内安安静静地待上三年,一个人人的性格也不至于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除非有谁教了克里斯些什么。
但这是好事。德米特尔敛下情绪,没有将多余的话诉之于口。有防人之心是好事,太过于纯良无害、心思澄澈,恐怕很容易遭人暗害。虽然克里斯防的那个人是他,但皇室之内,本该如此。
克里斯没有否认德米特尔的推断。
德米特尔于是放慢脚步,收回了目光。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前方小道上行来一道草绿色的身影,克里斯才重新抬眼。
“克里斯!”是黛丝丽。三年不见,黛丝丽已经褪去了初来坎德利尔时的稚气。卷曲的橘红色长发被她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荡。她的脸蛋不及此前圆润,却更添几分少女初长成的魅力。
克里斯和德米特尔停下脚步,看向黛丝丽的方向。直至走到近处,黛丝丽才发现德米特尔也在,于是重又向二人行了礼:“克里斯殿下,德米特尔殿下。”
克里斯同德米特尔一起朝黛丝丽行了一礼,听德米特尔叫黛丝丽“皇嫂”,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皇嫂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散步?”德米特尔略显古怪的目光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说,您是来等皇兄的?”德米特尔很少会叫叶甫盖尼皇兄,就像克里斯很少叫德米特尔二哥一样。
“不,”黛丝丽看了克里斯一眼,像是后知后觉自己今天直接找过来的行为不太妥当,“我是听说克里斯殿下出塔,来皇宫里了,所以才过来看看。”
德米特尔笑了笑:“这样啊。之前在审判塔里的时候我就很好奇,克里斯,你和皇嫂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克里斯被德米特尔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就回答了:“在你从科弗迪亚回来之后不久,我们都出席了的那场宫廷宴会上。”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结婚之前,他和黛丝丽总共也就见过两面。虽然黛丝丽偷偷爬窗户去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找他这件事的确不太合适,但是这件事德米特尔不可能知道。
他和黛丝丽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为什么只要是黛丝丽在场,德米特尔就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他。
第129章 袭击
“是、吗?”德米特尔似乎对克里斯的解释有所疑虑。
克里斯倒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不然呢?”
黛丝丽的视线在德米特尔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是个足够聪明的姑娘, 又经历了这三年宫廷生活的磨练,早已经将察言观色培养成了习惯,她知道德米特尔在怀疑什么。但这种事情……在德米特尔没有主动质问她和克里斯的情况下, 她根本没必要上赶着做出解释。
“既然看到克里斯殿下一切安好,我就不多待了, 我还要去接叶甫盖尼殿下。”黛丝丽知道德米特尔大概是不会给自己和克里斯留出时间单独相处了, 因而提了提自己缝有蕾丝边的草绿色裙摆, 就后退半步,摆出要退场的姿态。
克里斯朝黛丝丽行礼道别, 却没料到德米特尔毫无征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先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跟皇嫂单独聊两句。”
由于德米特尔的语气太过严肃,克里斯犹豫了一下, 将目光转向黛丝丽。如果黛丝丽不愿意留在这里陪德米特尔“单独聊聊”,那他说什么都要想办法把德米特尔带走。
收到克里斯目光的黛丝丽微微一愣, 但下一秒又重新将那种温驯的笑意挂回了脸上:“好,那我陪德米特尔殿下再聊两句。”
虽然德米特尔这幅架势让克里斯怀疑对方要找黛丝丽的麻烦, 但黛丝丽同意了,看起来像是自己可以应付过来, 克里斯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德米特尔,希望对方能读懂自己传递过去的,“不要欺负女孩子”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 皇嫂,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黛丝丽依然温温和和地笑着。
克里斯走得一步一回头, 德米特尔一直目送他离开了视线范围,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黛丝丽:“皇嫂。”
黛丝丽望着克里斯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才垂下眸子回应德米特尔的话:“殿下请说。”
“您在皇兄身边过得很不容易。”
“呃……”黛丝丽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她从来没想过德米特尔会主动提起的话题。
德米特尔的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边的侍从,在黛丝丽抬眼的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德米特尔没再掩饰自己暗藏的锋芒:“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
“帮我?”黛丝丽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不可思议,“您是指哪方面的?”
“我可以帮您除掉一些碍眼的人,”德米特尔的眉眼和克里斯很相像,但他眼底的那种冷冽却是黛丝丽从未在克里斯身上看到过的,“譬如那位肚子里怀有皇兄血脉的侍女。虽然皇兄昏了头,不介意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长孙从那个女人肚子里出生,但皇帝陛下可不会那么愚蠢。您毕竟是他亲自为叶甫盖尼挑选的王子妃。”
黛丝丽沉默片刻,摇摇头:“她肚子里毕竟还怀着叶甫盖尼殿下的孩子,那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德米特尔殿下,您……”
“黛丝丽殿下,”德米特尔冷冷地打断了黛丝丽,“装可怜、扮柔弱这套,对别人或许管用,对我没用。”
黛丝丽一怔,旋即垂下眸子,语气也变得冷静了许多:“您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德米特尔盯着眼前这位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皇嫂,眸中冷意更甚:“离克里斯远点。”
“哦……”黛丝丽拉长语调,看向德米特尔的目光也变得兴味起来。显然,在叶甫盖尼身边生活的这三年已经彻底改变了她,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思单纯的天真少女。
“您和克里斯殿下不是关系不好吗?”
“这跟您没有关系,皇嫂,”德米特尔特地在“皇嫂”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黛丝丽注意自己的身份,“您的接近会给克里斯带来麻烦,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黛丝丽“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您不会是觉得,我打算引诱克里斯殿下吧?”
德米特尔微眯眸。
这让黛丝丽凑近了德米特尔,在他面前摊开双手:“就算我有这个打算,德米特尔殿下,您觉得克里斯殿下是那种开窍的人吗?作为皇室成员而言,他有点太单纯了,单纯到……让人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去哄骗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而且我也不忍心那样对他。”
“那样最好,皇嫂。”德米特尔微微一笑,眼底却有警告的意味。
黛丝丽定定看着德米特尔,像是忽然没了继续跟他聊下去的兴致,一歪头便看向小道的另一边:“那我就先失陪了,德米特尔殿下。至于您的提议,我想还是算了。您显然是对我有所误会,皇宫里并没有什么让我感到碍眼的人,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员,一切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为先。”
德米特尔没再继续阻拦她,侧过身向她一礼,便也迈出了离开的步子:“再好不过。”
直到德米特尔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黛丝丽才有些倦懒地回头瞥了一眼:“果然,整个坎德利尔就只有克里斯和关德琳两个人跟我聊得来。”
离开皇宫后,克里斯没再继续等待德米特尔。现在德米特尔大概率会去罗德里格公爵府,而他则要回审判塔,他们不顺路。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马车载着克里斯,晃晃悠悠向来时的方向返程。克里斯用手抹了抹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放平膝盖翻出本拉隆纳多语词典开始默记。除了法术知识本身,穆拉特还额外要求克里斯掌握三门隶属不同大洲的外国语——虽然克里斯觉得很没必要,但这毕竟是穆拉特的意思,他除了照做别无选择。
车窗玻璃投进来的阳光将车身落下的阴影斩成一条细线,克里斯的发丝不知不觉从肩头滑落到了额前,他这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蓄了三年的头发或许应该剪一剪了。
不过也不着急,自己才刚出塔,以后有的是时间。
思考片刻后,克里斯翻出一条细绳,学着德米特尔那样将头发扎在侧边。
随着克里斯读到拉隆纳多语里的“帮助”这个单词,马车车身猛然一震。险些摔倒的克里斯扶着车厢内壁稳住身形,再抬头,便听到车夫的一声惊叫。
遇到袭击了?
回过神来的克里斯第一反应就是要召唤《布利闵笔记》,但车身的第二次震颤打断了他的动作。惊惶的车夫似乎在路边急停了马车。
透过模糊的车窗玻璃,克里斯勉强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天色暗得有点反常,街道上空无一人……
克里斯看了一眼怀表,确认自己的时间感知没有出错,现在的确还只是下午。他们才刚刚经过中央广场来到曼切斯特街,这里是坎德利尔的繁华地段,今天又是个晴天,坎德利尔城里的居民们没有理由这么早就闭门不出。
“克、克里斯殿下……”马车夫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从语气中,克里斯听出他吓得不轻。
他只是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一个普通车夫,没受过什么训练、掌握什么格斗技巧,当前这个情况,他要保全自己都难,更不用说保护克里斯。但作为公爵府的仆佣,要是他丢下克里斯独自逃跑,罗德里格公爵必然不会放过他的。
克里斯甚至都不用看清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先走。”克里斯将左手按到了前方的车壁上。
车夫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没听清:“什、什么?”
“我说……”第二遍“你先走”还没出口,一声猝不及防的枪响便划破了曼切斯特街的寂静。
还好克里斯预先施加在前方的法术生了效,车夫屏住呼吸的一瞬间,马车周边荡开诡异的波纹。那枚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子弹忽而在车夫眼前变得无比清晰,同时速度也变得无比缓慢。躲避危险的本能让他在这一秒猛地前倾身体,于是下一秒——那枚子弹恢复正常,射进了他右手边的路灯杆里。
“杀人了——”死亡的威胁让车夫暂时忘记了身为罗德里格公爵府仆佣的职责,高声嚎了一嗓子便弃车而逃。
对面有枪。
这一点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诺西亚境内执行严格的禁枪令,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枪支、子弹这些热武器,就连身为三王子的克里斯都对这东西很陌生。
可现在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袭击者手里有枪。而且如果克里斯没判断错,就当下的情况来看,马车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应该是幻术的杰作。
一个法师,加上一把枪。
克里斯一手按在了车门上,一手托住刚刚具现出来的《布利闵笔记》,开始在心中思考对策。
诡异的黑色雾气透过车厢的缝隙,开始往克里斯所在的这片狭小空间里钻。克里斯本能就要抬手,却在催动法术的前一秒意识到了不对。
……三年前他暴露法师身份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府就被“葬歌”的禁忌法师袭击过一次,坎德利尔审判廷是知道这件事的。今天还只是他出塔的第一天,审判廷法师团会疏忽到这种地步,这么容易就让外面的人找到机会对他出手吗?如果廷内法师真的蠢到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一点,他在塔上的三年又凭什么安然无恙?
更何况,就算审判廷没派人来暗中保护他,穆拉特总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当初穆拉特在塔顶从利亚姆手上救下他的时候,利亚姆说过,穆拉特是“四翼”,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四翼。所以综合这些前提,按理来说,任何四翼以下的法师都应该在对他出手之前就被拦下来。
可是现在,对面那家伙没有被拦下来,他的实力似乎也并不在四翼之上。
一种模糊不清的猜测让克里斯松开了托住《布利闵笔记》的那只手,《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瞬间崩解、消散在了虚空中。
太久没有喊过“救命”了,一时间还有点生疏。
克里斯暗中清了清嗓子,然后瞬间提高音量:
“救、命、啊——”
第130章 试探
马车外的人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应对自己的策略会是高呼“救命”。附着于车厢内壁的古怪黑雾随着这一变故凝滞了片刻。
趁此机会, 克里斯打开车门,朝着幻境中审判塔所在的方向拔腿就跑。
眼见狩猎目标跟自己拉开了距离,策划这场袭击的法师从暗处暴露了身形。黑色雾气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顷刻转移目标, 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克里斯奔袭而去。
克里斯用余光瞥见了街角那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影子,但他不敢放慢步速, 只能在减缓自己被追上的速度的同时, 默念窥探时空波动的法术咒语, 暗暗将目光投向四下的隐蔽处。
穆拉特在塔内就曾在利亚姆手下救过他一次,克里斯不相信那家伙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对自己撒手不管。在审判廷法师团和穆拉特都应该对他的安危有所关注, 他却仍然遇到了袭击的情况下, 克里斯只能做出这样一种猜测——审判廷和穆拉特都是刻意不出手的。穆拉特的实力高深莫测,不管廷内法师在他身上留有什么样的标记,穆拉特都不可能无所察觉。那么, 对于想要隐藏自己,不被审判廷发现和他之间的师生关系的穆拉特而言, 在确认审判廷的人足以从袭击者手里保下他之后,不出手相救就是一件极其合理的事了。这样一来, 穆拉特的袖手旁观反而可以让克里斯倒推出另一件事。那就是审判廷一定在他身上或是身边留有什么用以监视并保护他的手段,所以在今天这场袭击中,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事的。
但眼下他高声呼救,被追得“仓皇逃窜”,审判廷的人仍然没有出来搭救……或许, 他们有意放任了这场袭击。克里斯想不到这样做对他们而言能有什么好处,除了——试探他的底细。
早该想到的。他是预言中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是法穆镇邪恶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是受到“葬歌”特殊追捕的目标,还是诺西亚唯一一个获得了法师之力的贵族子弟。他早该想到, 无论是出于何种立场,审判廷的人都理应对他抱有怀疑。
敌对法师以法术造就的黑雾追上了克里斯,克里斯的大脑飞速运作,最终放弃了召出《布利闵笔记》反抗的想法,只是象征性驱使力量阻拦了一下这次攻击。很快,诡异的黑影凝成一道健硕的身形,克里斯被那家伙毫不费力地击倒在地。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就抵上了克里斯的额头。
“咳咳,”克里斯没能第一时间从受到攻击的状态中缓冲过来,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逆光看向对方灰黑色的瞳仁,“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开枪呢,先生。”
对方对克里斯的客气无动于衷,语调冷冰冰的:“你早知道我不会直接开枪,否则你刚刚就不会那么毫无顾忌地以直线路径奔向坎德利尔中央高塔。”
“并不能这么说,”被点破心思的克里斯微微一笑,也不生气,“或许我只是比较愚蠢,情急之间考虑不了太多的事。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急于取走我的性命?”
男人沉默了片刻,将幻境极速收拢。死寂的街道如沙堆般崩解,克里斯听到面前的野法师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出钱,请我绑你去索密科里亚。”
“哦,那看来你不是……邪|教徒?”克里斯想了想,将话里那句“‘葬歌’的法师”改成了“邪|教徒”。站在审判廷的视角,他不应该知道“葬歌”这个邪恶组织的名称。
“我?”男人漠然地瞥了克里斯一眼,“当然不,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神’,我为什么要去信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原先铺陈为幻境的雾气聚拢在克里斯周身,似乎即将化作绳索的形状。
“无信者啊……”克里斯感受着“绳索”收紧的被束缚感,望向男人的目光中却忽然带上了笑意,“你看起来不像是诺西亚人,诺西亚境内执行禁枪令,而你却非法持有枪支弹药……你是从科弗迪亚偷渡过来的野法师。”
“你……”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想到克里斯在被挟持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将手指扣上了扳机。但威胁的话语还没出口,下一秒,一杆染火的长|枪已经攻到了他面前。
死亡的威胁让男人出于本能收紧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砰”一声——子弹却并没有射穿克里斯的脑袋,反而出现在了角落里一位身着审判廷法师服制的女士手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法师将那颗子弹轻轻一抛,那颗小小的、金属制的夺命凶器便如玻璃般摔得粉碎。
序法师。
提前开启了时空感知的克里斯垂下眸,避免和审判廷的法师队伍视线相接。但除却审判廷的人以外,他还感应到了远处的另外两股势力。虽然那两股势力的人没有出手,克里斯一时间无法确定他们的目的。
“莱因斯·德里克?”袭击克里斯的野法师在两个回合的交手中便隐有败势,他也从惯用招式中认出了自己对手的身份,“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你怎么会亲自来保护他这个……”
莱因斯没有分心解答他的疑惑,冷然抬眸的瞬间,便找到了男人格斗技巧中最大的破绽。这位大法师枪尖一旋,男人被逼退到墙角,手里的火|枪也飞了出去。
带着热武器袭击克里斯的野法师就这么被莱因斯用冷兵器缴了械。
莱因斯一边以枪尖掣肘着男人的行动,一边向身后的法师开口:“先带回塔里。”
守在克里斯后方的法师小队按照莱因斯的安排,上前去控制住了角落里的男人。莱因斯这才收回长|枪,将目光投向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您没事吧?”
克里斯在那名刚刚救过他一命的女法师的搀扶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好像取决于您希望我有事,还是希望我没事吧,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一愣,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听到背后的法师小队方向传来一阵惊呼。
“莱因斯大人——”
“刺啦”一声,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莱因斯已经闪身冲向了本应被控制住的那名野法师。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克里斯转过头,在满地血腥中看到了他毕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那名袭击他的野法师不知何时挣脱了审判廷法师的束缚,毫无征兆地异化成了只扭曲的怪物——他的头颅从发缝中开裂,然后将这具人类的皮囊彻底撕碎。粘稠的血液自那道可怖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却仿佛唤醒了这具破损的怪物身躯真正的生命力。愈加诡异的黑雾盘旋而上,缠绕着血肉狰狞的裂口化作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蜈蚣的腿、海怪的触手,或是其他的什么。莱因斯法术光芒与怪物身体相撞的一瞬间,那具被诡异的雾气撑大的人类躯壳陡然爆裂开来,溅了近处的法师满身血腥。
克里斯恍然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穿过人群,落到了他的颧骨上。
离怪物最近的莱因斯冷着脸握紧了手里的枪。克里斯前方的法师几乎无一例外,个个都受到了这一诡异变故的波及,莱因斯却竟然安然无恙,甚至浑身上下连一滴血都没沾。
“克里斯殿下,”一直守在克里斯近处的那位女法师接收到莱因斯的目光,上前一步挡在了克里斯面前,“我先送您回塔里吧。”
克里斯顺着莱因斯的目光看向被诸多建筑物遮挡的远方。从时空的角度,他能感知到那里的人。两名法师,而且从时空中共鸣的法术类型来看,应该是一名死灵法师和一名非主流十一系法师的禁忌法师。跟随穆拉特修习时间系法术这么长时间,对于这样的探查,克里斯已经得心应手了。他可以确信自己没有判断错。
甚至,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气息,还让克里斯觉得有点熟悉。
“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收回目光,冲前方的女士露出一个“后怕”的表情:“我、我知道了,我们走、走吧。”
远处一直在观察战局的死灵法师深深地呼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旁边抱着手臂的同伴:“米歇尔,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被称为“米歇尔”的男人缓慢睁开了眼睛,如果克里斯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这家伙就是三年前自罗德里格公爵府将他掳出,并直接导致他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的男人。
“难道不是吗?”米歇尔轻哼一声,“经过这一次的试探,那位克里斯殿下必然会意识到审判廷法师对他的态度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友好。即便他已经按照那些家伙所要求的那样,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了三年的囚禁,他们依然对他有所怀疑。”
“可就算他……”
“只要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被救赎教会虚假的教义蛊惑,那么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我们才是真正想要‘救世’的人,站到我们这边来。”米歇尔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同伴的发言。
他的同伴“呵”了一声:“别太乐观,可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一群疯子。”
米歇尔垂眸,眼底有深沉的血色一闪而逝。
“没关系,总会有人帮我们把他逼疯的,就像那些人逼疯我们一样。”——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尝试日更。明天白天有点事,可能发表新章会到凌晨左右。